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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开始沉入了写作。真的,我有一个计划,一个宏大的写作计划!
晚上,吃过饭后,我迫不及待地关上门窗,房里只留一盏灯,把钢笔灌满墨水,在书桌上摊开稿纸。然后我坐下来,握笔在手,闭目、凝神、运气,准备等一睁开眼,就郑重地开始我的宏伟的写作计划。想象着那下笔千言的潇洒,一气呵成的流畅,特别是当作品出来后,将要以其独特的视角、丰满的构思、深厚的底蕴而获得广泛的空前的叫好,由此掀起一股小说的飓风,我都激动得坐不住了。
好不容易我才使自己稍微安静了些,必须首先写好第一句话。这第一句话是如此重要,它将决定第一段,进而决定第一章,从而奠定整一部小说的基调,因此万万马虎不得,一定要能起到“平地一声雷”,“一石激起千层浪”的效果。第一句。第一句。这第一句呀。我在心里唠叨着。然而,我怎么唠叨,就是想不出来。汗水早已经涌泉一般,我的衣服马上就湿透了。
每天的每个时刻,我都感到一辑辑的情节,一个个的人物,一段段的对话,在我的脑袋里沸腾翻滚,它们横冲直撞一次次要冲破我脆弱的脑门,使我感到了一阵阵非得释放不可的冲动。可是现在我已经把脑门打开了,它们怎么反而流不出来呢?相反,我感到脑袋里通向脑门的所有通道,象是都被什么淤塞了,郁闷得密密实实的。很快,头脑就急剧地膨胀起来了,象正在充气的气球,发出“滋滋滋”的声响。我的嘴巴想咬破什么,我的手想折断什么,我的脚想揣碎什么。可是,我又觉得软弱无力,那些情节、人物、对话,在我的脑袋里开辟了一个个的战场,展开了厮杀,硝烟四起。稿纸撕了一张又一张,揉了一团又一团,滚满了地板,仿佛一具具战败的尸首……
我在房间里呆不住了,走下楼梯来到操场上。我越走越急,很快就奔跑起来了,绕着操场,一圈,一圈,又一圈。我无法不奔跑起来,魔鬼的梦魇紧紧地在后面追赶着我,而天使的手杖在前面坚定地指引我。转眼间,天使却变成了魔鬼,魔鬼则变成了天使,我被迫掉转了奔跑的方向。然而,当我就要逃出魔鬼接近天使的时候,魔鬼又复成了天使,天使重又成了魔鬼了……我就在天使和魔鬼之间来回地追逐、奔逃。到了后来,我终于弄不清楚天使和魔鬼的分别了,也许,天使就是魔鬼,魔鬼就是天使,他们是同一个形体的两面。
我怎么办?标点、词语、句子,他们美好的时候,是黑夜中的萤火虫闪耀着点点亮光,此刻却变成了无数的蚊虫在我的头顶恣肆嘹叫。写作,快乐的苦差事,我曾经赞美你,然而我终于还是要诅咒你!可以写的东西那么多,二十多年的生活,见过的人,听过的对话,经见过的场景,发生过的事件,算起来也不少,铺天盖地地一下子似乎全都来了;而当我要抓住其中的一样时,它们却又全都一齐跑了。我才发现实际上我连写什么都还没有个底,所有的一切在我脑海里就象宇宙混沌未开。也许,我根本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写,二十多年所见的都是那么枯燥乏味、单调琐碎,在我的周围根本没有大曲折、大起伏、大悲欢。这叫我怎么写呢?我拿什么来写呢?……我的头越来越膨胀,仿佛随时要爆炸了。我害怕爆炸,但我又渴望爆炸的来临。我的身体疲累得要瘫软下来,我的意识却命令身体不要停下来。
“轰隆”!迷乱中我感到头撞到了一根柱子上,或者是一段树干上,立刻整个操场就在头脑里旋转起来,双脚象离开了地面三尺,两眼漆黑一片,然后就失去了知觉了。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缓缓地醒过神来,拼命摇晃了几下脑袋,竟然觉得通畅了许多。一根针尖以超音速的速度划过,仿佛混沌未开的宇宙猛地被从中间截然两分,轻者上升,重者下坠。一个念头在意识的湖底断然一声大喝,几乎同时就越出了湖面:不是别人,不是身边的事情,不是周围的声音,恰恰是我自己,不就是一部小说吗?一个温情和战争同在的家庭,一个淳朴和愚昧交织的村庄,一个偏远贫瘠节奏舒缓的小镇,一个不安分的小人物,一个天才的梦想,一个平凡和伟大的抉择,一个走出去又走回来的圈套……这的的确确就是活生生的小说素材啊,我又何必到处去找呢?拿出来放到稿纸上,都是现成的,足够我折腾的了。我兴奋得几乎自杀。
至于题目,就取“走出圈套外面”之意,为了加强动词的力量,把“走”改为“跳”,就定为《跳出圈外》吧。怎么样?我真是天才吧?
