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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校里的生活,还是一天一天地继续。我却陷入了一种巨大的不安,世界一下子变得那么狭小,它狭小得几乎都容不下一个我了。这十多年来,我所经历的地方,除了村里,就是学校,我认识的人,也不过就是父母、姐姐、老师、同学。我不是要走一条与普通人不一样的路吗?我不是立志要成为大作家吗?可是,要写出丰厚的作品,就要走到外面去,饱尝人生的辛酸与坎坷……我不能再逗留下来了,我要出走!
放学的铃声突然响了起来,一种坚硬的秩序瞬间软化溶解了,人们争相涌出教室,整个校园沸腾了起来像高温的分子运动。我随着人流移动着,感觉顿时失去了自己的意志,移动的不是我的脚而是人流的脚,如果人流突然停下来,我想我也会跟着停下来的。然而,哪里又有人流?有的不过是无数的脚,脚们紧紧地跟着贴着,仿佛只要稍一分神,就会随时落下伍来的。脚们穿着各色各样的鞋子,可是从各色各样的脚步里,我始终看到有一条主线把它们串连了起来,它们是一条被串连了起来的珠链。渐渐地,脚们的形状也失去了,移动的哪里是脚?分明不是脚,只是“脚”的概念在密密麻麻地移动而已。
渐渐地,连“脚”的概念也消失了,不过是一条早已经铺好的路。这条路我是多么地熟识啊,单是上午下午晚上地每天三趟来回,就要走六趟了。我熟识路上的每一棵小草,每一处凹凸,每一点痕迹。我知道教室旁边是阶梯,转过阶梯是过道,过道尽头接大道,之后向左转就看到女生宿舍,向右转就能回到男生宿舍。回到宿舍干什么呢?去打饭吧。饭堂在男生宿舍的右侧,途中经过一处夹道,再过了运动场,就到饭堂了。回来时刚好把顺序都倒过来。吃过饭干什么呢?回教室晚修吧。晚修完了呢?再回宿舍吧。回到宿舍后呢?睡觉吧。睡觉醒来后呢?起床刷牙洗脸吃早餐吧。之后呢?再上学吧……
我简直不相信了,难道,这就是我的一天?这就是我的许许多多的一天?不错,在我身边的每一个人都一样;但每一个人都一样,因此就自然而然了吗?不错,这是从来如此的;但从来如此,因此就必须继续如此下去吗?
突然地,刚才坐在教室里的那个念头又钻出来了:我必须出走,现在就出走,现在!我调转了方向,往学校门口跑去,校门前面不远就是国道,也许,我可以在那里坐车,让车把我送到外面去。
站在路边,我踮起脚尖,张望着车来的方向,心都快要飞出来了。车,车,我亲爱的车,你快来啊,快来!只要车来了,我坐上去,用不了多久,就能到达外面的世界;而只要到达了外面的世界,我就会立刻成为真正的作家了,那是多么激动人心的事情呀。放飞我们想象那轻盈的翅膀吧:在那广阔无边的外面的世界里,遍地都是文学的素材,随便敲开一扇门,就会走出来一部小说。空中漂浮的,也不是空气,而是传奇故事,人物、环境、情节都齐全了,只要稍加润色,就是一部部惊世骇俗的作品了。我的感觉也因此会变得绝对敏感,我的洞察力无孔不入,知微见著。只要我的眼睛触碰过,多平凡的事物都会变得曲折动人,符合艺术作品的一切要素。我的鼻子还具备了超意志的嗅觉能力,能探知出地表万米以下,是否埋藏了可作艺术雕刻的“矿物质”。只要我愿意,石头土渣也能变成文学的黄金,布碎边角料也能制成小说的成衣。我简直已经看到了,就在我的面前,出现了一幅壮丽动人的文学画卷,像滔滔的江水般舒展……
汽车终于出现了,我发狂般迎着汽车飞奔过去,边跑边挥手:“停车,停车!”
汽车嘎然一下在我面前停了下来,车门“咿呀”一声为我打开,我气喘吁吁地瞪上去。车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人,我还是第一次坐汽车呢,汽车“嘟”一下就启动了,我差点没跌倒。等我终于找位子坐好,有个中年妇女就挨过来了。
“什么?”我听见那中年妇女向我说话,可是我没有听清楚,“你说什么?”
“你去哪里?”她加大了音量。
“什么去哪里?”
“你要到哪里去?”
我醒悟过来了:“哦,我要到外面去。”
“哪里?”
“外面呀。”
“你究竟说什么?”
“这样跟你说吧,就是那满地都是文章的地方啊,满街满巷都洒满了,好多好多的文章啊!”
“不知你发什么疯?买票吧。”她显然不耐烦了。
“买什么?”我摸不着头脑。
“买——票!”
“什么票?”
“你到底是不是坐车的?”
“我要到外面去!”
“你爱到哪里就到哪里吧,拿钱来!”
我搜了半天口袋:“我没钱……”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我……没、钱。”我真没钱,母亲给我的钱,我全都换了饭票了;我的口袋里,就只有饭票了。
“没钱你坐什么车?你下车,你给我下车!”她母狮子一样喷着火。
“饭票可不可以?我有饭票。”我把饭票递过去。
“你去死吧!”中年女人恶毒地骂道,又转向司机,“阿光,停!停车!”
