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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痛苦地感觉到我的内心越来越扭曲了;那个潜藏在我内心里的东西,我越是抗拒,他就反而越要纷涌地跳腾起来。每一次,当郭玉珍出现在我的视线范围时,我看见了她乌黑的发辫、精致的红绳子、白皙的脖颈,我看见了她的安静,以及这种安静里蕴涵的无限的美。然而,同时我总是会禁不住地把目光向下移,移到她胸口的地方。我知道这样的目光很卑下,可是我控制不了自己。不过,即使在夏天,郭玉珍也几乎不穿薄的衣服,因此我总是失望。但是,我分明又看见了,她胸脯那里的衣服,微微隆起来两个低矮的小山丘。在那隆起来的衣服下面,到底包藏着什么呢?我真想解开她的衣服,看一看,或者探手进去,摸一摸啊!
这样连续了好多天,渐渐地,美丽灵秀的郭玉珍不见了,我的整个生活,我的每一分钟,被胸脯隆起来的郭玉珍占据满了。我看书的时候,她出现在书本里。我吃饭的时候,她出现在饭盒里。我洗澡的时候,她出现在水桶里。到处都是她,黑板上是她,墙壁上是她,门窗上是她。许许多多的她啊,密密麻麻,连绵不断。每一个她都隆起了胸脯,她们在我的脑海里不停地搅拌、撞击,我拒绝却又沉迷,无法自拔。她们引诱我,追赶我,让我无比狂热,却又顷刻间感到了惶惑、虚妄。
我开始逃跑,只要一下了课,就到操场里,或者操场边的柚果林里,或者过道里的各个地方,或者沿着校园的围墙边,不停地走。到了后来,即使上了课,我也回不了教室了,因为只要我坐下来,她们就追赶上我了。再到了后来,连走都不行了,要跑起来,越跑越快,越跑越快。总之,只要我慢下来,就会有无数的长着两把锯齿状嘴巴的爬虫,在我的思想里啃咬。许许多多的她交织成一束束离弦的箭,又像索命的魂灵,追逐着我,不肯罢休!我必须向前跑;除了不停地跑,我不知道我还能做什么。冥冥中似乎有一股力量,她躲在暗处,就在附近,如影随形,推搡着我……
我一个人独自不停地跑步,引来了许多人的围观,他们都认定我是神经有问题了。这个时候,班主任及时地把我带到了办公室,跟我谈了很多话。
“好多的她啊,数也数不清,她们像蝗虫、象马蜂、象钉子,她们漫山遍野、铺天盖地,她们追赶我、叮咬我、吸食我,我无法停下来,无法停下来啊,老师……”我如实地说。
“什么?什么她?什么蝗虫?什么追赶?你到底要说什么?”
“真的,是她,就是她,一个魔鬼,一群魔鬼,一群又一群的魔鬼,她们面目狰狞、张牙舞爪,她们紧紧跟着我,穷追不舍……”
“你到底胡说些什么?”
“我自己也不知道我在说什么,可是,我说的是真的,无边无际无穷无尽的她啊,我无法停下来……”
“别说了,别说了!”班主任气得拍桌子摔椅子。
我却顾不上了,甩开老师冲出了办公室,又跑了起来。
有一次,当我又在操场里跑的时候,一个老师竟然走上来,和我一同跑了起来。我发现身边有了伴,不再感到那么孤独,跑得就更起劲了,直到累倒在操场上,半天都爬不起来。然而,那一刻里,我却感到从来没有过地舒畅,天地仿佛也豁然开朗了。
难道,我碰上一个也是神经有问题的老师了?我不禁又看了看躺在我附近的那位老师,眉目俊朗,略显瘦削,总觉得是在哪里见过的。“我见过你。”我感激地说。
他一开口就很风趣:“宝哥哥第一次见到林妹妹,也说是在哪里见过的,我可不是你的林妹妹哟!”我就笑,他又说,“都在这学校里,见过有什么奇怪的?”
这也是事实,可是,我的意思是:“我觉得早在这学校之前,就已经在某个地方见过你了。”真的,我的这种感觉很奇特,也很强烈,就好象一个很熟识的人,离散了多年,几乎已经忘记了,突然地又重新见上了。
他笑起来:“那也许是在上辈子吧。”
我品味着他的这句话,有些如在雾中一般,既美妙,又迷离,顿时又觉得亲切了许多,而事实上,就这样,我已经崇拜上他了。
他爬了起来,我也跟着爬起来;他走了起来,我就跟在他后面。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我只是觉得应该跟着他,而他对于我跟着他,也似乎毫不在意。一直到了教师宿舍楼三楼,走进了一间宿舍。
推开宿舍的门,我的第一感觉就是:书。到处都是书啊,地上、桌上、椅上、床上、架上,凌乱不堪,角落里还垒起两大堆,象两座小山一般。看到这么多的书我惊呆了,我也看过一些书,但如此多的书,我还是第一次见呢。我翻翻这本,又翻翻那本,说不出来的欢喜。
我惊叹着:“好多的书啊!”
“你喜欢书?”他说。
我点点头。
“可是,在我看来,这满屋的印刷品中,99.9%都是废纸,只有0.1%,才能称得上是书。”
“但它们明明就是书呀。”
“你以为,把字打印在纸上,再装订成本的就是书?”
这是不言自明的呀。
“你知道这个世界上,生产垃圾最多的是什么地方吗?”
我摇头。
“印刷厂!”
这话怎么说呢?
“世界上所有的印刷厂,总是以生产废纸为己任的。以一天来计算,它们生产出来的废纸,如果全部投进长江,长江也要断流。”
有点夸张了吧?我突然想了起来:“既然是废纸,你为什么还要买回来?”
“我是没办法呀,在我没有阅读之前,我不知道哪些是废纸哪些是书;而当我通过阅读,终于知道了哪一些才是书的时候,我已经连废纸也阅读了。”
我品味着他的这些话,越来越觉得有些意思了。说出这样的话的人,大概也是很有意思的吧。
我突然想起来,在此之前就曾经听到过,这个学期新来了一个老师,好象是叫成自有,他做事总是溢出常理之外。比如,他上课从来没有教案,有时候随便拿一本书,或者时下新出的一本杂志,就可以讲上一节课。有时候,他会明白地告诉学生,他读的就是自己的文章,语气傲得不得了。一节课结束了,也没其他老师那样的常规作业,布置下来的,大多是阅读一篇文章,写一篇习作之类,可以交上去,也可以不交。交上去的也不会仔细地批改,很明显的错别字也不给你指出来,通常只是在习作的后面写一大段批语,经常地他写的批语比习作本身还要长。他平时很少测验,测验了也不排队。同时,他也很情绪化,只要学生不按照他的意思做,他就要发脾气……对于这样一个奇怪的老师,顽皮的学生反感他,认为他故弄玄虚;成绩好的学生也不喜欢他,因为他的课对于考试,根本帮不上半点忙。可是,就是这样一个奇怪的老师,我早就神往了,只是一直想不到怎么接近他。难道,他就是成自有老师?
我喜不自胜:“你是……”我突然觉得不该说下去了,因为对于一个我尊敬的老师,如果说出他的名字,那会是大不敬的。
他轻轻一笑:“对,我就是……”
就是什么呢?他没说,但我知道,其实彼此之间都已心领神会了,不禁也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