我急匆匆走回宿舍,重新坐到书桌前……
我还是等待着枚铃的到来。每个星期五,枚铃总是会在放学后准时地到来;一直到星期天下午,枚铃才会回去。于是我又开始了新一轮的等待。
不在一起的时候,枚玲经常会打电话来;不过,我是很少打过去的。每次通了电话,不超过半个小时,是绝对挂不了的,反正枚玲帮我开通了教师网,谈多长时间都不浪费钱。可是,我觉得浪费时间呀。我是要做大人物的,怎么可以把时间都用在这样的事情上呢?而且每次通电话我都没什么话说,基本上就是枚玲说,她说得最多的是她的家人、亲戚、邻居、朋友、同事,反来复去总是不厌其烦。当然,跟他们,枚玲也不是没有过摩擦、争执,但她总是能心平气和地记住他们的好处,因此她从中得到的快乐,要比不快乐多得多。有时候,枚玲甚至可以相当详细地给我描述她一天的生活,无非是去过哪里,都做了些什么,见了些什么人,可是在她的话语中,你能感觉到她是那么满足。然而在我看来,这一切都烦琐得那样不可理喻。于是,我只好用关机来逃避,可是当她终于打通了,她第一声就是哭,说以为我发生什么事了,那声调是很伤心的,让人听着不忍。当知道是我有意关机,她就哭得更凄苦了。我只好安慰她,往往又要说上两、三个小时,才能使她安心地挂线。
有一次我实在是逼得疯了,向她发了一通火,结果第二天早上,她就跑上来了,抱着我哭了整整一夜,眼睛都肿得大红灯笼一般,使我好生愧疚。天亮后,她说也许她可以调到石潭来,那样就可以跟我天天在一起了。我吓个半死,劝她万万不可,人只应该向外面走,哪有向里面走的?天天在一起,想来都多么甜蜜,我也不是没有动心过,但我是要走一条有别于普通人的路的,每一想到两个人就那样守着过一辈子,我心里就直发寒。
我说:“你别操这些心了,我根本不想当老师。”
枚玲有些不解地说:“不当老师了,你去做什么呢?”
我想她是不会明白的,不过也只好说了:“我会写作……”
然而枚玲好象是明白的,她说:“要你当老师,确实是委屈你了。”
我有些感动:“我觉得,在我的周围有许多的圈套,它们套住我,套住我……”
枚玲说:“假如你觉得非这样不可,那么你就按照自己的愿望去做吧,看着你做自己不喜欢的事情,我也觉得心酸。”
“可是,我要是不当老师了,就不会再有固定的收入了……”我的意思是说,我没有固定的收入了,我凭什么跟你结婚呢?你就别考虑我了,考虑别人吧。确实,我的心是这样不安分,枚玲要是真跟我结了婚,她一定不会得到幸福的。
哪知道枚玲却说:“不怕的,我可以养着你。到那时候,你在家里写作,我就到学校上班,一下了班,我就回来给你煮饭……”她憧憬着那种生活,脸上满是快乐。
她怎么就对我那么好?我真不是人啊!突然,我感到泪水要流出来了,赶紧转过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