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波逐流之神龙传奇》
作者:随波逐流 ,最后更新:2008-4-28 9:40:42

  不知沉默了多久,杨宁对着褚老大微微点头,朗声道:“在下诚心诚意,向阁下挑战,还请不吝赐教!”此言一出,西门凛不由微微皱眉,他有些不解杨宁定要向那粗人挑战的缘故,可是能够在战前挫敌锋锐,倒也是一件好事,所以他只是轻叹一声,微微摇头苦笑,后退了一步,摆明了不会阻止杨宁的举动,也趁机给人留下,杨宁的行为和幽冀并无关联的印象。果然他这似乎极为隐秘的举止,令得众水贼中,一些眼光毒辣,心计深沉之辈,面上不由露出了疑惑的神色,而站在他身边的凌冲也是神色微动,但是却没有出言相询,只是皱紧了眉头,陷入了沉思。当然杨宁和褚老大都不是能够领会他这个举动含义的聪明人,只有文缙儒,骷髅旗的二当家兼军师,眼中闪过了悟的神色。

  这时候,褚老大终于禁受不住杨宁灼灼目光带来的压力了,深深地咽了一口吐沫,突然伸手推开挡路的水贼,纵身跳到小船上,他的身躯虽然粗笨,但是动作却很敏捷,虽然拿着一柄大剑,但是落到代步的快船上面,那艘只能容纳三四个人的小船也只是轻轻晃荡了几下,褚老大举剑拍拍掌舵的小水贼,高声道:“发什么呆呢,魔帝居然主动向老子挑战,老子难道还拒绝不成,江水上下,不论是坐地的大当家,还是走单帮的弟兄,谁有这么大的面子?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给老子划船。”

  文缙儒原本正在思索为什么西门凛有意孤立杨宁,此刻闻言只觉心头如同被晴天霹雳砸上一般,他自然知道诸老大的性子,虽然粗疏鲁莽,却是最讲江湖义气,器量宽宏。若非如此,虽然当初是这莽汉将自己从仇人的追杀下救回残生,也未必能够让自己衷心辅佐,纵横江水。如今见到褚老大要去和杨宁交手,只看方才这少年魔帝于重围之中取了顾洋性命的武功手段,便已知道就算是十个八个褚老大捆在一起,也是必死无疑。

  虽然心中明白,却是自知无能为力,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褚老大乘舟向浮台而去,心中生出强烈的屈辱感,突然心念一动,文缙儒想到了唯一可能解决眼前危机的法子,略一思忖,他故意露出悲愤之色,高声道:“帝尊莫要欺人太甚,若论身份武功,大当家与帝尊可谓天渊之别,帝尊若要挑战,也应该眷顾那些声名显赫的高手名宿,却为何尽和我们这些只会摇旗呐喊的小人物为难。若是在下所料不差,帝尊莫非是想在盟主到来之前,将我等各个击破么?方才顾堂主已经被阁下袭杀,如今阁下又要在众目睽睽之下,恃强凌弱,为难我们褚老大,莫非是意图先声夺人,斩断盟主羽翼?接下来阁下是不是还要向天羽盟、沔阳帮、飞鱼堂以及锦帆会各位当家挑战呢?”

  文缙儒的语气虽然示弱,但是却是绵里藏针,虽然这些水贼畏依旧惧杨宁武功手段的同时,却也生出同仇敌忾之心,有人想得更是深远,若是自己这些人都不敢应对杨宁的步步紧逼,等到东阳侯和白道中人到来之后,若是一样束手无策也就罢了,若是他们占了便宜,只怕从今以后,长江水贼再也没有办法在那些白道中人面前摆架子,更别提想从前一样勒索规银了。

  就在这些水贼纷纷意动,甚至许多人不等首领吩咐,各自取下弓箭,指向浮台的时候,江面上响起一个冷厉的声音道:“岂止是顾堂主和褚会主,就在来此之前,这位子静公子已经举手投足之间,就杀了我的三弟,天羽盟的三当家滚江龙隋祥,子静公子,姑且不论您是不是当世武帝,但是你总是个江湖人,什么时候,江湖上有这样的规矩,可以残杀下战书的使者,两军交战,尚且不斩来使,更何况是江湖厮杀,若是阁下不给我一个明白,只怕我汉水飞鹰段天群就只好得罪了!”

