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高气爽,中秋方过,八百里洞庭湖烟波浩淼,湖上渔船画艇往来如梭,湖边游人如织,岳阳西隅,东倚巴陵,西瞰洞庭,有一座天下第一名楼——岳阳楼。岳阳楼楼高十余丈,三层四角,雄伟精美,飞檐挑月,楼顶乃是如意斗拱的格局,形似将军盔,上覆黄色琉璃瓦,阳光下灿灿生辉。岳阳楼非仅景物壮美,可以俯瞰八百里洞庭春秋胜景,尚且内藏锦绣,楼中多有名人诗文,或壮丽华美,或豪气干云,每每令人流连忘返。
这样一座名楼,虽然也是开门迎客,但是若想在岳阳楼顶层喝一顿酒,除非是身有百金,否则必然不敢登楼,当然你若是囊空如洗,却能够当场写出一篇配得上名楼的诗词文章,也可登楼一观,楼主尚要赠你美酒一樽,以助雅兴。
大陈盛德二年,八月十八日,岳阳楼上歌声缭绕,美酒飘香,巴陵郡守宁素道在此宴客,闲人回避。
宁素道身高八尺,相貌俊伟,虽然是文官,但是刚健威武,气势凛然,虽然已经年近不惑,但是看上去仍似三十许人,此人手掌巴陵军政大权,乃是大陈三藩之一滇王吴衡的心腹重臣。
主客是一对青年男女,男子二十五、六岁,身形颀长,隆准广额,剑眉星目,俊逸英武,身穿白色武士服,外罩锦袍,气度雍容,一见便知是世家子弟,那女子却是一身青衣,如墨的青丝只用一支荆钗簪住,容颜如玉,秀雅端丽,气质更是有如空山灵雨,淡雅如仙,令人一见便生出敬爱之情。
陪客只有七人,宁素道先为两人引见了其中四人,乃是岳阳都尉马元,洞庭水军统制杨玉奇,长史王文敬,司马田钺,这四人都是岳阳的文武官员,岳阳乃是湘北门户,巴陵郡治所,滇王在此经营数年,安排在这里的官员都是能员干吏,绝不可轻视。所以那青年男子礼数十分周全,一一见礼,丝毫不曾怠慢。那女子却始终只是静默不语,直待宁素道引见完毕,才裣衽为礼,但是四人倒似是受宠若惊,连忙还礼。
另外的三位陪客都是白身。一人白面无须,清瘦儒雅,一身青色儒衫落落大方,此人乃是岳阳书院的山长,名儒明舒廉,此人专精经史,天下闻名。一人身材矮小,手长过膝,满面风霜却是精神矍铄,此人乃是纵横八百里洞庭的君山帮帮主上官寿,君山帮势力雄厚,拥有一支不逊于洞庭水军的武力,掌控洞庭航运、渔业、私盐等合法或者不合法的生意,就连宁素道也不愿轻易得罪了他。最末一人却是一个清秀俊美的青年,也不过二十三、四岁年纪,身穿蓝衫,俊逸如临风玉树,周身隐隐透出森然的剑气,他整个人就仿佛一柄隐在匣中的绝世宝剑,但是他音容笑貌却又透着亲切之意,如同和煦的春风,令人觉得矛盾而危险,这个青年乃是岳阳白道上最富盛名的岳阳剑派的少掌门雷剑云,虽然年纪轻轻,但是剑术却已经青出于蓝,更兼智深勇沉,早已取代了其父岳阳神剑雷甫的地位,所以这一次才会代替卧病的父亲前来陪客。
能够令岳阳这些炙手可热的人物齐聚一堂的客人自然也不是普通人。前朝末年,朝廷无道,民生凋敝,外虏入侵,各地流民纷纷起事,天下分崩离析,在经历了长达十二年的征战和彼此吞并之后,形成了五方诸侯,占据关中的是外戚杨威,割据益州的是以皇室后裔自称的李子善,在云贵自立的是寒门出身的吴衡,东南则是世族唐氏的阀主唐康年的天下,而幽冀和晋北则被世代将门之后许彦所据。五方势力谁也不能独占鳌头,一时之间烽火汹汹,黎民受苦。也就是在这个时候,百余年来销声匿迹的翠湖门人岳秋心出现在江湖上,当时的岳秋心不过二十五岁年纪,仍是青春年少,但是一身修为高深莫测,心胸朗若明月,阔如沧海,在佛道两门和白道中人的支持下,岳秋心纵横天下,促成五方霸主在洛阳会盟,其中势力最雄厚的杨威登基为帝,建立了大陈皇朝,定都洛阳,改元建平。而其他四方诸侯除了唐康年以联姻的方式和杨威结盟,从此在陈廷呼风唤雨之外,幽冀许彦被封为燕王,益州李子善被封为汉王,云贵吴衡则被封为滇王,一帝三藩,彼此牵制,给了天下二十年的太平。七年前杨威驾崩,其子杨侗继位,杨侗庸碌无为,唐康年之妹乃是杨侗正妃,外戚势大,朝政尽在其唐康年掌握之中,两年前杨侗长子杨阑发动宫变,意欲夺取皇位,虽然兵败被诛,但是杨侗也遇难猝死,唐康年趁机扶持杨侗次子杨宏登基为帝,唐家权倾朝野。
今日的两个贵客,那青年乃是越国公唐康年次子唐仲海,而那女子则是岳秋心嫡传弟子颜紫霜。虽然在杨宏继位之后,天下又显露出离乱的征兆,但是仍然无人敢轻视翠湖弟子的力量,世人记忆犹新,为了维护大陈的安宁,翠湖弟子曾经做了什么。两人这次途经岳阳为了往南宁拜见吴衡,以求达成某种秘密协议。因为这个缘故,主客之间不免有些提防,可是表面上仍然其乐融融,你揖我让。
在饱览洞庭湖风光之后,宁素道笑道:“二公子,颜仙子,今日两位到了岳阳,宁某需尽地主之谊,就请两位品尝一下岳阳楼名菜如何?”
唐仲海饶有兴趣地道:“久闻岳阳楼擅做各色佳肴,正要领教。”颜紫霜面上露出淡淡的笑意,眼中颇有向往之色,令人觉得她也很希望品尝岳阳楼佳肴,不过众人也都知道,翠湖弟子虽然不禁荤腥,但是实际上她们却大多茹素,对于美食佳肴殊无兴趣。
雷剑云娓娓道:“从前岳阳楼的酒菜虽然出众,但是也未必瞧在颜仙子眼中,不过一年前楼中来了一个新厨子,做的一手绝佳的好菜,只是脾气古怪,每日只做一味菜,每味菜一日之内只做三道,若是想要尽尝他的手艺,不花上数月时间绝难如愿,这次郡守大人亲自请托,才让他同意今日做上一席,不过楼主说他声言破了规矩,竟然一月之内不再下厨。”
雷剑云说话之时,目光只望着颜紫霜,语气温柔,隐隐带着倾慕之意,唐仲海心中生出不忿,故意道:“不知道这个厨子手艺是否绝佳,若是真得如此,我和颜仙子岂不是误了岳阳人一月的时间,令他们品尝不到如此佳肴。”
颜紫霜目光流转,仿佛清泉沁入人心,歉意地道:“若是如此,只怕紫霜心中过意不去。”她的声音清澈温柔,雷剑云眼中闪过心醉的神采,笑道:“若是岳阳人知道是为了款待颜仙子,定然是与有荣焉。若是仙子觉得尽兴,不妨见见这位厨子,当面请他收回成命,我们纵然说他不动,仙子的意思他定然不会拒绝的。”
唐仲海见雷剑云神采飞扬,言辞动人,而颜紫霜也颇有许可之意,心中不免有些发酸,这次他得到机会和颜紫霜同行,很想趁机讨好佳人,想不到甫入吴衡辖下的岳阳,就遇到了一个才貌人品不在自己之下的雷剑云。他心中暗暗打定主意,定要寻机给雷剑云一个难堪。
这时候,两个青衣小帽的侍从开始上菜了,先端上的却是一道洞庭特产剁椒鱼头,以及一道菠菜炒豆腐。鱼头鲜嫩,红椒似火,青椒翠绿欲滴,汤汁清澈透明,唐仲海一见之下忍不住先舀了一勺汤汁,只觉得鲜美非常,却是形容不出那种令人迷醉的感觉。颜紫霜却是不喜荤腥的,目光落到那道青菜上面,只见菠菜豆腐青白分明,就如翡翠和白玉混在一起一般,她夹了一筷子菠菜放入口中,只觉得味道鲜美变化万端,还没有咀嚼,已经融化在口中,忍不住轻叹一声,颜紫霜赞道:“好,紫霜从未尝过如此佳肴。”
宁素道夹了一筷子鱼头眼肉放入口中,半晌才叹道:“宁某已经不是第一次品尝这道鱼头,但是只有这位名厨所做的鱼头才能让本官回味无穷。”
众人纷纷举箸,除了颜、唐二人,他们都不是第一次在岳阳楼宴客,可是仍然对这两道菜欣赏非常。
不多时,一道内藏了秘制果子香料的烤乳猪端了上来,外皮烤得金黄,香气扑鼻,然后是一道清蒸螃蟹,不提烤乳猪的鲜嫩腴美,那道螃蟹蟹黄饱满肥美,雪白的螃蟹肉晶莹剔透,配上调料,肥美的螃蟹让人垂涎三尺。
接下来便是一道银鱼羹,大海碗里面盛着如同鲜奶般颜色的羹汤,里面浮沉着如同玉簪一般的银鱼,这种无刺无骨又无肠的洞庭特产银鱼肉质近乎透明,再加上汤中点缀的千丝万缕的绿色莼菜,令人生出不忍下口的感觉。众人各自舀了一勺汤,只觉得一阵温柔至极的暖意透入肺腑,那银鱼更是鲜美非常,变化万千的动人滋味令人心醉神迷。
用完银鱼羹之后,众人只觉得心愿已足,所以见到侍从再度走进,都是眉头一皱,毕竟口中仍有余香,现在若是再上菜肴,不免过犹不及,岂料那侍从却是捧了碧螺春上来,众人相视一笑,香茗一盏,最是最适合涤清口中余味。
颜紫霜白玉般的容颜上多了一分心满意足的红晕,她品了一口香茗,道:“宁大人,快请这位独立特行的厨子前来一见,紫霜可是迫不及待呢,能够作出这种佳肴的人物必然非是常人。”
君山帮帮主上官寿原本是对颜紫霜敌意最深的一个,毕竟他是黑道出身,和身为白道领袖的翠湖弟子不免天生敌对。但是似乎是被佳肴软化了情绪,他笑道:“只怕颜仙子会失望呢。”
颜紫霜眼中闪过一丝好奇,但是转瞬化为乌有,纤纤玉手把玩着茶盏,道:“或许如帮主所言。”
上官寿正欲答话,宁素道突然笑道:“人已经来了。”其实楼上众人都是修炼过武功的高手,就是名儒明舒廉也是颇富盛名的剑客,也都听见了有人上楼的声音。颜紫霜仔细留心,她师门秘传“明鉴”之术,最善于从细枝末节识人,从耳边听到轻微的脚步声,她就细细品味,只觉得这人脚步不轻不重,不急不缓,如清泉般悠然流畅,但是若是稍加留心,又似是步步节奏分明,听足音明明觉得这人没有半分真力,但是偏偏端凝坚定。颜紫霜突然心中一动,计算之下,这人每一步的距离远近,力道轻重竟然完全一样。她抬起头,恰好看见一个青色身影走上最后一阶。
被郡守侍从带来的竟是一个十七八岁的灰衣少年,颜紫霜和唐仲海都是心中一惊,只因这人所做的菜肴都是精美非常,若没有十数年的锤炼,必然难有这样的造诣,而且这人脾气既有古怪之处,两人都已将他当成了顽固不化的老头子,怎会想到这个厨子竟是一个如此年少的男子。
这个少年体态修长,身高七尺有余,相貌清秀端正,不过是中人之姿,唯有一双凤目幽深的如同秋夜的寒江。虽然有着这样一双好眼,可是那少年神情落寞,周身上下都笼罩着固执冷漠的气息,颜紫霜心中生出惋惜的意味,这样一个风华正茂的少年为何如此消沉冰冷。
和颜紫霜不同,唐仲海立刻注意到这个少年虽然有些清瘦,但是身姿冷峻挺拔,虽然是一身粗衫布衣,身份又是这等低微,但是隐隐有着雪里青松孤傲的气度,这样一个男子,怎会屈居在酒楼为厨,唐仲海心中生出疑惑,用征询的目光望向颜紫霜。颜紫霜的目光却是瞥了一眼上官寿,她见这少年虽然相貌平常,但是气质却是颇有过人之处,上官寿为何说自己定会失望呢?
上官寿面上露出古怪的神色,对颜紫霜颔首一笑,然后和颜悦色地道:“子静,颜仙子很喜欢你的菜,还不见过颜仙子。”
颜紫霜秀眉微蹙,觉得上官寿对这少年说话的语气觉得有些失礼,虽然这少年身份卑微,可是只见他气度品格,就知道必然不是寻常人。可是抬目一望,颜紫霜心中生出异样的感觉,却原来那少年自上楼来,就站在楼口肃立不动,双目透过窗子看向烟波万里的洞庭湖,对楼中众人似乎视而不见。听到上官寿的声音,他的双目先是有些茫然,然后缓缓移动颈子,目光落到颜紫霜身上,似乎颜紫霜的秀丽仙姿对他没有任何影响,幽深的黑眸没有丝毫情绪,少年开口道:“见过颜仙子。”
颜紫霜又是眉头一皱,这少年的声音冰冷而空洞,语气中没有半分暖意,说起话来也是艰涩非常,倒像是常年不与人交谈一般,而且从他的反应来看,缓慢而迟钝,这个堪称清秀孤傲的少年,竟似是一个心智不足的痴儿。
颜紫霜柔声问道:“你叫子静么?是哪里人,父母还在么?”
那少年神色木然,半晌才道:“我叫子静,其他的事情都不记得了。”
颜紫霜面上露出悲怜之色,她本是青衣素面,容颜复又秀美淡雅,众人见她神色慈悲温柔,只觉得内心也变得柔软起来,心中都道,玉观音颜紫霜果然是慈悲为怀。就是原本因为颜紫霜关注那少年而心中生出妒意的唐仲海和雷剑云也都生出愧疚之意。只有那灰衣少年仍然是呆立楼中,他的目光深沉而幽远,只是望着八百里洞庭出神,身边发生的一切都好像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颜紫霜叹息道:“上官帮主,这位小兄弟可是生了什么病症么,我见他如痴如呆,又说什么都不记得,好像是患了离魂症一般。”
上官寿道:“颜仙子果然是神目如电,这个小兄弟是一年多前孤身来到岳阳,当日他形容憔悴,如颠似狂,只是坐在楼前湖边,望着洞庭湖出神,岳阳楼的伙计想将他逐走,谁知他虽然神情痴狂,却是力大无穷,谁也无法将他逐走。不过他虽然力大无穷,却不做什么恶事,每日里就是望着湖水发呆,就是有狂风暴雨,他也不肯避让,困了就在湖边席地幕天而眠,饿了就捕捉鱼虾烤着吃了。岳阳楼主本来要告官将他拘走,幸而“剑绝”青萍小姐古道热肠,将他领回船上,说起来也奇怪,当日青萍小姐只是驾着小舟到湖边,唤他上船,他便登舟而去,后来他就在青萍小姐的画舫上做了一个小厮,只肯听青萍小姐一个人的指使。过了不久,青萍小姐突然将他荐到岳阳楼来帮厨,大家才知道他竟然做了一手好菜。青萍小姐也曾延医替他医治,岳阳本地的名医都说他必然是受了极重的打击,因此神智失常,遗忘了过往,只能是慢慢休养,他在岳阳一年多,除了说自己叫做子静之外,几乎什么都不说,就是问他十句百句,他也只是一句‘不记得’罢了,也当真是可怜得很。”
颜紫霜感叹之余,无意中见到雷剑云面上露出尴尬之色,转念一想,心中了然,方才雷剑云曾说自己不妨请这厨子收回成命,可能雷剑云对这个厨子的事情不大清楚,如今见这厨子有些痴呆,想来自己纵有天大本事,也无法说服这厨子改变主意,所以才会觉得尴尬。
其实也正如颜紫霜所料,雷剑云平日不是闭门练剑,就是为门中事务奔走,这岳阳楼虽然来过几次,却都没有见过这个少年厨子,此时他正为方才之事为难,只盼着人人都忘了他的言语。可是别人虽然不会为难于他,唐仲海却早就对他生出忌惮之意,有心为难,见状便笑谑道:“雷少门主,只怕颜仙子是没有办法让这痴子答应做菜了。”雷剑云剑眉一轩,面色带了几许冰寒,他自知不能将唐仲海如何,心道,最多我杀了这痴子,免得颜面受损,想到这里,望向灰衣少年的目光多了几分杀意。
颜紫霜冰雪聪明,心中生出不满之意,既恼恨唐仲海不饶人,又觉得雷剑云过于凉薄,她自然不然损了两人面子,浅笑道:“这也不是什么难事,想来这少年虽然痴狂,但是必然很听青萍小姐的话,否则怎会立下这古怪的规矩,恐怕他心中根本想不明白这些事情,这必然是青萍小姐的意思吧,免得别人奴役了他。紫霜早闻洞庭湖双绝,琴绝绿绮小姐乃是音律大家,琴艺无双,剑绝青萍小姐擅长剑舞,当世称绝,今日既然有幸在岳阳相见,不若请了两位小姐来,也好让紫霜倾诉仰慕之情。”
宁素道、上官寿、雷剑云和唐仲海等人都是心中一动,颜紫霜如此心智,转瞬之间就看穿了解决问题的契机,上官寿更是心中震惊,他说出子静的身世,本就有意为难一下颜紫霜,顺便挑拨一下雷剑云和两位贵宾的关系,想不到颜紫霜如此轻易地就解决了这个难题,也不免生出敬佩之心,翠湖弟子,果然是才貌无双。
宁素道令人取了自己的帖子去请双绝前来,笑道:“颜仙子果然消息灵通,双绝成名不过是这一两年的事情,想不到仙子竟然也有耳闻。”他的语气中带了些许惊讶和得意,似乎对于双绝的声名传到翠湖弟子耳中颇为自豪。
唐仲海眼中闪过一丝憧憬,抢着说道:“仲海在洛阳也听说过双绝的美名,听说三年前滇王千岁在岳阳楼做寿,青萍小姐在湖上邀月做剑舞,绿绮小姐素手拂琴弦,皓月当空,碧波照影,琴如天籁,舞若桓娥,宴中诸人皆为之魂消,只可惜当日奉家父之命前来祝寿的乃是家兄,今日有缘一睹双绝之面,当真是幸甚如之。”
宁素道闻言叹道:“二公子所说不差,这洞庭双绝虽然以卖艺为生,却是等闲人也见不到她们一面,除非是月华如水,江天一色的良宵佳辰,两位小姐才会在洞庭湖上以琴舞邀客,纵然是年少风流,一掷千金,也不过饮一杯清茶,论几句诗词音律,却是人人都觉得心满意足。其实若单论容貌,两位小姐虽然秀丽清绝,却也不是当世无双,只是一个是雪中莲,一个是解语花,令人见之忘忧。原本就是宁某相召,两位小姐也断然不会轻易前来,不过今日有颜仙子在此,想必她们定然不会拒绝的。”
唐仲海听得入神,更是想见见这久负盛名的洞庭双绝,就是颜紫霜也是十分企盼一见,不过她心中有些疑虑,若是双绝真得如此出尘脱俗,为何又在洞庭以色艺娱人呢?她横波流转,却见岳阳诸人面上都是赞同之色神色,想来对宁素道所言都是十分赞成,更令她心中生出好奇之念。
就在这时,湖上突然传来一缕清绝空灵的琴音,琴音如丝如缕,忽断忽续,却是让人忍不住侧耳倾听,颜紫霜身为翠湖弟子,娴熟音律,饱读诗书,不由细细听去,只听了片刻,她的心神便已经沉浸在那隐约缥缈的琴声当中,这琴声连绵不绝,与洞庭湖水节拍相合,不知是琴声似水声,还是水声似琴声,令人心神一清,更觉得秋水长天,寥廓苍茫。颜紫霜忍不住起身走到窗前,唐仲海也站到她身边,两人俯瞰洞庭湖,只见烟波浩淼,风清云净,白帆点点,往来如梭,而一艘船身狭长,华丽雅致的三桅游船正迤逦而来,主桅上高高悬着一盏青纱宫灯,灯笼上写着“月影凌波”四字,字迹秀雅飘逸,那琴声正是从船上传来。雷剑云这时也走到窗前,指着那游船道:“那正是两位小姐的坐舟。”他凝视着游船的眼中流露出淡淡的倾慕之色,一闪而逝,却是被颜紫霜捕捉个正着。
这时,那艘游船就在数里之外停住,绣帘一挑,一个少女走出船舱,虽然距离遥远,可是楼上众人目力都颇为不俗,仍然看得清清楚楚,那少女十八九岁年纪,身穿红色武士服,如墨青丝只用一枚金环束住,足上穿着鹿皮靴,腰间一柄绿色鲨鱼鞘的宝剑。颜紫霜心中一动,用目观瞧,却见那少女容颜虽然秀雅俏丽,却也寻常,只是她长眉入鬓,凤目含情,那一种温柔中带着刚强,刚强中蕴含柔情的独特气质最是令人一见倾心。这时,湖中大小船只上面一片喧哗,纷纷云集而来,不多时湖面上就已经人山人海,不过这些人都颇为自制,绝不肯接近那艘游船一里之内,不过个个都是翘首以盼,满面期待。
这时,那红衣少女对着岳阳楼的方向裣衽为礼,船舱中传出“铮铮”琴音,透出拜谒之意。宁素道立在窗前挥手示意,琴声乍起,苍凉悲怆,隐隐透着桀骜孤绝,那红衣少女身形微动,一声龙吟,宝剑自行出鞘,飞至半空,霜刃如雪,杀气凌人,少女一个旋身,已经将宝剑接在手中,剑花飞舞,人亦飞舞,琴声盘旋往复,舞姿变化万千,众人只觉得剑光如雪,红衣如火,琴声纵横,三者不分彼此,琴声越来越孤傲,剑舞越来越凄绝,眼中只见大漠孤烟、漫天红雪,耳边只听边声四起、金戈铁马,就在众人魂消魄散之际,剑舞、琴声嘎然而止,众人才觉又看到朗朗青天,方知晓自己已经汗出如浆。
颜紫霜收回心神,纵然是她心性淡然,也觉得为之动容,不由叹息道:“不愧是洞庭双绝,此等琴声剑舞,堪称举世无双。”这时,双绝的游船驶到岸边,从舱中走出一个青衣少女,也是金环束发,青丝如墨,足上却是一双丝履,她手抱瑶琴,和那红衣少女一起走上岸来。颜紫霜知道那青衣少女定是琴绝绿绮,便凝神瞧去,岂知那少女始终低头而行,竟是见不到形容如何。
颜紫霜等人回到座中,等候双绝到来,不多时,楼板轻颤,身影闪动,众人知是双绝到了,都是用目瞧去,颜紫霜尤其留神,想一睹琴绝姿容。剑绝青萍走在前面,刚刚跳过一场剑舞,此刻她仍是俏脸嫣红,额头还有细细的汗珠,凤目流盼,似是柔情万种,但是眉宇间那一缕刚强和傲气却让人生出不敢轻渎之意。跟在她后面的是琴绝绿绮,她抱着瑶琴,螓首低垂,瑶琴将容颜遮住大半,他人只能够看到一双素手如冰似雪,却见不到她的容颜若何。
颜紫霜起身一揖道:“翠湖颜紫霜,今日幸遇两位小姐,得闻仙音,且睹剑舞,心实敬慕,不知琴曲和剑舞何名,可否赐教?”
