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一个叫审配的,一双天然的怒目时刻圆睁着,就像人人都是杀父仇人似的。声音也说不出的高亢,平常的说话便和吵架差不多,只听他对一个侍应生大喝道:“你为什么不跪下倒酒?是不是看不起我这个军师?”声音震得屋顶灰尘徐徐而下。吓得那侍应双腿一软,跪了下去,酒也洒了一地。
我对旁边的沮授道:“我以前只觉得崔琰十分刚猛,但和这个审配一比,崔先生简直就像个谦谦君子一样。”
沮授苦笑了一下,说道:“崔先生并非他那样一味刚猛,崔先生只是当大义当前时,决不退后罢了。”
便在此时,只听审配对我喝道:“你们两个在说悄悄话都不来和我打招呼?是看不起我吗?”
我笑道:“不敢不敢,在下田丰,见过审先生。”
审配咆哮道:“你是个新来的人,要懂规矩!要尊敬我们这些老人!不然可就混不下去了!听明白了吗?”
我笑道:“明白,明白。”
审配一拍桌子,说道:“少给我嬉皮笑脸!你只需要回答是或者否就行了!是?否?”
我第一次遇到这样的猛男,倒是被吓了一跳,正在盘算如何对答时,审配又高声道:“你听过《信递贾熙崖》的故事吗?那是西凉军校的基本教材!如果没读过,就马上去读!大声地跟我说!你明白没有?”
我见审配额头青筋暴起,便如野兽要扑上来一般,忍不住有点害怕,答道:“明……明白。”
审配喝道:“我听不见!再大声一点!”
沮授挺身而出,挡在我前面说道:“大家都是平级的军师,你在这里摆什么威风?”审配死死盯了沮授一阵,又盯了我一阵,终于转身离去,扔下一句话道:“老子早晚弄死你们这两个哈戳戳的龟儿子!”
沮授气不打一处来,对他背影喝道:“有本事就上阵打仗去,在这里鬼叫有什么用?”
便在此时,背后传来韩黎的声音:“我们做军师的,应当用智谋取胜,上阵打仗实在太粗俗了。”
我一回头,只见韩黎站在后面,袁绍在座上不住点头,显然对韩黎的话深以为然。
说时迟那时快,我双眼射出夺目的光华,说道:“我们做奴才的,主子叫我们打仗我们就打仗,叫我们出谋划策就出谋划策,我们是主子的人,别说粗俗,就算叫我们上刀山,下火海,被高跟鞋打又如何?”
这话听得袁绍又是连连点头,韩黎不料我的马屁之气竟然强大如斯,顿时心中一凛,但并不退后,说道:“袁大人英明神武,举世无双,你能领悟到这点,终于对袁大人开始有忠诚之心,也不亏我对你经常苦心教导,我终于可以放心了。”
我上前一步,韩黎也上前一步,两人双脚不丁不八,摆出风雷二神之势对峙,在座的人除了少数内力高深之人外,无不被我们的马气压迫得有目难睁。
佐治岳父察言观色,见袁绍对我们两个都十分满意,顿时满脸堆笑出来打圆场,说道:“爱婿和郭先生都是袁大人的膀臂,不要伤了和气。”
我和韩黎顿时也满脸堆笑,亲热拥抱,两人还脸靠着脸对着袁绍摆出V字形手势。
我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学会内功拳术,下次再拥抱,就丹田一抖,震他个九孔流血。
便在此时,只听有人大声吟哦道:“说得好!天道欲战,我则操戈!袁公兴兵,我剑是磨!我唯尊公命,不问敌之文野如何!”
袁绍哈哈大笑,说道:“陈琳军师果然好文采,不愧为我军师中的翘楚啊!我河北军十一大军师中,就数陈琳军师最为……最为……最为好文采了。”
我们望向那人,只见一个干瘦的青年男子正背负双手在仰望天空,作文学男青年路遇文学女青年之状。
便在此时,只听得审配的高亢声音在门口处又传了过来:“你们见了我居然不下跪,难道是看不起我这个军师吗?”
我循声看过去,只见这次被审配纠缠上的人是是吕布三人组,吕布只是满脸堆笑,但是成廉和魏越都满脸怒意,那两人忍了好几秒,成廉终于在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算什么东西?”
审配怒不可遏,但是看见吕布三人组的肌肉都很发达,便忍住几秒,退后到一个比较安全的距离,才又喝道:“你竟敢说我们河北军不是东西?反了反了!袁大人,这三人无礼!审配恳请立斩此三人,以正军法!”
袁绍却对审配喝道:“混帐!我在看着呢!什么时候轮到你说话?!”袁绍神威凛凛,顿时将凶暴得像一头发情期野猪的审配镇压下去,变成一头小绵羊。惶恐地缩手退到一边。
吕布见状不禁一喜,以为袁绍责怪审配是在袒护自己,便上前一步,正要拍点马屁,却听到袁绍又道:“吕布!你确实也是无礼!念在对张燕一战你也出了力,就将功补过吧。”
成廉和魏越张目结舌,魏越说道:“将我们立的功用来补过?我们有什么过?但是我们的功却……”
吕布一把将魏越扯到一边,却已经晚了一步,袁绍的脸上已经现出了怒意。
韩黎和逢纪察言观色,异口同声地道:“这三人自以为有功,轻慢我们河北军将士,臣等恳请立斩此三人!以正天威!”
袁绍有犹豫之色,半响没说话,吕布示意其余两人镇定下来,黯然地一拱手道:“布本一片赤心,愿为明公将骑,平定天下的祸乱,但既然明公见疑,布也不便久留。布与他们这就收拾行装,回乡牧马去,感谢明公一直以来的呵护。”
袁绍沉默不语,良久才道:“奉先,一路顺风。”
吕布点了点头,又拱手道:“本初兄,再会了。”对我也一拱手,说道:“田先生,再会。布永远记得我们联手对敌的情谊。”
见吕布要走,审配倒有些难过和愧疚,跟上一步,说道:“吕将军,我……我……再见,以后见……”
吕布宽厚地摆摆手,与众人一一拱手作别,带着成廉和魏越昂然地走了出去,我却这时才发现,他其实本来身形甚高,竟比本来就很高大的成廉魏越还高了半个头。
这一场酒宴,众人都各怀心事,喝得如同舌头被打了麻醉药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