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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终于,姚力唯老师把我请到了办公室。

    姚老师看来没有要教训我的意思,他看我的眼神那样温和,在男性的眼睛中,他甚至比松明叔的更叫我难以割舍,恍惚中我又觉得,在我面前的不是姚老师而是另一个人了。

    姚老师正要说话,我的眼泪却来了,汹涌而下。

    姚老师吓了一跳:“童鸣,这是怎么啦?”

    “姚老师,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我用手抹了一把眼泪。

    “哦,什么问题?”

    “你是……你是我爸爸吗?”

    姚老师吓了一跳:“你这是从哪里听来的?……”

    “村里的人都这么说的。”我这纯粹是胡编乱造了。

    “那是胡说,你快别这样说了!”

    姚老师的眼光刹地变得惶恐而散乱了。这种变化是如此强烈,使我感到相当的不安,再不敢看姚老师了。

    回到家里,我马上向母亲提出:“我以后都不上学了。”

    “谁欺负我的鸣鸣了?”

    “大家都不欢迎我。”

    “怎么会这样?!”母亲反应非常大,霍地站起来。

    得到了母亲的偏爱,我的眼泪立刻又来了,接着还呜呜呜地哭了起来。

    母亲吓坏了,赶紧抱住我:“不上了,鸣鸣再不去上学了,以后都不上了,谁爱上让谁上去,反正鸣鸣是不去上了的,一辈子留在家里,每天伴着妈妈,哦?”

    我哭得更来劲了……

    然而,第二天姚老师就又上我家来了。姚老师一上我家,母亲就又把我支开了。姚老师走后,母亲的态度立刻又变了,之前说过的话都不算数了。

    很快,我就被送回了学校。

    就是在这段时间里,我小学里唯一的朋友晓清走进了我的生活。

    下午第三节,活动课,满校园都散落了声音和身影。我又一个人站在墙根下,眼睁睁地看其他人玩乐。只有我一个人,我觉得好孤独啊。每当我从别人的热闹里看见了自己的孤独,我就无法思考了。无法思考,我就感到更孤独了。突然,一个人走近来,拉起我就跑。我只好也跟着他跑,在围墙最远的角落,我们停了下来。这时候我才看清楚了,拉我的人是晓清。

    晓清是那种最容易被老师和同学忽视的学生,相貌平平,成绩普通,言行举止不露锋芒,该做的就做,不该做的就不做,连他的身材,也是不高不矮不胖不瘦。这样说吧:晓清也许是全世界的人加起来,然后所取的那个平均数。总之,如果不是晓清主动找我,也许我就会错过他了,就像错过路上许许多多的陌生人。

    我们停下来后,都一个劲地喘气。

    “你干什么?”我很不高兴,把手从他的手里挣出来。

    晓清脸上满是窘色:“我……我想跟你,做朋友。”

    咳,我还以为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事呢。我笑了,我知道我笑得很善意,因为我看到晓清也笑了,如负重释的笑。我们都笑了,面对面地笑了。就是在那一瞬间,我们仿佛早在盘古开天辟地的时候就认识了。

    “我想跟你学那些东西。”晓清说。

    我糊涂了:“什么东西?”

    “你在课堂上说的那些呀,比如,什么加什么都是一;又比如,先有水、水蒸气、还是云?……好多好多啊。”

    “你是说那些?哎,难道你没有看见?那可是要挨老师批评的。”

    “我不会到课堂上去说的。”

    “那你学来干什么?”

    “我觉得那些东西实在太有意思啦!说真的,我多么佩服你啊。我是说你怎么懂得那么多的东西?这些东西都是谁教会你的?你可以教我吗?你看我能不能学好?我一定会努力的,你肯教我吗?”

    看到晓清过分的诚恳我又笑了,但是连我自己也不知道,我的脑子里怎么会有那么多稀奇古怪的想法呀,要我教,我从何教起?然而,看来我已经无意地在晓清的心里,树立起无所不知无所不晓的形象了,那么,我就应该把这个形象保持下来,而且要把他树得更坚固。

    我说:“你别急嘛,你让我都没有想法了。”

    晓清马上应口说:“我不急,我不急,你慢慢来,慢慢来……”十足一副俯首贴耳的追随者模样。

    真是的!

