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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回到教室,坐到座位上,我一眼又看见梦中的那个她了。她正专注地听老师讲课呢,专注得就像一头小麋鹿。她的后脑上扎着两根发辫,两根发辫各用一根细小的红绳子束着,还在上面打了一个好看的结。她的头发多么乌黑啊,发辫旁零星地散逸出来的发丝,也有着一种不经意的轻盈和美丽。我注意到了她两束发辫分出来的头发的纹路,那里的发脚多么细密啊,发脚下隐约露出来的头皮又是多么地洁净。在她的头顶,散发弥漫着轻灵的神圣的光,毫不耀眼却鲜亮活泼。她的脖颈多么地白皙,小巧细长得又多么地恰到好处。她的肩膀也是多么安静,浑圆又娇弱。她就这样毫不声张地坐着,沉静中却自有一股可怜、动人。我发觉我其实认识她很久很久了,虽然我们从没有说过一句话。我感到了一股冲动,却不知冲动什么;但可以肯定,这种冲动不带任何明确的欲望。我享受着纯美的感觉,剔除了杂质。

    是什么时候开始,我就注意她了呢?我记不太清楚,大概是开学两个星期了,她才突然插班进来。听说她是从离小镇很远的另一个小镇上转过来的,可是,她为什么要舍近求远到这里来读书呢?没有人知道,知道的只是她在小镇上有一家亲戚。然而,这一切反而更增加了她的神秘,我总觉得她是突然地从空白处走出来的,有时候变得清晰,有时候又很模糊。我一直想跟她说话,见着了却不知该说什么。我一直盼望着突然地见到她,又害怕突然见上了;我担心自己会在她面前表现得不够好。

    我记起了两天前的那个下午,下着大雨,地上坑坑洼洼的。我撑着雨伞到饭堂打饭,在经过花坛旁边的过道时,发现前面有个女生,一手撑着雨伞一手拿着饭盒,走得小心翼翼,正朝我的方向走来。再一看,心里激动起来,眼前的这个女生,怎么这般熟识?再迟疑时,她已经走到近前了,我看着她,她也抬头看了我一眼,我意识到不能让她看见我看着她,就慌张地移开目光。她的嘴唇下意识地张合了一下,也立刻把目光移开了。我心里好一阵失落,狠骂自己嘴笨。过道里比较窄,又都撑着雨伞,我才想起要给她让路,就立刻往左边移开来。几乎同时,她也向她的右边移开,刚好就是我的左边,彼此就堵住了。我吓了一惊,急忙又向右边移。真是好事多磨,在同一时间,她也向左边移开,我们再一次堵住了。她显得有些焦急了,看上去真好象是我在欺负她似的,我很想对她表示些歉意,话到嘴边又没词了。就在我呆若木鸡的时候,她一闪过去了,留给我一阵的茫然,和深深的自责……

    我又想起了刚才睡梦中的一幕,我竟然对她做出了那样阴暗的举动,就更加不安起来。我窥见了我的内心,那里埋藏着一个肮脏、丑陋、乱七八糟的欲念,时常都在蠢蠢欲动。我怎么会是那样的一个人呢?我应该是高尚、纯洁的啊!你看,坐在我前面不远的她,黑亮的发辫、精致的红绳结、细长的脖颈,简直是高山上永远不着尘迹的冰晶,这才是我心中那个完美无暇的她啊……突然地,发辫、红绳结、脖颈,全都消失了,我看到了我压在她的躯体上,她的脸部是扭曲的。我感到了万分的痛苦,灵魂拿着鞭子抽打我……突然地,扭曲的她消失了,完美的她又出现了,一双圣洁的手抚过我的心房,我获得了安宁……突然地,完美的她又消失了,扭曲的面容出现了……消失、出现。出现、消失。这两组极端的影象,已经在我的身体里,长成了两个独自的个体,相互进行着格斗,努力地要把对方压倒。被压倒的,却立刻又爬起来,反过来力图把对方再压倒。这是一场势均力敌的斗争,惨酷而持久……

    我感得我的肉体和灵魂都要崩溃了:我是怎么啦?我到底是怎么啦?这男生跟女生,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知不觉,一节课就结束了。年轻漂亮的班主任走下了讲坛,正要步出教室,我赶紧喊住了她。

    “什么事?”班主任站住,等着我。

    “老师,我有些事情弄不明白,你能告诉我吗?”

    “哦,你问吧。”班主任微笑着,看来,她还是喜欢提问题的学生的。

    但是,我想我是不应该问的;其实我也不想问的,可是,另外有一个“我”,他逃逸出了我的躯壳,根本不受我的控制了。我听见“我”说:“老师,男生跟女生,到底是怎么回事?”