绿绮仍是低头不语,青萍则是美目中闪过一丝狡黠,道:“我姐姐弹的曲子名唤《火凤入阵曲》,我的剑舞便是《火凤剑舞》。”她的声音如同金玉一般悦耳,如同流水一般清澈,但是她的话语却仿佛冰冻的寒风一般,让岳阳楼上的空气突然凝结了起来,宁素道、明舒廉、上官寿、唐仲海都是面色一沉,颜紫霜虽然仍面带浅笑,可是明眸中突然一寒,其余马元、杨玉奇、王文敬和田钺都被这种冷凝的气氛所压制,神色有些不安,唯有雷剑云神色有些茫然,他心性坚定,自然不会被这种气氛左右,可是见众人色变,隐隐觉察这琴曲和剑舞有些不妥之处,忍不住替绿绮担忧,他数月前偶然得见绿绮一面,便是一见钟情,对于颜紫霜,他虽有倾慕之意,但因为翠湖弟子身份特殊,所以倾慕之中倒是带了三分功利。
似乎是感觉到气氛的沉闷,绿绮缓缓抬起头来,露出清丽绝俗的容颜,那是一种宛若雪中白莲的风致,和青萍的光彩照人不同,黛眉轻蹙,一双黑亮清澈的明眸透出寂寥之意,略嫌苍白的肤色让她多了几分弱不胜衣的娇柔。唐仲海忍不住轻叹一声,绿绮的容色虽然不是他喜爱的那一种,可是那种我见尤怜的气质仍然让他生出呵护之意,神色间更是多了几分温柔,颜紫霜也是不由神色放缓,他们两人的变化很快就影响了宁素道等人,几乎是片刻之间,楼内气氛变得和缓了许多。
宁素道轻叹道:“原来是《火凤入阵曲》,想不到本官今生尚有机会恭聆雅奏,素闻火凤郡主幕府三杰之一的清绝先生曾在郡主二十芳辰之时,献上琴曲剑舞,用以赞颂郡主英姿威仪,只可惜十八年前郡主大婚之日,清绝先生奏琴相送之后,便毅然离开幽冀,从此仙踪缥缈,不知所终,想不到两位小姐竟是清绝先生传人,不知道先生如今何在,风采是否如昔?”
青萍端容道:“我姐妹本是先生收养的孤女,两年前先生得知洛阳惨变,火凤郡主香消玉陨,悲恸之下弃我姐妹而去,我姐妹素来仰慕郡主,便将先生留下的琴曲剑舞重新演练,唉,火凤郡主乃是天下女子中最出类拔萃的一个,可惜却被奸人所害,怎不令人扼腕痛惜。青萍不才,编了一本评话,还没有演给别人看过,不知道宁大人、颜仙子和诸位贵客想不想先睹为快。”
颜紫霜此时已经恢复了平素的冷静从容,道:“昔日火凤郡主麾下三杰,杜清绝排名第二,精擅琴棋书画,兵法权谋,两位小姐既然是清绝先生的弟子,能够屈尊为我等献艺,紫霜倍感荣宠,宁大人,唐公子,你们说是不是?”
宁素道起身笑道:“若是早知两位小姐乃是清绝先生弟子,宁某早已上门拜谒,火凤郡主女中俊杰,能够听听郡主的往事,不仅宁某欢喜,就是唐公子想必也是愿意的。”
唐仲海轻叹一口气,道:“正是如此。”
青萍闻言,嫣然一笑,道:“子静,我要说书了,还不过来给我帮场。”
这时,一直站在角落凝神望着洞庭湖的少年厨子眼中闪过一丝光彩,也不言语,缓缓走到青萍身边,绿绮则是盘膝而坐,将瑶琴放到膝上,十指轻动,一阵狂野的琴声突然溢满整个岳阳楼,琴声如铁骑驰骋,干戈蔽日。片刻,琴声变得若有若无,仿佛清风的叹息一般动人。
青萍眉峰一扬,朗声道:“火凤郡主乃是燕王许彦爱女,想许氏世代将门,却是人丁寥落,到了郡主这一辈,居然只有郡主一人,并无兄弟姊妹,其时天下大乱,幽冀晋北为许氏所据,各大霸主都不将许氏放在心上,只因许大将军后继无人,这诺大基业还不是落在外人手上,所以对于许氏,各家都是想尽办法笼络,火凤郡主及笈之时,已经是有名的美人,再加上身为许氏唯一的继承人,各家均派出使者求婚,都希望江山美人据为己有。”
这时那少年子静神情有几分讥诮,发问道:“名花倾城,不知道郡主嫁给了何人?”
青萍笑道:“子静可是太迂了,谁说女子一定要嫁人,当日火凤郡主在选婿宴上撕裂霓裳,指天为誓,定要继承父业,驱逐胡戎,绝不肯随便嫁人。”
子静轻唔一声,道:“那可不容易,领兵作战,执掌军权政务,就是男子也难以得心应手,郡主虽然出身名门,毕竟是个女子,又是如此年少,能够折服其父属下么?”
青萍肃然道:“火凤郡主,天纵其才,初时不仅是各家诸侯,就是许将军辖地的各大豪门也多半是想看她的笑话,可是郡主出则为将,入则为相,短短数年,就让许大将军将权力尽与,郡主虽然是女子,可是武艺高超,精通军略权谋,在北地选贤任能,燕军精锐,甲于天下,群雄无不刮目相看。郡主幕府之中,文武鼎盛,高手如云,其中最富盛名者称作三杰。”
子静愣愣地问道:“三杰都是什么人呢?”
青萍眉飞色舞地道:“三杰之首,乃是龙骧将军罗骥远,罗将军乃是幽冀名将,纵横沙场,未尝一败,为人更是谦抑忠厚,除了火凤郡主之外,罗将军就是众将之首,深受敬仰,三杰之二,便是家师清绝先生,家师颇通军政谋略,辅佐郡主主理政务,三杰之末,便是如今的幽冀左将军方桓,虽然世人都说,方将军主政不如清绝先生,主军不如龙骧将军,可是能够在幽冀危急之时,独立支撑大局,除了方将军之外再无别人。”
子静问道:“既然火凤郡主如此英明果决,门下三杰又是如此才略,为什么如今除了方桓之外都不见了?”
听到他此问,楼中一片静寂,只有琴绝绿绮的忧伤琴音,低徊不绝。
青萍带着一缕哀伤,道:“郡主主持幽冀政务,压制豪门,难免遭人之忌,其时,天下已经恢复一统,杨威登基为帝,可是他的势力范围仍然主要在关中一带,河洛虽然是帝都所在,却是众家诸侯争锋之处,想要稳固中原,最好的办法就是联合幽冀,杨威心机深沉,屡次遣使为太子杨侗求亲,都被火凤郡主拒绝。不说杨侗当时已经迎娶了正妃,就是没有,这等庸碌之人,郡主也是不中意的,而且郡主与罗将军情投意合,无奈罗将军却已经有了妻室,所以两人都是发乎情止乎礼,不敢逾越,但是若让郡主嫁给别人,却是难如登天。”
子静冷冷道:“郡主这样才貌,怎会钟情一个有妇之夫呢?”
青萍叹息道:“这也是苍天捉弄,罗将军本来是前朝世家子,世代忠贞,不幸受奸臣谗言陷害,族中成年男子尽被斩首,家中妇孺被流放到边塞,当时罗将军年仅十三岁,他的未婚妻子罗夫人比他大两岁,正是及笈年华,岳家见罗家败落,有意退婚。罗夫人知道父母之意不能改变,便提出要求,请父母重金贿赂,免去罗将军之母的苦役,换取罗将军写下退婚书,罗将军生性至孝,立刻答应下来,并将母亲托付给罗夫人照料,自己孤身一人流放幽冀。也是罗将军时运过人,在幽冀从军十载,便有了勇武之名,适逢火凤郡主重整军旅,罗将军被火凤郡主提拔重用,履立奇功,成为郡主的左膀右臂,名列三杰之首。两人并辔疆场,同生共死,渐渐生出情愫,订下鸳盟,就在婚事筹措的过程中,罗老夫人千里迢迢寻子到了幽冀。说起来郡主和罗将军数年前就派人去接老夫人到幽冀,可是派去的使者回报,当年罗将军充军不久,罗夫人就带着老夫人也出走了,如今罗将军的岳家在战乱中已经化成废墟,宗族离散,根本就无法寻到了。原本亲人重逢乃是天大的喜事,可是罗老夫人的到来,让火凤郡主与罗将军的婚事成了泡影。”
子静尽责地问道:“是否罗夫人就在老夫人身边?”
青萍道:“正是如此,说起来罗夫人也不是寻常女子,性情贞烈,聪慧果决,当年她见父母决定不能改变,便诈言同意退婚,换取了老夫人的一线生机,之后她奉着婆母离开了家乡,罗将军充军边塞,九死一生,她早已不抱夫妻重逢的期望,只想侍奉婆母天年,尽到儿媳的责任,一个富家千金小姐在乱世中独自奉养婆母,这是何等的辛苦,后来得到罗将军消息的时候,她便和老夫人到幽冀寻访,可是重逢之日,却是罗将军即将迎娶火凤郡主的前夕。罗夫人自恃不能和郡主匹敌,决意离去,可是老夫人声言罗将军若是辜负儿媳,便要悬梁自尽。”
子静冷冷道:“为了荣华富贵,抛妻弃子的也不是没有,只要火凤郡主不在意,又有什么关系,再说罗将军也是情有可原,而且若是得罪了郡主,别说是罗夫人,就是罗将军母子也难逃一死。”
青萍拊掌道:“谁说不是如此,想郡主手掌幽冀军政大权,生杀予夺,何等的尊荣,别说罗将军本就和她两情相悦,就是罗将军另有所爱,在郡主的权势和才貌之前,又怎能不屈膝,当时人人都担忧郡主难过,又担心她伤害罗夫人,以至和罗将军再无转圜余地,也有人去劝罗将军的老母和未婚妻子,若是罗夫人肯屈居侧室,郡主当能谅解罗将军苦衷。其时,就是罗夫人自己也已经默许,情愿退居侧室,可是郡主是何等人物,怎会抢夺别人的夫婿,不知是如何挣扎,郡主传下军令,让罗将军和罗夫人即日完婚,原本为郡主准备的喜服嫁妆全被郡主转送给了罗夫人,这一场喜宴办了三天三夜,幽冀人人都称赞郡主大度宽容。”
子静低声道:“郡主这般胸襟器量,自然该人人敬重。”
青萍道:“虽然婚事生变,罗将军另娶妻子,但是郡主对罗将军仍然十分信赖器重,九月之后,罗将军幼子早产,险些夭折,郡主亲令名医调治,才保住性命,郡主对此子爱如己出,为之赐名承玉,并收为义子。过了半年多,罗夫人一病不起,这也难怪,罗夫人本是深闺弱质,弱不禁衣,可是为了侍奉老夫人吃尽苦头,病根早已深种,如今发作出来,一发不可收拾,虽然幽冀名医百般设法,可是却是药石罔效,郡主前去探望,罗夫人在病榻之上亲执郡主之手,托付后事,郡主虽然不曾明言,却已经默许,人人都知道,罗夫人病殁之后,最多一年半载,郡主和罗将军就会缔结鸳盟,虽然为了病重的罗夫人,无人四处宣扬,可是却是人人乐见其成。”
子静眼中闪过一丝神光,却因他低着头,无人察觉,他接道:“好梦由来容易醒,想必婚事终究是不成的。”
青萍叹息道:“是啊,孰料世事莫测,建平四年,戎人袭雁门,郡主亲自率兵出击,在雁门外大破戎人,幽冀大军远征塞外,内部空虚,不料杨威突然起重兵攻打幽冀,虽然各地诸侯和大陈朝廷貌合神离,可是谁会想到杨威会在幽冀和蛮人作战的关键时候起兵攻击呢,这等趁人之危,岂是天子所当为。罗将军原本留守信都,闻讯领军迎战,杨军兵力十倍于幽冀守军,虽然罗将军军略出众,可是强弱悬殊,罗将军虽然用了妙策数败杨军,可是终于被杨威击败。这时郡主得知杨军犯境,千里急援,可惜还是晚到了一步,罗将军已经战死沙场。郡主大怒之下,十荡十决,将杨威逐出幽冀,攻入上党,继而兵犯河东,直取杨威的根基关中,天下为之震动。郡主更是传檄天下,意欲和诸侯会盟,颠覆大陈朝廷。滇王、汉王也因为杨威无故对藩属出兵,所以起兵呼应,其时大陈立国不到四年,承平未久,人心思安,所以翠湖岳秋心奔走四方,想要斡旋此事,可是这时信都传来凶信,罗夫人得知夫婿阵亡,伤悲之下香消玉陨,只留下一个孤儿托付给郡主照顾。郡主更加震怒,立誓定要取杨威性命。岳秋心与郡主本是情同姐妹,昔日洛阳会盟,如果不是岳秋心说服了郡主,幽冀根本就不会尊奉杨威为帝,这次郡主大动干戈,岳秋心出使幽冀,婉言劝说郡主罢兵,却被郡主严辞拒绝。郡主当岳秋心是知己,所以不曾虚以委蛇,岂料岳秋心一心维护大陈朝廷,竟然背叛了郡主的信任。”
听到青萍辱及师尊,颜紫霜却只是轻轻叹息一声,叹息声中流露出不被理解的深沉哀痛,子静却是淡淡问道:“翠湖宗主都做了些什么?”
青萍眼中闪过寒芒,道:“昔日岳秋心和郡主为闺中知己,推荐了许多贤才给郡主,所以幽冀许多将领官员都和翠湖有些瓜葛,平常还不觉得,这时候就成了心腹之患,郡主为了向杨威复仇,不免有些独断专行,多年来被郡主压制的豪门早有不满之意,在岳秋心的支持下,他们勾结那些受翠湖影响的官员向郡主发难,要求郡主与朝廷和谈,放弃会盟之举,一时之间,幽冀风雨飘摇,内忧外患,就连燕王许彦也和他们达成共识,逼迫郡主放弃军政大权。虽然幽冀军政大权多半在郡主掌握之中,可是毕竟还有许多将领官员都是燕王提拔,所以一时之间,郡主号令不行,兵困河东,进退失矩,同时遭遇亲人和挚友的背叛,想来当日郡主定然是心痛无比。”
楼中一片寂静,这些事情他们有些人十分清楚,有些人却是不甚了了,听青萍轻声细语,缓缓讲来,不论心意如何,不论属于何种势力,都是心中生出惆怅之意,想到火凤郡主当日面对众叛亲离的局面,该是何等的心寒落寞。这时,绿绮的琴声变得宛转低徊,满是幽愁暗恨,将那一种四面楚歌、孤单寂寞的苦痛表现得淋漓尽致。
子静却是容色淡淡,漠然道:“燕王和火凤郡主既然是父女,为什么反而和女儿作对起来呢?”
青萍叹息道:“纵然是父女情深,可是涉及到权力之争,也不免生出嫌隙,虽然燕王的权势地位几乎大半是郡主襄助取得的,可是幽冀人才都归属郡主幕府,燕王大权旁落,自然不免有些不满,看到郡主为了报复大举兴兵,穷兵黩武,燕王已经安逸惯了,自然不愿为了一个将领和朝廷为难,在他想来,既然已经取胜,只要在和朝廷的谈判中取得一些利益就行了,而且燕王也想趁机夺回军权,权势的诱惑纵是父女之情也不能抵御的。”
子静冷冷道:“即便如此,军权仍在郡主掌握之中,郡主若是下了狠心,重新掌握幽冀局势也是不难。”
青萍怒道:“这就是岳秋心最不可饶恕之处,她知道郡主对义子罗承玉爱如己出,就挟持了承玉公子,迫使郡主屈服,承玉公子乃是罗将军仅存的一点骨血,郡主对罗将军情深意重,如何能够坐视承玉公子受害,而且郡主其时已经有意将承玉公子立为世子,继承燕王王位,这种情形下,郡主也只能无奈屈服。”
子静漠然道:“想必翠湖宗主是希望郡主撤军吧,郡主只需答应了她的条件,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只要郡主平定了幽冀的乱局,难道还怕没有机会报仇么?”
青萍讥诮地道“这些事情你都能够想到,难道岳秋心想不到么,为了杜绝郡主再次起兵的可能,她和杨威提出的条件是让郡主嫁给太子杨侗为妃,他们想得倒是非常好,只要郡主嫁入了皇室,势必不能再掌握幽冀兵权,而且郡主总不能对夫家动干戈吧!当时郡主大军在外,军中粮草全落入那些官员掌握,燕王又在信都屡屡传书,暗示郡主答允。郡主将自己关在军帐之中,苦思一日夜,终于作出了决定,她接受了岳秋心的条件,同意嫁入皇室,岳秋心心愿得偿,避免了一场足以颠覆新朝的战乱,博得仁义美名,只可怜火凤郡主,被迫嫁入皇室,本是天上的彩凤,却被囚入黄金的牢笼。为着杨威的江山社稷,岳秋心居然抛弃多年姐妹之情,枉顾郡主昔日恩义,子静,你说这岳秋心是不是天下最无情无义之人?”
至此,绿绮琴声变得阴郁艰涩,哀伤凄婉,如同冰河下面呜咽的泉水,令人生出满腔仇恨无法宣泄的感觉。
颜紫霜没有反驳,只是露出淡淡的苦笑,那种惆怅感伤之色,就是铁石心肠也不免动摇,唐仲海见状怒道:“青萍姑娘未免太过分了,昔日火凤郡主为了一己私仇,不顾江山社稷,不顾黎民百姓,发动叛乱,倾覆朝野,岳仙子大义灭亲,正是舍弃小义成全大义,人人为之感叹,岂是你一面之词可以诬蔑的。”
青萍微微冷笑,绿绮神情没有丝毫改变,但是琴音突然多了几分冷厉,楼中气氛陡变,这时,那少年子静却语气淡漠地问道:“火凤郡主嫁入皇室,且不知后来又如何呢?”
青萍神色一缓,黯然道:“郡主是何等人物,纵然被迫下嫁,焉能动摇她的心志,她和杨威约法三章,其一,她虽然嫁入皇室,但是皇室不能干涉她的行事,不过郡主也答应只要杨侗在生一日,她就不回幽冀;其二,她要别室而居,不经郡主允许,太子不得进入她的居处,相对的,郡主同意为皇室生育一个子女;其三,立罗承玉为燕王世子,皇室不得以任何理由干涉燕王爵位的承袭。其时,杨威等人也不敢过分逼迫郡主,以免弄巧成拙,所以双方达成约定。建平五年,郡主嫁入皇室,虽然皇室以正妃的礼仪迎娶,可是郡主并无一丝欢容,就在郡主离开幽冀的那一日,幽冀众将千里相送,直至易水,都是愤恨难平,郡主一身素衣,在易水之畔抚琴而别。”
这时,绿绮琴声突然发出孤绝之声,高亢激昂中透着绝决之意,青萍神色凄迷,伴着琴声唱道:“昔日驱驷马,设宴黄金台。旌悬白云外,骑猎红尘中。今来向易水,素盖转悲风。荣华与歌笑,万里尽成空。”
一曲唱罢,琴弦声如裂帛,嘎然而止,满座寂然,众人默默品味着当日火凤郡主万念俱灰的心境,都是一阵怆然,只有那灰衣少年子静仍然是那样的漠然冷淡,似乎青萍所叙述的这段情事于他只是石上流过的清泉,水过无痕,没有在他心湖留下丝毫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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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紫霜起身裣衽道:“家师确实有负郡主情谊,只是当日天下承平不久,黎民百姓刚刚过上几年太平日子,家师实在是不愿见生灵涂炭,至于逼迫郡主嫁入皇室,也是不得已之事。郡主天纵其才,若是任其所为,不过一年半载,郡主就可以重掌幽冀军政大权,到时候挥戈南下,天下再无可以遏制幽冀铁骑的力量,唯有令郡主离开幽冀才能釜底抽薪。至于和亲一事,宗主也是不忍郡主孤单一生,虽然先皇仁厚,可能不当郡主之意,可是他对于郡主始终是尊敬爱护。郡主别居,不得允许,先皇从不敢入郡主居处半步,郡主独自抚养九殿下,不许先皇亲近爱子,先皇也是凛然遵从,不敢有违郡主心意,建平十五年,先皇继位,虽然立了发妻正妃唐氏为后,可是晋封郡主为大皇贵妃,规制起居一如皇后,皇室对于郡主可以说礼遇有加,并无半点轻辱,且有九殿下承欢膝下,当可稍慰郡主孤寂,这也是家师一片苦心,还请小姐体谅。”
青萍冷冷道:“不提九殿下也还罢了,提起来更是令人齿冷,昔日杨威和岳秋心要求郡主为皇室生育一个子嗣,不就是想利用母子之情,妄想夺得幽冀大权么,也算他们知道郡主的厉害,郡主虽然身入洛阳,只能遥控幽冀大局,不过数载就已经重掌幽冀之权,自建平六年九殿下降生之后,皇室便千方百计,想要让郡主同意将这个孩子立为燕王世子,可惜郡主心意已决,承玉世子地位稳固,皇室又想法设法想要将九殿下置于掌握,可惜郡主权威不因身陷洛阳而稍减,郡主十余载深居简出,九殿下藏于深宫,别说外人,就是太子杨侗也休想见到这个孩子。皇室见无法通过亲情影响郡主,所谋不能得逞,便下了狠心,永和五年,洛阳宫变,杨侗死于乱中,新君继位,朝局刚刚稳定,郡主上书要求返回幽冀,这本是昔日约法,皇室不能阻拦,可是有人却不想让郡主重返故土,在郡主行前,趁着月黑风高,将郡主的寝宫化成一片焦土,郡主虽然孤身在洛阳,可是身边高手如云,当时朝政在唐氏控制之下,若非是杨、唐两家联手,再有翠湖相助,焉能一网打尽,唐二公子,颜仙子,你们说是不是?”
