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放带小雨走了之后,陈菲从屋里出来,倒了一小杯威士忌,一饮而尽。她呆呆地坐在空荡荡的房子里那空荡荡的起居室里,任凭眼泪纵流。她又倒了一小杯,一饮而尽。你看,他们不是照样好好地、安安心心地走了吗?没有我,他们照样活。我是多余的,赵放当然不需要我,小雨也不需要我,我活着干什么?我死了,他们会心痛吗?他当然不会,可是可怜的小雨没有了母亲,到那时候,看他会不会心痛?想到这里,陈菲忽然感到一种几乎是快感的悲哀。她想起了那支枪,扔下酒杯,往赵放卧室冲去。
  她从床底下拖出铁盒,颤抖着手对好了密码,打开盒子。那手枪就安祥地躺在那里。陈菲捏起一颗子弹,将其嵌进转轮枪膛,然后把转轮再推回去。她看着手里的枪,冷笑了一声,把它举起来,顶住自己的脑门。她又试着换了一个部位,对,脖子上大动脉经过的地方。她感到自己的心在扑扑乱跳,不过她的食指已经放在了扳机上,只要一扣动,那子弹便会射进她的血管,那里的血将把赵放洁白的床铺溅成一片血海。她又感到了那一阵几乎是快感一样的悲哀,于是她就弯起了她的食指……
  叮铃……一声电话铃把她吓了一跳。她放下枪,考虑着是否去接。电话铃响了三声,留言机就开始接收了。是一个女人的声音,讲的是英语。陈菲听不大清楚,只听清开头的“哈罗!”和“赵太太”。于是她决定将它播放一遍来听。放完一遍,她又放了一遍,还是听不大懂,不过有一句话她绝没有听错,那就是“圣诞快乐!”。那是一句音调很高,也很真诚的“圣诞快乐!”,陈菲的心脏好象濒死的人受到电击的抢救那样,跳动了一下。她看到落地窗前的圣诞树,那上面的小灯光一忽一闪地,很静谧,也有些甜蜜,往她那有如关闭在黑暗牢房里的世界照射进了一点儿的光明。去年圣诞之夜,一家人还围着圣诞树瞎闹瞎转了几圈,算是一年之中的狂欢时刻吧。小雨模仿的那几步麦可儿·杰克森还颇有点象呢。赵放的脸上也竟然浮现出少见的宽厚和快乐。生活并不是那么糟,那么没有希望和快乐的,她不禁想到。她低下头一看,这才发现自己的手里还紧紧地捏着那支枪。
  “我这是干什么?我这是怎么了?”
  她倒抽了一口气,不相信地摇摇头,眼泪不可控制地噗噗掉下来。只是这回它们是为她的竟然动了自杀的念头,而且险些就要成功而掉。她怎么会想要结束自己的生命?她一定是绝望到了顶点。
  接下去的几个星期,一切似乎平和了。在这样的时候,她就不断以母亲在文革中常说的一句话“好活歹活总比死了强”来鞭策自己。难道不是吗?在最艰难的时候,母亲没有走绝路,熬下来了,虽然很痛苦,但是熬下来了。后来不是一切都好转了吗?父亲却没有熬过最困难的时刻,五七年就早早自尽了。结果怎样?没有能过上后来的好生活。再说,人的生命只有一次,即使生活不美好,单就为了活着而活,兴许也是值得的吧。她的头脑在清醒时,是极为明白的。
  就是在这样清醒的日子里,她的思想便开始从最理智的出发点迈步,仿佛踏着石阶那样,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去。然而随着里程的积累,她感到累了,常常在这样的时刻,她的脚步一错,不知怎的,就踏进了一个看起来四通八达,实际上错综复杂、难以找到出口的迷宫里了。于是她感到危机四伏,而事实上,这便是她精神危机又一次到来的前兆。
  象大多数美国的公立学校那样,儿子的学校里有着不少不付报酬的自愿工作。很多家长,特别是身为家庭妇女的家长们都或多或少地卷入。赵放和陈菲却没有。赵放因为工作忙,当然不在话下,不过即使不忙,他也不太可能参加。他怎么会去干不能挣钱的自愿工作呢?