    于是,在一段的时间里,我和晓清成了形影相伴的朋友。我有了一个最忠实的听众,我不再是一个孤独的说者。而且,在我和晓清两个人组成的世界里,我居住在世界的中心,这使我在自己的那些奇谈怪论里,得到了更进一步的满足。

    那时候,我们还经常讨论这个问题:长大后做什么?

    对于这个问题,我的答案总是飘忽不定,每过一段日子就会完全不同,说的次数多了,到后来就连我自己也不清楚,究竟哪一个才是我内心里真实的答案了。

    有时候,我说:“我想我会做一个辩士。”

    “什么?”晓清摸不着头脑。

    “辩士!就是说,是专门辩论问题的那样一种人。”

    “我还是不明白。”

    我想起了在母亲给我的书里看到的:“有一个国家,叫古希腊。古希腊,知道吗?那里就有一种人,经常聚集到一起,各自发表自己的意见。如果有人提出一种说法,另外有人却提出相反的说法,他们就会争论起来。可是,他们之间都很友好,动口不动手。我就希望做一个那样的辩士。”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我的说法变成了:“我希望能回到古代去,做一个古时候的人。我拥有自己的一辆马车,每天,我坐上马车,带上纸笔,有了念头了,就记下来。我一直走下去,我的马永远也不会累……”

    后来,我又有了新的想法:“也许,做一个流浪的人,也相当不错。一天到晚就到处游逛,哪里有意思,就去哪里,多惬意啊。”

    “那么,你吃什么呢?你怎么洗澡?你如果洗衣服了,把它们挂在哪里晾干?”一直以来晓清都是听得如痴如醉的,听得多了有一次他突然问。

    我一时也被问住了,这些问题我实在从来没有想过。可是,在外面流浪的立镇叔,可从来都不会遇到这些问题的呀。也许,这些根本不是问题,所谓船到了哪里,河就开到了哪里,是这样吧?

    我说:“这不是问题,这些都不是问题。”

    晓清犹疑着:“是吗?……”

    我不想再纠缠下去了,故做高深地说:“你不会明白的!你怎么会明白呢?”

    晓清也就悻悻的不敢说话了。

    长大后做什么呢?

    轮到晓清解答这个问题时,他总是一面严肃,他的答案也总是:“做个好人!”

    “好人?你说说,什么是好人呢?”我说。

    “外国人是坏人,日本人就是坏人中的坏人;只有中国人是好人。”晓清说,狠狠的、咬牙切齿。

    这算什么话!

    说到现在的中国人,晓清很愤慨:“中国人如今是怎么啦?怎么都不报仇了?”接着就描述自己的复仇大计,长剑匕首机关枪,仿佛真杀到了日本,一个个鬼子倒下,满地的尸首,说不尽地痛快淋漓!

    “你不是说中国人都是好人吗?”我说。我的意思是:好人是会杀人的吗?

    晓清可能没对上我的意思,他继续愤慨地说:“我真想立刻就长大,长大了我就可以去参军了。我要练好本领,为咱中国人报仇!”

    后来的一段时间,则经常说到美国。晓清的论点是:“美国哪里是中国的对手?”

    有一次,我故意跟他抬杠:“美国怎么会打不过中国?”其实,我对美国也没好感,可那一次我就是故意要跟晓清唱反调,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晓清却第一次表现得出奇的倔:“美国算老几?中国人这么多,一人吐一口唾沫,就能把他整个美国给淹了!”

    “中国人多,可是美国钱多啊,听说人家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打开门。打开门干什么?捡钱呗,满街都是呢,不捡白不捡。在美国,一到了晚上,天就下钱了,象下雨一样。”我毫无根据地说。

    “你没看电影吗?美国佬遇到中国人,最后死光的都是谁?美国佬哇!”

    “美国才是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呢,你知道不?”

    “可那里住的都是坏人呀,坏人都不得好死!”

    “反正,中国就是打不过美国。”

    “你还是不是中国人?你怎么总是帮别人!”晓清涨红了脸,看来他生气了。

    我也生气了,他怎么敢对我发脾气呢?我说:“你说我不是中国人?你才不是中国人呢。”

    “你不是。”

    “你不是!”

    “你就不是!”

    ……

    接下来的事情,我再不愿细说了。就那一次,我们差点动手了,就为中国是否比美国能打。而自那件事之后,我们彼此之间有了疙瘩了,后来也就渐渐地疏远了。一段短暂的友谊黯然收场。

    孩子的时候,也真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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