颜紫霜叹息道:“原来青萍小姐是来兴师问罪了,想不到清绝先生离开幽冀多年,对于火凤郡主之事仍然了如指掌,不过郡主之事乃是杨阑余孽所为,与翠湖并无关联,若是小姐不信,颜紫霜可以当众立誓,若是火凤郡主之死和我翠湖有关,紫霜情愿死于乱刃之下。”
唐仲海也肃容道:“颜仙子所言正是唐某想说的,唐氏对火凤郡主视若天人,更何况还有幽冀大军为郡主后盾,怎会为此欲盖弥彰之事,郡主之死家父也为之痛惜不已,更何况九皇子失踪不见,更是令家父常常自责,不应让郡主的唯一骨血流落在外,不知道两位小姐今日前来,可是尊师之命?当日郡主仙逝,朝廷曾经派遣钦使赴幽冀向燕王和世子解释此事,尊师想必和幽冀仍有联系,应该知道此事和朝廷无关的。”
青萍冷然道:“此事我们也没有证据,自然不能以此发难,再说郡主的大仇自有人报还,我们今日只是为了家师。此事纵然别人不知,你翠湖也是知道的,家师仰慕郡主,多有人知,若是郡主嫁与心爱之人,家师情愿终生侍奉郡主夫妻,死且不悔,可是郡主却被迫嫁入皇室,家师自惭不能挽回大局,离开幽冀之后,更是郁郁寡欢,两年前郡主死讯传来,家师为之泣血断肠,舍弃我姐妹而去,如今家师生死不知,为人弟子,怎可不为师尊复仇,只是你翠湖中人仙踪缥缈,岳秋心又是一代宗师,退隐之后足迹不出翠湖,想要报仇谈何容易。我姐妹本来只能含悲忍辱,在洞庭与世无争,谁知今日得知翠湖弟子仙踪至此,真是天赐良机,想来若是能够取了仙子性命,不论家师是生是死,都是足以告慰平生,不知道颜仙子敢不敢和我姐妹一战。”
颜紫霜淡淡一笑,道:“两位小姐乃是清绝先生弟子,这样的挑战紫霜怎敢不从,若是紫霜战败,自然是任凭两位小姐处置,若是紫霜胜了,两位又当如何?”
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绿绮冷然道:“唯有一死。”她的声音宛若冰雪一般清冷,令人凭空生出寒意,又似春日融化的冰泉,带着某种令人心旷神怡的韵律。在这一刹那,原本清丽孤洁的少女仿佛化作了一柄利剑,寒光四射,虽然只说了一句话,人人都觉察得出来,这个少女心中的坚持。
颜紫霜微微皱眉,她并不畏惧和这两个少女的比武,翠湖弟子从来不曾在武功上畏惧过什么人,更何况清绝先生虽然也是当世绝顶高手,可是这两个少女最多也就是一流身手,她担忧的是如果这两个少女死在自己手上,那么翠湖和幽冀之间的仇恨将更难以化解。明年六月十四,是燕王世子罗承玉二十岁生辰,罗承玉将正式承继燕王王位,父母之仇,不共戴天,更何况还有火凤郡主之仇,罗承玉虽然外表宛似谦谦君子,却是心机深沉,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在火凤郡主的支持下早已经将幽冀牢牢掌握,虽然将来难免敌对,可是颜紫霜并不想再给他一个同翠湖翻脸的理由。
青萍眉峰一扬,笑道:“莫非颜仙子不敢舍命相搏么,仙子尽管放心,我们姐妹从未去过幽冀,就是仙子将我们杀了,也不打紧。”
颜紫霜苦涩地一笑,道:“两位小姐苦苦相逼,紫霜也只好接受挑战,只是紫霜有言在先,生死相搏非是我愿,如果紫霜侥幸取胜,就请两位小姐陪我一年如何?若是两位小姐不同意这个赌注,紫霜就是弃战而逃,也不敢和两位小姐交手。”
青萍一蹙眉,她看出颜紫霜心意已决,如今岳阳楼上还有旁人,若是颜紫霜坚决不肯接受挑战,那么她们也是无可奈何,回头看了绿绮一眼,青萍眼中透出询问之意,虽然平日两人遇事都是青萍作主,可是对于生死攸关的大事,却往往是绿绮拿主意。绿绮幽冷的双眸寒光一闪,说道:“各凭天命。”
颜紫霜等人都是一片茫然,不知绿绮要说些什么,唯有青萍心中明白,解释道:“我姐姐的意思是,咱们什么条件都不用讲了,你败了可以逃,可以死,我们败了也是如此,你若有本事留下我们姐妹,就是给你作一年丫头又有什么要紧。”
颜紫霜微微一笑,心道,若是生擒双绝,迫使她们留在自己身边一年,潜移默化,或许翠湖会多出两个资质绝佳的弟子也不一定,便道:“既是如此,紫霜答应一战,不过我们不可在名楼之中相斗,以免损坏了先贤的墨宝,就到楼前比试吧,却不知两位小姐谁先出阵。”
青萍冷冷道:“我们姐妹从来都是联手上阵,你若怕了,最多找个帮手就是。”颜紫霜早有准备,只见双绝之间不需言语就可以配合默契,便知道两女必是心灵相通,练就一套联手剑法自是理所当然,浅浅一笑道:“也好,两位小姐请。”
青萍和绿绮对视一眼,眼中都露出淡淡的喜色,青萍转头对着那灰衣少年子静笑道:“子静,今天之后我们就要离开洞庭了,以后你就要一个人生活了,可别让别人欺负了你,知道么?”
那灰衣少年眼中突然闪过惊慌的神色,抢上前一步站到青萍面前,艰涩地说道:“不,姐姐不要抛下子静。”
青萍眼中闪过一丝无奈,伸出纤手轻拍少年的肩头道:“子静,对不住,你不能和我一起走。”就在她纤手将要碰触到少年衣衫的时候,灰衣少年的脸色突然变得苍白,踉跄后退几步,颤抖着说道:“是,子静知道了。”青萍心中一宽,柳腰折转,娇躯如同飞燕穿林一般越窗而出,人在半空之中回眸一笑,百花失色,一身红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衣袂当风,缓缓飞坠,这时候青影一闪,绿绮纵身而出,仿佛一阵清风一般快捷轻巧,两女一快一慢,身形在空中会合,同时伸出左手握在一起,然后身形如同风车一般盘旋起来,红影纠缠着青影,如同蝴蝶一般翩翩而落,又似谪仙落入凡尘。
颜紫霜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以她的眼光,自然可以看去二女内力修为尚有不足,难以从十几丈高楼直落地面,想不到两女却是用了这样的法子将内力汇聚在一起,更利用衣衫和内力的互相作用减缓了下降的速度,可见两女的聪慧和心灵相通,更何况还可以给自己一个下马威,先声夺人。不过这个高度自然不在颜紫霜眼中,淡然一笑,身影一闪,众人只觉得眼前一花,颜紫霜已经身如翩鸿一般飞向楼下,姿势轻灵飘逸,几乎是和双绝同时落在地上,点尘不惊。楼上众人都是一声叫好,颜紫霜这一式身法已经将双绝的光芒尽皆掩盖。
这时楼上众人纷纷下楼,他们一来未必有如同三女一般的轻功,二来除了唐仲海之外,众人都是熟识,也不必在熟人面前炫耀,雷剑云年纪最轻,所以走在最后,就在他要下楼的时候,下意识地回头一望,只看见那少年子静已经坐到楼内角落地板上,抱膝而坐,埋首膝上,不言不语,仿佛生命都已经从他身上剥离一般。雷剑云心中一动,生出一丝怜悯之意,走到少年身边,轻声道:“你不要难过,青萍小姐也是不想连累你,并非是要弃你而去。”那少年身躯一颤,他缓缓抬起头,雷剑云惊呼一声,只见那少年清秀的面容上露出冷峻酷厉的神情,那双幽深的凤目透出烈火一般的杀机,原本那个消沉落寞的少年仿佛变成了九天修罗也似。他不由按住了剑柄,强行忍住出剑的冲动,后退了一步。少年的目光仿佛实质般将他牢牢锁住,此刻,他原本的迷茫消失不见,流露在外的气质变成了只手掌控千万人生死的惟我独尊。雷剑云只觉得口中口干舌燥,他脱口问道:“你是谁?”
少年眼中闪过一丝杀意,道:“你方才想要杀我是么?”
雷剑云眼中闪过警惕,道:“尚请阁下见谅,方才实在是多有冒犯。”话音未落,只觉得眼前一花,那灰衣少年已经向他扑来,雷剑云几乎是下意识地拔出长剑,阻挡那少年的攻势,不知怎地,那少年扑来的身影带着泰山一般的威势,让雷剑云不知不觉地用尽了全力。这一剑掀起滔天波浪,将他所有要害全部遮住,就是一盆清水泼来,也未必能够令他沾上半点水星,可是那少年的身影仿佛虚幻一般,穿透了重重剑网,轻轻一掌拍在雷剑云胸前。雷剑云只觉得眼前一黑,如同断线风筝一般被击飞数丈,一阵几乎将他的身躯扯碎的剧痛袭来,让他觉得仿佛身在无间地狱。
等他终于从无尽的痛苦中挣脱出来的时候,发觉自己倒在楼板上,仍然连绵不绝的疼痛让他几乎难以动弹,他勉力移动头颅,视线渐渐清晰,看见那个轻而易举将自己击成重伤的灰衣少年负手站在窗前,窗前原本高卷的珠帘已经放下,那少年正透过重重珠帘向外望去,虽然他的身躯仍然是那样清瘦,且身材并不高大,可是他站立的姿势却是佼佼不群,如同冰天雪地中的一支寒梅独自绽放,但是不知怎地,雷剑云仍然能够从他身上看到一种深蒂固的孤寂和萧索。
他忍痛问道:“公子究竟是什么人?”
那少年冷冷道:“我叫子静。”
雷剑云微微苦笑,陷入了沉思,以他的武功已经算得上是一流身手,居然被这个少年一掌击伤,而且这少年的招式洗炼精绝,没有一个冗余的动作,出手之时更是充满了强烈的自信,那是经过千锤百炼之后才能达到的境界,按理说,拥有这样的身手,早应该名扬天下,可是他却从未听过江湖中有一个叫做子静的绝顶高手。既然从未听闻,那么只有两种可能,其一,这少年真正的声名必然十分煊赫,只不过他并未表露真名姓,其二,就是这少年出身名门,经过名师调教,所以虽然籍籍无名,却有这样出色的表现。不论是哪种可能,雷剑云认为自己受了这一掌反而有利,既然这少年没有继续出手伤害自己的性命,看来今日就不会再和自己为难,自己要做的就是趁着这个机会探听这少年的来历身份,尽量的挽回给这少年留下的恶劣印象。不过在他想来,还是第二种可能多些,这少年如此年轻,若是已经成名,他定然会知道这样一个少年高手的存在。
真气缓缓地流入四肢百骸,雷剑云觉得疼痛稍减,虽然内伤仍然存在,短期内不可能出手,可是他已经勉强可以移动,艰难地站了起来,雷剑云走到子静的身后,识趣地隔了一丈多远,避免让这少年误会自己想要偷袭,深深一揖道:“雷剑云不合曾对公子动了杀机,公子已经出手教训过了在下,不知道可否谅解在下的冒犯。”他不愧是岳阳剑派的少掌门,心计深沉,能屈能伸,这样的屈辱被他轻轻一语带过,反而得体的表现了自己的歉意,若是这少年是刚刚出道的雏儿,必定会被他感动。
岂料这少年冷冷道:“你不必多说,你虽然曾对我动了杀机,却是没有出手,我伤你一掌便是已经报复过了,从今之后,你若没有得罪我,我便不会杀你,我知你必然恨我入骨,若是寻到机会或许会向我报复,只要你不怕死,尽管来就是了。”
雷剑云早已想好的种种语言,顿时被生生堵住,不由露出苦笑,这少年不知是聪明还是愚蠢,他既然可以一眼看穿自己的心思,就应该斩草除根或者虚以委蛇,他却又毫不掩饰的揭穿自己,岂不是加深了自己的恨意么。不过不知怎地,他心中反而生出一丝好感,这个少年虽然性情古怪,出手狠辣,却是恩怨分明的性子。他走上前两步,接近窗子,透过珠帘向外望去。恰好看到一个红影凌空而起,电闪回身,挥剑下斩,身姿美妙绝伦,剑法却是狠辣歹毒,而一个青影贴地平飞,一道惊虹卷向颜紫霜双足,两道剑影配合得天衣无缝,雷剑云忍不住一声轻呼,却是自己也不知道是在赞美青萍的剑法,还是为颜紫霜担忧。
却见颜紫霜轻轻一剑划出,那轻描淡写的一剑却迫得青萍柳腰一折,生生退去,也不见颜紫霜纤足如何动作,已经避开了绿绮的剑式。双绝虽然无功而返,可是凭借绝妙的身法,长剑划过一个奇异的弧形,剑芒电闪,又是一招妙到峰颠的杀招,转折变化毫无窒碍,两女心有灵犀,剑法身姿翩翩如仙,却又蕴含着无穷的杀机,令人看的眼花缭乱的同时又能够感觉其中的无穷压力,可是不论两女剑法如何高超,颜紫霜却是挥洒自如,只凭着身法和严密的守势就接下了八九成的攻击,偶然反击一剑,便迫得两女不得不挥剑自救,强弱之势清晰可判。
雷剑云看得眉头一皱,倒不是为了绿绮担忧,翠湖弟子一向不喜杀戮,颜紫霜在足以掌控局势的情况下,是绝不会下杀手的,而且清绝先生生死不明,此人当年在火凤郡主幕府中运筹帷幄,不知多少豪杰在他的策划下折戟沉沙。虽然他已经离开幽冀多年,可是显然难忘故主,此人现在既然已经消失,谁知他不是已经重返幽冀了呢。而且就是清绝先生真的已经死了,幽冀尚有他的故友旧部,所以双绝是万万不能杀的。他是为了如今的战局迷惑,清绝先生的弟子不论武功才智如何,至少不会是没有自知之明的人,怎会在明显不敌的情况下挑战,且不肯认败退去呢?
这时,那少年子静冷冷问道:“火凤郡主果然是已经死了?她没有回幽冀去么?”
雷剑云微微一惊,不明白这少年为何这样问,但是他毫不犹豫地答道:“此事天下皆知,火凤郡主启程前日,杨阑逆党亡命袭击皇宫,想要刺杀当今皇上为杨阑报仇,宫中一片混乱,郡主的宫殿突然起火,等到禁卫军赶到的时候,郡主寝宫已经成了火海,天明之后仔细搜检,发觉除了九殿下杨宁之外,宫中众人尸体一个不少,郡主的尸身虽然无法辨认,可是几件饰物都是郡主平时不离身的,所以断定郡主已经葬身火海。”
少年轻唔一声,冷冷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现在是哪一年?”
雷剑云心中一震,顿时明白,这原本患了离魂之症的少年已经恢复了记忆,可是他为什么要问火凤郡主的事情,他和火凤郡主有什么关联,心头灵光一闪,雷剑云偷眼望向灰衣少年,口中说道:“火凤郡主薨于永和五年,今年已是隆盛二年。”
灰衣少年低声道:“已经两年了么?竟然已经两年了,她竟然没有回去幽冀,她竟然死了。”少年的语气中充满了无助和彷徨,可是又隐隐带着怨恨和自责。雷剑云更是确定自己的想法,火凤郡主之子,九殿下杨宁,不正应该是这个年纪么,这自称子静的少年虽然相貌不过中人之姿,但是气度不凡,若说他是杨宁,也不会有人怀疑。可是雷剑云心中仍有疑问。火凤郡主乃是女中豪杰,一代枭雄,她的子嗣理应有着喜怒不形于色的特质,可是这个少年虽然有着凌人的气度和狠辣的手段,却独独没有霸主的气质,这又怎么可能呢?而且为什么一个堂堂皇子,居然练了这样一身绝艺,这样的武功,就是有着最上乘的天赋,也需用尽这少年有生以来的全部心力和时光,最重要的是,为什么他会流落到江湖之上,又患了离魂之症?雷剑云心中疑团越来越大,莫非是自己猜错了,这个少年只不过和火凤郡主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关系,却并不是九殿下杨宁。正当雷剑云冥思苦想的时候,耳边传来一声高亢的琴音,那琴音如同利箭一般几乎刺穿了雷剑云的耳膜,他心中一震,向窗外望去,只见外面的战局已经起了极大的变化。
只见颜紫霜神色端凝,一招一式越发谨慎,虽然明显的有些迟滞,却是仍然能够支撑,青萍虽然占了上风,但在雷剑云看来,她的面色有些苍白,额头上汗水滚滚,显然这路剑法让她消耗极大,而端坐抚琴的绿绮更是面无血色,专心致志地弹奏着杀气盎然的琴曲,额头上也是有了密密麻麻的细小汗珠。琴声越发幽咽飘忽,而青萍的身影也越来越快,此刻她手中之剑几乎已经化成了无数破碎的光影,宛若天上的星河重现人间,而她自己的身影更是虚幻缥缈,就如同一团来自九幽地狱的火色魅影,旁观之人几乎看不清她的轮廓,更别提她的剑招。反而是被困在其中的颜紫霜,一招一式仍然缓慢分明,就如同朗朗青天上几抹微云,看似了无痕迹而又鲜亮分明。
这时候在楼上观战的宁素道等人都是退得很远,即使如此,在琴声的侵扰下,他们仍然露出不安的神色,雷剑云心中突然明了,绿绮所弹出的琴声暗藏内力,消减敌人意志,听琴之人需用心灵抵御琴声的侵扰,随着琴声变化,受到影响的敌人的招式不免随之发生强弱的变化,若是心灵软弱之人,就是被琴声控制也不足为奇,而青萍却可凭着和弹琴之人的心意相通攻击敌人因此露出的空隙。当然双绝之间这种琴剑联手,必定有特殊的功法让两人配合的如此森严,又让剑法的威力增加了数倍,而且这必定极为耗费心力。
双绝纵然取胜也将是一场惨胜,不过,若能战败颜紫霜,不仅颜紫霜声名扫地,就是翠湖也将受到重挫,她们的辛苦也终将得到报偿。这样看来,双绝此次挑战并非是不自量力,而是有着取胜的可能的,想通这一点的雷剑云不由有些忧虑,如此一来,局势必然难以控制,如果颜紫霜取胜,恐怕也不能及时收手,唯一的安慰就是自己心仪的绿绮应该不致丧命,毕竟直接面对颜紫霜反击的是青萍,如果双绝获胜,那结局,雷剑云不由一阵心寒,无论如何,他也不愿颜紫霜战败。并非是因为他对颜紫霜的倾慕,那不过是一种没有结局的情感,而是因为一旦翠湖嫡传弟子败亡,许多原本因为翠湖存在而被压制的暗流将会掀起滔天巨浪,虽然有着不小的野心,可是现在自己并没有做好准备,雷剑云不希望混乱的局面这么快就出现。
这时,雷剑云听到那个身份神秘的少年子静自言自语道:“原来杜清绝终于将天魔剑舞重新发掘了出来。”
雷剑云好奇地道:“这天魔剑舞是什么?阁下似乎对之十分熟悉?”当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雷剑云并未指望这少年会回答,岂料这少年想也不想地回答道:“天魔剑舞乃是魔门天音宗一种失传的绝艺,用琴声影响敌人心神,配合剑法克敌,这种剑法因为翩若惊鸿,飘忽如仙,所以便称作剑舞,若是到了最高的境界,就是对敌十人百人,也是轻而易举,毫不费力。可是翠湖的心法融合了佛道两门的心法,对于明心见性颇有独到之处,正可以克制这种武功。”
雷剑云心中一震,魔门天音宗,这是只存在他记忆中的名字,自从七十年前魔门覆灭之后,就再也没有听过魔门六宗的消息,想不到天音宗绝艺重现,莫非杜清绝和魔门有什么关联么?他也顾不得多想,连忙问道:“既然颜仙子的内功心法可以克制这种天魔剑舞,那么双绝岂不是有败无胜。”
子静摇头道:“其实两种心法也可以说是互相克制,谁胜谁败还要看双方的造诣深浅,只是寻常比武败了也就败了,这一战是心灵和武技上面的双重较量,不论谁败了,都会受到重创。只可惜青萍姐姐和绿绮姐姐功力尚浅,待到她们的琴音剑舞到达颠峰的时候,就是颜紫霜反击之时,而修为和心法都是颜紫霜占优,看来这一战多半是会惨败了,反而会让颜紫霜受益匪浅,当然若是两位姐姐痛定思痛,应该也会有不小的收益吧,当然,这还要她们活下来才行。啊,绿绮姐姐在弹《履霜操》了,还是让她们快些分出胜负吧,看来我要助绿绮姐姐一臂之力了。”
子静的声音温和而清冷,没有方才他和自己说话时候的酷厉,可是雷剑云却觉得一阵心寒,双绝在这个少年失去记忆的时候收留了他,从方才青萍临战之前不忘嘱咐子静的情况来看,她对子静定然是十分关爱,而从子静恢复记忆之前的表现来看,对于双绝也是十分依恋,可是从他刚才的话语来看,竟是将双绝当成了陌路人,完全没有为双绝生死担心的意味,这样的狠心绝情,就是自恃凉薄的雷剑云也觉得心寒。
正在雷剑云心思潮涌之时,只见这少年突然随着琴声吟唱道:“父兮儿寒,母兮儿饥。儿罪当笞,逐儿何为。”他的歌声悲切凄苦,意蕴悠长,传到楼下众人耳中,除了正在斗剑的三女之外,所有人都抬目向楼上望来。宁素道方才已经留意到雷剑云没有下来,如今听到楼上有人高歌,声音陌生中带着几分熟悉,却不是雷剑云的声音,心中一动,便已猜到定是那灰衣少年子静所唱,只不过方才他说话口舌艰涩,故而自己一时听不出他的歌声。想到雷剑云影踪不见,宁素道没来由的一阵心寒,正要遣人上前打探,这时,楼上之人继续唱道:“儿在中野,以宿以处。四无人声,谁与儿语。”
歌声中满是被抛弃的苦恨,绿绮的琴声也随着歌声一变,幽愁暗恨,凄凉悲愤,宁素道等人只觉得天地间只有那琴歌之声,不绝于耳,心中更是生出无限苦痛烦恼,令他们恨不得自尽身死,可是理智却偏偏让他们记得凝神去看颜紫霜与青萍的斗剑,一时间面上都露出挣扎的神色,根本没有余暇考虑别的事情。
“儿寒何衣,儿饥何食。儿行于野,履霜以足。母生众儿,有母怜之。独无母怜,儿宁不悲。”
琴声盘旋往复,越来越高亢凄绝,而那少年的歌声也是越来越悲凉,令得众人都觉得自己仿佛看到了一个被父母抛弃的少年在荒野独行,满地寒霜,秋风瑟瑟,无衣无食。而青萍的剑法也随着琴声的变化进入了高潮,剑浪如潮,将她和颜紫霜的身形都笼罩在其中,而颜紫霜却是收缩了防线,陷入了苦战当中。
眼看即将胜负分明,岳阳楼头,珠帘之后,雷剑云满头是汗,恨不得插手其中,却是有心无力,而一曲唱毕,令得战局激化的子静却是神色冷静地看着下面的剑气魅影。
雷剑云忍不住道:“阁下未免太绝情了,你纵然对两位小姐全无感激之心,也不该如此急于看着她们分出生死吧,你武功如此高强,应该不在颜仙子之下,为何不出手阻止她们的决战。”
子静瞥了雷剑云一眼,那双幽黑明澈的凤目透出无情的光芒,他冷冷道:“任何人都要对自己所说的话、所做的事情负责,青萍姐姐和绿绮姐姐既然要和颜紫霜一决生死,就应该让她们如愿以偿。而且若是拖得太久,只怕两位姐姐败后会元气大伤,现在她们快些分出胜负,落败一方可以损失小些。”
雷剑云顿时说不出话来,这少年虽然无情绝决,可是所说之话却是合理至极,雷剑云叹了一口气,向楼下望去,这时红影几乎已经将青影完全包围,满场都是剑影流光,几乎已经看不见颜紫霜的身影,就在雷剑云心中忧虑的时候,青影突然如同破茧而出的蝴蝶一般突然闪现出来,而红影却是气势变弱,雷剑云一声惊叫,场中两道剑虹如同蛟龙一般开始缠斗血战,雷剑云双手握紧窗棂,紧张地看着眼看就要分出胜负的战局。
灰衣少年却冷静地道:“落网之鹰已经挣破樊笼,两位姐姐已经败了,我不想两位姐姐留在颜紫霜身边,可是约定不能不遵从,应该怎么办?”