    教室里猛然一阵大笑,女生们都捂着小嘴,满脸的红晕。

    “你说什么?”班主任惊疑不定。

    “老师,人怎么会有男女之分呢?难道男女就非得分开不可么?男女不分开,合成为一个人,这不是更好吗?要这样的话,男生不就用不想着女生了。”

    班主任目瞪口呆地看着我,脸上也有了红晕。

    “我知道,不但人有男女之分,猫、狗、牛也有男女之分,对吗?可是,树木也有男女之分吗?男树木也会想女树木吗?石头呢?男石头也会想女石头吗?……”我努力地要制止另一个“我”,可是“我”却恶毒地抛开了我。

    班主任再忍不住怒火了:“你怎么会有这样的问题?你怎么能够想到这样的问题?”

    我悻悻地低下头。也许,老师是对的吧,我真的不应该提问题!绝对不提了,以后!

    宿舍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晚上,在宿舍里,每当熄了灯,各种隐秘的话题就暗暗地滋生了;而每逢在这样的时候,黑、白两“小脸”总是能很轻易就成了主角。

    先是“小黑脸”嚷了起来:“嘿,今晚大伙谈什么呢?”

    “小白脸”说:“自然要来一些刺激的!”

    小“黑脸”问:“刺激的?”一帮跟屁虫紧接着也问:“什么刺激的?”

    “你们这些家伙,额头下的那双贼珠子,哪一刻不是‘钉’在女生们身上的?今儿我可要问问你们,你们知道不知道,我们班上的女生,哪一个是戴了的?”

    “戴什么?”“小黑脸”和跟屁虫们一起问。

    “戴在胸口的那块布啊,装什么蒜?”

    “哇噻!”众人叫。

    “小黑脸”说:“我倒有个提议,不如我们轮着来,一人讲一个女生。”

    “好!”众人鼓噪着,蠢蠢欲动。

    我静静地躺着,可是一点睡意都没有,就是不敢吭声。

    “小黑脸”问:“谁先说?”

    众人又叫:“自然是你先说!”

    “小黑脸”嬉笑着:“我说什么呢?”

    “小白脸”骂:“你小子,少来这一套!”

    “小黑脸”有些严肃起来:“其实,我也不想看的,可是哥们作证,现在天气热,女生们穿的衣服一个赛一个薄,一眼就看穿了。比如,坐在我前面的××和××,只要上课了,她们就都摆到我面前来,我不看也不行啊。老实告诉你们,她们……都戴了……”

    众人一阵窃笑,整个宿舍散发出一股发酵的气味。

    一个小男生说:“我也讲一个,就是坐在我隔壁的××。你们不知道,体育课上,要跑一百米,远远地我看着她的胸口一颠一跳的,就好象衣服里揣了两只兔子,我真担心她的‘兔子’会掉下来呢。可是,当她走近了,我看见她那里原来戴了,才没有那么担心了。”

    众人又一阵笑。

    又一个小男生说:“有一件事情我一直都没有弄明白。××刚来的时候,我还没看见她戴着,可是前两天,我突然发现她戴了。真的,这太离奇了,之前她为什么不戴?才过了几天为什么又突然戴了?弄不明白,弄不明白!”

    “哈哈哈!”狂乱的笑声一浪高过一浪。

    ……

    “小白脸”说:“大伙都说得这么精彩,我也不落后了。”

    众人叫:“早该了!”

    “小白脸”神秘起来:“你们谁知道,女生胸口的这块布,是什么时候什么人发明的吗?”

    很久了也没有人应答,“小白脸”又说,“我先给大家讲一个故事……”

    我却心猿意马了,突然地我想到,郭玉珍呢,她戴了么?好象是戴了,也好象没戴。对于这样的问题,在别的一些女生,我倒是认真地注意过,但惟独在郭玉珍,我却是从来都没有想到过的。也许,在圣洁的郭玉珍身上,是拒绝这样的问题的。可是,这又是一个多么让人心旌动摇的问题啊,胸口里戴着那样的一件玩意,会是什么样一种感觉呢?……

    “哈哈哈——”又一阵笑声。

    我醒了过来,“小黑脸”却不怀好意了:“童鸣,我们都说了,该你了!”

    我不说话。

    小黑脸更放肆地叫了:“你别装睡了,我知道你在听呢;听了又不说,不好吧?大家说,是不是?”

    其他人也就鼓噪起来。

    我只好开口了:“我说什么?”

    “说什么?说你看见哪一个女生戴了!”

    事实上,他们要我说什么,我完全明白,可是,我跟他们是不一样的,那样一些无耻、下流的话,我怎么说得出口呢?“我不知道。”我说。

    “小白脸”阴沉着语气:“你想清楚了,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我什么都不知道!”

    宿舍里一时沉寂了下来,然后又是一阵纷乱的脚步。突然,黑暗中我感到什么盖了下来,一股力量猛地泼向我。当我反应过来,已经满身都湿透了。

    我一阵手忙脚乱,跳下地来,颤抖着:“谁?”

    可是,没有人应答。夜很冷很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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