  “在国内早就干够了。到了资本主义社会,还白干?”赵放说。
  在这件事情上,陈菲与赵放的观点基本一致。大概是由于在国内吃够大锅饭的苦(当然也尝够它的甜头),便对“自愿”这两个字特别反感,认为到了美国,什么都是金钱至上了,流一滴汗也是钱,牺牲一分钟也应理所当然地得到报酬。
  有一次,陈菲无意中在小雨学校寄来的“家长教师协会”新闻简报上看到一则需要中文辅导自愿者的消息。通过小雨,陈菲知道,学校里一些学汉语的学生为了提高中文会话能力,希望能有与中国人交谈的机会。“中文辅导自愿者”的要求并不高,只要会说流利的中国话就可以。
  “我倒可以去试试看,反正在家里也没事。”陈菲说。
  “妈,你英语不行,算了吧。”小雨反对。
  “又没有要求英语好,不是只要会说中国话就可以吗?”
  陈菲不服,小雨的反对使她的自尊心有点受伤了。
  “再说,正因为我英语不好,这也是一个学习英语的机会。你和你爸从来不教我,我的英语怎么能好?”说到这里,陈菲又伤心地下泪了。
  当然,说是这么说,她自己也没有勇气和信心去做“中文辅导自愿者”。如果自己的儿子都瞧不起她,那些陌生的美国学生,谁知道他们又会对她抱着什么样的不屑呢。况且,又是一个“自愿”性质的事,分文不挣,赵放一定不会赞赏。哎,还是在家安安分分操持家务吧,省得那一老一小因为她不能及时将热汤热菜端上饭桌而不满。她便这样地为自己找到了理由,很有力的理由,没有去干那“中文辅导”的自愿差使了。
  在家呆得越久,她就越不愿意走出自己的小窝,尽管那小窝对她来说已经变成了几乎是牢狱般的场所了。
  她在那平和的几个星期中想到了母亲可贵的箴言,以此来鞭策自己。不过,她又由此想到父母的命运,想到自己的命运,将它们进行了比较。比较的结果显然是不能令人满意的,这点是她自从来美国不久后就知道了的。不过这次,她又有了新的发现。她发现自己的情况与父母的情况有着实质上的不同:父母的命运是受着当时整个国家和社会的主宰,根本没有一点儿个人意志的自由,无论怎样努力都将毫无作用。父亲自杀是因为在那个社会里他再也没有任何希望了,他知道他若不死,“右派”、“反革命”的帽子将要落到他的头上。而她呢,恰恰相反,置身于一个最讲个人自由的社会,她所缺乏的偏偏就是个人意志。她不知道在这个社会里怎样奋斗,怎样出头。多少人为了得到这样的自由不惜代价,偷渡、叛国、贿赂、假结婚……她是有了自由,却不知如何运用。不仅不知道如何运用,而且还害怕这个自由,真的,害怕!她在这个社会里束手无策了。原来她是这么无用,这么不可救药!
  在将自己否定到一文不值的最低点之时,她的自尊心就会本能地进行反驳。就象破落的贵族那样,什么都遗尽了之后,那高贵的身份,那没有人可以剥夺的高贵身份,就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虽然连一碗饭也许都换不来,却可以将虚幻的自尊和低落的士气振作起来。陈菲当然可以算作“贵族”,母亲的地位和声誉在全中国都是少有的。况且,她自己也是一个高贵的人,恐怕这世界上除了她自己,便只有她的母亲,能够认识她的价值。她知道自己就象一座埋藏在地下的油矿,只是无人发掘,而她自己又不知道如何喷发出来。这样地想着,她的心里便又有了些许可以生活下去的信心。
  陈菲就这样在对自己的肯定和否定,否定和肯定的浪头和浪底翻滚着,沉浮着。如此又是几个星期过去,一场新的危机便在这翻滚和沉浮的量变中酝酿起来。
  长期缺乏心灵交流,没有爱抚所造成的挫败感一点一点地咬噬着她的灵魂。有一天,她在电视里看到,非洲丛林里的大象如果不互相摩擦,不互相进行身体接触,便会渐渐死亡。她忽然觉得自己就象一只将要死去的大象,正在无人关心,无人抚摸,无人拥抱的饥渴之中待毙。她真想对赵放大吼一声:
  “我要死了!给我一点温暖!”