雷剑云一愣,闻声望去,只见少年子静极为认真的看向自己,他立刻分辨出这少年当真是不知道应该如何是好,心中灵光一闪,雷剑云立刻道:“阁下并不在约定之内,若是两位小姐战败,阁下可以带了她们离开,这样一来,就不是她们不守约,而是迫于局势不能守约,颜仙子慈悲为怀,羁留两位小姐也是希望化解彼此的仇怨,定不会强迫两位小姐留下的追究的。”
子静轻轻点头,道:“是啊,你说得对。”说罢注目场中,再不分神。
雷剑云心中一动,又道:“若是劫走两位小姐,需要有存身之处,两位小姐战败之后,必定受伤极重,需要休养,更需要药物补品,阁下若是没有地方可去,在下在七星坞有座别庄,那里是洞天福地,最适合养伤隐居,阁下可以前去暂住。这块玉佩乃是在下信物,请阁下笑纳。”
出乎雷剑云的预料,子静既不表示同意也不表示接受,只是定定地看了他片刻,道:“你想要什么代价?”
雷剑云正想措辞表示自己只是一片好意,却看到子静那双幽冷的凤目中透出的重重杀机,心中一寒,道:“在下只是想和阁下化敌为友,并无恶意。”此言一出,他能够清晰的感觉到笼罩在自己身上的杀气如同潮水退潮一般退去,而子静也接过了他手中的玉佩信物,他擦擦额上的冷汗,正要再多说几句,楼下一道剑光冲天而起,然后,他便看到青萍的娇躯向外翻滚而去,每一次翻滚,都有滴滴鲜血坠落尘埃,与此同时,刺耳的裂帛之声传来,琴声突然断绝,只见绿绮一口鲜血喷在琴上,四弦断绝,绿绮伏在琴上,生死不知,双绝已经是惨败之局。
颜紫霜收剑回鞘,这般苦战,就是她也面色有些苍白,可是双目神采奕奕,可见收获极大,她上前一步,歉意地道:“两位小姐技艺高明,紫霜无法留手,还请见谅,不知道两位小姐可还能自行疗伤么,若是不行,紫霜愿意相助,还请两位不要介意。”她虽是胜利者,却是越发谦抑温和,若是别人不免心中感动。可是双绝却是丝毫不领情,青萍艰难地站起身来,走到绿绮身边,将一粒药丸塞到她口中,过了片刻,绿绮渐渐复苏,睁开眼睛,冷冷望向颜紫霜,目中满是寒意,青萍却是一跤跌倒,面色惨白,绿绮一声惊呼。颜紫霜连忙走上前,取出一粒药丸关切地道:“青萍小姐伤势极重,不如让她服下这粒回天丹吧。”
绿绮伸手,就在颜紫霜期望的目光中,轻轻挥手,将那粒药丸拂落尘埃,然后就在众目睽睽之下,绿绮拔出琴中暗藏的长剑,挥剑斩向晕倒在地的青萍。楼下的宁素道等人,楼上的雷剑云都是震惊万分,不知道绿绮为何竟要杀害情同姐妹的青萍。颜紫霜眼中寒光一闪,玉手轻拂,一声轻响,绿绮手中长剑坠地,冷冷道:“绿绮小姐,你这是做什么?”
这时,在楼上冷眼旁观的子静突然笑了,低声道:“绿绮姐姐果然这样做了。”然后他掀开珠帘,迈步走去,这一步却是跨越了十多丈的距离,轻轻巧巧地落在双绝身边,毫无一丝烟火气息,仿佛他原本就站在双绝身边一般。然后他轻轻一掌向颜紫霜拍去,就是方才这般苦战,颜紫霜也是从容自若,可是他这轻描淡写的一掌,却让颜紫霜面色一变,飞身退去,看向子静的目光充满了警惕和怀疑。
绿绮看到子静,冰颜上露出一丝淡淡的微笑,这难得的笑颜仿佛春天的第一缕阳光一般耀眼美丽,子静恭恭敬敬地站在两人身边,道:“绿绮姐姐,我们走吧。”
绿绮已经恢复了冰冷的神情,道:“你带着青萍走吧,我伤得很重。”
子静那实质一般的目光从在场之人面上一一掠过,凡是接触到他目光的人都不由吸了口冷气,那是无情无欲,仿佛亘古以来的苍穹一般冷淡的眼神,子静冷冷道:“我要带两个姐姐离开,你们谁要阻拦。”
众人谁都不愿出言阻止,以免得罪了这个明显不可轻视的少年,更何况双绝的身份特殊,这时,颜紫霜柔声道:“子静,两位小姐伤势很重,若是留下来医治也方便些,你可以陪着她们一起,等到她们伤好了再离开。”
绿绮没有作声,只是淡淡瞧着子静,似乎等着他作决定,虽然她这般沉默,可是只要想到她方才要杀死青萍的行径,就让众人不能不用异样的目光瞧她。子静只是用目光瞥了颜紫霜一眼,道:“不必了。”说罢俯下身去,将青萍缚在背上,绿绮则捡起自己的长剑,收入琴中,又将青萍遗落的宝剑替她归鞘,然后将瑶琴抱在胸前,两人都没有任何言语,便相携走向停在湖边的游船。这时候,唐仲海愤愤道:“两位就这样走了么,难道就没有一个交代,还有你这小子,先是装模作样了那么长时间,又用歌声暗助双绝,如今又要强行救走她们,也未免太猖狂了?”颜紫霜眉头一皱,她自然明白方才这少年虽以歌声相助双绝,却也是迫着双绝迅速决战,自己并没有过分吃亏,只是她不愿和唐仲海产生分歧,只是无奈地看了唐仲海一眼,轻叹一声,没有说话。
绿绮默不作声,仍然向前走去,子静却是回头望了唐仲海一眼,冷冷道:“你要向我们出手么?”
唐仲海冷笑道:“有何不可?”说罢上前几步,按住剑柄,虎视耽耽地望向三人。岂知就在他脚步刚停之时,便觉得面颊一痛,不由伸手一摸,手上满是鲜血,他怔立不动,子静已经走到水边,恰好赶上绿绮,猿臂轻伸,揽住绿绮纤腰,轻跃到游船之上,解缆催舟。
颜紫霜一声轻叹,走到唐仲海身后,玉手轻招,一片染血的树叶落入掌中,方才这片树叶瞬息之间穿过十数丈距离,划破唐仲海面颊,能够飞花摘叶伤人性命,虽然可怕,却还没有放在她眼中,可是这片树叶在划破唐仲海面颊之后,却是力道尽失,轻飘飘落在地上,这等控制力量的绝妙手法,颜紫霜虽然也可做到,但是若想这样毫无烟火之气,却是很难做到,这才是最令颜紫霜心惊的。
看看唐仲海脸色铁青,眼眸深处带着几乎不可察觉的愤恨和屈辱,颜紫霜心中略带歉意,和双绝一战,自己真气尚没有恢复,自恃难以轻松地截下这片树叶,又见这少年并无意取人性命,所以便束手旁观。不过令唐仲海受些屈辱,也没有什么不好,唐家现在权倾朝野,若非是还有三藩的存在,恐怕也不会这样甘心为皇室羽翼。如今各方势力虽然暗中对抗,却是还不敢擅动干戈,因此几乎都在暗中招纳江湖高手,充任杀手谍探,且不论这少年身份,他的一身武功已经足以令任何霸主动心,如今唐仲海和他结怨,某种程度上已经减少了这少年被唐氏吸纳的可能。
这个神秘的少年,究竟是何等身份呢,这样的武功就是自己看了也不免动心,三皇子豫王杨均若是有这样一个护卫,想必可以在纷乱的朝局中占到一些主动吧?只可惜这少年一眼看去就是桀骜不逊,恐怕难以收服,而且他和双绝姐弟相称,若是各方势力都想争取这少年为之效力,幽冀已经隐隐占了上风。不过当前最重要的却是尽量了解这个少年的性情和身世,想到这里,颜紫霜抬头向楼上望去,微微一笑,或者有人能够给自己一些线索吧!
宁素道和上官寿也都是一方大豪,对于这少年惊世骇俗的一身绝艺也颇为赞赏,目光中都带了期望之色,不约而同向楼上望去。
即使是隔着重重珠帘,雷剑云仍然能够感觉到众人满怀期望的目光,忍不住低头苦笑,他能够说什么呢,这个少年的身份隐约莫测,自己可以说出自己的怀疑,但是一来没有证据,二来就是自己可以确定这少年的身份,也要考虑到这个少年的绝高武技和无情狠辣的心肠,自己可没有把握应对可能的报复,虽然这少年没有说过让自己保密,可是若是自己多说了什么,只怕下次见面就是自己的死期。而且,如果这少年果然是九殿下杨宁,他和当今的朝廷以及母族的幽冀都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无端泄露这少年的身份,恐怕幽冀和皇室也不会放过自己。滇王虽然雄踞南方,可是难道还会为了自己和两大势力为敌么?居高远眺,他极目望向湖心,游船已经消失在烟波浩淼当中。今日的际遇能够给自己带来什么机会呢?雷剑云陷入沉思。
站在舱门前探头探脑地向房内望去,回到双绝的船上,子静仿佛又变回了那个被呼来喝去的呆傻少年,回到船上不久,绿绮也再度昏迷过去,如今两女都在舱内,子静却被仆妇赶到舱外,不许他在旁边守候。
双绝的船上除了她们姐妹之外,还有一个老仆忠伯和一对四十多岁的中年夫妻陈三、陈嫂,这三人都是清绝先生留给双绝的家仆。清绝先生离开幽冀之后并未隐居,而是改换了容貌浪迹天涯,先后收留了两个女弟子和这三个仆人,一行人四海为家,却是没有落脚之处。两年前,清绝先生突然留书出走,众人四处寻找,却是没有踪迹,无奈之下绿绮和青萍便倾囊买了一艘游船,在洞庭卖艺为生,就是希望有朝一日清绝先生若是想见她们,可以轻易寻到她们的行踪。只可惜两年来清绝先生音讯全无,而两女又不愿去幽冀看人脸色,所以只能滞留洞庭。这一次挑战颜紫霜,除了为师父雪恨之外,两女也是希望此事能够传到清绝先生耳中。这个目的倒是已经达到,一曲天魔剑舞,和颜紫霜几乎斗个平分秋色,虽然最后落败,却是虽败犹荣。
将子静赶出来的正是陈嫂,当初子静沦落岳阳,被青萍带回船上,就是陈嫂照料他的生活起居,如今虽然他已经恢复了小半记忆,在陈嫂面前仍然是唯唯诺诺,不敢反驳。过了半晌,陈嫂满头大汗地走了出来,拿着换下来的衣衫准备到后舱清洗,看到子静仍然在舱外苦守,笑骂道:“你这傻小子,还不去厨房做些清粥小菜,等到两位小姐醒了,端上来不是最合适么。”子静一听,清秀的面上露出不可抑制的喜色,转头就向外跑去,此刻他心中只有一个最简单的想法,一定要做出最美味的饭菜,绝不能让青萍姐姐再将自己抛弃。
这个想法一涌上心头,子静突然停住了脚步,脑海中浮现出一双世间最美丽的凤目,潮水般的记忆冲击者他的心灵,依稀仿佛中,仿佛又看到那站在玉阶之上的清冷女子,面上明明带着难得出现的温和慈爱的神情,口中却说着最冷酷的话语。
“子静,你不能和我一起回去。”
“以后你一个人要好好照顾自己。”
子静缓缓跪倒在地,强烈的痛苦让他的身躯开始蜷缩成一团,整整两年,他浑浑噩噩地忘记了一切,可是方才岳阳楼前,青萍有几分和那人相似的容貌和几乎是同样的话语,让他开始恢复过去的记忆,只不过那时双绝尚在危险当中,他下意识地闭紧了心门,将令自己痛断肝肠的一幕暂时忘记。可是无意中再次想到“抛弃”两字,于是在他最不设防的时候,两年前让他崩溃的记忆完全恢复,突然,他仰天叫道:“不,我不要一个人,为什么要赶我走?”
目光落到双绝的寝室舱门之上,他突然飞身跃起,撞开了舱门,清净雅洁的房内,一左一右两张宽大的软榻上面,绿绮和青萍都在昏睡当中,房间里面飘着淡淡的药香。子静下意识地奔向青萍躺着的软榻,望着青萍憔悴美丽的容颜,他缓缓跪倒在地,记忆中美丽的容颜和眼前的少女重合在一起,他伏在软榻之上痛哭起来。在他身后,听到异样声响而赶来的陈嫂神情一软,将手中飞刀插入袖管之内的臂套,轻轻一叹。
九月初,秋阳仍烈,在一处无名的沙洲内湖中,一艘华美的游船停在岸边,船头的宫灯之上,“月影凌波”四字清晰可见,通向外面的水道被遮天蔽日的芦苇分隔成天然的阵势,杜绝了不怀好意的人前来打扰,这是一处最好的隐蔽养伤的所在。
“砰”一声轻响,一只苹果砸在正坐在船舷垂钓的少年的后脑勺上,少年恼怒地回头望去,却立刻陷落在那双如同深潭一般清幽美丽的眸子当中。
倚在一张舒适的躺椅上,旁边一张小方桌上面摆着香茗点心,一盘苹果,一盘李子,晒着温暖的秋日阳光,怎么看都应该是悠闲惬意的青萍却是一脸的嗔意。纤手一指,青萍怒气冲冲地道:“子静,你给我说清楚,那天到底在我的房间里面做了什么,怎么陈嫂每次看我的眼神都那么古怪?”
子静面上一红,别过脸去,打定主意不肯招供,青萍大怒,恨不得将桌上所有的水果糕点都向这个呆子砸去,但是一想到绿绮跟自己说过子静飞花摘叶伤人的本事,再想起那些点心甜蜜酥软的可口滋味,就再也狠不下心了,忍不住恨恨地瞪了子静一眼,道:“今天中午我不想吃鱼。”
子静见青萍转移了话题,松了口气,道:“那我去洲上抓两只野鸭,一只红烧,一只清炖怎么样?”
青萍刁难道:“不好,野味早已经吃腻了,我要吃点清淡的,而且姐姐也不喜欢吃荤腥。”
子静苦恼地搔搔头,他们躲在这无名沙洲之内已经有十几天了,船上的新鲜青菜早没有了,他当初学习厨艺的时候,手边有各种各样的丰富食材,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就连佐料也不齐全的时候,忠伯和陈三去外面购买米粮食物还没有回来,现成的野味又不能用,令他生出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的感觉。
见他愁眉苦脸,青萍笑得前仰后合,清脆的笑声如同银铃一般在湖上回旋,终于她站起身来,得意洋洋地道:“今天看我给你露一手,子静,你扶我到沙洲上面去。”
子静一皱眉,道:“姐姐,你的伤还没有好,沙洲上面很难走的。”
青萍道:“我的内伤虽然严重,但是却无碍行动,现在虽然不能舞刀弄剑,但是走上几里路还没有什么要紧,再说没有半年时间,我的内伤是不会完全好转的,难道还半年都闷在船上么,快些搀我去吧。”
子静见她坚持,只得揽住她的纤腰,飞纵到沙洲之上,这一带都是湿地,一脚踏下去,便是泥水飞溅,子静直接奔到沙洲高处,才将青萍放下,又折了一根树枝给她作手杖,青萍兴冲冲地东走西看,用手杖在杂草从中搜寻,若是看见可以吃的野菜蘑菇之类,便将子静叫过来,让他认清野菜的模样,在她指点下,只过了小半个时辰,子静就已经摘了满满一篮子野菜,这时青萍已经是香汗涔涔,气喘吁吁。子静见状,连忙抱起青萍,飞也似地奔回船上去了。他没有发觉被他抱在怀里的青萍,面上带了一丝红晕。
回到船上,青萍休息了一阵,拖着子静走进厨房,将那些野菜清炒凉拌,手法纯熟,不多时做了几样精致的小菜出来。然后迫着一直在旁边打下手的子静品尝,子静犹犹豫豫地夹了一筷子野菜,毕竟他从来没有见过青萍下厨,更何况这些野草能吃么,咽了第一口下去,子静轻轻点头,虽然有些轻微的苦涩,可是清新爽口,还算不错。他兴奋地道:“原来这些也是可以吃的,姐姐,你真厉害。”
青萍面上的神色突然变得有些漠然,直到看着子静吃完午饭之后,才道:“子静没有经历过苦日子,不知道这些东西原本是穷人的半年粮,当初我和姐姐六七岁就四处流浪,便是靠着这些野菜活了下来,后来遇见了师父,才有了比较安定的生活。师父对我们的恩情,就是一生一世也报答不完,子静,你可知道姐姐当日为什么要杀我?”
子静原本神色怔忡地听着青萍那平静中带着一丝忧伤的话语,闻言一愣,低头道:“绿绮姐姐平日沉默寡言,姐姐却是笑语嫣然,所以人人都以为绿绮姐姐生性刚烈,姐姐却是随和的多。可是子静知道,其实姐姐才是最刚烈的那人,若是遇到挫折羞辱,绿绮姐姐可以默默忍受下来,姐姐却是万万不能承受的,除非是事后能够亲手报复,否则姐姐的心就会像被野火焚烧一般苦痛。颜紫霜武功高强,岳阳一战,两位姐姐都知道除非是有奇迹出现,否则一生一世都不能击败她了,两位姐姐又不屑利用外力取胜,所以绿绮姐姐才会想杀了姐姐,因为若是真的做了颜紫霜的丫头,姐姐将来一定会忧愤而死,死也不能瞑目,倒不如现在就杀了姐姐,免得姐姐受苦。”
青萍深深地看了子静一眼,叹道:“虽然你从前浑浑噩噩,可是却是我们姐妹的知己,这些日子我虽然不说,可是真的要谢谢你,当日若是没有你出现,我最多一死了之,姐姐却是要承受杀妹之苦。你恢复记忆的事情我和姐姐都猜到了,我们不问你从前的事情,只要你仍然将我们当成姐姐,这艘船上就是你的家。可是你每天晚上都会从噩梦中惊醒,我和姐姐都很不忍心。子静,我很想告诉你,不论你曾经经历过什么事情,这世上都有很多人比你更苦。你可想知道我和姐姐从前的事情?”
子静的神情突然变得冷静漠然,听到最后一句话,眼中闪过一丝光彩,道:“姐姐想说给我听么?”
青萍淡淡一笑,拉着子静走到舱外,道:“子静可知道我和姐姐之间的关系?”
子静茫然道:“两位姐姐不是同门师姐妹么,只是朝夕相处,情同手足,所以便干脆姐妹相称。”
青萍摇头道:“我们平时这样说,只是不想提及身世,其实我们姐妹虽然不同父也不同母,却是出自一家,子静可知道二十年前的血手狂蛟尹天威?”
子静摇头道:“我不清楚外面的事情?”
青萍眼中闪过悲切之色,道:“尹天威本是巢湖水寇,三十年前被唐家招安,成了水军大将,此人能征善战,杨威登基之后,唐氏和朝廷借着联姻结盟,尹天威被调到江陵镇守,江陵乃是湖广重镇,若是守住江陵,便可以北据襄阳,南控湖湘,东连武昌,西守西陵,大陈朝廷将这样的重任交给尹天威,可以说是万分重用。尹天威也不负所托,当年火凤郡主和杨威交战,汉王和滇王也都有意发难,杨威将两湖军政大权,都交到尹天威手上,此人以一己之力扼守两湖,虽然也是因为两位藩王心意不坚,可是此人才干的确出众。只可惜这样一个人却有一个最不可饶恕的缺点,便是凶残荒淫。他镇守江陵,执掌两湖军权之时,家中姬妾无数,多半都是他用武力抢夺来的。家母本是秭归人,群山万壑出荆门,生长明妃尚有村,秭归是昭君娘娘故里,所以人说秭归多美人,我娘亲就是当地首屈一指的美女,自幼许婚当地名门,不料出嫁之日,尹天威巡视西陵防线返回,一见她便动了色心,当时下令屠杀了两家亲族,将娘亲掳回江陵。两年之后,我便出生了,尹天威虽然姬妾无数,可是可能是丧尽天良的事情做了太多,所以并没有子女,我出生之后,他欣喜若狂,将我当成掌上明珠,万般爱宠。在我出生的同时,姐姐也在尹天威内宅出生。她的母亲本是名门闺秀,丈夫到江陵出仕为官,不料被尹天威看中,一道军令借刀杀人,她的母亲热孝未除,就被强娶到尹家,当时她母亲已经身怀有孕,不得已屈从了他,生下绿绮姐姐之后,那位夫人或许是见生了女孩,没有可能报仇雪恨,所以自尽身亡,尹天威虽然狠毒,可是或许是因为我降生而心情不错的缘故,便将绿绮姐姐也交给我娘亲抚养。”
听到此处,子静叹了一口气,道:“两位姐姐自幼流落江湖,莫非那尹天威遭到报应了么?”