  几乎是在这人一开口的同时,所有人的目光已经移到了最大的一艘战船上面,就是杨宁也不例外,他的眼力极好,虽然隔着二十多丈远,可是仍然将船上的一切看的清清楚楚。这艘战船的甲板上尽是全副武装的黄衣武士,各自抱刀肃立,凛然不动,一见便知道是训练有素的战士,而在高台之上,却摆着两张椅子,中间的那一张上面坐着一个中年男子,一身紫袍,手执金杯,相貌俊伟,神情慵懒,气度从容,不像是水贼首领,倒像是一方豪雄,而在他左侧略微靠后的一张椅子上坐着一个灰衣秀士,相貌清瘦俊朗,长眉修目,左眼眉中有一颗朱砂痣,手中把玩着一柄描金折扇。出言责问的正是那中年男子,虽然字字诛心,但是神情却是没有什么明显的变化,好像只是闲来话些家常,而不是正在向杀死自己亲信手足的凶手问罪一般。

  杨宁只是淡淡瞧了那中年男子一眼,目光就落到了那灰衣秀士身上,四目相对,那灰衣秀士微笑点头,似是向好友招呼还礼,杨宁目中却闪过一丝寒意和讥诮,再度瞧向那紫袍男子,负手向天,却是赖得理会这两人的模样,饶是那紫袍男子素来自诩胸怀宽广,那灰衣秀士又是足智多谋,心机深沉的人物,也是心中生出被轻视的恨意。

  这时候,西门凛已经厉声道:“提起此事,本座正要问一问段盟主,隋祥既然是你的三弟,那么也是你教他出言无状,辱及火凤郡主英灵的么?”

  紫袍男子闻言眉头深锁,自觉无话对答,他早已经从靳长空口中得知真情,却也不明白隋祥为何会出言不逊,以致身死江上,就是因为隋祥犯忌在先,他才一直隐忍,纵然隋祥是他亲信爱将,也没有因此向西门凛等人问罪。只不过他早已在两月之前秘密接受了唐氏的延揽,只要这一次帮助师冥完成截杀西门凛的任务,就可以正式投入朝廷,堂堂正正做个将军,为了这个目的,他是无论如何不能眼看着杨宁在这里立威的,所以宁可冒险触怒西门凛等人,也要寻个理由打扰杨宁的挑战举动。只是事到临头,他依旧有些忌惮,却是不知道该如何答对才好,忍不住侧头向灰衣秀士望去。

  那灰衣秀士神色不变,似是毫无所觉,但是折扇轻摇数下,已经接过话头,扬声道:“西门统领怎会如此强词夺理,江水之上谁不知道我三弟隋祥性子粗疏,一向鲁莽,西门统领乃是贵人,为何会与三弟为难,不知道他说了什么言语,冒犯了郡主英灵,西门统领不妨说个清楚,如果江东豪杰都认为我三弟死有余辜,那么我神算子京飞羽也情愿自尽谢罪,如果是统领大人借故生事,可别怪我们天羽盟手段狠辣,如果让幽冀一人生还,就让我天羽盟风流云散,折戟沉沙。”

  听到二弟京飞羽这般恶毒誓言,段天群心中有些不乐,他虽然知道西门凛是绝对不会当众说出来隋祥的话语的,毕竟那些忌讳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即便是西门凛,在幽冀和皇室没有正式翻脸之前,也不敢公开将“信陵”和“圣烈大皇贵妃”当成是羞辱的,可是即使如此,他仍觉得京飞羽过于放肆,无论如何天羽盟是他手创,就是要风流云散,也应该是他一手造成,京飞羽虽然也是盟中元老,但是用天羽盟立誓却是僭越了。不过见到西门凛瞬间铁青的神色,段天群才有些欢喜起来,想到不久之后,天羽盟也将按照惯例,或者被“清剿”,或者“内讧”,总之不会再存在世上,所以他也就听之任之,反而露出笑容,随声附和道:“我二弟说得是,若是西门统领有真凭实据可以证明我三弟对郡主出言不逊,也就罢了,若是没有,待会儿少不得本盟主要向阁下讨回公道呢。何况就算我三弟当真有错,西门统领若是亲手杀之,本盟主也只好认了,这位子静公子据说是行刺燕王世子的刺客,却凭什么出手杀害舍弟,莫非此人乃是幽冀所属,是否世子殿下遇刺乃是贼喊捉贼呢?”