  可是她那骄傲的、贵族的心不允许她的嘴说出这样的话。
  于是,她便在孤独、饥渴、绝望,以至愤怒中挣扎着,直到不可避免的危机爆发。而到那时,由于她的歇斯底里的发作,她便大大地言不由衷了,那“给我一点温暖”的信息便无法被他听见。恰恰相反,如果他能听见什么的话,那便是促使他逃离开她的那个声音,那个由于愤怒和绝望而变得不太有理性的声音。
  这次,又是由于赵放的言论所引起,当然仔细分析起来,如果陈菲的心态没有不平衡,恐怕什么也不会发生,至多就是斗几句嘴而已。何况这次赵放嘴里的那个恶魔有了经验教训,已经老实了很多。
  那是从一个朋友家回来之后,一个周末的夜晚,小雨说他有点头疼,便回到自己房间里睡去了。陈菲因那几个小时的做客中,自我感觉一直不好,本来就有些不快。赵放并没有觉察出陈菲的不快,以为她那天的笑容可掬,礼貌友好完全是发自内心的自然表现。于是他便放松了警惕,感叹起来:
  “王山的老婆真不简单,钱挣得又多,比我还多呢,家又操持得好,而且还不难看。”
  陈菲一声不吭,赵放便以为是默认,继续感叹:
  “人家的摆设不落俗套,特别高雅别致。我们家不知怎么搞的,就不能给人那种感觉。”
  “只要有钱就可以。”半天,陈菲冷冷地说了一句。
  “就是啊,我们还是不够有钱,人家当然,夫妇俩都能挣……”赵放说到这里,似乎意识到自己开始滑入禁区,便嘎然止声。
  “人家夫妇俩都能挣大钱,这是不是你吐了一半又咽回去的话?”陈菲尖刻地追问。
  “你看你,又来了。”赵放一遇到陈菲的这种尖酸刻薄,便立即烦躁起来,语气自然生硬了。
  “我怎么了?又来什么了?你说你是不是想要说那句话又收了回去?男子汉大丈夫何必这么吞吞吐吐?我不会挣钱是明摆着的,你嫌我不会挣钱也是明摆着的。只不过,我不会挣钱就并不等于我不会把家里布置得高雅别致,不等于我就没有审美观。如果我们也那么有钱,这还不容易?归根结底,还是我不能挣钱!不过我就不相信自己的审美观比王山老婆差。”
  “谁也没有说你的审美观差了。”赵放对陈菲的逻辑推理很有点不服。
  “你当然不敢说我的审美观差了,谁敢说我的审美观差了?可是你嫌我不能挣钱!光有不能换钱的审美观有什么用?没有钱,照样不能把家里布置得高雅别致。王山的老婆当然不简单了,你也不必说她‘不难看’,就说‘很漂亮’不更干脆?又漂亮,又有钱,又能操持家务,我看你呀,真恨不得自己有那么一个老婆。只可惜,人家恐怕还看不上你!”
  陈菲发泄够了,赵放可是真真地被惹恼了。
  “她看得上看不上我,跟我有什么关系?我什么时候说过某某人看不上你了?你也别太神了,以为人家都看得上你,又不是二十年前……”
  “你这是什么意思?二十年前?你说我老了,是不是?”陈菲尖叫起来,顺手抄起面前的一只小陶瓷杯就往地上摔。
  赵放气得站起身,抓起自己的外套就出了门,跳进他的车“隆”地开走了。
  陈菲又掉进了深渊,那可悲的恶性循环又开始了,她灌了几口威士忌。现在她已干脆不用杯子了,直接对着酒瓶口,咕嘟咕嘟地往下灌。然后就跑去开铁盒拿枪,上了子弹,对着自己的脖子。只是这回并没有电话铃声响起来干扰她的自毁行动。她仿佛还等待了一下,犹豫了片刻,四周静悄悄的,起居室里那台大钟滴答滴答,自顾自地走着。她弯起了食指……
  “妈!”