青萍冷冷道:“报应,这世间只见善良之人受害,何曾见恶人受报,尹天威虽然荒淫凶残,可是的确也是一个难得的人才,虽然出身草莽,可是不仅骁勇善战,而且精通琴棋书画,上马能征战,下马能理政,虽然有许多恶行,但若和他相处久了,又觉得他样样强过别人,娘亲生前曾对我说,她永不后悔遇见尹天威。”
听到这里,子静微微一愣,看向青萍的目光多了几分迷惑,但是很快就变得清澈无比,道:“想必是姐姐的娘亲杀了尹天威,是么?”
青萍一愣,道:“你怎么猜到的?”
子静低头道:“两位姐姐想必和令堂性情相似,所以令堂断然不会是忘记血海深仇的软弱之人。”
青萍苦涩地一笑,道:“是啊,娘亲性子刚强,她当日见到两家血流成河,就立誓报仇雪恨,可是尹天威不仅武功高强,又是权势滔天,娘亲却是手无缚鸡之力,而且尹天威仇人无数,所以平日十分小心戒备,他有百余姬妾,可是没有一个可以伴他终宵,往往是欢好之后便送回去,娘亲根本没有可乘之机。所以她便想出了一个办法,首先,她强迫自己忘记家仇,一心一意地去爱上尹天威,娘亲姿容美丽,又是聪明颖悟,再加上真情相对,数年时间,果然赢得了尹天威的真心,当然她自己也深深沦陷,我记得那时候娘亲每日里都在欢笑,慈爱的娘亲、威严的爹爹,还有姐姐相伴,我曾以为自己是世上最幸福的人。在我五岁那年,尹天威立我娘亲为正室夫人,为她请了朝廷诰命,又遣散所有姬妾,那一天,他终于放弃了防备,在新房之内和我娘亲共饮,就在那一日,家母在酒中投了剧毒,和他同归于尽。”
子静听得神情猛震,抬起头,想要说些什么,却是难以张口,青萍却是泪光隐隐道:“娘亲所下的剧毒是牵机散,那是一种慢性毒药,却是无药可解,这种毒药本是爹爹害人用的,想不到作茧自缚,竟然被娘亲用在了他的身上。爹爹中毒之后,并不惊慌,只是问娘亲是否对他虚情假意,我还记得当日我和姐姐在窗外偷听,原本想听听他们私下里的情话,想不到却听到了这些。娘亲对爹爹说道:‘天威,我从未后悔遇见你,爱上你,可是父母之仇不共戴天,更何况还有两家几百条人命,今日我陪你一死,也是心甘情愿,至于那两个孩子,我是很想放她们离开,你欠绿绮的血债,今日已经偿还,至于萍儿,你我既然恩仇了了,这个孩子就是你我相知相爱的唯一铁证。你若愿意就让人将她们送走,若是不愿意,就去将她们杀了,让她们陪你我一起去吧。’爹爹听了之后,便笑道:‘我一生杀人无数,享受了半辈子的荣华富贵,姬妾无数,只是这些美女或者是惧我畏我,或者是贪图荣华富贵,其中唯有你真心对我,我本是心满意足,方才我察觉中毒,原本以为你欺骗了我,如今你既然情意不变,死又何妨。’然后爹爹便让一个亲信侍卫带着我和姐姐离开江陵,他说他生前仇敌无数,不想我和姐姐受他连累。那日,我和姐姐被家将带着离开的时候,我听见母亲在房中抚琴,爹爹便在一旁唱曲,可是我们走出不到百步,我便听到琴弦断裂的声音。”说到此时,青萍终于将尹天威称作了爹爹,或许也是被父母深情所感吧。
这时,舱门悄悄打开,一缕琴音突然从舱内传来,那琴声缠绵悱恻,却带着一种淡淡的欣喜和安慰,那是绿绮在舱门之内所奏。青萍听到琴声,神色一痛,唱道:“三十年来寻剑客,几回落叶又抽枝,自从一见桃花后,直到如今更不疑。”
一曲唱毕,舱内琴声却是一变,变得凄楚苍凉,正是那日和颜紫霜交手之时,绿绮所弹的《履霜操》,这本是描述孝子受诬之泣的名曲,虽然和自己的处境有些不同,可是子静每当想起自己被逐出家门的情景,便会肝肠寸断,所以他最喜欢这一首琴曲,当日他记忆没有恢复的时候,就已经非常喜欢听绿绮弹奏《履霜操》,他在岳阳楼所唱的那一首琴操,就是青萍见他听琴入神,教给他唱的。若非如此,当日就是他想促使战局激化,也没有办法。
这时,舱内传来歌声,却是绿绮弹琴吟唱,她唱的却是另一首琴操。她的声音不如青萍那样动听,却是别有一种清冷滋味。
“履朝霜兮采晨寒,考不明其心兮听谗言。孤恩别离兮摧肺肝。何辜皇天兮遭斯愆,痛殁不同兮恩有偏,谁说顾兮知我冤。”
一曲终了,子静神色黯然地道:“绿绮姐姐,青萍姐姐,你们是想劝我回家么?”
青萍淡淡道:“你一见便是受了什么打击的富家少年,从前你失去记忆也就罢了,如今为什么不回去呢?我听你梦里总在呓语,似是有人逐你离家,这么长时间,或许你的爹娘已经在想你了,或许他们已经在后悔,子静,回家去吧,不要四处流浪,像我和姐姐一样,天涯漂泊,四海为家?”
子静低头不语,良久才道:“两位姐姐怎么跟了你们的师父?”
青萍笑道:“说起来也没有什么,当日家将带着我们姐妹离开,他对我爹爹倒是一片忠心,可惜爹爹的仇人太多了,没有多久我们就被仇人找到,混战之中,盘缠都散落了,仇人又紧追不舍,别说是吃野菜啃树皮,就是几天吃不到东西也没有什么奇怪,若非遇到师父相救,只怕我们姐妹早就成了路边的白骨,就是不死,恐怕如今也已沦陷苦海,生不如死。”
子静怔怔地道:“那家将就是忠伯么?”
青萍笑道:“你猜到了,那家将正是忠伯,你别看忠伯现在和和气气的,当初他在我爹爹身边的时候,可是杀人如麻呢。虽然他也不肯告诉我你到底在我房间里面做了什么,不过可问我要不要杀你呢?幸好我心胸宽广,不跟你计较。”
子静下意识地想起了那日将自己从青萍榻前拎走的忠伯铁青的面色,不由庆幸地道:“我以后会小心不得罪忠伯的。”
青萍愕然道:“怎么,你还是不肯回家么?”
子静黯然道:“我只见过爹爹两三次,几乎都不记得他的相貌,而且他已经过世了,我是被娘亲赶出来的,娘亲说她不会再见我了。”
绿绮冷冷道:“她终究会后悔的。”
子静沉声道:“我跟在娘亲身边十五年,娘亲言出如风,绝无更改,她既然将我逐出家门,就不会改变决定,若是有朝一日,她要见我,自会派人来寻我。只是,只是……”他没有再说下去。
青萍无奈地道:“姐姐,要不让子静跟着我们吧。”
绿绮冷冷道:“岳阳之后,我们大概不会有平安的日子可以过了。”
子静连忙道:“我的武功很好的,如果谁敢欺负两位姐姐,我就杀了他们。”
青萍笑道:“你真是好大的口气,若是有人和我们为难,一定是一等一的人物,你可以保护我们么?”她对子静的武功没有了解,所以才这般说。
子静连忙又道:“而且我还可以给你们做厨子,做小厮,好不好?”
青萍闻言噗哧一声笑了出来,却是转头看向舱门,征询绿绮的意见。
沉默良久,舱内传来绿绮清冷的声音道:“这又何苦呢?”
子静紧张地看着舱门,等待绿绮下决定,他紧张地紧紧握住双拳,等待最后的决定,他真的不想再次被抛弃。
绿绮沉默不语,青萍却已经明白她的意思,笑道:“也好,同是天涯沦落人,子静,既然你已经决定不回家了,那么就留在我们身边吧,不过子静,你总是姐姐、绿绮姐姐的乱叫也不成,这样吧,你以后叫绿绮大姐,叫我二姐好不好?”
子静摇头道:“我叫你姐姐,叫她绿绮姐姐,怎会是乱叫。”
青萍语塞,不由嗔怒着瞧向子静,道:“你叫我姐姐,我叫她姐姐,多乱啊,不行,你得改过来。”
子静坚决地摇头不肯答应,青萍拉着他争执起来,绿绮在舱内看得好笑,她旁观者清,早已看出子静对青萍有着微妙的情愫,姐姐、绿绮姐姐,两字之差却是亲疏之别,不过绿绮却不在意,除了瑶琴之外,本来就只有师父和青萍可以偶尔让她心动扉,子静对她来说,不过是个莽撞少年罢了。见两人仍然在那里争执,绿绮一锤定音道:“罢了,以后子静就叫青萍名字,你们两个都叫我姐姐,这样如何?”
青萍惊道:“姐姐,这样怎行,岂不是便宜了子静,我肯定比他大一两岁的。”
子静的眼中却是光芒闪烁,愉快地叫道:“我知道了,姐姐。”
绿绮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却又转瞬消逝,抱着琴走回舱房,将两个少年少女的争吵声抛到脑后。
良久,青萍和子静吵得累了,两人终于停了下来,子静低声问道:“青萍,若是你们的师父没有死,而是回去了幽冀,你们怎么办?”
青萍反射性地说道:“叫姐姐,”然后犹豫了一下,又道:“若是师父去了幽冀,却不告诉我们,定是已经不想我们姐妹在他身边了,那么天下之大,总有我们容身之处吧,不过我们却是不愿去幽冀的。”
子静明白两女性情,都是绝不肯受人屈辱的,若是幽冀对于接纳两女有丝毫勉强,两女便不会前去幽冀,这也是至今两人从未北上的缘故,心中泛起一丝欣喜,他脱口道:“那就太好了,你们不去幽冀,我也不想去幽冀?青萍,等你们伤势好一点,我们去游历天下好不好,我娘亲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我很想四处去看看呢。”
青萍已经懒得纠正他的称呼了,道:“怎么,你很讨厌幽冀么?”
子静沉默了片刻,道:“我不讨厌幽冀,只是娘亲不喜欢我去幽冀,我就不去。”
青萍“喔”了一声,道:“是么,那你的姓名叫什么?可以告诉我么?”
子静淡淡道:“我的姓名已经不用了,子静是娘亲给我的字,以后我便是子静。”
青萍看看他冰冷的神色,道:“你的娘亲这样狠心,赶你出来,不许你回家,你为什么还要这样念着她?”
子静望着湖水,良久才道:“娘亲对我很好,虽然她不肯让我留在她身边,可是她教了我很多东西,而且我知道娘亲是想我自由自在,若是她真的狠心,可以让我做许多会心痛的事情,我便是知道娘亲要利用我,也不会想反抗的,可是她明明知道我的心意,却从来不曾迫我做任何事情,姐姐,你说娘亲是否对我很好?”虽然是疑问的语气,可是青萍却听出他话语中的软弱,虽然有些不以为然,可是她不愿过分打击子静,更何况子静又叫了她一声姐姐,所以她轻笑道:“你说得对,世上哪有不爱孩儿的娘亲,我娘亲就是要和爹爹同归于尽,也没有想过要我一起殉葬呢。”说罢,或许是有些疲倦,她将娇躯靠在子静怀中,舒舒服服地望着夕阳,在她心中,根本就没有将子静当成外人,自己的弟弟,亲近些怕什么,望望天色,她打了一个呵欠,道:“怎么忠伯和陈叔还没有回来,今天晚上的米可没有了。”
子静一动也不敢动,只是望着天边的晚霞。这时,他耳中传来船桨划动的声音,又过了一阵子,他看见一艘小船如飞而来,船首站着一个须发灰白的老仆,船尾则是一个四十余岁中年人,朴实憨厚,正是忠伯和陈叔两人,满船都是食物和杂货。子静大喜,正要告诉青萍,却只见青萍螓首低垂,呼吸均匀,竟然是已经睡着了。子静心中分外温馨,若是时间永远停在这一刻,该有多好,他轻轻抱起青萍,向舱内走去,湖风清冷,若是青萍受了风寒,伤上加病,那就麻烦了。
几只水鸟本已陷入沉眠,突然振翅高飞,正要发出悲鸣,一柄轻薄如纸的雪亮飞刀一闪而逝,那几个水鸟几乎是同时向水中坠落,水花飞溅,湖面上露出一股鲜血。几艘蜈蚣快艇悄无声息地向游船接近。月色下如同鬼魅一般轻悄无声。
距离游船大概五十余丈,从那些快艇上下来九个黑衣蒙面穿着水靠的水手,他们轻跃入水,如同游鱼一般敏捷滑溜,只是几次沉浮,已经接近了游船的船舷,所有的黑衣人各自占住方位,将游船包围起来,其中一个黑衣人掀起面巾,低声吹起了口哨,呜呜咽咽,如同湖风吹过,鬼魅哀鸣,又似水鸟夜啼。片刻,船上也传来了互相迎合的哨声。那几个黑衣人攀上船舷,黑暗的甲板上站起一人,背对着舱门点燃火折,幽暗的火光映照着陈三憨厚朴实的面庞,只是此刻他的眼睛里有着冰冷的寒芒。他打了几个手势,一个黑衣人也以手势相还,陈三低声道:“今晚的食物里面我放了绝品的迷药,他们现在都在昏睡。”
那黑衣人低声道:“那小子武功绝高,为了以防万一,先将双绝劫出,这样如果有变化,还可将她们当作人质,你说那小子将双绝当成至亲看待,可是真的,这次主上就是要利用这小子的身手对付那人。”
陈三口中发出如同水鸟哀鸣的口哨声,将消息传到舱内,然后道:“你且放心,这小子上船之日就是内人照顾他的,他对青萍爱如性命,对绿绮也是尊重非常,上一次他在岳阳楼突然发狂,就是因为青萍说要离开他,回到船上之后,他愣是在青萍床边呆坐了一夜,还又哭又闹,我看这小子神智没有完全清醒,只要控制了双绝,绝对可以驱使他卖命。”
黑衣人点头道:“如此就好,若非是机会难得,我们却偏偏缺少高手,也不会动用你,毕竟杜清绝生死不明,主上本来想让你们夫妻继续守株待兔的。”
陈三看看月色,道:“快些动手吧,迟恐生变。”
这时,舱门轻轻打开,陈嫂颇为秀丽和蔼的面容上带着阴冷的笑容,手中抱着昏迷不醒的绿绮,此刻的绿绮只穿着一件轻薄的月白中衣,若非身上披着一件宽松的青色长袍,只怕是体态毕现。她将用长衣裹好的绿绮递到一个黑衣人手中,轻声道:“你们不可轻辱她,这两个妮子的性子都十分刚烈,若是她们醒来之后发觉异样,就绝不会和我们合作,你们应该清楚,主上是不想伤害这两个妮子的性命的。”
陈三道:“别哆嗦了,去把青萍带出来,她是子静的意中人,若没有她恐怕很难逼迫那小子效命,对了,别取忠伯的性命,他对这两个妮子忠心耿耿,若是有他在,子静更容易被胁迫些。”
陈嫂轻轻点头,走回舱内,其实她并不担心,今日使用的迷药乃是天下之最,无色无味,最难得是的中了迷药之人事前不会察觉,指挥觉得自己比往日疲倦,更易入睡,睡后便无法醒来,服用解药才能复苏,而复苏之后全无印象,更没有后患,她还没有见过可以抵御这种迷药的人呢。
走入舱中,她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留在清绝先生身边卧底十年,她早已习惯了这样的生活,绿绮和青萍更是她的小姐,受她呵护爱怜,今日上命难违,却要加害两女,她不免有些心虚。轻轻推开青萍的船舱房门,走进去,看着床上青萍婀娜的身影,轻轻一叹,伸手要将她抱起。
就在这一刻,一只白皙如玉的手掌仿佛从幽冥中伸出一般,轻轻巧巧地捏住了她的咽喉,她下意识地要出手反击,那只手突然收紧,陈嫂只觉得头晕目眩,四肢无力,从那只手透出的无穷力量将她的全部反抗化为己有,然后她就看到了一双熟悉而又陌生的凤眼,在幽暗的船舱之内,那双眼睛如同璀璨的寒星一般明亮,四目相对,陈嫂清晰的看到那双眼睛渐渐燃起了炽热的火焰,却又透着冰寒的杀机,就像是被寒冰凝结的烈火一般,被这双眼睛盯住的人,仿佛身在地狱的烈火中忍受着焚烧残躯的痛苦,又像在九幽的冰泉里面被浸得通透。陈嫂的意识渐渐失去,但是她用尽全部心力使用目光企求着掌控自己生死之人的怜悯。黑暗中传来一声幽幽的轻叹,一缕清晰地语声传入耳中道:“背叛者,都该死。”然后她便听到自己喉骨断裂的声音,眼前浮现出那少年初上船时,自己对他诸般照顾的场景,深切的悔意涌上心头,继而她便陷入那永远不会醒来的梦境当中。
轻轻放下陈嫂的尸体,子静目中闪过一丝悲痛,不是不记得这妇人对自己的善待,不是心狠手辣到定要取她性命,子静永远记得娘亲当日的告诫,有心为善,虽善不赏,当日这妇人不过是奉了双绝之命照顾自己,无论如何周到,都不是真正的恩情,今日自己若不杀她,她就会凭借自己对她的容让得寸进尺,还会凭借对自己的了解给自己带来更大的伤害,娘亲所说过的话绝无差错,若是你亲近之人背叛了你,就一定要杀了他,因为他会带来比敌人更大的伤害。
当子静的身躯直起的时候,他心中的悲痛已经消失无踪,教养他长大之人智深如海,见他幼时对自己依恋非常,便让他修习一种近似密宗的功法,这种功法表面上并没有什么用处,就是苦练十年八年,内力也不会有丝毫增长,但是这种心法却可以让心灵变得坚忍周密,不易受外物影响。两年前,因为多年的心结和强烈的打击,让他心灵崩溃,度过了一段浑浑噩噩的生涯,可是十余日前的骤然清醒,让子静度过了生平最大的凶险之一,经过这一劫,破而后立,子静的心灵壁垒早已变得坚不可摧,所以对于陈嫂的一点眷恋之情就如同浪花一般,转眼消逝。
他走到床边,轻轻探视青萍的呼吸,眼中闪过一丝为难,他并未修习过毒术,之所以能够避过迷药伤害,乃是因为他的内力精深,少时又用药物伐毛洗髓,所以才将迷药的效力压到了最低,那些黑衣人上船之后,杀气流露,便惊动了他,只是却来不及救下绿绮。如今青萍也受了迷药所害,他虽然自知武功高绝,可是想要保护两女,恐怕会力有不怠。他不擅长心计,全然想不到自己可以先将青萍救走放到安全的所在,再回来救绿绮,只是望着青萍发愣。这时,舱外传来了紧张的呼吸声,子静眼中闪过冰冷的杀机,自己正在不知如何是好,这些人却来添乱。
陈三握刀的手不知何时满是汗珠,妻子进去许久却没有声响,就是白痴也知道出了问题,方才去探过,那小子已经不在床上,想到黑暗中不知何时会突然出现的子静,他觉得前所未有的心寒,卧底多年,即使每日对着那个有着鬼神莫测的神通的杜清绝,他也没有这样恐惧过,明明对手只是一个心智不足的少年啊。和黑衣人首领互相掩护着前进,接近了青萍的卧房。跟在他身后的两个黑衣人右手握着短刀,左手则是一个银筒,那是可以射出银针的暗器勾魂针,黑夜中,这就是阎王的勾魂帖子。到了门口,听到里面微弱匀称的呼吸声,他相信子静此刻定然是在青萍房中,那房中沉睡之人是青萍无疑,而那个少年是绝不会让心爱之人独自身处险境的,这本是陷入情网的少年的通病。嘴角露出一丝冰冷的笑容,陈三抬足向房门踢去,只要踢飞房门,舱中毫无藏身之处,在两筒勾魂针的威胁下,应该可以迫使舱内之人束手就擒吧。
就在陈三抬足的瞬间,那原本坚固隔音的舱壁突然碎裂崩散,木屑飞扬中,一个身影扑向三人,冰冷的杀气如同潮涌一般袭来,两个黑衣人同时按动机簧,银针如雨,向那人射去,此刻什么生擒威逼都顾不得了,那足以令任何人心胆俱寒的杀意让他们只能全力反击。陈三目光一闪,那飞来的身影是如此熟稔,几乎是没有任何思考,他飞退,避到那两个黑衣人身后,向舱门飞扑而去。身后传来两声短促的惨呼,继而变得沉寂。陈三冲到舱面上,眼中看到严阵以待的同伴,欣喜若狂地向他们纵身扑去,可是不知怎么身子一轻,他觉得从来没有这么轻快,这一纵身竟然越过了他们的防线,只是为什么他们的眼神是那样的奇怪,意识渐渐消沉,朦胧中仿佛见到妻子的怒容,是否在责怪自己方才不该弃她而去呢?
