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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放学后,梁秀凤到宿舍来找我。
看到我两大箱子的书,她惊呆得好一阵说不出话来。我看着她欲言又止的神情,不禁笑了,“哗啦”两下把两箱书全倒在地上。她捡起这本,扔了,又捡起那本;扔了那本,又捡起这本,就象那个第一次下山来见到玉米的猴子。
她终于说:“老师,这些书你全读过了?”
我尽量装得轻描淡写:“读过了。”当然,我撒了个小小的谎。不错,这两箱子的书中,有些我是读得很精,但有些却只能算是浏览过的。
梁秀凤夸张地瞪大了眼睛,有些焦急地说:“也许,我得一天掰成三天用了;不然,我什么时候才能把老师你读过的书读完呢?”
看她急成这个样子,我只好放缓了语气:“书应该慢慢读。”
“看来,一天掰成三天也太少了,”她沉吟着,“起码要掰成五天,不,十天,也许就勉强够用了。”
“你也不要把自己搞得太紧张了。”
“我怎么能不紧张呢?老师你读过那么多的书,可是我呢,才少得那么可怜。现在看来,就是掰成十天也不够的。因为我想,当我在读这些书时,你也会在读其它的书。等到我读完了这些书,你又有了许多我没有读过的书了。于是我又必须去读……这样,我就永远只是在读你读过的书,永远不能跟你同读一本书了。”她甚至呜咽了起来了。
这真是孩子气,可是她说的在道理上好象也是通顺的。她的情绪来得那么快,我一时都不知道怎么安慰她。
她又说:“我怎么就不跟你同一天出生呢?”
这就更可笑了。我说:“这个世界上,也有很多书是我还没有读过的,你可以去读它们呀。这样,从今天开始,虽然我读过的书你没有读过,可是你读过的书,我也没有读过呀,这样我们不是打个平手了吗?”
“也是。”她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可是没过两秒钟,她马上又皱眉了,“要是这样,你读过的这些书我不是一直都无法去读了吗?”
我只好说:“那可以这样,在你读这些书的时候,我也重读它们,等你读完了这些书了,我们一起来读其它书,怎么样?”
“好是好……可要是那样,你不是把书读两遍了,而我只读了一遍?”
“那这样得了,我从现在起就停止读书,你什么时候读完了这些书了,我们再一起读其他的书。”
“太好了。”她拍起手来,可是突然又停下来,满腹心事,“但是,在我读书的这段时间,你会去干什么呢?”
“我会去干什么呢?也许……我会写作吧。”确实,近来我总是感觉到一股非写不可的冲动,仿佛冥冥中有个人要按住我的手去写,又好象一直就有一部小说在我的脑里冬眠着的,而现在她只想急切地醒过来。
梁秀凤说:“你终于要写作了,我真为你高兴……可是,当我把这些书读完,你一定已经写下了不少东西的吧?难道我始终只能跟在你后面吗?可是我多么想和你站在同一条线上啊……”
她这样纠缠不清,我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正在这个时候,外面的天色突然浓重地暗了下来,大风从地上生起,从前窗进来,把屋里扫荡一番,又从后窗扬长而去,打得窗户“啪啦”作响。刚才还是晴空万里,可是说变就变了,你根本一点准备都没有。可是,这叫我高兴。总之,我越来越发觉我就是这样一种人,比如天气骤然由大好变成大坏,也会叫我兴奋不已的。我的兴趣不是在天气的好坏本身,而是在这种“变化”上。
我大叫起来:“要下大雨了!”
梁秀凤也喊起来:“是呀,要下大雨的了。”
我们走到走廊上,大树在狂风中不安地,又象是狂欢地摇动,地面上暴晒了一天的沙尘也乘着风势恣意翻飞,天空从山那边的天际黑下来,猛一下就黑到了头顶眼前,黑色的云块越积越厚,压得那么低,那么低,仿佛再厚一丁点,就要“轰隆”一声坠下来了。操场上的人们发狠地往教学楼的檐下跑,象躲避一场随时降临的劫难。斜对面楼顶上有个老妇人,一边手忙脚乱地收衣服,一边诅咒着什么,看样子还很恶毒。不消几秒钟,雨箭就迅猛地铺天盖地地射下来了,仿佛没有目标,又仿佛地上的所有一切都是目标。雷声接着就轰响起来了。
梁秀凤迎着风喊:“老师,我心里有一种很强烈的感受,我象是被什么击中了,有许多话想要立刻说,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你是被灵感击中了。”由于要淹过风雨声,我把嗓门提得很高。
“灵感?”