  只听了这几句话,西门凛心中已经是冷笑连连,扬声道:“若是阁下觉得令弟所言没有不当,不知道可敢当众讲上一遍。郡主身份何等尊崇,那隋祥不过是个无恶不作的水寇,竟敢屡次提及郡主名号,更兼言语轻慢,本座只恨没有亲手杀了此人,段盟主还想问什么证据,当真是可笑至极。子静,这人还要问你为何要杀那出言不逊的隋祥呢,责你乃我幽冀所属,此前的纠葛不过是掩人耳目的举动,你可有什么辩解,不妨说给这两位听听!”

  杨宁早已是面色冰寒,他最是容不得有人对娘亲无礼,虽然他不懂得许多道理,可是也知道隋祥当日所说的言语,必然会令娘亲深恶痛绝,所以才会主动出手杀人,今日段天群和京飞羽居然在他面前狡辩,还要诬蔑他和罗承玉勾结,怎不令他愤恨欲狂,可是心念一转,他还难以下定决心自承身份,只得微合双目,让心中杀意渐渐淡去,片刻,他睁开眼睛,抬头环视四周,一双幽深冰寒的风目中仿佛燃烧着来自地狱的火焰一般,他寒声道:“杀人本是寻常之事,哪里需要什么借口,更不用和我说什么恩怨道理。隋祥狂妄无礼,自然要杀,顾洋辱及本人,出言挑拨,也是该杀,两位颠三倒四,竟敢向本人问罪,一样要杀,今日若是不让你们天羽盟江水除名,我就枉为了武道宗嫡传,虽然你们两人还不配和我交手,可是今日你们若有胆子上来挑战,我就成全了你们,给你们一次尽展所长的机会。”

  听了他的回答,不仅众水贼面面相觑,就是西门凛、凌冲也是微皱眉头,即使是原本有心让杨宁将这些水贼全部得罪的西门凛,也是颇有恨铁不成钢之感,忍不住想要出言训斥几句自己这个不懂事的师侄,可是话未出口,却想起自己的初衷,连忙轻咳几声,将话语咽了回去。

  段天群闻言不由是面色大变,万万想不到这少年丝毫不讲道理,竟是将自己也牵扯了进去,可是这种情况下,若是示弱退避,天羽盟的声名可是要全部葬送了,想到此处,他又是下意识地转头向京飞羽望去,却见京飞羽头上汗水隐隐,竟是从来没有过的慌乱。段天群一向倚重京飞羽的决断,见状也是心惊胆战,颇为后悔为了替唐氏效力却将自己陷入了如此尴尬的境地。

  就在段天群和京飞羽进退两难的时候,却见褚老大已经登上了浮台,挥舞着手中的巨剑,怒气冲冲地道:“贼厮鸟,你不是向老子挑战么,怎么还没有动手又去跟姓段的挑战,老子生平最看不起那些只知道拍人马屁的懦夫,喂,你要杀他们也得等到和老子交手过后,你这贼厮鸟目中无人,莫非是瞧不起老子么?”

  杨宁收回满含冷意杀机的目光,看向满面愤怒的褚老大,虽然这人言语粗俗,一口一个贼厮鸟,即使是以杨宁对世事的无知,也知道这定然不是什么好话,可是奇异的,他却丝毫不觉得恼怒,比起其他人的前倨后恭,用恭敬掩饰畏惧的伪饰,这个粗汉知道自己的身份之后一如既往的态度,倒是令他觉得有几分亲切。想到此处,却是微微一笑。

  岂料他在杀死顾洋之后的明朗笑容在众水贼眼中早已成了死亡的象征,一看到杨宁此时再度微笑,几乎是所有人都以为这少年魔帝已经是愤怒至极,想必出手必定是势如雷霆,生死立见,文缙儒已经是汗如雨下,却是想不出什么法子可以阻止杨宁出手,四顾之下,看到那些面面相觑,却是不敢出头的盟友,再看到仍然在那里耀武扬威,好像全无惧意的褚老大,只恨得牙关紧咬,丝丝血迹顺着嘴角渗了出来。

  孰料就在这时,寂静的江面上突然响起一个嘶哑低沉,却又带着几分阴柔的声音道:“笨蛋,蠢材,既然约好了十阵决胜负,现在东阳侯还没来,你急什么,难道还怕没有人和你交手么,不过是个刚出茅庐的毛头小子,莫非真当自己是什么武帝、魔帝么?江东豪杰如云,你要杀也要找几个厉害的,怎么柿子只知道拣软的捏,就不知道什么是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么?”