为首的黑衣人看着陈三奔来的身躯软软栽倒,头颅仍然前飞数丈,那柄从舱中回旋射出的短刀仍然余劲未消,迎面射来,速度如同惊雷掣电,他身边一个黑衣人上前一步挥刀迎击,声若雷鸣,黑衣人踉跄而退,手中长刀折断,那柄霜刃跌落在甲板上,霜刃上一丝血迹也无。黑衣人拍手道:“好本事,子静公子果然是武艺绝顶,若是再过三年五年,就是遇见当世几位宗师人物,也不是没有一战之力了。”
破碎的舱门之内,一个灰衣少年缓缓走出,他手中抱着一个少女,身上裹着一件红色宽袍,少女的面容冲着少年的胸口,看不清楚,可是从那如云如墨的青丝,和偶然露出的如同凝脂一般的肌肤来看,定然是秀美绝伦。少年的目光从这些黑衣人身上一一掠过,那冰寒刺骨的目光让每一个黑衣人都忍不住身躯轻颤。
为首的黑衣人鼓起勇气,指着离游船数十丈距离的一艘蜈蚣快船道:“子静公子,绿绮小姐已经在我们掌握之中,你若轻举妄动,纵然是能够救走青萍小姐,绿绮小姐的性命荣辱也必然葬送,不知公子事后何颜面对红粉知己。”
灰衣少年的目光淡淡一瞥,那艘快船上,两个黑衣人一个执刀相护,一个一手抱着绿绮娇躯,将一柄匕首逼住绿绮的咽喉,绿绮的身躯娇弱无力,螓首低垂,青丝披散,身上披着一件青色长袍,可是内里月白色中衣隐约可见。灰衣少年心中怒意如潮,可是刻苦修炼过的心灵却如同冰雪一般冷静。他冷冷道:“你们想要胁迫双绝,目的为何?”
黑衣人心中一喜,道:“子静公子岳阳楼技压群雄,雷剑云一招受伤,颜仙子尚且束手,我们主上想要借重公子的武艺,刺杀一个仇人,若是公子答允,不仅绿绮小姐可以安然无恙,尚有黄金万两,玉璧两双,明珠百颗作为酬劳。”
子静冷冷道:“这般重酬,就是天下三大杀手也可以请得动了,子静不才,这些黄金珠玉还不曾看在眼中。”
黑衣人朗声道:“天下三大杀手,刀魔挑战四大宗师之一的刀王杨远,落败无踪,明月足迹不离蜀中,鬼影虽然仍在江湖纵横,只可惜行踪缥缈,难以寻到,公子武功当不在三人之下,只要肯尽心出手,必定是名利双收。若是不然,我们便先杀了绿绮,然后沉船围杀,姑且不论公子水性是否可以比得上我这些属下,就是青萍小姐的安危难道不会让公子忧心么?”
黑衣人一边说一边打量那黑衣少年的神情,他最是擅长威逼利诱,只要那少年神情稍有软化,就可以让他更有把握。可是淡淡的月光之下,那灰衣少年的面容如同古井水一般丝毫不见波澜。黑衣人目光一闪,高声道:“破船。”
水中传来闷声巨响,几个黑衣人破水而出,露出身形,游船轻轻一动,开始缓慢的下沉,速度虽然不快,却是足以让人感觉到其中的危机。
子静心中一沉,他能够看得出,那些黑衣人此举威逼含义较多,可是自己若不屈服,那些人也绝对不会介意将自己葬送在洞庭湖中。他的水性不过平平,而那些黑衣人在水中却如游鱼一般敏捷灵巧,自己身边又有青萍牵累,绿绮尚在敌人手中,除非是自己抛弃两女,否则定是被困之局。
这时,黑衣人已经发觉灰衣少年的眼神中透出愤恨,知道自己的威逼有了效果,按照往日的经验,他再次加重压力道:“子静公子,青萍小姐和绿绮小姐都受了重伤,她们挑战颜仙子虽然有情可原,但是无论如何,江湖上的侠义中人已经将她们当成了邪魔外道,更何况她们的天魔剑舞源出魔门天音宗,此事虽然因为颜仙子缄口不言,暂时无人知晓,可是一旦流传出去,两位小姐必然会面对莫大的压力。魔门昔年残害众生,天下共诛,两位小姐若被当成是魔门余孽,会有什么后果,公子应该明白。”
岂料此言一出,子静的面容突然变得冰寒酷厉,他将青萍放到地上,向前一步,负手而立,冷冷道:“你是在威胁我么?”
黑衣人心中一惊,隐隐觉得自己可能说错了什么,不由后退了一步,厉声道:“不得再移动,否则我便先杀了绿绮小姐。”
子静抬头望向渐渐沉没的残月,冷冷道:“关于魔门六宗,你知道多少?”
黑衣人努力地想着如何控制局势,为着拖延时间,他不加思索地道:“魔门六宗乃是光明宗、素女宗、武道宗、天音宗、公输宗、补天宗,其中宗派之分并不明晰,往往有兼祧两宗者,但是最后却都归结在这六宗之上。天魔剑舞便是天音宗绝学,以音律剑舞,夺人魂魄,取人性命,昔日传闻杜清绝可以以琴音杀人,就有人曾经怀疑他的身份,可惜有火凤郡主翼护,此事遂不了了之。”
子静眼中闪过一丝漠然,道:“你可知武道宗之事?”
黑衣人心中一凛,隐隐有了察觉,却是不能不回答,说道:“武道宗乃是魔门中以追求武道为目标的宗派,其传人往往除了武学之外什么都不关心,也是魔门中战力最强的一支,不过因为其传人为了修炼武技,往往大肆杀戮,转战天下以求对手,所以敌人也是最多,这一宗的宗主被魔门中人尊为武帝,但是江湖中人往往称之为魔帝。”说到此处,黑衣人突然口齿变得不大清晰,结结巴巴地道:“武道宗的武学,虽然兼容并蓄,难以尽述,可是因为大半是从生死关头、杀戮争锋之中领悟来的,所以戾气极重,狠毒无情,往往出手便是生死立见,每一位成名的武道宗弟子,往往都是杀人如麻,血流成河……”说到这里,他已经再也说下去了,他最擅长分析情报,回想起从雷剑云处得到的这少年出手的情报,想起舱中几乎没有发出警讯惨呼就被残杀的同僚,再想起那斩下陈三首级的雷霆飞刀,灰衣少年方才的异样有了答案,他强行镇定下来,挥了一个手势,后退一步道:“子静公子莫非也是魔门弟子?”这时候,游船已经沉没小半,船身开始有些倾斜。
子静傲然一笑,笑容中满是残酷的意味,他冷冷道:“武道宗子静向诸位请教。”
纵然消失了七十年,武道宗的威名仍然可以止小儿夜啼,虽然已经有了心里准备,可是“武道宗”三字从那少年口中说出的时候,那些黑衣人仍然觉得心中巨震,更何况子静更是在说话时使用了内力伤人的秘法,就在这些人心旌动摇的时候,子静已经纵身而起,如同离弦之箭一般向挟持绿绮的两人射去。那黑衣人本就受命尽量不伤害绿绮,心中的犹豫加上心神失守,就在他下定决心将匕首下刺的时候,却只能瞠目结舌地看着自己的手臂在面前断落,挡在自己面前的同伴的身躯从中分裂,然后一个灰影已经将手中的人质夺走。等他清醒过来的时候,恰好听到“请教”二字,然后就是一阵剧痛传来。眼前同伴的两片尸身缓缓分开栽倒,飞溅的鲜血将自己浑身浸透,再也忍不住心中的恐惧,他仰天惨呼起来。
只是瞬息之间,黑衣人的首领便震惊地看到自己的优势化为乌有,他也算决断得快,高声道:“杀。”几艘快船向游船靠去,那些黑衣人悍不畏死地扑上游船,若有两女牵累,或者可以乘机得手,还有一些黑衣人则是扑通扑通潜入水中,要加快沉船速度,迫使灰衣少年子静只能在水中决战。他们的战术不能说有问题,可是前提是子静要被双绝牵制住才行。
在众人扑上的时候,子静放下绿绮,仰天长啸,啸声凄厉如鬼神,然后他便扑向众多的敌人,完全没有顾惜二女安全的意思,他手中染血的短刀化作匹练虹芒,所到之处摧枯拉朽,几乎所有的黑衣人都觉得下一个死得定是自己,哪里还能舍弃性命去伤害二女。更何况满身染血,形貌酷厉地如同九幽修罗一般的少年完全是杀红了眼的模样,想起武道宗斩尽杀绝的传闻,谁还会相信这少年会为了两个少女放弃杀人的机会,更何况这些黑衣人另有隐衷,根本没有杀害双绝的准备,种种因素造成了横尸遍野的局面。这时候,这些黑衣人也表现出了超乎寻常的勇猛凶悍,居然无人弃战逃生。这场凶残的搏杀持续了不到一拄香时间,当首领黑衣人断腿残臂倒在血泊中眼睁睁看着灰衣少年将所有手下斩尽杀绝,冷月下浑身浴血地走向自己的时候,他终于崩溃地叫道:“若没有解药,双绝死定了。”
子静脚步一顿,早已看不出本来颜色的衣衫上血水成河,手中的短刀刀柄都已经被粘稠的血液覆盖,他无奈地丢弃了短刀,冷冷道:“交出解药,我不杀你。”
黑衣人已经清醒过来,不由惨笑连连,道:“我已经是残废之人,留得性命又有什么用处,你虽然将我们都杀了,可是解药在哪里你可知道,再过半个时辰,船就沉了,不知道你能不能从这满船满湖的血肉中找到解药。”
子静冷冷的看着黑衣人,突然道:“你要我帮你的主上杀人。”
黑衣人高声道:“是,主上以重金买你杀人,可谓仁至义尽,你也太狠毒了,不愧是武道宗弟子,你是不是这一代的魔帝?”
子静漠然道:“我不知道,武道宗早已星散,谁知道会有多少传人,不过我的师父是武道宗上代魔帝嫡传弟子。”
黑衣人感觉到浑身开始发冷,他想起了身上的重责,挣扎道:“你若肯接下这个任务,我将解药给你。”这番话他自己说来都觉得理不直气不壮。可是出乎他的意料,子静冷冷道:“我答应,交出解药,我替你杀人,虽然我绝对不许任何人胁迫我,可是你要死了,我可以容忍一些。”
黑衣人心中不知是什么滋味,想不到这个刺客竟然是用二十余条性命收买来的,他嘶声道:“黄金珠玉仍然在船上,尚未失落,就当作酬劳,我要你杀的人三日后会在君山听涛阁出现,他尚未加冠,是个英俊威武的少年,身边有很多高手护卫,你一见便知道是谁的。你答应我,一定要杀了他。”
子静也不由动容,这黑衣人纵死也要收买自己行刺,可见此事的重要,但是他只是淡淡道:“我答应你,三日后全力出手,若是失手,却也不会继续追杀,你要想劫持青萍和绿绮姐姐,已经是触犯我的大忌,我肯出手一次,已经是对得起你了。”
黑衣人已经觉得身躯发冷,视线模糊,失血过多,他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开始抽搐,少年虽然没有完全答应,可是他已经心满意足,本来他也不相信这少年会有第二次出手的机会,他厉声道:“好,一言为定,武道宗从无背信之人,我信得过你,我腰间有一个银瓶,里面便是解药,你拿去吧,一人两粒,可以解去迷药。啊,你杀了我吧。”他再也难以忍受那种缓慢痛苦的死亡。话音刚落,他能够觉察到冰寒的利刃割断了自己的咽喉,血水上涌,他心中狂呼道:“主上,我已不负所托。”意识便彻底消散。
子静缓缓低首,从黑衣人腰间搜出银瓶,原来自己可以轻易取得,不需答应那人的条件,可是他丝毫没有后悔,虽然不明白为什么这些人对于双绝缺乏杀机,因此被自己反击成功,可是只要有可能,他绝对不愿意双绝有任何损伤。举目四顾,子静终于脸上添了愁容,这里已经成了修罗屠场,游船正在沉没,实在不合适养伤了,而且自己既然答应去刺杀那黑衣人不肯说明身份之人,事先更应该将双绝安排妥当。先将解药喂入双绝口中,子静举步向舱内走去,他想起忠伯尚在船舱中昏迷,也不知是否还有命在,若是能够救出忠伯来,或者会有办法解决面前的难题吧。
湘妃墓前,一个灰衣少年肃立不动,望着青石墓冢陷入沉思,四周茂林修竹,环境清幽,秋风瑟瑟,阴云密布,落叶飞舞,仿佛二妃在风中哭泣一般。大概是六年前吧,娘亲有一日心情愉快,曾说日后要带自己到洞庭游历。拜祭湘妃墓,登临轩辕台,只可惜娘亲终究是将自己舍弃,当日自己神智迷失,却一路辗转折向洞庭,不知是否内心深处仍在翼望娘亲的关爱。两滴清冷滑落,转瞬风干不见,子静对着古墓深深拜了一拜,二妃钟情至此,娘亲昔日总想至此拜祭,或许就是为了倾诉心中深情,在她心中,念念不忘的只有一人而已,就是自己这个儿子,也不过是可有可无的人吧?
离开湘妃墓,子静发觉今日的游客十分稀少,一路走来,只看见寥寥无几的行人,他本是不喜热闹繁华之人,这般清静正合他心意,但是这时候空气中已经雾气蒙蒙,转头望洞庭,湖风渐厚,浊浪滚滚,想必很快就要下雨了,子静有些犹豫是否还要去轩辕台游玩。转念一想,明日就要去听涛阁刺杀目标,显而易见,那不是容易的事情,就是得手了,恐怕自己也必须速离险地。这两年来,自己虽然在洞庭停留,只可惜神智不清,竟然没有达成游历洞庭风光的心愿,错过今日,数年之内可能再无机会,所以子静最后还是下了决心,向轩辕台走去。
轩辕台位于君山西南的山峰上,传说是黄帝铸鼎之处,子静拾阶而上,君山秀丽清幽,却并不险峻,天空中开始飘起蒙蒙细雨,若有若无,沾衣欲湿,雨中的君山别有一番风味。可是行到半山亭之时,却见亭中两个黑衣青年负手而立,隐隐截住通向峰顶的山路。子静略一皱眉,虽然有些奇怪现在还有游人,可是自己既然能够在雨中游山,自然也不能阻拦别人如此,让他惊讶地是这两个黑衣青年的武功。其中一人内力阴寒,佩着一柄蛇形长剑,另一人却是纯阳内力,腰间则是直锋尖刀,可见这两人武功一个是诡秘阴狠,一个是光明磊落,按理说,不论是内力还是招式,这两人都是不合至极,而一个人的武功和心性有许多关联,这两人最易结仇生隙,很难和平相处的,可是如今这两人却是彼此呼应,似乎十分熟稔默契,这令子静心中颇为好奇。又瞥了一眼,将这两人相貌记在心中,子静穿过半山亭向上走去。
这两个黑衣青年给子静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相对的,这两人对这灰衣少年也是万分留意。这两人奉命在这里扼守,身负重责,自然是时刻留意周围的动静,可是直到这少年转过山道,出现在他们眼前,他们才察觉这少年的存在,更令他们惊心的是,那飘飞的细雨在接近少年身边之时无风自斜,这少年分明已经在雨中多时,可是身上却是滴雨不沾,这样的精深内力,在他们记忆中只见过几个人可以施展。而且这少年虽然相貌平常,身姿却是孤傲峻挺,如同雪中青松、云里孤竹一般高洁冷傲,如同实质一般的目光从他们身上掠过,令得他们心头剧震,竟然提不起勇气拦阻这少年。直到这少年径自登上而去,两人才清醒过来,其中一人顿足道:“糟了,若是这人对主上存了恶意,恐怕只有练爷可以和他交手,快些发警哨上去。”
听到耳边传来的呜咽的警哨声,子静略一犹豫,虽然知道自己可能引起了某些人的不安和误解,可是在他来说,任何事情都不能改变他的决定,更何况他也见猎心喜,半山亭的两人显然都是一流高手,可是他们只是通知他人阻截,想必这附近有足以和自己匹敌的对手,在明日行刺之前先热热身也是一件好事。所以他反而放缓了速度,有心让上面的人多准备一些时间。
走了片刻,山路上有一对黑衣人缓步走下,这却是一对相貌相似的青年,神情冷傲,一人左侧佩刀,一人右侧佩剑,明明是兄弟,内力运转也是极为相似,却是兵器不同。三人擦肩而过,那对兄弟都是手按刀柄似乎有意出手,可是直到子静走过数丈,他们仍然没有出手。直到子静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处,两个青年僵硬的身躯才松弛下来,他们相视一眼,都是汗如雨下,方才那少年和他们擦肩而过的瞬间,两人都只觉得瞬间爆发的杀气将他们的行动全部冻结。幸好自己只是出面试探一下来人的功力罢了,主上身边有练爷护卫,两人都是庆幸不已。一个青年低声道:“传讯上去,除非是练爷出手,咱们这些人纵然占了地利,也是必败无疑。”另一个青年轻轻点头,取出一枚铁哨,若有若无的哨声传去。
子静走出不到数丈,前面黑影浮现,又是两人倚壁而立,这两人都是二十多岁年纪,其中一人浓眉大眼,相貌粗豪,双手筋骨虬结,显然是外家高手,另一人虽然穿着黑色武士服,可是温文儒雅,俊秀非常,手中拿着一柄折扇,轻轻摇动,隐隐可见扇面上山水朦胧,一见便知是擅长小巧武艺的内家高手。这两人却是没有出手之意,反而让出道路让子静通行,那手执折扇的黑衣人更是满面笑容,礼数周到,抱拳一揖,伸手肃客。
子静心中越发生出兴趣,从半山亭两人的心存敌意,到途中那对兄弟的有意试探,再到现在这两人远迎相邀,这六个青年都穿着同样的黑衣武士服,可见必定是隶属于一个组织,他们的主事之人必定在峰顶相候,从先后三组人的态度微妙的变化来看,那主事之人必然气量宽宏,否则那峰顶不论是权贵官员还是江湖组织的主事人,都不会对自己这种桀骜小子这般礼遇的。
心中渐渐有了好奇之念,胜过了寻求高手一战的战意,在踏上最后一层台阶,眼看转过面前的岩石就可以看到峰顶全貌的时候,子静心中也生出急切之念,而就在他绕过巨石的刹那,耳中传来清朗含威的语声,有一人笑道:“人已来了,无痕,我料定来人定是一位少年英杰,果不其然,十年修得同船渡,这位小兄弟,今日你我有缘雨中同游轩辕台,大概也是修了几十年之故。”
子静心中先是微微一惊,他多年苦修,早已将武功和己身融为一体,即使他不使用内力,足音已经是极为轻微,更何况如今他刻意施为,声息绝无,又有山风细雨扰乱,若非是武功胜过自己一筹,否则绝无可能听到自己的足音。可是从说话之人的声音判断,这人虽然也可列入绝顶高手之林,可是比起自己相差甚远,怎会在自己现身前的一刻道破自己的存在呢?他也曾仔细留心,在那一刻并没有警哨之类可以传递消息的声音,而方才仔细倾听,峰顶应有五人,个个身负武功,但是其中武功最高之人比起自己也差了一线,根本不可能发觉自己的行踪并提醒说话之人,心中疑惑难解,子静抬头向轩辕台望去。
轩辕台之下,一左一右肃立两人,左边是一个相貌英俊的黑衣青年,剑眉星目,人如临风玉树,背负朱红色短弓,神情肃穆,右边是一个消瘦青年,相貌平平,双手笼在袖中,一双鹰目奕奕有神。
轩辕台上,则居中站着一个蓝衣青年,他大约十八九岁年纪,英俊洒脱,凤目重瞳,面如冠玉,负手而立。
在蓝衣青年身后站着两人,一个是长发披肩的黑衣青年,背负长刀,大约二十六七岁模样,容貌英俊,只是眉宇间杀气过于浓厚,且唇薄如削,可见是心肠狠毒之人,另一个是相貌清瘦,额角宽广,双目深邃明亮的青年书生,他穿着青衣,显得有些与众不同。此刻他手中正执着一柄纸伞,替那蓝衣青年遮挡风雨。
子静将一路上遇到的六人和眼前的五人对照,轻易便看出这蓝衣青年正是为首之人,站在台下的两个黑衣青年和下面的六人应该是护卫身份,而蓝衣青年身后两人,那黑衣青年显然就是武功和自己在伯仲之间的高手,想必是护卫首领,而那青衣书生想必是幕僚一类的角色。
按理说,那黑衣青年才是子静想要挑战的目标,可是他的目光却不能从那蓝衣青年身上离开,若论相貌,其实那蓝衣青年并不突出,就是他身后的黑衣青年相貌也不比他稍逊,更别说那背着朱红短弓的俊美青年了,可是那蓝衣青年的气度却是最为不凡,明明他身边之人个个都是难得一见的俊杰,可是似乎所有的人的凤仪气度都如同拱月的众星一般,将蓝衣青年烘托得更加耀眼。他的气质明明是那样的平和,他的神情明明是那样的温和可亲,可是却隐隐透着不可抗拒的威仪。不论是千人百人当中,只需他站在其中,便再也没有人能够将他忽略。
在子静打量那蓝衣青年人的时候,对面的五人也都在向他注目,不论是相貌还是身量,眼前这灰衣少年其实都并不出色,可是他那种孤标绝世的气质,以及冷漠肃杀的神情,却让几人心中凛然。尤其是除了蓝衣青年人之外的四人,他们久在蓝衣青年身边,早已被蓝衣青年那种浩瀚如海的气质魅力折服,而令他们习以为常的就是,不论多么桀骜不逊之人,在蓝衣青年面前,都很容易失去自我,可是这灰衣少年却如同一柄寒光四射的利剑一般,纵然他的存在已经被蓝衣青年的风度气质淹没,却也不能掩盖他的光彩风仪,反而让他的气质如同匣剑帷灯一般,更增添了神秘和吸引力。
沉默良久,子静终于上前一步,施礼道:“不速之客,打扰兄台雅兴,尚请见谅。”不知为何,他一见到那蓝衣青年,心中便生出好感,否则以他的冷傲,是断然不会说出这等话语的。
蓝衣青年在台上一揖道:“小兄弟说哪里话来,如蒙不弃,请到台上一叙,共赏洞庭烟雨如何?”
子静举步走上轩辕台,轩辕台虽然声名响亮,其实不过是一块巨石罢了,只不过站在台上,台下林木森森,山峰之下便是八百里洞庭浩淼烟波,极目远眺,抚今追昔,倒是一大乐事。子静将心中种种思绪暂且抛到脑后,望着湖上烟雨蒙蒙,湖风一阵紧似一阵,波浪如潮,多年夙愿已了,他心中涌起淡淡的悲伤。或许那蓝衣青年察觉到他心中波涛汹涌,并未出言惊动,任由他陷入自己的思绪当中。
良久,子静想起身边还有人在,回过头正想说些什么,目光一转,发觉阻住路口的岩石旁边,有淡淡的人影映照在地面上,虽然日光被彤云挡住,但是仍然可以看清石后之人的身形,折扇摇摇,应是方才遇见的护卫之一。心中一亮,知道这蓝衣青年定是通过身影发觉自己来到,只不过尚且不知那青年是如何猜测出自己的年龄的。他的目光在岩石下面一停顿,那蓝衣青年已经察觉,微微一笑,露出嘉许之意,然后温和地道:“君山名胜虽多,但是最值得观赏的便是湘妃墓和轩辕台,小兄弟以为如何?”