车“叽”地一下停了。
中年女人推搡着把我逼到了车门旁,打开门,猛地把我一推。我失去了重心,就只好往车门外跳下去了,脚还没有着地,车门在我背后“嘭”地一声又关上,同时车就风一样飘远了。
我一下子掼倒在地。
然而,我不想回到学校里去;学校是一个笼子,我是一个已经逃出了笼子的困兽。我必须走,我只能走!
我爬起来,无目的地游走;只有不停地走,我才感觉自己依然存在。不知不觉中,我走到了一排商铺前,在其中的两间商铺之间,我发现了一条逼狭的巷道,从巷道望过去,是一幅开阔的景致,这使我闭塞的心情一下子开朗起来,我决定走过去。
穿过巷道,我看到了一块块的土地,种满了蔬菜。一条小路蜿蜒而去,拐过山头,就消失了。可是我知道它没有消失,它还一直延伸下去,只是我看不到;正因为我看不到,我就非走下去不可。我有了一种将去冒险、去探究、去寻找的兴奋,一种新鲜感升腾了上来。我觉得我已经摇身一变,成了一个行吟的诗人,路边的小草、野花,地上的石块、瓦片,远处的树木、山头,这里一切的一切,都成了我体验的对象,它们都将作为文学的原始素材,植入我的心灵里。
转过山头,小路尽处是一个村庄,袅袅的炊烟在屋顶上升起,一个男人正赶着耕牛回家,到处洋溢着宁静。这是世界最边远的一个角落吧?我想到了“采风”这个词。听说,那些伟大的小说家们,最爱干这么个行当,他们总是喜欢去到那些最遥远的乡村,或者少数民族的居住地,甚至未曾被文明教化的部落,住上一段时间,跟当地的人来往,溶入当地的生活。回来后,锁上门闭关几个月,一部伟大的小说就横空出世了。现在,我是不是也应该开始伟大的采风行动了呢?就到面前的这个乡村。整天呆在学校,过着别人预早就安排好的生活,这是我至今还没有弄出一部伟大作品的根本原因吧。也许,我可以以这个村庄为背景,展开一个故事。为了掌握第一手的材料,我应该走近他们,与他们一起生活,深入他们的内心世界。对,我应该这样。我加快了脚步,赶到村子口,我兴奋得紧张起来,两腿禁不住打起了冷颤。
可是,很快地我就沮丧了。这些房屋,房屋上班驳的砖墙,屋顶上坳黑的瓦片,甚至巷子上的几堆牛粪,正在赌纸牌的小孩子,来往的人们,都多么地熟识呀。这不就是我一直生活在其中的村子么?恍惚间我觉得今天是星期五了,下午放了学,我回到了村里,那个赶鸭的老头子,不是春华爷么?那个正劈柴的男子,不是松明叔么?突然,我眼前一亮,一个妇女挑着一担猪食向我走来,扁担就着胶鞋发出“咿呀咿呀”的声音,怎么越看就越像是母亲呢?她简直就是了,我张开嘴巴,正想喊一声“妈!”那妇女走近了,我突然发觉有些不妥,赶紧揉揉眼睛,吓我一身冷汗,好在没有喊出口,不然要羞死了。这哪里是母亲,我甚至还从来没有见过她呢,她的穿着,神态,动作都多么象是母亲,可是她的面孔完全不是,她的眼神更不是。再看村子,布局零散,东一间西一间的,跟村子里井然有序的布局也完全不同,分明就不是我一直生活在其中的三姓村……
不过,我突然又想,这样也好,如果这是我生活的那个村子,那还叫什么采风呢?要采风,就必须是自己生活之外的地方啊!好了,我要开始采风了。
一个七、八岁的男孩蹦跳着向我走来,我一把拦住了他,迫不及待地,我张口就说:“请问,在你的内心世界里,正在想些什么呢?”
男孩害怕而惘然地瞅着我。
“你对于生活是怎样理解的?你认为人长到了七岁都应该上学么?你每天都困在这个狭小的村子里,你没有意识到你的感觉在慢慢地麻木么?你不觉得,人都应该走出去么?……”我不停地问。
男孩突然回过头去,惊慌地大喊:“爸爸,爸爸……”
一个男人匆匆地跑过来,警惕地瞪着我:“什么事?”男孩的手指着我,只是说不出话来。
“你要找谁?”男人说。
“你有小说的素材么?”我说。
“什么?”
“我是来采风的。”我有点怕他了,声音就有些颤抖,“我想亲身体验你们的生活,深入你们的内心世界。因此,我请你告诉我,你是怎样理解生活的?”
“不知你说些什么?”男人也许觉得我也不象坏人,语气到底缓了些。
“就是生活。生活,你明白么?”
男人摇了摇头……
陆续有人围了上来,他们看着我,指指点点,仿佛我是一只猴子,我感到了强烈的不安,然而我又看到了希望:“那么,你们呢,你们总有一个人,是明白生活的吧?”
人们表情冷漠得象一座座冰山。
“请你们告诉我吧……”我绕着人群一个一个地向他们鞠躬,双手作揖举到了他们面前,简直是乞求了。
突然,人圈开外,不知道是谁喊了过来:“你们还不快点走开,那是一个疯子,小心他有病……”
人们惊恐地看着我,哄地一下,就全散开了。一阵之后,他们就商量好了,开始驱赶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