  众水贼都生出想要伸手去摸摸下巴是否掉了下来的冲动,这个时候,是个人都看得出来,除非是一拥而上,否则此地没有可以胜过这少年魔帝的高手,没有东阳侯和白道的高手在,他们又不能挑起混战,否则必然给西门凛等人突出重围,到时候燕山卫和凤台阁的报复将会令他们终身难忘,反而若是等到东阳侯他们到后,通过车轮战和种种手段,将这些人一举歼灭,可以彻底打击幽冀的气焰,西门凛一死,幽冀内部必然会混乱一段时间,等到他们有时间报复的时候,只怕已经来不及了,天下谁不知道幽冀和皇室、唐氏的战争很可能会在燕王世子即位之后爆发呢?

  这种情况下这些原本肆虐江水上的好汉谁不是隐忍等待,就是现在六大寇之首的天羽盟两位当家,连自己义弟被杀的仇恨也是暂时放到了一边,不敢上去挑战,虽然这令众人心中鄙夷,可是却也承认这是最正确的做法。他们原本都觉得杨宁向褚老大挑战正是因为褚老大出言不逊,早已知道什么是祸从口中的道理,就是段天群和京飞羽问罪的时候也没有胆敢出言不敬,至于褚老大现在还是那般无礼,众人都当他是破罐子破摔,可是这时候却偏偏还有人敢出言讽刺,而且又是“笨蛋”,又是“蠢材”的辱骂那少年魔帝,更是不顾什么忌讳,直接称杨宁“魔帝”,当真令他们瞠目结舌。

  只不过当这些水贼发觉说话的人是谁之后,却都是恍然大悟,如今这江水之上,若是还有人敢出头的,也只有说话的愣头青的后台锦帆会了。

  杨宁听到那嘶哑的声音,不知怎么只觉心中一动,忍不住转头瞧去,却是一眼望进了一双明如秋水的眸子里面,他只觉得脑子里面轰然一声,若非那双明眸里面流露出的强烈的不满意味,他差点就要纵身跃了过去,几乎忘记了自己正在众目睽睽之下,眼前更是还有一个莽汉等着自己出手。

  只见东边最外侧,距离浮台最远的一艘战船高台之上,一个三十七八岁年纪的黑衣男子负手而立,这男子剑眉斜飞,长着一双鹰目,左颊上有一道刀疤,一头散发只用一条红带束住,将原本应该是颇为英俊的相貌破坏无疑,他一身黑色劲装,外罩黑色蜀锦斗篷,江风吹拂,斗篷猎猎飞舞,时而露出猩红的衬里。这男子并未佩刀带剑,只是背着一张乌黑的长弓,腰间悬着一个描金箭壶,这男子虽然英姿俊伟,可是一双鹰目朦朦胧胧,更是不时打几个呵欠,看上去总有一种慵懒无奈的意味,但是这并不能降低别人对他的评价,在众人眼中,他更像是一头蛰伏的猎豹,危险无比。

  这艘战船也和其他的战船不同,船身明显的瘦长一些,而且船上的水贼年纪相仿,基本上都在三十岁左右,均是正当盛年,皆是身穿劲装,背负长弓,腰悬单刀箭囊,外罩黑面红里的短披风,额上勒着红色锦带,一个个虽然神态悠闲,却都是英华内敛,威武轩昂,一看就知道是身经百战的勇士。这些水贼既不像天羽盟属下水贼那样凛然成军,也不像骷髅会水贼那样一见便是乌合之众,虽然只是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却是外松内紧,隐隐结成战阵,彼此呼应,明眼人一眼看去,就知道这些水贼定是多年生死与共,情同手足的悍匪。这样的一支劲旅,虽然看上去只有百八十人,也绝非可以轻易冒犯的。