子静心中生出知己之感,道:“我刚才湘妃墓前过来,虽然天色将雨,可是想到可能再无机会游历轩辕台,所以仍然来此一观,却不料还有兄台也在冒雨游玩。”
蓝衣青年眼中闪过了然之色,道:“原来如此,小兄弟想必有紧要的事情去做,难以等到明日,我也是如此,明日之后便要离开岳阳,只怕十年八年也未必能够重临此地,所以就是拼着顶风冒雨,也要看看这黄帝铸鼎的所在。”
子静点头道:“明日我也要离开岳阳了,我倒不想这么快就离开,只是情非得已,否则定然留在八百里洞庭寻幽探胜,只怕就是一年半载,我也舍不得离开此地,只恨我从前白白荒废了许多时光。”
蓝衣青年心中一动,笑道:“小兄弟得罪了什么人,我在此地尚有几分力量,或能为你摆平麻烦,如此一来,纵然我不能长留此地,有小兄弟代我饱览湖山之胜,我也当心满意足。”
子静淡淡道:“也没有什么,本来这岳阳也无人敢主动寻我挑衅,只是我答应了一些人,明日要取一人性命,那人想必是身份非常,我纵然不惧报复,也不能留在此地等着仇人上门。”
此言一出,子静能够感觉到身边数人的呼吸都有些变化,那长发负刀的黑衣青年抢先开口问道:“这么说来,阁下竟是杀手身份,否则怎会替人杀人。”
蓝衣青年却神色不动,笑道:“无痕也未免太武断了,我见这位小兄弟虽然杀气凌人,可是气度不凡,绝不会贪图重金而杀人,或许是别有苦衷,再说就是杀手,也未必都是恶人,无痕,你说是不是?”
那黑衣青年面上露出一丝尴尬的神情,不再言语,蓝衣青年笑道:“托身白刃里,杀人红尘中,想不到我今日有幸遇到这样的人物,小兄弟,却不知你要杀之人犯了何种罪恶?”
子静淡淡道:“兄台料错了,我虽然不是贪图黄金珠玉,却也不是为友报仇,甚至我要杀的人是谁尚且不知,不过是受了要挟,用无辜之人的性命换取我姐姐的性命罢了。”
那黑衣青年眼中寒光一闪,似乎有意盘诘,却被那蓝衣青年阻止,蓝衣青年从容道:“原来如此,竟然有人敢要挟小兄弟,我见你心性桀骜,岂能甘心忍受,若是有所碍难,我可以遣人相助你搭救令姐,到时候你便可以畅意而为,岂不是胜过被人胁迫做下不可挽回的举动。”
子静心中一暖,他可以听出那蓝衣青年话语中的诚意拳拳,萍水相逢,拔刀相助,此人果然是豪杰人物,他不由笑道:“兄台不必费心,那胁迫我的人已被我全部杀死,两位姐姐也已经脱险,只是我既然已经答应出手,就不会反悔,再说那些买凶之人既然肯付出如此代价,想必我欲杀之人定是非同寻常,能够杀死这样的人物倒是一大快事。”
蓝衣青年微微蹙眉,从这一番话,他可以发觉这灰衣少年心中并没有善恶之分,这样一来,这少年若是被胁迫杀人,只恐从此万劫不复,他一见这少年便生出亲切之感,实在不忍他误入歧途,犹豫了一下,也顾不得交浅言深,道:“小兄弟,你还不知道欲杀何人,就决定出手,这世上有些人杀之容易,可是却会带来无穷的麻烦,一失足成千古恨,小兄弟理应考虑清楚,再说既然令姐已经脱险,当日承诺出手刺杀也是权宜之计,何必守此小义而失大义呢?”
子静知他误解,以为自己假意应诺出手,然后趁机发难救出被劫的朋友,便将当日情景轻描淡写地说了一遍,蓝衣青年眉头紧锁,仔细追问其中细节,子静能够感觉到蓝衣青年的诚心和善意,除了没有提及自己和双绝的身份之外,便没有任何隐瞒。
蓝衣青年面上虽然冷静,心中却是波涛汹涌,这灰衣少年虽然年轻识浅,可是手段却是偏激狠辣,虽然他只是含糊说那些人用言辞逼迫,却没有说明实际的情形,可是他心知其中必然有些蹊跷,否则这少年的两位义姐必然是玉石俱焚的下场,而从这少年的语气判断,他是有所准备的,就是拼上密友的性命,也绝不会接受威胁。这样的举动倒是和这少年流露在外的气宇风标十分符合,可是令他惊讶的是,在控制大局之后,这少年的手段却变得幼稚可笑,居然被一个将死之人胁迫成功。可能是这少年的确不擅应对这样的场面,要不然就是这少年心中杀气极盛,下意识地接受条件,获取杀人的理由。不论是那种情况,这少年都是一个十分危险而又难以控制的人物,若是往常,他必然要设法摧毁这种不受控制的危险,可是奇异的,少年的磊落坦然却让他心中生不出杀意,只是为这少年的不成熟而忧心忡忡。
想了片刻,唯一的办法就是釜底抽薪,他谨慎的问道:“小兄弟既然不知道要杀的人是谁,如何可以保证不会杀错了,不如告诉我那人所在,我替你查清楚一些,若是那人果然该杀,也就罢了,若是那人是无辜之人,还请小兄弟高抬贵手才好。”
子静摇头道:“那可不行,我既然答应了明日全力出手,不论那人是谁都无所谓,反正这世上除了一人之外,无不可杀。”
蓝衣青年又是眉头一皱,继而好奇地道:“小兄弟也有不能下手之人,却不知是谁。”
子静面上神色一黯,道:“那人是娘亲爱子,当日我武功初成,娘亲便下了禁令,我终生绝不许伤害那人性命,除此之外,就是我弑母逆伦也无所谓。”
蓝衣青年心中生出古怪的感觉,这叫什么话,娘亲的爱子,难道不是这少年自己或者他的兄弟么,而且这少年的母亲居然鼓励他弑母,这少年脾气如此古怪,多半是他娘亲的缘故。不过他不好当面诋毁别人的娘亲,只能苦笑道:“既是如此,只希望你的目标不是善良之辈吧。”
子静却是无所谓的神情,要杀之人无论是谁,对他都没有影响,这世上他本就没有什么过多的牵挂。
那一直仔细倾听的黑衣青年却是眼中闪过杀机,他对这灰衣少年十分不满,凭着他的直觉,这少年绝对是个威胁,所以他在这时突然挑衅道:“阁下眼中,似乎他人皆鱼肉,阁下乃刀俎,好像明日必定成功一般,在我想来,阁下反而会送命也说不定。”
此言一出,气氛立刻变得紧张起来,但是除了那蓝衣青年眉头紧锁之外,余下之人居然人人面上都露出兴奋之色,就连被挑衅的子静也是神采飞扬,他本有心寻个对手,不料和这蓝衣青年一见如故,本来想就这样算了,不料这武功最高的黑衣青年主动挑衅,这可是如他所愿,担心蓝衣青年喝止,子静立刻冷冷道:“只怕先送命的却是你。”然后真气勃发,一道气劲拂向练无痕。
本已全力提防的练无痕目中寒光一闪,那道气劲竟是袭向自己的要害,若是躲避退让,必然会陷入连绵不绝的攻击之中,所以几乎是全无选择余地,他的真气瞬间爆发,开始了猛烈无情的反击,轩辕台数丈空间之内,突然狂风大作,劲气飞扬,无数劲气彼此交缠撞击,无数的漩涡气场,形成无形的杀局陷阱,可是两人却仍然只是遥遥相望,在这短短瞬间,两人已经利用气势比拼多次,不分上下,其中凶险不可言传。
这时,青衣书生已经拉着仍想阻止这场决斗的蓝衣青年退到台下,就在蓝衣青年刚刚踏上地面的瞬间,轩辕台上的两人同时放开了一切限制,如同狂涛怒浪一般的杀气将轩辕台整个笼罩其中,练无痕的身影仿佛就由魔神,凛然的刀气从他身上涌出,他整个人都好像变成了一柄锋芒四射的宝刀,而子静却是负手望天,神情冷峻冰寒,如同凌云青松一般孤傲不群,此刻,他反而收回了全部真气杀意,可是激荡的劲风却连他的衣角也不曾掀起分毫。
蓝衣青年心中一寒,他也是武功一流的高手,虽然不甚分明这两人孰强孰弱,可是还是能够看出,这两人一旦交手,必定是不见血无归的结局,练无痕的刀法狠辣无情,以攻代守,而这少年的武功气势凌人,必然也是出手无情,若是这两人开始交战,只怕只有死亡才能结束这场厮杀了,绝对不能让他们交手,心中下了决定,他厉声道:“你们两人都给我住手。”他的语气十分沉重,令人生出若不遵命而行,必定会后悔莫及的感觉。
练无痕心中略一犹豫,毕竟这蓝衣青年是他的主上,若是自己不顾他的命令行事,可是万万不妥,气势不由一弱,他心中一惊,正担心那灰衣少年趁机反击,虽然方才这少年收敛气劲,可是在练无痕眼中,这少年已是蓄势待发,比初时更加危险,这种情况下纵然自己有心退让,只怕那少年也不肯罢手,更何况气机交感微妙非常,自己气势减弱,恐怕他也不能不出手了。岂料出乎练无痕的意料之外,灰衣少年的杀气劲气居然转瞬间消逝的无影无踪,倒是练无痕几乎有些收不住手。
然后练无痕便看到那灰衣少年神色有些赧然地低头不语,看来主上的训斥对这少年居然也有用处。
蓝衣青年再次登台,怒道:“你们两个怎么回事,一句话就要大打出手,可有将我放在眼里,无痕,还不向小兄弟道歉。”虽然他也知是子静先出手,可是毕竟是练无痕先出言挑衅,再说灰衣少年毕竟不是他的属下,所以先出言责备练无痕。练无痕闻言只得躬身一揖,表示歉意,虽然有些勉强,可是想到自己刚才险些引发的大战,极有可能危及主上的安危,他便愧疚难言,这一揖倒是真心诚意。子静闪身避开,低头道:“我也想和他交手,不关他的事。”虽然语气还是那样冷森,可是怎么听都有一种歉意的存在,不知怎么,这蓝衣青年的怒气让他觉得有些不安和温暖,所以才会如此好说话。
蓝衣青年见状不由失笑道:“一个巴掌拍不响,你们两个啊,小兄弟,方才我所说的事情你觉得怎么样,是否仍然坚持要去刺杀那人呢?你要杀之人究竟如何去寻?”
这时,子静心中已经生出不愿让这蓝衣青年恼怒的想法,但是他也不肯改变心意,只是默默不语,蓝衣青年见状只得叹了口气道:“罢了,我也不能阻你,小兄弟,你我相处已有大半个时辰,不知小兄弟如何称呼,今后我如何寻你,明日你若得手,可有一定的去处,若是没有,可愿随我同行。”
子静轻轻摇头,这蓝衣青年心意他虽然感激,可是只见这青年气度,便知道身份非凡,谁知道自己会不会连累了他,更何况他对世事本已心灰意冷,这次完成承诺之后,就要随着双绝流浪江湖,从此不想理会红尘俗事,更不愿多了些牵挂。他淡淡道:“我与大哥缘分已尽,今日一别,或者再无相见之期,大哥珍重。”他心中生出孺慕之情,忍不住将生疏的“兄台”改成了“大哥”。蓝衣青年心中一颤,道:“兄弟何出此言,你我有缘结识,又是颇为投缘,正应该多多盘桓才是。”
子静眼中闪过一丝留恋,转眼便被寂寞掩盖,他微微一笑,突然纵身一跃,轩辕台一侧就是峭壁林立,他这一纵身正是向崖下投去,蓝衣青年一声惊呼,已经看到灰影斜飞五丈有余,然后如同断线风筝一般向湖心坠去,他高声道:“兄弟小心。”岂知那灰影一声轻啸,已经贴着水面平掠而去,如同游鱼疾鸟一般轻灵快捷,转瞬消失在视线当中。
蓝衣青年瞠目结舌,半晌才道:“无痕,这是怎么回事,莫非是我看错了么?”
练无痕也是吓出了一身冷汗,道:“主上,这是凌空虚度的绝顶轻功啊,此人武功当真惊世骇俗,难为他小小年纪,是如何练出来的,属下真是担心他的目标就是主上,毕竟岳阳一地,值得此人出手刺杀的人物并不多。
蓝衣青年略一皱眉,道:“你说得也有道理,希望不会这么巧吧,无痕,你从前也是极富盛名的杀手,应该看得出来,这人可不是作杀手的性子,想必就是杀人,也会是直接了当的当众刺杀,绝不会暗中偷袭伏击的,他的目标就算是我,也不用担心,或许我还可以说服他放弃刺杀举动呢?”
这时,那青衣书生眼中闪过忧色,这灰衣少年的举动往往出乎意料,令他怀疑说服他放弃刺杀的可能性,此事不可不防,便插话道:“主上,我见此人性格执拗,如果他的目标果然是主上,那么就算他对主上颇有好感,也不会随便改变主意,要不然也不至于连个姓名都不留,依属下之见,主上不如多安排些高手护卫,听此人口气,只要明日失手,他便不会再行刺杀。为了以防万一,还请主上允准。”
蓝衣青年深思片刻,道:“你说得有理,这样吧,明日除了你们之外,也让孟叔准备出手,不过希望他的目标不会是我,你们若有损伤,我心难安,若是你们伤了他,我又担心从此难免多了一个大敌,若是要斩草除根,我心中又有些不忍。”
青衣书生道:“主上勿忧,我见他对主上颇为敬服,若是可以将他困住,只要主上温词抚慰,或者身边可以增加一位绝顶高手呢,且此人若是被别人所用,对我们颇为不利,就是他的目标不是主上,明日之后主上也该尽力将他寻到,拘束在身边才是。”
蓝衣青年目中寒芒一闪,轻轻点头,道:“你说得也不错,不过我见他的性子极为桀骜,只怕世上无人可以拘束他,此事再议吧,青云,双绝有消息没有,她们是清绝先生的弟子,如今又受了重伤,我们理应照顾才是。”
青衣书生摇头道:“尚无音讯传来,哎呀,主上,属下曾经看过‘月影’的情报,里面附有救走双绝的灰衣少年图形,如今想来,和今日这人相貌有些相近,只是气度差异太大,不过据说那图形是那少年子静原本的形象,气质不同也是可能的,主上,今日此人是否会是那个子静呢?”
蓝衣青年一怔,道:“这也极有可能,他说有两位义姐,很有可能就是双绝,哎呀,真是失之交臂,如今我倒希望明日他来行刺我了,若能留下此人,我们当真如猛虎生翼一般。”
练无痕道:“主上宽心,明日定见分晓,不论此人何等身份,只要他真来行刺主上,我等定能将他困住。”
蓝衣青年微微点头,不再多言,看看越发灰暗的天色,雨有些大了,几个属下衣衫都已经有些潮湿了,便道:“好了,今日也算是尽兴了,我们回去吧,明日还要和那老狐狸见面呢。”说罢转身向台下走去,黑衣青年和青衣书生交换了一个眼色,连忙跟了上去。雨中的轩辕台又恢复了宁静祥和。
在通往听涛阁的关键之处,山路道口,两个锦衣大汉负手而立,状似悠闲,实际上却是眼观四路,耳听八方,留意着动静,他们都是宁素道郡守府中的一等侍卫,改了装扮在这里守卫。
其中一个白面汉子看看天色,笑道:“马上就到午时了,换班之后我可要好好喝几杯酒。”
另一人皱眉道:“不是说王上今日要来么,你可别不经心,若是有什么纰漏落在王上眼中,只怕你三年五载都没有机会升职了。”
那白面汉子似乎来了精神,状似神秘地道:“你还不知道么,今日王上不来了。”
另一人疑惑地道:“怎么会呢,我昨日明明听统领说今日王上要来和贵客相见,让我们小心巡视。”
白面汉子得意地道:“你那是过时的消息了,昨夜那些贵客送了书信给王上,说是要延迟一日,王上已经同意,所以明日才是最重要的,这几天我们日夜轮防,早就疲惫不堪了,若不趁今夜好好休息,明日不出纰漏才怪呢。”
那人有些嫉妒地看了白面汉子一眼,此人若论武艺才能不过尔尔,可就是有本事将统领大人哄得眉开眼笑,消息灵通的很,他既然这样说了,就是八九不离十,默默头上的汗珠,头上秋阳高照,晒了几个时辰,他也不免觉得疲倦,既然今日王上不会到此,他也就放松了许多,索性走到路边竹林之内,拣了一块石头坐了下来。口中却道:“我歇一会儿,你帮忙看着,若是统领大人过来巡视,可要知会我一声。”
白面汉子眼中闪过怒色,继而变成讥诮,笑道:“也好,你放心,统领大人若是过来,我远远就能看到。”
侧过身去,白衣汉子心中暗恼,心道,平日里只知道明里暗里骂我会拍马屁,老子可从来不曾偷懒躲闲,凭你这点本事心术,若能高升真是妄想,若非老子不想和你结仇,今日就阴你一次,让统领大人训斥你一顿。
正在这样想着,突然看到山路上一个灰衣少年缓缓而行,向这边走来,他本来正在气恼,便高声道:“喂,小子,这里不许闲杂人等擅闯,你要游山往东去,不要在这里盘桓。”他说话官气十足,若是聪明之人,便会立刻离开,这些日子都是如此。不料那灰衣少年丝毫没有停顿,在他说话之时已经来到近前,白面汉子心中一抖,这少年行走之时看上去明明极为缓慢,可是百十余丈,却转瞬行过,这人定有问题。他按住刀柄,叱道:“你是何人,站住,不许接近。”他提高了声音,想让在林中休憩的同伴警觉,这少年虽然明显不可易与,若能前后夹攻,或者能够得手。
那少年停住脚步,冷冷的瞥了他一眼,白面汉子只觉得那人的目光满是杀气,他紧握刀柄的手青筋迸起,感觉周身上下如同被冰水浸透一般寒冷,他心中大惊,仰头就要长啸示警,可是他一张口,鲜血却是狂涌而出,他猛烈地咳嗽着,咳出的鲜血中夹杂着内脏碎片,不知何时,那少年竟已无声无息地震碎了他的五脏六腑。他倒在地上,努力地望着旁边的竹林和那个灰衣少年,期望看到这少年被同伴袭杀。那灰衣少年走到他身边,低头去解他腰间的佩刀,就在这时,一道寒芒从林中电射而出,袭向那少年背心,白面汉子眼中闪过激动的神色。孰料灰衣少年的身形突然飞腾而起,如同电火流光,以鱼龙反跃的奇绝身法倒纵而起,他手中正是白面汉子的佩刀,人在空中凌空一刀劈下,寒光流虹,白面汉子双目迸裂,眼睁睁看着同伴被那神魔莫测的一刀分尸裂体,鲜血和残躯从空中坠落,白面汉子眼中最后的影像,是那灰衣少年向听涛阁方向缓缓走去的背影。
听涛阁内院正堂之中,蓝衣青年负手而立,望着堂上的那副长宽丈二的中堂画“破釜沉舟”陷入深思,那是一幅名家笔墨,画卷上霸王项羽披甲执锐,杀气腾腾,正率军冲阵,远处河中,隐隐看见沉舟的残骸,霸王的武勇,秦军的恐惧描述得淋漓尽致。
在堂下,青衣书生莫青云和练无痕不知交换了多少个眼色,却都是神情无奈,昨日回到听涛阁,蓝衣青年突然推迟了和滇王吴衡会面的时间,在这两人看来,若是吴衡在此,必有高手随侍,这样即使那灰衣少年果然出现,也不可能得手,若是仅凭他们自己的力量,只怕会损伤惨重,可是他们的意见却被蓝衣青年否决。他们知道主上的性情,决策之前虽然从谏如流,一旦下了决定,便不容更改,所以两人虽然不安,却也没有办法阻挠当前的局势变化。
听涛阁正堂外面的宽广院落之中,两个黑衣青年一左一右扼守,一佩灵蛇剑,一佩直锋尖刀,正是当日在半山亭护卫的两人,他们凝立如山,警惕地守卫着院门。突然佩剑的黑衣青年轻轻转头,皱眉道:“周云,我好像听见了古怪的声音,很像是临死之前呼救被遏止的声音。”那佩刀青年面色一寒,道:“焦平,莫非那人果真是冲着主上来得么?”这时,空气中突然传来一声清晰的惨叫,却中途断绝,似被人生生切断了咽喉。
两人都是大惊,对视一眼,正要说话,这时候另外两声惨叫响起,两人心中都是一凛,听第一声惨叫,应是护卫听涛阁园门的方向,而接下来的惨叫声却是向这边靠近,看起来这人定是一路杀来,这般狠毒骁勇,定是那灰衣少年无疑。绝不能让这少年进去,两人向内示警之后,交换了一个眼色,当日在轩辕台,两人虽然被灰衣少年威慑,可那主要是因为两人本就没有得到出手的指令,如今纵然那灰衣少年厉害无比,他们也不能轻易退却,否则今后还有什么颜面继续守护主上。
接下来两人几乎是备受煎熬,惨叫声此起彼伏,那人竟是要铲除四周的郡府护卫之后,才会进来一般,可是他们的主上早有吩咐,不许他们出去迎击,只能在此地固守,无奈之下,两人只能眼眦欲裂地等着刺客到来,虽然那些守卫和他们没有关系,可是眼睁睁看着有人在自己身边杀人而无能为力,这种屈辱让他们更加渴望一战,即使是必死无疑。不过两人也渐渐生出寒意,那人如此快捷轻松地铲除四周的护卫,换了自己绝无可能做到。正在两人苦苦等待的时候,耳边传来踉踉跄跄的脚步声。
两人举目望去,只见多日来场合他们打交道的巴陵郡守府的护卫统领顺着石板小径正向他们奔来,周云连忙迎上道:“刘统领,快些到我们这边来。”焦平冷冷一笑,跟着周云迎上,隐隐护着周云之侧,神色间有些不以为然。那统领眼中闪过期望之色,拼命奔来,孰料,就在他刚刚被两人一左一右拉住手臂的时候,一道惊鸿凌空掠过那人身侧,血花飞溅,刘统领的首级飞起,在周云和焦平的惊呼声中,刘统领尸身倒地,那抹惊鸿余势未歇,从两人身边擦身而过,飞行五六丈,没入黑漆院门当中,却是一柄断刀。
周云和焦平吓出一声冷汗,同时怒喝道:“什么人,滚出来,不要藏头露尾。”
青石小径拐角处,竹林之后,传来一声长叹,然后两人便看到一个灰衣少年负手而出,明明刚进行了惨烈的杀戮,可是他身上却没有一滴鲜血,他的眼中更是一丝激动情绪也无,若非是周云和焦平两人早已有了成见,只怕绝不会相信这少年就是屠杀了满园护卫的刺客。
子静望着两个熟悉的面孔,忍不住又是一声轻叹,想不到今日要杀之人竟然是一见如故的知交,想起昨日那蓝衣青年的诚意拳拳,怎不让他有些失落,可是自己竟然已经允诺过那黑衣首领,就没有任何扭转的余地。抬足向正堂的院门走去,每一步都留下了鲜血染成的足印,虽然衣衫没有血迹,可是他足靴底部却已经是血迹斑斑。
周云深吸了一口气,拔刀出鞘,冷冷道:“阁下今日前来,可是为了行刺我家主上,姑且不论主上对阁下十分礼遇,那些护卫何辜,阁下要如此滥杀。”
子静淡淡地望了他一眼,道:“这些人杀就杀了,有什么好说的,世上没有无辜之人,他们既然拿着刀剑,就要有被刀剑所杀的准备,念在昨日与你有一面之缘,你若退去,我不杀你就是。”
焦平撤剑上前冷冷道:“那也未必,说不定反而是我们饶你一命呢。燕山护卫玄组焦平,阴山剑派焦平请阁下赐教。”
周云也寒声道:“燕山护卫玄组无悔刀周云,请阁下赐教。”
子静望望明净的天空,叹息道:“既然你们自己寻死,也怨不得我,左右今日我要杀了你们的主上,已无情意可言,再说若能斩草除根,或者今日之事不会有人知道,我便可以继续留在洞庭了,你们认命吧。”
焦平和周云面面相觑,这少年莫非是呆子么,他在此杀人全无掩饰,就是滇王的属下再无能,也能查出他的身份,此事想要无人知晓,只怕比登天都难,两人原本以为这灰衣少年有意戏弄,孰料这少年神情肃然,显然不是开玩笑,两人挥去这少年是否白痴的疑问,首先发难。
周云执刀扑上,一刀斩向子静面门,他的刀法充满了一去不回的气魄,刀化长虹,威势凌人,而焦平从侧面呼应,细长的剑身如灵蛇吐信,攻向子静右肋,这两人的武功一个堂堂正正,猛烈悍勇,一个诡异狠毒,防不胜防,配合起来当真是天衣无缝。
子静眼中闪过璀璨的光芒,此刻他手中早已没有了兵器,身影一闪,一掌向周云胸口击去,周云这一刀本是激愤之中劈出,几乎是他全部心血的结晶,猛烈绝伦,孰料竟被这少年击破刀势,他几乎是下意识得横刀平推,辗转如意,毫无窒碍,周云只觉刀法从未如此得心应手,若这少年不后退,必然会被钢刀斩断手臂,他若想后退,此时焦平已经剑刺他的背心,至少周云自认这种情况是无法脱身的。
子静一声长笑,身形纵起,毫无预料地倒翻一匝,右足踢向周云的钢刀,同时间不容发地避开了焦平的长剑,丈许空间之内,毫无发力的征兆,翻转如风车,这几乎是绝不可能的动作。周云只觉得强悍绝伦的力量从佩刀上涌来,内力如剑,攻向他的心脉,他一口鲜血奔出,踉跄后退。同时他的视野中,看见那灰衣少年贴到一剑落空的焦平身后,焦平临危不乱,长剑倒卷,向后穿刺,这一剑如羚羊挂角,全无先兆,周云忍不住喝道:“好!”岂料灰衣少年身躯诡异地扭转,长剑从他腰间划过,却连他衣衫也没有划破,灰衣少年一掌击在焦平背上,焦平身形一颤,向前方飞坠。周云一眼看到焦平灰白的面色和无神的双目,知道若是任他撞击在地上,只恐立刻丧命,也不顾自己正在连连吐血,飞扑上前一把抱住焦平,两人跌做一团。
周云挣扎起身,扶抱着焦平将他放平,伸手去探他的脉搏呼吸,虽然微弱,总算还没有断气的征兆,他正要伸手去抓落在一边的佩刀,胸前再受重击,他翻身栽倒在地,然后胸前便被一只铁足踏住,他只觉得呼吸困难,头昏目眩,朦胧中只看见一个孤傲凌云的身影,隐隐看见那人右手一招,自己的佩刀飞入那人掌中,好一招干净利落的“擒龙手”,然后他便看到那人挥刀下斩,周云几乎是目眦欲裂,血红的双眼瞪着那人。就在千钧一发之际,有人厉喝道:“子静公子,住手。”然后周云的神智便陷入昏迷,人事不晓。
子静手中的尖刀指着周云咽喉,距离不到半寸,他之所以停住不是因为有人出声阻止,而是洞开的院门之内五丈,和他距离十丈之处,那引弓待发的俊秀青年,朱红的短弓上搭着一支血红的箭矢,一缕杀气透过箭矢指向自己的眉心。而站在院门处虎视耽耽地是那个消瘦平凡的黑衣青年,此刻他双手扶在腰侧,手上带着鹿皮手套,手指间有星芒闪烁,这青年竟是一个暗器高手。那个青衣书生则站在消瘦青年身前,方才就是他出声阻止子静痛下毒手。
莫青云上前半步,躬身一揖道:“子静公子手下留情,请看在主上薄面,放过这两人吧。”
子静静静地望着莫青云,手中的直锋尖刀没有丝毫移动,他冷冷道:“昨日在轩辕台上,你也在场,应该知道我来此的目的,既然你们在此出现,不问可知,贵上就是我要刺杀的目标,既然如此,双方已经是敌对之局,我又何必看他的面子,放过这两个敢对我出手的护卫。”
莫青云叹息道:“昨日主上与我等仔细研究,猜测子静公子可能会出现在听涛阁,毕竟这君山之上,值得公子刺杀的人并不多,得知公子身份之后,我等皆说子静公子或者会放手此事,只有主上坚持,说公子乃是一诺千金之人,纵然得知主上身份,也不会罢手离去,今日一见果不其然,方信主上料人之准。公子虽然是有所为而来,可是毕竟只是为了一个承诺,今日若是不能得手,公子不是便会撒手此事么,如此说来,尚有转圜余地,公子何必定要杀了这两个护卫,他们已经不足为害,还请公子宽宥。”
子静眼中闪过一丝犹豫,片刻,他收回左足,提刀向莫青云走去,口中冷冷问道:“大哥在里面么?”