  忽然,她听见小雨的呼喊,很微弱的、遥远的呼喊。是从他那处于房子另一端的房间里传出。
  “妈!”又是一声。
  手枪从陈菲的掌握中掉下,她不顾一切地朝小雨的房间飞奔而去。
  “怎么了,小雨?”
  她一推开门,就扑向躺在床上的儿子。
  “妈,我很难受,想吐。”小雨有气无力地说,头上冒着虚汗。
  “让妈妈看看是怎么回事,有没有发烧?”陈菲说着就伸出手按住小雨的额头。
  小雨一下从床上坐起,马上就要呕吐的样子。
  陈菲将他扶住,急中生智地说:
  “就吐在被子上,没关系,被子可以洗。不要吐在地毯上,地毯很不好清洁……”
  没等她说完,小雨就忽拉拉地吐了一床。陈菲轻轻地拍着他的后背。
  “噢,好受多了。”小雨吐完后,感叹道。
  他接过妈妈递给他的水杯,漱了口,又倒头睡去了。陈菲替他换下脏的内衣,脏的床单被子。她在床边站了一会儿,不知什么时候,自己的那个小宝贝已经长成大小伙子了。
  当一切都清理完之后,陈菲才想起了那支枪。她走进赵放的卧室,将它放回了原处。
  不难想见,在这之后,又有了一段相对平和的时期,直到那进入迷宫一样感觉的时刻到来,于是又一次的危机出现。这一次,是因为小雨的事而引起。
  小雨在学校里与人打架。这样的事过去从未发生过,小雨不是个好武斗的孩子。如果有人挑衅,他总是以不理睬对待。由于他还算强壮,受到的欺负并不多。因此赵放和陈菲在对他的这方面也就很少伤神。可是最近的一次,他竟然动武了,而且还威胁那人,说是再敢挑衅,他将以枪来对付。据那学生反映,他看见小雨有一次带枪到学校来,不过学校当局并没有证据,也没有当场截获。学校的教导员将此事向家长报告,要求家长进行教育。
  赵放当然很气愤,质问起小雨。小雨一口否认他曾将手枪带到过学校。于是小雨就被罚关禁闭两天,整整一个周末。
  陈菲觉得关禁闭解决不了问题,关键在于进行说服教育。而且,更主要的是,当初就没有必要让小雨知道家里有枪。要怪起来,还得怪赵放。陈菲相信小雨没有把枪带到学校去,因为那铁盒子一向是锁着的,而那锁又只有赵放和陈菲能开。陈菲心疼儿子,到了第二天吃午饭的时候,她就对赵放说:
  “我看关了一天半也就够了,跟他讲讲道理,写份保证书,保证今后不再打架就是了。”
  “不行,说了关两天,就要关两天,不能减刑。你看他那态度,很不服气,都是给你惯的。”
  “你别怪我,你要是没有买枪,也不会有这种事发生。买了枪还不算,还要大张声势地让他知道。”
  “这跟买枪有什么关系?他是小孩子,就应当知道小孩子不能动枪!”
  “他当然没有动枪,你把那铁盒子锁得严严,他想动都动不得。问题在于,他知道家里有枪,才会威胁那个学生,说下次要用枪来对付。”
  “你怎么知道他真的没有把枪带到学校去?现在的小偷什么锁都能开。”
  “现在的小偷?你认为小雨是小偷?我看他还不至于坏到那个地步。”
  “你怎么了解小雨?他整天不是关在自己房间里,就是在外头谁知道跟什么人鬼混,我看他也不见得对你什么话都说。哎,就这么一个孩子,还管不好!”
  “我管不好!你也不想想你自己,你是什么好父亲榜样?你自己一到周末就往外跑,平时一句话也不对我说,好象我是你们的老妈子似的。儿子不学爹,学谁?”
  两人就从这里吵开了。结果又是赵放采取逃跑政策,陈菲喝起威士忌,思想往死胡同里钻,最后跑去取枪。不过这回,在举枪扣扳机的关键时刻,门铃响了。门铃响了三声,陈菲才去开门。门外站着笑吟吟的一男一女,男的手里提着一只黑公文包,女的开口说话:
  “我们是耶和华见证者教会的……”
  “啊,对不起,我们是信仰佛教的,再见!”