  而那方才高声斥责杨宁的正是站在这男子身后的一个少年,这少年身材不高,略现瘦弱,容色淡黄,看上去极不起眼,只有一双凤目明亮清澈,令他平凡的容貌多了几分光彩。这少年怀抱着五色旗帜,水战传令,多以旗帜为号,一见便知这少年是锦帆会主伊不平的随从,专门负责传递军令的。

  见到杨宁望了过来,神情变得有些呆呆的,好像是木鸡泥偶一般,那黄面少年冷笑一声,又接着说道:“你看我做什么,笨蛋就是笨蛋,别人家的事情你插什么手,得罪江上好汉很有趣么?你真当自己是什么魔帝呀,不过是个蠢材,不知道上了谁的当,想要替人挡灾么?要挑战,你挑战我们伊大哥好了,挑战那个莽夫做什么!”

  最后一句话说出口,伊不平也是失笑摇头,伸手狠狠给了那少年一个暴栗,苦笑道:“你这小子生怕我不死么,不过是昨天教训了你一顿,就想找人替你出气么?”那黄面少年一声痛呼,已经双手去护头顶,却将五色小旗尽皆掉在台上,又连忙弯腰去拣,端的是手忙脚乱。

  这下子就是方才强自镇静的人,也是目瞪口呆,目光在伊不平和那黄面少年身上转来转去,也不知道到底是这少年胡言乱语,胆大放肆,还是伊不平装腔作势,准备出头揽事。若是锦帆会准备出头,那么他们就可以放心了,要知道锦帆会虽然在六大寇里面只排第六,可是江水之上,黑白两道,却是宁可得罪天羽盟,也不愿得罪锦帆会的,若是真刀真枪的厮杀,锦帆会才是江水之上战力最强的水寇,之所以名列六大水寇最后一位,不过是因为锦帆会人数始终不到百人,显得势单力薄罢了。

  正在众人疑惑重重的时候,伊不平已经对浮台之上抱拳一礼道:“子静公子虽然非是帝尊,但是身为贵宗嫡传弟子,又是如此气度,将来承继贵宗宗主之位,晋位武帝,也是指日可待的事情,岂可恃强凌弱,指名向褚会主挑战,褚会主虽然性情鲁莽,却是江水之上难得的好汉,虽然杀戮重些,但是对真正的平民百姓,却总是秋毫无犯的,虽然他出言不逊,还请阁下念在褚会主并非有意如此,放弃这次决斗,若是阁下定要立威,那么伊某愿意代褚会主一战,不知阁下意下如何?”

  在伊不平出手教训那黄面少年的时候,一双寒星般粲然,寒潭一般幽深的眸子变得沉静冰冷,再也不见方才的怒火烈焰,杨宁原本有些木然的神情越发冷漠,听到伊不平不卑不亢,却隐隐带着霸气的话语,他的神色也没有丝毫变化,只是淡淡瞧了伊不平一眼,才转头看向正在那里苦着脸,抱着巨剑,不知道自己是出手好,还是赶快借机下台好的褚老大,微微躬身一揖,淡淡道:“本宗弟子甫出师门,须经真火百炼,方成金玉之质,在下初次试练,特意择定会主为炼金之火,这是极为慎重的事情,在下并非随便选择,这江上有千百之众,但是除了阁下之外,却无人有此资格,阁下不需妄自菲薄,在下今日并没有杀死阁下的把握。”

  这一番话,颇有几个人能够听得懂,就是不懂的人,也知道杨宁是在说褚老大武功深不可测,所以几乎所有的人都转过头去,紧紧盯着神色迷惑的褚老大,却是怎么看也看不出这莽汉哪里有绝顶高手的气度,不由面面相觑,尤其是西门凛,他是最明白杨宁话中含义的人,仔细将褚老大上上下下打量了半晌,却依旧看不出什么破绽。