莫青云不由苦笑,哪有口中叫着“大哥”,却要进去杀人的兄弟,不过他不敢激怒这看似平常,却疯狂嗜血的少年,答道:“主上在堂上恭候,令我请公子进去。”
子静轻喔一声,向内走去,再和莫青云擦肩而过之时,走过丈余的时候,那引弓待发的英俊青年箭矢仍然不曾收起,指着他的要害,而那消瘦少年,更是目放寒光,转身过去,双手轻轻举起,看来只要莫青云一声令下,他们就要从前后夹击。莫青云神色千回百转,却终究是没有下达命令。
子静又向前走了数丈,当他经过那执弓青年身侧之时,突然停住了脚步,冷冷道:“你为何不下令出手。”
莫青云苦笑道:“我知子静公子乃是有意诱使我等突袭,好获得杀死我们的机会,所以不敢下令。”
子静仰天大笑,清秀的面容露出愉悦的神色,道:“你猜对了,大哥的面子虽然不好不卖,可是翻脸在即,若能趁机杀了你们三人,我得手的机会就更大了,只可惜你太聪明了,罢了,等到我杀了大哥之后,你们还是要和我拼命的,到时候再领教你们的本事吧。”
两个黑衣青年面上都显出怒色,执弓青年朗声道:“燕山护卫玄组花无雪稍后便向阁下请教。”
那消瘦青年也冷冷道:“燕山护卫玄组唐平也会恭候阁下指教。”
子静面上突然闪现一丝苦恼,燕山护卫,这名字怎么这么耳熟,只是却想不起来,想不起来的事情他从来不多操心,举步向内院走去,一道道大门次第而开,子静全无走入陷阱的自觉,只是傲然向内举步,这等气度,周围窥测之人都是暗暗心折。
当子静终于走到内院正堂的时候,一眼便看到昨日相识的蓝衣青年负手站在阶上,在他身后,那武功绝高的黑衣青年肃手而立,在阶下则站着另外四名护卫,除此之外,便只有院中海棠树下站着一个黑衣老者,须发皆白,神色冰寒。
蓝衣青年见到子静,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叹息道:“兄弟,我虽然早有预料,可是仍然希望今日你不会来此,你今日想必是定要出手杀我,是么?”
子静看到蓝衣青年,原本坚定的心志突然生出歉疚,无论如何,自己是莫名其妙地要行刺于他,可是他却没有对自己恶言相向,对着阶上一揖,子静歉然道:“大哥怪我也好,怨我也好,此事已经没有丝毫余地,若是我杀了大哥,自然你的属下要杀我报仇,我尽量不取他们性命也就是了。”
蓝衣青年尚未答话,那黑衣老者冷哼道:“好大的口气,老夫天组孟湫,倒要看看你有什么本事在老夫面前杀害世子殿下。”
子静心中一震,迷茫地看了蓝衣青年一眼,蓝衣青年歉然一笑,道:“兄弟勿怪,昨日你我都没有通过名姓,为兄乃是燕王世子罗承玉,兄弟你既然和洞庭双绝结义姐弟,理应也是幽冀一脉,为何同室操戈,若是兄弟肯退让一步,岂不是皆大欢喜。”
子静低下头去,原来如此,怪不得自己觉得耳熟,燕山护卫,不就是幽冀燕王麾下最精锐的侍卫营么,据说乃是火凤郡主创立的,其中能人异士,数不胜数,个个都可以独当一面,只恨自己平生不愿听到幽冀二字,所以竟然没有反应过来,若是早知道这些人是来自幽冀的,他绝不会踏进听涛阁半步。
见他如此,幽冀众人心中一宽,都以为这少年或者是畏惧幽冀势力,或者是因为双绝之故,已经开始服软,若能如此最好不过,这少年的狠辣无情和惊世骇俗的武艺让他们生出不愿为敌的想法,那老者更是开言道:“老夫和清绝先生也是多年旧交,两个丫头既然是他的传人,又在岳阳楼挑战颜紫霜,老夫也是钦佩得很,子静公子不如去将两个丫头接来,随我们世子返回幽冀,岂不是更好。”
这时,那原本变得消沉低落的少年,突然抬起头来,仿佛是宝剑出匣,明灯破帷,顷刻间变得威势如山,少年的眼睛竟已变得血红,肃杀之气冲天而起,幽冀众人几乎都是反射性地做好了防备,练无痕更是抢前一步将罗承玉挡在身后。可是那少年的目光仿佛透过了练无痕的身躯一般,定定的望着罗承玉。罗承玉轻轻伸手,推开练无痕,迎上那血红的目光,出乎他的意料,那双原本清澈幽冷的凤目中仿佛点燃了炽热的火焰,那是一种无可言表的悲痛和愤恨。他朗声道:“子静,你可是和幽冀结下深仇大恨,能不能告诉为兄,或者有化解的可能。”
子静突然仰面大笑,那笑声中充满了无奈和绝望,良久,他才厉声道:“原来你就是罗承玉,罢了,我就是拼着将来自尽谢罪,也不会放过今日的良机,罗承玉,你若今日死在我手上,自然是一了百了,最多我陪你一死罢了,你若是逃过此劫,今生我绝不和你相争就是。”
罗承玉眼中满是疑惑,道:“子静,你似乎针对的是为兄本人,这是怎么一回事?”
子静望着他俊朗的面容,喃喃道:“你自然不明白的,你自然不明白的。”说罢一顿足,飞身扑向罗承玉,手中的尖刀刺向罗承玉胸口。练无痕早有防备,纵身迎上,一声铮鸣,一道寒光映照苍穹,迎向子静手中的尖刀,内院十分宽阔,可是这两人同时凌空出刀,几乎所有人都觉得刀风劲气扑面而来,满眼中都是刀光如雪,飞散的刀风过处,花木零落,枝叶飞舞。
那对相貌相似的兄弟护着罗承玉退入堂中,其他的燕山护卫,除了那黑衣老者仍然凝立不动之外,都避到了院墙角落,他们心中都是震惊非常,从前他们虽然尊重练无痕的地位武功,可是仍然觉得他进入天组尚不够资格,今日见到正在生死相搏的子静和练无痕,看到漫天的刀光飞舞盘旋,而自己却是连接近也很困难,才真得生出敬服之意。
练无痕心中觉得分外畅快,这么年了,除了和刀王一战自己得以尽展所长之外,平日交手,不是绝招未出,敌人就已经授首,要不就是敌人采用种种手段避免和自己交锋,就是在自己加入燕山护卫之后,偶然和天地两组同僚交手,不论胜败,都没有这样快意。他,刀魔练无痕,凭着绝世刀法纵横天下,天下三大杀手之一,江湖地位显赫。其实他哪里算得上杀手,杀手往往暗中偷袭,一击不中,飘然远扬,他却是光天化日之下,凭着魔刀上门猎杀,勉强算得上是刺客,不是杀手行径。
练无痕生平的志愿就是成为天下第一刀,为了这个志向,他去挑战刀王,只可惜一战败北。刀王杨远,四大宗师之一,同时也是朝廷钦封的逸王,杨威的堂弟,他落败之后,朝廷派出大内侍卫追缉,想要将他生擒活捉。他是在生死两难的情况下被人所救,之后既是感恩,也是为了避祸,他投靠了幽冀,可是他最大的愿望仍然是遇到刀法名家,通过对决提升武技。今日他才得偿夙愿,这少年的刀法是那样的狂野狠辣,和他以攻对攻,居然平分秋色,练无痕一向自负,他的刀法就是以杀戮攻击见长,若是论攻击,无人可出其右。虽然败在杨远沉凝浑厚的刀法之下,可是他对杨远的刀技却觉得没有兴趣,不是同道中人,可是这少年居然可以在攻击上和他匹敌,这让他怎不兴奋欲狂。
望着正在交手的两人,那执着折扇的黑衣护卫张大了嘴,显得十分可笑,满场刀光流射,明灭的光影中几乎看不见两人身形,他艰难地闭上眼睛,希望平静下来,他是玄组最为冷静的一人,知道自己为两人刀法慑服,若不清醒过来,会难以应付接下来的局面。过了片刻,他平静下来,不去看场中的刀光虹影,四处环顾,只见孟湫已经站在堂前石阶之上,以防若是子静取胜飞身来袭。自己这一组除了焦平、周云不见影踪之外,都散立四周,望着绚烂夺目的刀光发愣,和自己一组的同僚离战场稍近,粗豪的面容上满是细微的刀痕,血丝如织,只是他却望着刀光发呆,浑然不知自己已经受伤了。执扇护卫一声低骂,艰难地移动到同僚身后,将他拖到墙边,轻点他的灵台穴,那个护卫浑身一颤,已经清醒过来,不敢再望战场,骂道:“练爷是刀魔也就罢了,怎么这小子的刀法也这样邪气。”
就在这时,场中两人同时叱喝,然后传来一声一连串铮铮的刀鸣,执扇护卫忍不住举目瞧去,只见交战两人都是横在空中,每一次翻转,都是双刀连续撞击的时候,两人都仿佛是蛟龙一般在空中翻滚搏斗,力竭之时,两人都是颇为默契地以刀点地,再次腾跃在空中。
铮铮的刀鸣之声越来越巨大,而且彼此冲击回响,震得玄组这些青年护卫个个头晕目眩,就在这时,子静突然硬生生在空中凝滞了一瞬,在练无痕翻转之时一刀斩去,练无痕心知不好,长刀横向背后,翼望可以挡住这雷霆一击。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少年手中尖刀从中折断,而练无痕身躯如同断线风筝一般向地上坠去,幸好他的刀乃是宝刀,他又封架及时,避开了一刀两断的厄运,可是仍然被内力震伤落地。灰衣少年在空中翻身一匝,折向地面,如同飞鹰博兔一般扑落,手中断刀斩向练无痕脖颈,练无痕却似乎早有准备,头下脚上,双脚连环飞踢,砰一声巨响,一脚踢中了子静手臂,断刀飞落。子静眼中闪过炽烈的光芒,借力飞纵而起,身躯在空中翻转,突然折向,向站在堂内的罗承玉扑去。与此同时,练无痕跌落尘埃,被执扇护卫扑上抱走。
那黑衣老人举目望着凌空飞来的灰衣少年,眼中闪过寒芒,一掌劈出,阴风怒号,灰衣少年在空中一掌还击,两人掌力撞击在一起,巨响声中,灰衣少年倒震而退,内力差距毕竟摆在哪里,这灰衣少年又是凌空出招,自然要落了下风。可是子静的身法当真是惊世骇俗,他深吸一口真气,闭住呼吸,身如轻羽一般随风飘去丈余,蓦然升高,然后反扑回来,这一次那黑衣老人目光奇光四射,又是一掌劈出,子静这次却是顺势远飘,在空中一个翻滚,扑击回来,黑衣老者只得又是一掌击出,他的内力深厚,子静攻不进他的战圈,只得再次纵入空中,凌空扑击。就这样子静扑击了九次,老者也将他击退了九次。
这老者擅长一种“九绝阴风掌”,一掌之下可以令人魂断神消,不料子静虽然不能击破他的防守,却能周而复始地反扑攻击,这样的僵持局面本来应对两人不利,可是老者却发觉那子静面色渐渐平复,反而是自己全力发了九掌,力道不继,不由暗中焦急,就在少年第十次扑击而下的时候,一道红光一闪而逝,没入子静背后。
这时,那老者看不到变化,仍然一掌击出,这一次却不是空空落落,“砰”一声巨响之后,子静的身躯仿佛如同枯叶一般向外飞去,“轰隆”,子静撞到了那棵海棠树上,树干折断。此刻,那老者才发觉,子静翻滚跌落的身躯背后,一支红色箭矢没入他肩背之间。他举目望去,看见面色如纸的花无雪站在院门处,仍然保持着拉弓放箭的姿势。他心中掠过一丝怒火,却又转瞬消逝,燕山护卫的使命就是护卫主上,自己既然不能取胜,也难怪花无雪暗算对手。
这时罗承玉匆匆走出,向海棠树下走去,他面色焦急,显然很担心子静的生死,老者本欲拦阻,但是想到自己这一掌击实,这灰衣少年定是丧命无疑,不必再为此惹怒世子,所以终于没有出声。罗承玉奔到海棠树下,看着子静苍白如雪的面色,心中一痛,俯身去探他脉搏,就在这时,原本生死不知的少年突然伸手锁住罗承玉腕脉,纵身跃起。幽冀众人都是一声惊呼,就要抢前救援,子静一声怒喝道:“站住。”说罢另一手扼住罗承玉咽喉。众人只得止住步伐。
罗承玉关切地道:“你受伤重不重,还能支撑么?”
子静的身躯一颤,扼住罗承玉咽喉的左手略微松了一松,低声道:“我伤得很重,若没有人救治,撑不过一个时辰。”
罗承玉道:“既然如此,你也算是全力一战了,你答应别人的承诺已经做到,不如放了我,让我派人为你疗伤好不好,你若对我有什么仇恨不满,待我们事后再解决如何?”
子静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是那样的疲惫茫然,他低声道:“你不恨我么,我是真的要杀你。”
罗承玉诚挚地道:“子静,不论你为了什么缘故恨我,可是我相信我们之间并没有直接的仇恨,你若相信我,我会有办法解决这件事情,如今虽然两败俱伤,但是总算你们性命都无恙,若是再这样下去,就是拼个你死我活,又有什么好处,子静,你和双绝情同姐弟,想来应该对幽冀没有仇恨,是我的缘故,让你如此怀恨么?”
子静的身躯在颤抖,终于,他颓然松手,将罗承玉推开,几个燕山护卫连忙过来将他护住,子静凝望了他片刻,突然一掌击在自己胸口,罗承玉惊道:“子静!”一道红芒从他背后弹出,那是一支精巧歹毒的红色小箭。子静身躯摇晃了一下,向院门处走去。罗承玉喊道:“子静,你要留下养伤才是。”
子静站住,冷冷道:“你是要迫死我么?”
罗承玉忧心忡忡地道:“子静,你何必如此?”
子静放声大笑,笑声中鲜血泉涌,背上,口中,血流如注,但是子静的身姿却仍然是孤傲凌云,他举步向院门走去,原本想要阻拦他的燕山护卫都为他的形貌震慑,不由让开了道路。走到门口,子静又停住了脚步,道:“青萍和绿绮姐姐在七星坞养伤,让雷剑云带你们去找她们,我将她们托给你照顾,你可答应。”
罗承玉心中渐沉,这分明是托付后事,这少年宁死也不肯接受自己的好意,这究竟是为了什么?他黯然道:“双绝本是幽冀后人,此事为兄义不容辞,只是子静你伤势太重,能不能留下来养伤,等你伤愈,我绝不会强留于你。”
子静冷冷道:“我纵死也不会接受你的好意,只恨我下不了手杀你,罗承玉,后会无期。”言罢,他突然施展轻功飞身离去,虽然受了重伤,可是他的身形还是那样敏捷轻灵,弹指之间掠过百丈距离,杳然消逝无踪。
罗承玉正在痛悔当中,孟湫突然惊叫道:“不好,世子,那是‘千里一线’,他是隐帝的传人,很有可能他就是……”最后几个字,他是贴近罗承玉耳边说的,罗承玉的面色顿时变得雪白,喃喃道:“原来如此,原来是他,快,立刻派人去将他找回来。”
孟湫痛苦地道:“迟了,他既是隐帝传人,此刻早已鸿飞冥冥,只怕,是寻不到了。”
罗承玉面色变得阴森可怖,道:“好,好,若非有人利用子静刺杀于我,也不会有今日之事,接到双绝之后,一定要查个清楚,我要看看是何人如此胆大,竟敢让我们……,哼!”
花无雪此刻已经是冷汗涔涔,他就是再白痴也知道自己也许犯了大错,上前单膝跪倒道:“主上,属下知罪,请主上重重责罚。”
幽冀众人都望向罗承玉,担心他重责花无雪,毕竟花无雪也是为了护主才犯了过错,罗承玉黯然摇头道:“不关你的事。”说罢搀起花无雪,向内堂走去。
此刻外面传来纷乱的声音,郡守府终于发觉了听涛阁的惨变,派来了援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