  陈菲把门关上,转过身来。大概是那两个人脸上明朗的笑容把她心里那股恶气给冲散了似的,她这才想起,还没有给关禁闭的小雨送午饭呢。
  经过了数次这样的“自杀未遂”,陈菲的自我价值感更低了。似乎她一件成功的事情都办不成,就连自杀都不能成功。为了证明自己至少在一件事上能够成功,她坚定了自杀的信心。那把枪的存在,仿佛成为了一种寄托,一种最后的绝招,最后的堡垒那样的东西。她并不是空空洞洞,一文不值,一无所有,她至少还有将自己杀死的勇气,这点,并非人人都有。这样决定了以后,她便开始寻找适当的时机。当然,最好是在一次火山爆发之后,象以往那样,她的冲动可以将她推上那种几近快感的悲哀里,她便与其说是遭受着痛苦,不如说是经历着多多少少的快乐,进入永恒的安宁中。而且,赵放也能知道她为何走了这条绝路。她不愿意再有什么电话铃声,门铃声之类的干扰,也不愿意听见小雨的呼喊。因此得精心地选定一个这样的时机。只是由于赵放越来越小心,越来越回避她,这样的时机并不能一呼即来,随叫随到。
  一个星期六的晚上,这样的机会到了。那天下了一天的雨,虽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发生,但是人的心情由于老天的不开朗也跟着压抑起来。赵放又象已经有过的多少个周末的晚上那样,找杰克一起上酒吧去了。小雨吃过晚饭后不久也被开着车的朋友载走了。陈菲站在起居室的窗前望着小雨朋友那辆少了一只前车灯的蓝色PICK-UP莽撞地开走,拐弯时一只车轮压到了人行道那高出来的边沿,颠簸一下。雨点打在窗玻璃上,被过往的车灯一照,眼中所见的世界便显得凄凄清清的。她忽然意识到,在这样的时候,只要她把话筒拿起搁在一边,便不会有电话铃声。耶和华见证者的教徒们也不可能在夜间,特别是在这样的雨夜,出来游说。来拜访的朋友,如果有的话,也必定事先打电话相约,而电话是瘫痪了的。小雨又出门去了。尽管没有一场火山爆发,她已不愿意,也没有耐心再等待那个完美的时刻了。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不能错过。
  她没有跑,而是慢慢地、从容地走进赵放的卧室,象一位去殉道的圣女那样,昂着她高傲的贵族的头。她蹲下身,从床底下拖出那只小铁箱。她忽然有了惊异的发现:那把锁只是虚挂在那儿,马蹄形的锁脖子并没有伸进锁身里。她愣了一愣,便疑虑地打开盒子,里面空荡荡的,枪没有了,只有几颗子弹。她数了数子弹,仿佛少了一两颗。她的第一个反应便是,赵放把枪拿走了。可是他把枪带到哪儿去了?他为什么要带枪?自从枪买来以后,他还从来没有将枪带出过家门,至少据她所知他没有。当然,他照理是“应当”要把枪带出去的,他得练习射击啊,得到射击场去开枪打靶,这对有枪的人来说,是很正常,很天经地义的。除非,拥有这枪的目的不正常,不是为了自卫,而是为了自杀。是的,自杀,是不需要练习,不需要瞄准的。自杀需要的只是勇气,或者不如说是疯狂。而且自杀所花费的也不过是一颗子弹,如果没有击中,再补一下,至多两颗子弹!两颗子弹!陈菲又数了数,是的,缺少的正是两颗!她不禁尖叫了一声。
  她冲进自己的卧室,抓起拎包,胡乱地摸到汽车钥匙,就跳进了自己那辆红色的NISSAN。她不知道该往哪儿开,她一心只想找到他,找到他。车发动之后,她心里忽然间闪过一阵绝望。是的,如果他真要干的话,她是不可能找到他的。他一定也会寻找一个完美的时机,象她那样,没有干扰,没有人知道……
