(007)
六年前,李全和弟弟李新进入婵娟建筑公司工作。他两人都有定居公司所在地的愿望。可是发生在两年后六月下旬的一起事故夺走了公司四十四个员工的生命,包括李新。
作为月球大规模开发以来发生的最大事故,婵娟城当局向世人隐瞒了实情,只是轻描淡写地说“对员工造成了一定的伤害,事故原因正在调查”。不过婵娟建筑公司还是被法院勒令停业,全体员工无限期休假。
非法定休假日,员工要求休假,需向公司退还当日工资并赔偿相同数目的良性违约金。非法定休假日,公司要求员工休假,需向员工交付假日工资并赔偿相同数目的良性违约金。——《契约法》
根据《契约法》,本次休假的员工能得到双倍工资。
和死难者没有接触的员工正沉浸在喜悦中,大声说着他们假期的规划。在一旁的李全心里想着他的遇难的弟弟,悲痛万分,猛地叫道:
“住口!”
大家都知趣地走开了……
李全此时无法预料再过两年,另一场事故正等着他。
由于当时实行交通管制(引力问题,因中型航天货船的密集存在),航天港只接受单位申请和单位点数,又由于节日优惠点数,李全于七月初七(事故后的第一个法定阴历节)地球北京时间十二点整起程回家。
三十多万千米的距离毕竟还需要四五个小时(科技的发展永无止境,科技的现状总可挑剔)。
(008)
七七爱人节总是上弦月。月球用竖琴弹奏出来的意境总诱使爱人们抱得更紧,被时代遗忘得若隐若现清癯古服的月下老人趁机用红线在两颗红心间打上一个更死的红结。
李全带回来了可以拥抱的双臂,也带回来了弟弟的死讯。
在全家的悲痛中,李全想到了另一个人——小文。
问了妻子才知道她已经堕落到无可救药的地步——人生漫无目的,躲避家人和警察,和一帮狐朋狗友厮混。
李全妻觉得作为姐姐有必要把李新的死讯告诉妹妹。可是李全说没有这个必要了。
的确没有这个必要,姐姐得到的只不过是虽然已有二十四岁,却不知在想什么的妹妹直呼其名的回答:
“文莉!我告诉你,他死了关我什么事!——以后不要再来烦我!”
妹妹说完便走。
一只臭手伸向文莉的胸部,文莉厌烦地把它推开,人群里爆发出轻狂的笑。
妹妹根本不在意这些,跟他们淫言秽语,不时放荡地笑……拐向另一条街不见了。
(009)
很快就到了中秋节,城市里一片欢腾。
十九世纪的工业文明在我们现在看来不过新农村文明,我们的巨型城市能装载上亿人口,城市普遍分为三层(空中交通网以上为上层,以下到地面为中层,地铁以下为下层。这是一般粗略分法。笔者注),城市附带的粮食安全系统能保证永无饥荒。这在当时看来只是梦想。——(著名学者)尼古拉斯·哥白尼
中层居民在街上举行狂欢,上层和下层居民就只能搞家庭聚会了。
李全在这一天收到火星局的一封职位邀请信。信里用大而无用的话向李全表示赞赏,同时哀悼了一番李新。
这些话李全早就听腻了。不过这信并非无聊,信上说如果他愿去火星工作四年,那他和他的家人可免费移居到嫦娥城。上层居民很少有肯去这个路途遥远,条件艰苦,改造无期的星球,然而火星迫切需要他们的人力资源。嫦娥城是继婵娟城迅速崛起的生态城市,并非工商城市——这很重要。嫦娥城对李全的诱惑力是超级的——就那个失重花园就能吸引无数的地球人投入她的怀抱,更何况那里的免费程度是地月系最高的。
在家庭聚会上,李全宣布了此事,大家都很高兴。这个很好理解,自从进入工业时代,人们都会对某些城市趋之若鹜。
手续办好时,已快到春节。
春节刚过,移民局派人来接他们。
在西昌航天港,文莉想到了两年前在这里送别丈夫和李新的情景:女儿似乎舍不得父亲和叔父,嚎啕大哭起来,哭得那么大声,以至若干人心有不忍。
航天货船的乘客舱正在等待能够承受较大空间折磨的人,李全有工作要交接,乘此先走。
看到李全进舱的背影,文莉想到了李新,想到三人的童年时光……
那时他们的父母都很忙。只有在几个法定假日才能回来。在父母正式放假的前夜,他们眺望夜空,看那飞行器的尾灯红光。一般来说那红光会在阳台前悬停,像一盏盏节日里的红灯笼。这时,他们会看到自己的父母,然后共进晚餐。父母会对他们嘘寒问暖,会带给他们礼物。在假期里,父母会带他们飞出超巨型城市,去看那一望无际的森林和在森林上工作的巨型智能机器。父母要走时总会叮嘱他们不要去空中铁以下的城市。
文莉躺在航天客机里,再看看旁边的女儿。女儿出奇的安静,她好像很乐意去月球。自从她睁开眼睛的第一天起,听到的最多的是航天新闻,看到的最多的是航天图景。她那新鲜的耳目受到极大的刺激,不时张开小嘴发出“噢噢”的声音,小手指着那墙面显示屏;不时又手舞足蹈“嘿嘿”地笑。
然而此时她只是安静地躺着。
文莉仰面闭上眼睛,看到一个裸着身子的女婴,跌跌撞撞地走来,用她的手抓她的脸,抓紧了就“咯咯”地笑。
这个女婴据说在胎儿时就疯狂地成长,“惨无人道”地掠夺她母亲的能量:在剖腹产时,这位可怜的母亲在医生眼皮底下剧烈变化,最终介于马王堆女尸和埃及木乃伊之间。
女婴跳下手术台,向门口走去。医生们被吓得主观时间停止了,有一个看上去很老到的也只是呆呆地摇摇头叹道:“不幸啊!”
