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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有些事情你真是永远也想不到,比如这一件:仅仅在事件过去一个星期后,一天傍晚,那个女生竟然上男生宿舍来找我了。

    那时,我从外面回来,刚到宿舍门口,就发现里面的气氛有些不对了。定睛一看,马上就愣了,只见我的床边坐着一个女生——不是谁,正是我跟踪过的那个女生,还是那样的妩媚,在漫不经心地翻着杂志呢。我真是如在梦中一般,这怎么可能呢?难道是我走错宿舍了?我赶紧退了出来。

    “嘿,你可回来了。”女生发现了我,丢下了杂志。

    她不会是来算帐的吧?我加快了脚步。

    女生追了上来:“喂,我说你走那么快干嘛?”

    我心中暗暗叫苦,不错,上次我是跟踪了你,可是我已经被警察盘问了,而且我也痛心悔改了,你就放过我吧。

    女生却不依不饶:“你给我停下来!”

    不是我不想停,实际上,我非常想找个机会,好好地解释清楚我是没有恶意的。可要是我停下来了,我不知道怎么面对啊。

    女生却一下子赶到了我面前,拦住了我:“你这人是怎么啦?叫了你这么多次,难道你都没有听到吗?”

    我听到了,我就是听到了才跑的啊。

    女生竟然向我伸出手来:“小女子于晓倩,很高兴认识你。”

    哦,原来你叫于晓倩。不过,我却更加害怕了,总感觉这事情是太过唐突的,就把手往身后躲去。

    于晓倩也不恼:“你有空吗?陪我去逛街,可以吗?”

    她跟我约会?我没有听错吧?这就是我上次苦苦地渴望得到,却被她生硬地拒绝了的啊。难道,她是在变着法子羞辱我?

    “嘿,你一个人吗?”停了一下,“我也是一个人。”

    她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我不得不更加小心了。可是,这话又象是在哪里听过的,是哪里呢?猛然间我想起来了,这不就是那天晚上我跟她说过的话吗?她竟然完封不动地全还给了我,这实在是旷世古今的幽默。

    “你要到哪里去?我陪你嘛……难道,你不累吗?还是歇一歇吧……”

    我实在忍不住了,“扑哧”一下就笑了出来。

    于晓倩也笑起来:“能笑出来就好了。”

    我心有余悸,却又无可奈何;然而,我心里的戒备也就有些放松了。当然,我其实还是高兴的,这不就是我一直盼望的局面吗?只是,无论怎样,这时候的她,跟上次的她相比,前后的反差也太大了。我面前的这个于晓倩,还是上次看见的那个女生吗?

    然而很快,我就领教到,跟于晓倩逛街真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情。

    首先,她感兴趣的东西真是七零八杂,常常出人意表,而你又必须适应她。那时,步行街正在更换地下管道,整一条街面都翻开了,行人只能在两边走。街面挖下去很深,裸露出大量的鹅卵石。我想起刚来韶关时,好象听人说过,在远古的时候,美丽的韶关城其实是一片汪洋。现在,由地底挖出的大量鹅卵石看来,这个传说也许是真的吧。

    我正在浮想联翩,不知道什么时候,于晓倩竟然已经跳到石堆里去了,她一边翻捡着,一边向我喊:“快下来啊,这里有好多好看的石头呢。”

    我经不住她的厮磨,也跳了下去,可是,我实在看不出那些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石头,有什么好看的?我轻蔑地说:“就这些烂石头?……”

    她振振有辞:“在你,它们是烂石头;可是在我,它们却是无价的珍宝。”

    “夸张了吧。”我笑。

    她说:“就算不是珍宝,那又怎样?关键呢,是我心里喜欢它们。当一个人为一样事物喜欢的时候,是最幸福的。”

    哎呀,听起来好象是蛮有思想的一个人呢。

    当经过一个摆卖瓷器的地摊时,我们又停了下来。地摊上摆着许多的茶壶、碗碟、杯子……标价都在五元、十元上下,卖主却宣称,这些都是景德镇出产的。于晓倩蹲下来,翻翻这个,摸摸那个,又不时敲一敲,贴到耳朵上去听,有时候还靠到鼻子边使劲地嗅,看上去简直是一个行家里手。临走时,于晓倩要了一个杯子。杯子很精美,可是你一眼就能够看出来——如其说是看出来的,不如说是从价钱上推理出来的——这些绝对不是景德镇出产的正品。

    于晓倩却说:“谁不知道那不是正品?可是,这个年代,哪里又有正品了?”