  她就漫无目的地开着,不一会儿便来到他的公司。他自然是不会跑到公司里来干这种事的,可是她实在不知道去哪儿找他。公司那一片广大的停车场上只有寥寥几辆车。每隔几十米一盏的路灯高高地、孤孤地射出青白的冷光,将那在它们的照射下纷纷扬扬的雨点与漆黑的夜色截然地劈开了,就象剧院舞台上的聚光灯一样。她缓缓地开过每一辆车,心里对发现赵放那辆白色HONDA ACCORD并不抱希望。这样地转了一圈,果然没有见到赵放的车。
  他上哪儿去了?她隐隐地知道,他在周末常和一位美国人在一起,有时去钓鱼,有时去玩保龄球,有时去打台球,仿佛最常去的是酒吧。她便往市区的娱乐和酒吧场所开去。她试了几家保龄球场,没有收获,便往M街上那所酒吧去作最后一次尝试。老远地,她就认出了他那辆白色的HONDA ACCORD,尽管是在雨夜里。那酒吧并不起眼,几乎没有窗子,象一间破旧的仓库一样,要不是有一个闪着霓虹灯的正门,她恐怕就要错过了。她推开门走进去,里头并不如她所想象的那样乌烟瘴气。她曾把酒吧想象成为是一个堕落和罪恶的场所,可是眼前的情况并不是那样的。人们大都规规矩矩地趴在酒吧上喝酒谈天,也有坐在下边桌旁的,吃着很一般的汉堡包和炸薯条的。往里边,有电视机和台球桌。她看见一个漆黑头发的东方人,弯着腰,手执球杆,正聚精会神地瞄准着台桌上的球。那人腮边的鬓毛比一般东方人的稍长,她认出这是自己的丈夫。不知怎的,今天晚上他居然看上去有点帅了,大概是混在了桌旁几个大腹便便的美国人中的原因吧。
  陈菲舒了一口气,就回头走出了酒吧。她在雨里站了一会儿,就走向赵放的汽车。她有那车的钥匙,就象他也有她车的钥匙一样。她就开了车门,在车上搜寻起来。每一个角落,每一个空间,她都细细地找了,就是没有那支枪。她不解地坐下来,坐在他的方向盘前思索。雨点打在车顶上的声音催眠似的,令人懒洋洋的。她想,只要他还在,还好好地活着,那枪上哪儿去,又有什么要紧的呢?真的,那枪,那该死的枪,它应当从他们的生活中消失才是。她就这样地沉思起来。
  忽然,一个有点沉闷但又不失其刺耳的熟悉响声从不很远的地方传来,陈菲从座位上一下惊跳起来。枪声!虽然极少在现实生活中听到枪声,但一旦它出现,她便本能地知道,更何况,如今电影上的枪声又是多么逼真。她不可能弄错。
  “小雨!”她不禁失声叫道。
  她跳出赵放的车,奔向自己的红色NISSAN。那枪声好象是从北面的方向传来,她便一踩油门,朝那个方向开去。才转到大路上,后面就警笛大作,她还没来得及往路边靠稳,一辆警车怪叫着从她旁边疾驰而过。她的心立刻嘭嘭乱跳。也许,她应当追随警车所去的方向,那才是出事的地点。可是警车一眨眼就不见踪影了。她对这一带并不很熟悉,只知道沿着这条大路一直走,到了下面第二个红绿灯的街口往右拐,再一直开下去,经过高架桥,往左,就到了离家最近的那个大食品杂货店。从那儿怎样回家,她是很清楚的。只是这附近的小街她从来没出入过,而那枪声和警车的所去偏偏就是在这一带。她慢慢地移动着,一边用力集中思想,一边凭着直觉的引导,往前开去。
  来往的车辆不多,夜已迟了。她听到后面有马达声,就往后视镜里看去,一个车灯在雨夜里象独眼巨人那样快速地移动着,她以为那是一辆摩托,可是那车却有着比摩托沉重的马达声。等到开近了,她才发现,那是一辆只有一个车灯的PICK-UP。那PICK-UP飞快地从她的车边驶过,她看清了车身的颜色:蓝色。
  “小雨!”她按下车窗,大吼。