“是的,连续一个多月来都是晴天,突然来了这场雨,就好象是在漫长的重复里,突然蹦出来一个变数。这也好比是在我们麻木的神经上,猛地刺了一针;这样虽然可能会有些痛,可是却能敏锐我们的感觉。”
“你说得很对,只是没有重复,哪来的变数呢?”
“也是,所以要成为作家,既要居住在日日重复的小生活里,忍受着乏味枯燥,等待着不知哪个时刻会突然降临的变数,又得磨练自己具有相当的抵抗力,避免日常的流水日复一日地磨平了我们的感觉。”我停了停,“其实,人类的历史也是那样,有一段很长的时间是重复,然后,接着肯定又有一段时间会进入变数。于是,那些生逢于‘变数时代’的作家,是幸运的。”
“也许,我们可以自己制造变数。”
“当然可以。但是制造出来的变数,总是不及上天降下的变数叫人心灵震撼。平凡人当然希望一帆风顺,可是作家最怕一帆风顺;一帆风顺的日子是产生不了好作品的。”
梁秀凤认真地看着我。
我继续说:“生活对于我们是一个圈套,我们自打一来到人世,它就先于我们存在了,象一只绳索活结预先摆放在那里,只等着我们去钻。”
“生活有绳索,我们有刀呀,我们为什么不一刀砍断了绳索,把圈套打破?”
这些话是梁秀凤说的吗?怎么象是由我的嘴里出来的?或者梁秀凤她就是“我”?天底下还真有这样的知音呢。我更加兴致勃然了:“说得好。每天,我们能够看到的也就是这个学校、这些老师、这些同学,可是在我们的视野没有到达的地方,世界广阔无垠,那里每一分钟都在上演着大事件,满街满地都是小说的素材,只要捡起来放到纸页上,就是现成的大作品了。”
“我真想到那个世界去呀。”
“骨子里我也厌恶老呆在一个地方,恰恰我就是老呆在一个地方;也许我也曾经离开过,可是离开了马上又回来了,二十几年的生活轨迹,不过是画了一个圈。这对于我成为作家是很不利的呀。”
“我甚至都还没有离开过这里呢。”
“既然,我们以微弱之力无法抗衡,斗不过,还不能逃吗?”
“你是说——逃学?”
“差不多吧。”
“那么老师你呢?”
“我早已经讨厌了老师的这种生活了,老师这个职业是不适合我的。你逃学,我呢,就逃‘教’……”
可是,梁秀凤刚才叫我什么来着?她叫我“老师”!一个老师,不是教他的学生怎么努力学习,走上正途,却教他逃学走歪路,这不是犯罪吗?虽然,我一直在内心里抗拒我是一个老师,可是事实上我现在就是一个老师;我既然是老师,就应该坚持老师的操守。她年纪那么小,没有坚定的判断力,可我是成年人,应该保持清醒的思维。她那么相信我,可是我却如此不负责任,我的良心在哪里呢?我自己是无所谓的,可不是任何人都应该象我,她和大部分的人一样,应该过一种稳定的平凡的生活,她家里人也一定是那样希望的,我暗示她不是害了她吗?不行,我必须劝阻她,要她悬崖勒马。
于是,我又改口说:“不过人还是应该过一种正常的生活,那样虽然平淡,可是也很安然很快乐。”
“可是,老师,你刚才说了,这是一个圈套啊。”
我一边措辞,一边想着该怎样才能把弯子转过来,到最后,居然让我整理出了一个大概的意思来:“不错,生活就是一个圈套。但是,我们知道那是圈套了,生活就不过了吗?不是的,我们是无法逃避生活的,哪里又不是生活呢?……”这样说有些悲观了,我马上又改口说,“也许,应该这样说,我们作为人,作为梦想成为作家的人,我们的快乐就在于发现了这个道理,我们在乎的是发现本身,而不是被发现的这个道理,更不是去身体力行实践这个道理。我们唯一还能做的,是把这个道理搬到纸上,变成一部血肉丰满的小说。在完成小说的过程中,我们暂时忘却了现实的羁绊,圈套就会暂时消失,从而,我们这一段的人生也就获得了救赎。我们救赎了自己,虽然道理还在,但于我们已经是身后的东西了,那又有什么可怕的呢?”
梁秀凤坚定地看着我,脸上的愁云渐渐舒展开来,露出了释怀的微笑。我也终于如负重释,会心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