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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我不甘心,我必须赢一次。为了表明决心,我向李蔓下了战书,要求在一个星期后,再展开一场辩论。很快,李蔓就给了回复,欣然接受了我的挑战。——那时候,我们真是幼稚得可以。
但其实,我心里并没有底,我承认在李蔓的面前有很大的压力;而且,我是为文学的“丑恶”而辩论,这本身就让我心里有一种负罪感。然而,一场“恶战”已是势在必发,在所难免的了,为了打好这一仗,我必须做充分的准备。一方面,我把李蔓说过的话一遍遍地重放,一遍遍地研究,尽量把她话中的漏洞一一找出来。另一方面,我更加勤快地上图书馆,大量地阅读大量地记忆。这两方面共同进行,常常能使我有意想不到的收获。李蔓呢,还是一如既往地上图书馆,还是那样不动声色,好象并不把我放在眼里,这就更激起了我赢她的决心了。
终于,一个星期过去了。晚上,在图书馆里出来,根据约定,我们又来到了雕塑“飞翔”前。我们保持着一定的距离,感觉就象是两个即将决斗的武士。
只是,在这一刻之前,我觉得有很多的话要发泄出来。此刻,临到头了,我却突然感到心里一阵阵空落,要说的话好象全部都蒸发掉,无影无踪了。
李蔓远远地抛过来一句话:“咳,不是要向我挑战的吗?怎么还不出招?”
我装出高姿态来:“如果你要认输,现在还来得及。”
“笑话!这话该我跟你说。”
我继续“打游击”:“我是怕你输得惨了,回去要抱着枕头哭。”
“如果你要我来,是为了让我听你放屁,我麻烦你马上离我远点!”
我只好边组织着思路边说:“这些天,我看了不少的书,而我看的书越多,越深入,就越来越让我确信,你所谓的真文学,是不存在的;恰恰相反,今天的文学,原来只是一滩浑水。”
“我看浑水都从你嘴里流出来了。”
我渐渐有了些头绪:“你知道一部‘真’小说是怎么走进读者的视线的吗?通常,作者会请评论家喝个酒,或者送个红包,评论家就会依照‘规矩’给作者说好话。或者,由单位出面搞个批评会什么的——说是批评会,还不如说是‘表扬会’,因为一律唱的都是赞歌。当然,还可以通过获奖的方式,反正文学的奖项有的是,不参评这个奖就参评那个奖,中国是个人情大国,你总能找到一个奖项的评委是跟你沾点亲带点故的吧?要真没有,那就找个名人来骂娘吧,如果对方忍受不了,出来跟你对骂,你就有戏了。要不,制造点绯闻,让媒体来采访一下,立刻就成畅销书了。这还不行,还有必杀的一招,专找肚脐以下的部位说词,目的是能激起感官的刺激,反正出版社要的是发行量。万一遇到行政的封杀,那你更应该偷着笑,因为公众都有猎奇心理,越是禁止越要看个究竟……”
李蔓低着头,拿脚尖在地上画着,我看不见她的表情。
我继续说:“这个年头,没什么比当作家更容易的了,只要有钱,就能出书,一个小小的县城,就能冒出成千上万的‘著名’作家。只要有权,就能加入作家协会,反正作家协会是归政府管,还要从人家那里拿钱,能不给人家面子吗?”
李蔓还是不做声,难道她是被我说服了?我得意地想。
我越说越来劲:“只要一朝成名,就可以到处巡回演讲、作报告,名声是个赚钱的好机器,不用过期作废。只要一朝成名,就可以为了增加字数,把短篇拉成中篇,中篇拉成长篇;因为每一个字都是钱呀。只要一朝成名,就可以仓促上阵,批量生产……这些,就是你说的‘真’作家!”
李蔓抬起头:“说完了吗?”
“说完了。”
李蔓冷笑一声:“你知道么?恰恰是你说的这些,就不是真文学,却是假冒伪劣的东西。而你,大谈特谈,反以为真,可见你受的毒是多么深重呀!也许,真正的文学,暂时无法获得最多数的读者;但是,没有什么能掩盖他们发出的光芒……”
我一把就打断了李蔓:“既然无法获得多数,那还叫什么真正?没有读者的文学算什么文学?”
“‘流行的不一定流传,流传的不一定流行’,大概就是这样吧。大浪淘沙,是金子一定会保留下来的。”
“也许未必,流行的就是说被社会接受了,不流行的就是说没有被社会接受。如果连社会也不接受的,你还能对他指望什么?”
“哈哈,你所谓的‘社会’是代表了哪一部分人?是都象你一样蒙昧、媚俗的那些人吗?”
“一个作家,写出一部小说,就好比一件商品,他就是要有人购买,如果没有人购买,那这样的小说还有价值吗?那么,怎样才能让作家写出的作品产生价值呢?那当然就是:市场最需要什么,作家就写什么。”
“你竟然把文学比作商品?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如果一个作家,写出了伟大的作品,却饿死了自己,这不是笑话吗?”
“但如果一个作家,为了养活自己,却丧失了自己,不是更悲哀吗?”
“如果真的不怕饿死,那为什么每天都有那么多作家,为了版权的事拼命地打官司呢?反正作品写出来,得到大众的青睐就是了,又何必管他署谁的名字?”
“剽窃、抄袭、盗版,这些都是丑恶的行为,是对文学的亵渎,与之斗争有什么不对?”
“你一个人,又有多大的力量?丑恶的行为丑恶的人,又何其多?你这样只是跟自己过不去!”
“对呀,丑恶的人真是无处不在,在我面前就有一个……”
“也许,我是丑恶的。但说回文学,文学不也就是丑恶的吗?”
“在今天这个时代,文学也许确实陷入了比较混乱的境地,要找出一个真正的作家,是多么的困难。可是,真正的作家,在过去的时代,是曾经存在过的。在未来的某个日子里,他一定还会再来的。就是这种信念,激励着我,鼓舞着我,使我总能看到文学的曙光……”说到后来,李蔓都有些深情了。
我却突然说不出话来。李蔓这话,怎么象是从我心里掏出来的?一个黄金时代,他曾经存在过,可是消逝了。也有一个黄金时代,他存放在未来,可是还没有来到。惟独今天,黄金时代是不会有的。我发觉我和李蔓,在心灵深处,是很相似的。而其实想想,我们之间相似的又何止这一点呢?比如,我们都一样固执,一样的好争论,一样爱走极端。只是,这种相似,对于我们之间的相处,不见得是好事啊。
我完全没有了辩论的心思,我只有再次认输了,是向李蔓认输,也是向另一个我——跟李蔓相似的那个我认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