  那车显然没有听见,开到了她的前面。陈菲踩足了油门,“呜”地就追了上去,一边还死命地按响喇叭。那PICK-UP大概认出了这辆奇怪的红色NISSAN,便减了速,停到了路边。小雨从车上跳下来,PICK-UP就啾啾地开走了。
  “妈!你怎么来了?”小雨说,仿佛见到救星一样。
  他钻进车来,一身湿淋淋地,还沾着泥巴,好象是一只被猎人追赶着的小野兽。
  陈菲一看他那狼狈的样子,苍白的脸孔,心里早就明白了大半。
  “那警车是追你们的?”她问。
  小雨没有说话。
  “把枪给我!”她说。
  小雨惊愕地看了她妈妈一眼,低下了头。
  “你怎么知道?”他小声地问。
  “不要问,把枪给我!”她命令道。
  小雨乖乖地从口袋里掏出那支精巧的左轮手枪,把它递给妈妈。
  陈菲一句话也不说,闷闷地开着车。也不知开了多久,忽然,车停了,陈菲打开车门走出来,手里握着那把小小的手枪,向着不远处的河岸走去。小雨困惑地望着母亲的背影,有点不安,但又不敢发问。他推开车门,探出头。忽然,他看见母亲举起握枪的那只胳膊,往后用力一挥,接着就象田径场上的铁饼运动员转完最后一圈旋转时那样,使足了平生的力气,向着前方闪着鳞鳞城市灯火的河水一掷。在静谧的雨夜里,他听到“噗通”一声,就象是小时候站在家乡那条江边,往水里扔石块的那个声音一模一样。
  陈菲朝着汽车走回来,小雨站在车门旁边等着她。他看见母亲头上仿佛披了一顶雨珠织成的薄纱,象童话里的仙女一样。陈菲走到儿子面前,拉住他的胳膊,一头就栽到了他那已经很宽了的、不再象小孩子的肩膀上,哭了起来。
  “妈,我保证再也不了……”小雨声音有点颤抖地说。
  “再也不了,再也不了!”陈菲重复着,抹了一把眼泪。
  回家后,陈菲将那铁盒子连同里面的子弹一起装进一只大黑塑料袋,扔进了垃圾桶。第二天是收垃圾的日子,她就把垃圾桶拖到了人行道边去。
  下半夜,陈菲在睡梦中仿佛听见赵放的车开进了车房。不久,她就被一声痛心的喊叫给吵醒了。
  “我的枪!”
  她听见自己卧室的门被推开,那声音便悲愤地传了进来,更清晰了。
  “我的枪不见了!铁盒子不见了!”
  她闻见一股浓重的酒气,就从床上坐了起来。她拧亮了床头灯,坐在那里同情地望着他。他捂住自己的脸,仿佛有点不好意思似的。很久很久了,她都没有这样地望过他。她伸出手,把他拉到床边,他就在那儿坐下了。他们离得这么近,好象刚刚认识的时候那样,离得近了,便有点不知所措。
  陈菲抬眼看见的只是他的一颗大脑袋,因为他仍然低着头捂着脸。奇怪的是,虽然昨晚在酒吧的彩光中他的头发仍然是黑漆一般的,他那稀薄起来的黑发里什么时候竟然也已经有了银丝,象她的头发一样了?她轻轻地抚摸起他那生出了银丝的头发。
  他就“呜呜”地爆发了哭声,与那有着银丝的头发很不相称地、小孩子那样地抱住她,紧紧地。
  第二天,陈菲到小雨的学校去报名。虽然报名的期限早过了,但她仍然受到欢迎。她就在每周的一三五下午去学校进行义务中文辅导。
  从那时至今快两年过去了,陈菲已经能讲一口呱呱叫的英语。她的确是不能被小看的,难怪她自己一向有着一种高贵感。现在,她在当地刚刚成立的中文小学校里当老师。
  那年赵放过生日时,他得到一套新的水晶微雕。那个他从砸碎的废墟中捡起来的水晶小屋便有了新的依附,再也不形单影孤了。
  小雨即将高中毕业,正在满怀信心地向斯坦福大学进军。
  1998年2月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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