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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语文课。
我的兴趣已经转为观察老师们的手势了,而很快地我也发现,每一个老师的手势都是不一样的,他跟老师们各自的脾气有着极大的关系。至于详尽的规律,还有待归纳。
语文老师三十岁左右,矮墩墩的身材。在课堂上,语文老师总是左手叉腰,右手比划指点,动作幅度非常之大。我的眼睛已经追踪了语文老师的右手很久了,它一直在半空中挥动着,总不肯轻易停下来;他的手停不下来,我的眼睛也就停不下来。渐渐地,我的眼睛里只剩下了“手”了,课堂、黑板、讲台、老师、同学全都隐没了。渐渐地,手也退去了,在我的面前,只见一段有着三个连接点的肢体,不断地弯曲、伸展、上举、下垂。我以为那是一只木偶,有人在背后牵扯着绳子,他的若有其事,使他原本就滑稽的样子,更显得滑稽起来。
不知什么时候,我的手也抬了起来,不自觉地模仿着他手舞足蹈……
突然,一具身躯横在我的视线里,慢慢地变大、变大、变大,我猛地跳了起来——是语文老师!
整个教室瘫痪了一般寂静。
很久了,语文老师就那样冷冰冰地瞪着我,也不说话;他不说话,我反而感到了恐怖,简直要窒息了。
我侧过语文老师的身体,看到黑板顶上写着是:守株待兔。我突然想起了什么,一定是有什么的,它曾经让我深深地思考过,现在又触动了我。踟躇了又踟躇,终于,我站起来说:“老师,我知道‘守株待兔’。”我曾经一再告诫自己,在课堂上,要闭嘴闭嘴再闭嘴!但是,那两束冷冰冰的目光一直在穿透着我,我无可逃逸,惟有选择了说话;通过说话,也许会稍微转移一下我的窘迫。
“嗯?”语文老师哼了一下鼻子。
我看见语文老师没有发作,就继续说:“守株待兔嘛,它告诉我们,人要学会等待……”
语文老师一把打断了我:“什么?兔子撞树桩,你也见过?”
我记起了竹子林里的那番玄思,镇定了些:“我没有见过兔子撞树桩,我甚至不知道撞树桩的那只兔子现在在哪里;但也许,正因为我不知道,所以我只好等待……”
“你看课文了吗?没看我麻烦你别在这里胡说八道!——哼,等待?等死也是等待!”
这算什么话嘛?我爱辩论的脾气又来了,什么课文不课文,我偏要抛开它,我就是要说我自己的“守株待兔”:“不就是兔子撞树桩么?既然兔子撞树桩是发生过的,有了第一次,你就敢肯定不会再发生第二次?……”
语文老师轻蔑而自大:“我敢肯定,不会!”
这就有些撒赖了,我更不肯认输了,一时嘴快,说出的竟然是:“你说不会就不会吗?你是那只撞死在树桩上的兔子吗?”
……
语文老师气得脸色发青,嘴唇泛白。他死死地瞪着我,整个教室重新陷入了死寂。突然。他吼叫起来:“你这只猪,你给我出去!”
语文老师的咆哮撞进我的耳朵里,震得我耳膜发麻,我本能地捂住了耳朵。我害怕了,我本来就害怕的。可是,在那一瞬间,我不知道怎么突然长了勇气,只是冷漠地站立着。
“你出不出去!”语文老师如一头狂怒的狮子。
我的心底在冒汗,可是我还是挺了挺腰板,站得更直了。
“你给我滚!”语文老师简直是原子弹在爆炸了。
我害怕,然而我又无动于衷,我就那样站着,桀骜不驯地站着。
语文老师再也不想僵持下去了,他挨近来,抓过我的左手,企图把我往外拖。然而,我那时候不知道怎么就倔了,压下了身体就是不肯出去。突然,语文老师猛地发力一拉,我料不到他会来得这么凶猛,右手本能地到处乱抓,抓住了桌子的抽屉口。语文老师再一拉,我就被拉倒了。由于我的手紧紧抓住桌子,桌子顺势也倒下了。
就是在这个时候,我前面的那个女同学“哇”地一声惨叫,撕裂般哭嚎起来。倒下的桌子撞到她身上了。
我意识到自己闯祸了,所有倔强的心思顷刻消失,却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教室里一阵骚乱,受伤的女同学很快被语文老师抱了出去。我站在原地,就象被冻僵了一般。
我又被姚力唯老师带到了办公室里,可是,他没有跟我说一句话,就离开了。放学后,母亲和姚力唯老师同时出现了,他们把我带回家,可是一路上却什么都不跟我说。回到家里,他们还是东拉西扯的不知说些什么,就是一句都没有提到我。我呆坐在椅子上,冷漠却象刀子般,一道一道地划过我的心。他们真应该跟我说些什么,或许他们还应该打我一顿;虽然他们还从来没有打过我。
突然地,我想到了语文老师,他凶起来的样子可真凶。我又想到了那个受伤的女同学,不知道现在她怎么样呢?我哆嗦起来。
这次,母亲并没有支开我。“姚老师,你这样的法子成吗?我怕会吓着鸣鸣呢。”母亲拉过我,抱在怀里,“鸣鸣这孩子,虽然总是有些古怪的想法,可是他也真有常人不及的聪慧呢。我听说,老师们跟鸣鸣辩论不过,就发脾气,这不太好吧?”
姚老师说:“我也知道,童鸣是个有着特殊天赋的孩子,他跟老师辩论的,也都自有他的一番道理。可是,这一切如果搬到课堂上来,就不能这么说了,这里有一个态度的问题……”
“我当初就说,不要让鸣鸣上学。现在你倒好,上学了,又说是课堂上的态度问题。我看学校是不是也有态度问题?”母亲生气了。
“这?接童鸣回来之前,我们不是说好的吗?”姚老师慌张了,“其实,我的意思是,我们一定要让童鸣学会区分,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今天错了,我们可以原谅他,帮他改正。可是,以后呢?关键是以后啊。”
“今天以后都不上学了,不就没有以后了吗?”
“不上学不行啊。”
“怎么就不能不上学了?没有上学的时候,鸣鸣就懂得不少的东西;上学了,我反而发觉他越学越笨了。”
“可是,一个人不是懂得不少东西就成了的。而且,你所谓的懂得不少东西,具体指哪一方面?比如现在,跟老师、同学的相处方面,童鸣也许就不太懂了。”
“不上学了,就不用跟老师、同学相处啦。”
“咳!跟老师、同学的相处只是其中的一个方面,童鸣他会长大,他还要跟老师、同学之外的许许多多的人接触啊。”
母亲是万万不该说出这话来的:“你怎么就为鸣鸣操这份心了?你图什么?”
“……?”姚老师站起来,灯光下脸容骤变。
母亲显然意识到自己失口了,也半天说不出话来。
终于弄到不欢而散……
直到三天后,母亲亲自把我送到学校去,姚老师都没有再上我家里来;往后也都没有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