女儿从正在等候的父亲面前走过。做父亲的正在诧异,她已走向停机平台。做丈夫的走进手术室看到妻子那那个模样,深感震惊,深觉悲痛。当被告知他女儿已经走了时,他连忙追出去,跟着地上的脚印。脚印越来越淡,他抬头看到女儿穿着破烂的胎衣,在飞行器前向他招手。
然后她成了李氏兄弟的邻居,文莉的妹妹。
文莉知道了母亲的变故,没完没了地哭,几日后才恢复正常。她刚开始很痛恨妹妹,但过最后还是喜欢上她那奇怪的妹妹了。妹妹没有名字,文莉便向父亲催促。文先生硬是不取,只是说道:
“这个世界只有我知道这是为什么,但我已经不知道该怎样告诉他人了。”
李氏兄弟习惯上称她“小文”,像个文弱男孩的称呼。
小文正好赶上人脑计算机辅助技术的成熟,李氏兄弟加莉莉一致认为她将成为天才。
任何人都有可能成为天才,但在成为之前他的大脑必须像张白纸。——(人脑计算机辅助技术发展有限公司总裁)司马睿智
当检测到小文虽然还是“咿咿呀呀”,但大脑里已有与生俱来的程序记忆时,大家都大摇其头道:
“不幸啊!”
(010)
不幸的事很快发生。
也是一个中秋。那天傍晚时分,文先生带大女儿出去有事,李全便自告奋勇承担起暂时照看小文的责任。李全牵着她的手到自家阳台上去看夕阳景观,突然看到西北方靠近上层的中层楼区火光点点,浓烟从那里冒出来,随后听到沉闷的爆炸声。李全感到不解,正在疑惑,低头一看,才发现小文已不见踪影。四处寻找未果,只得告诉父母。父母以他做出不负责任的承诺,而对他大加训斥。李全觉得自己干错了事,更觉得自己受到了作弄。他瞪着眼睛,不久泪水涌出其中一只。母亲心有不忍,停止了良性语言暴力,反过来进行关怀劝诫。二十四年后,当这位母亲再次看到这双眼睛流出来的眼泪时,将是另外一番情形。
上层搜索小文无果。
李全认为她在大街上。大人们认为那是不可能的。
文莉和李新同意他的看法,便一同下到中层。
这次行动让他们体验了生活的另一部分:无规律的虚无和无休止的恐怖。随着年龄的增大,他们对这一部分的感受也就越深,不由产生了远离地面的愿望,并认为只有远离地面的人才会远离虚无,尽管这有些虚妄。
当他们找到小文时,已是中秋狂欢将尽了。街灯早已熄灭,有点冷。街上有些残留的火堆和零散的火把,还有一些正要回家和四处流浪的人。不过月色透过空中交通网的缝隙依旧美丽。
他们经过一群吸烟少年时,小文跑去抢了一支烟,拿着玩。文莉把烟从妹妹手里拿开,由李全还给那人。可是那少年一把拉住他的手,用烟头烫,并与其他少年一起哈哈大笑。李全用力推开那少年。谁知那少年掏出刀子朝李全胸口刺来,李全没经验没速度的一躲,刀刃已没入左胸,热血从那里面喷了出来……
(011)
文莉觉得一阵恶心,便剧烈呕吐起来。她在嫦娥城小型航天器港的恢复舱内,丈夫在一旁照顾。
新月一点事也没有,她正站在舱弦上,看舱外暗黑色的天空。
(012)
沐浴舱里,文莉用手指轻轻抚摩李全的胸口,机器心脏对此做出反应——加速跳动。
“我当初好担心。”
“担心什么?”
“听说机器心脏影响性格。”
“如果我的性格变了呢,变成让人受不了的那种,你会怎样?”
“那样啊……我不知道。”
(013)
在那个夕阳里,李全拉着小文的手,看到那爆炸产生的浓烟。那浓烟从人体器官库里冒出,恐怖分子以“反正我们又用不着”“人体是神圣的”等名义炸毁各大城市的人体器官库。
小文……事因她而起。可李全这时有点无来由地感叹文是自己遇到的最智慧的。
李全觉得如此聪明的人应该有个响亮的名字。他早就央求过文先生取个名字。可文先生却说这不关他的事。他和文莉又劝小文自己取个名字,她也说这不关她的事。所以名字的事到现在也不知道关谁的事。
李新却对此莫不关心,就连小文总是忘了他的姓,他也不觉得有何奇怪之处。
新月出生还不久时听到姨妈叫叔父“新”,还以为是在叫她——“啊啊”地脚踢手扬。她一想到这事,就高兴得想睡觉——她正在睡眠舱里露出一个闭眼的笑容。
人脑计算机辅助器在她脑袋里发挥着神奇作用——多年后,新月开始认为并从那时起一直认为“新月”这个名字是她在未出生前就为自己取好了的。
(014)
官方已履行诺言,李全也要动身去火星。任务是和工作组一道完成几个基地的初步建设。
李全来到婵娟亡灵寺看望弟弟李新。
亡灵寺宽敞的安堂里整齐地挂着长明灯。灯纸上写着生死名言:“生之前无始,死之后无终”“死生有命,富贵在天”……
李全穿过祭祀符的丛林,找到弟弟的亡灵牌,看到显示在上面的熟悉而又陌生的笑脸,只觉悲痛——根本来不及思考李新在西方极乐世界的“笑脸”来自现实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