    咳,这就已经是一个女哲学家了。光凭这句有骨有味的话,她就对上我啦。如果说,在此之前我都只是为了追逐一个伙伴,现在,我就真的是打心里开始喜欢上她了。

    然而,这个于晓倩马上就又叫我不认识了。她原来不但有些别出心裁的兴趣,而且似乎对于奢华、高档的地方更感兴趣,她认识市区里的每一个大型商场、购物中心,而我对于这一切却一窍不通,感觉就象到了一个陌生的世界。于晓倩不时地停下来,站在某件耀眼的首饰、名贵的手袋、或雅致的化妆品前,凝神看一阵,然后又恋恋不舍地走开。

    后来,我们走进了一间女性时装店,满眼都是女性的时装,千骄百媚,叫人眼花缭乱。于晓倩却象是到了自己的家,试了这件,又试那件,在穿衣镜前不停地摆弄姿态。终于,她又在一件华丽的大衣前站住了。

    “穿上试一试吧,这一件一定适合你。”售货小姐说。

    三分钟后,于晓倩换了大衣出现在我的面前。“好看吗?”她一边转着身子,一边问。

    的确,人还真是需要衣装,穿上了这件大衣,于晓倩好象突然就华贵多了。但也许,她本来就是华贵的,只不过平时都暗藏了。当然,说真的,这个时候的她,华贵之余,我又总觉得太浓、太盛、太悦目了。“太美了!”我还是说。

    售货小姐的嘴巴更甜:“实在最美不过了!”

    于晓倩把大衣换了下来,售货小姐说:“这大衣也不贵,原价1100元,打八折,折价880元。”

    折价也要880,还不贵?我不禁暗自咋着舌头。

    “把它送给我吧。”于晓倩说。

    我吓一跳,下意识地摸摸口袋:对于880这个数目,那里自然是羞涩得说不出口的。本来,就算她不提出来,我也应该有所表示。可是,要表示就得有荷包做后盾啊。我嘴上嗫嚅着,尴尬得要死。

    于晓倩说:“你紧张什么?我不过随便说说。——你难道没看出来?这大衣,颜色太老套了,布料也不地道。”把大衣放回到架子上。

    我松了一口气,但心里就别提有多难受了。

    “走吧。”于晓倩拉了我一把。

    我木偶一样被她牵扯着。

    背后却传来售货小姐侮蔑的声音:“没钱就别来装孙子。”

    千不该万不该,已经走出了门口的于晓倩,竟然回过头去,对着那个售货小姐,破口大骂:“你等着瞧吧,狗眼看人低的骚货,终有一天我会回来的!”

    就是这句话,让我一下子跌到了无底的深渊!如果说,刚才捡石头买杯子的于晓倩,是那样独特而富有理想;现在的她,却又变得那样的庸俗、丑陋。顷刻之间,她怎么会转变得这么快呢?我木然了。

    接着,我们走出了闹市,又信步来到了武江河河堤。河堤上种了很多芒果树,正是芒果成熟的时节。于晓倩眼珠子一转,歪主意却来了:“你看到了吗?芒果熟了。”

    是,又怎样?

    “你会不会爬树?”

    不太会,小时候母亲总是不让我爬,她说这是没教养的孩子的行径。

    “真没用!”于晓倩脱口就骂,瞅瞅左右没人,神秘起来,“我上去,你把风。”说着,她已经把鞋子脱掉了,双手抓着两根粗树枝,两脚的脚趾一上一下地爪着树干,要把整个人拉上去。也许她是久疏于此道了,她的身躯艰难地扭动着,仿佛随时都能上了去,又仿佛随时都会掉下来。

    这时候,我见识到的于晓倩,又变成是任性的于晓倩了。

    我紧张地注视着左右的方向,心底又要为她担心:“这不太好吧?”

    “别罗嗦了!快来帮帮我!”她压低了声音,坚决地叫。

    我走近去,犹豫着:“怎么帮?”

    “笨蛋!你不会推着我的屁股吗?”

    她是要把最粗鲁、最野蛮的一面显露给我看了。我伸出手不知往哪里放。

    “你还不快点!”

    我赶紧把双手往她屁股按去,一种异样的感觉象电一样通过我的双手,传到我的心脏、全身。她借助我双手的力量,一下子就跃了上去。

    很快,芒果就一个个地从树上掉下来了……

    回到宿舍,躺在床上,我思绪万千。于晓倩就象一匹野马,突然闯进了我的草原。我的草原因此有了生气,但有时候也因此多了动荡。她这样一匹马,好象不但喜欢吃草,偶尔也会吃些肉;吃草的马,吃肉的马,究竟哪一个才是真实的她呢?……这一切,又真的发生过吗?我曾经和一个叫做于晓倩的女子在一起吗?于晓倩又是谁?谁是于晓倩?我是怎么啦?我怎么会往下掉?好深好深的深渊啊!真的,好深好深啊!天,不是深渊,是嘴巴呢!好深好深的嘴巴呀,里面的牙齿雪白阴森,舌头却鲜红淋漓。我就要掉到嘴巴去了,救我!救……

    猛地扎醒过来,睁开眼,我又做噩梦了!梦境中的那个深渊,那张嘴巴,已经出现很多次很多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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