  就连西门凛也是看不出来,更别说其他人了,这些水贼都是紧紧盯着杨宁和褚老大,眼中满是好奇,很盼着杨宁解释一下,就是褚老大自己也很想知道自己到底有什么神功,让杨宁如此关注。只是人人都是皱眉不敢询问,毕竟杨宁一看上去就像是沉默寡言却又心狠手辣的人,他能够说明向褚老大挑战的原因已经是极为难得的了,还要他继续解释,他们可没有这个把握和面子。而众人心目中唯一敢出言询问的西门凛却是隐忍惯了,绝不会多嘴多舌,只是默默思索自己究竟遗漏了什么。

  
  


  他们或者不敢问,或者不愿问,却有人不甘寂寞,那站在伊不平身后的黄面少年再度扬声道:“阁下何不说得明白一些,贵宗绝迹江湖已久,许多规矩都已经被大家湮没淡忘,所谓不教而杀谓之虐,就算阁下想要杀了褚会主,也该说个清楚明白,让大家知道阁下为何如此看重褚会主,在下知道子静公子不屑和我们这些小人物多费唇舌,只是这世间有些规矩道理,不论你是何等身份,却都应该遵守信服,就是阁下这等人物,却也不能独立特行。”

  这少年方才还是显得有些滑稽可笑,在众人眼中不过是个寻常顽皮少年,最多就是伊不平似乎对他颇为偏爱,对于锦帆会众人可能有些影响罢了,可是如今这少年就在众人之前侃侃而谈,神采飞扬,气度凛然,眉宇之间仿佛蒙上了一层耀眼的光辉,让他那原本略显病弱的五官有了几分生动鲜明。

  可是无论这少年如何理直气壮,也要杨宁肯听从才行,就是包括西门凛在内,也不认为杨宁会乖乖听话,果然这少年话音未落,杨宁已经紧锁双眉,眼中满是犹豫难决,只是却也没有发怒,见到这般情状,伊不平原本已经握紧弓臂的手略微松了一下,而西门凛却是神色微动,他知道杨宁的性子,不是任何人的劝告他都可以听得进去的,为何对这少年却是隐忍谦让,心念数转,他转头向那黄面少年望去,目光如电,上下打量这少年的神态举止,却是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之处,眼中不禁闪过疑惑之色。

  这时,伊不平有意无意地移动了一步,将黄面少年挡在身后,阻住了西门凛的目光,更是转头望来,眼中满是不满挑衅之色。西门凛也知道自己有些失态,只是关系到杨宁的任何蛛丝马迹,他都不会错过分毫,若非护着那黄面少年的乃是锦帆会会主,只怕他已经要设法察探那少年的底细了。

  锦帆会可不是寻常的水寇,纵横江水之上已经有十二年之久,这期间不知道有多少水贼帮派风生云起,也不知道有多少帮派销声匿迹,只有锦帆会始终屹立不倒,只说这近年所传的六大寇,锦帆会虽然名列最后,可是前面五位已经变换数次,只有锦帆会稳占第六位,不见兴盛,也不见衰败。

  这样的一股水贼,西门凛怎会不留心呢,尤其是对锦帆会详细调查之后,西门凛更是已经将伊不平当成了江水之上务要谨慎对待的人物。

  锦帆会主伊不平,十三年前突然出现在江水之上,初时只是个独行水贼,凭着一手神箭,神出鬼没,往来如风,在江水之上立下赫赫威名,数年之间纠众结伙,成了江水之上一股颇具实力的水寇。伊不平择人极严,能够被他招纳入会的都是武功高明,精明强干的悍匪,最紧要的一点却是要性情相投,义气深重,纵然是一等一的高手,若是他看不顺眼也绝不收纳。入会虽然艰难,出会却是十分容易,只需说明原委,就可离开自行其是。不论是想要洗手不干,还是另起炉灶自成一家,甚至是琵琶别抱,只要来去光明,他也决不留难。和那些因为利益形势而结众组成的帮派不同,锦帆会用来维系组织的只是兄弟情义。伊不平虽然是首领,可是平常和这些手足兄弟之间也是没有什么地位差别,只不过他才智武功都胜过众人,所以众人都称他“大哥”而不名。至于锦帆会这个叫法和会主的头衔本是外人加上去的,因为伊不平生平最是敬佩吴国名将甘宁,故而也以蜀锦为帆,所以有人这样叫了出来,后来伊不平等人觉得也不错,就认了这个“锦帆会”的称呼。

  若仅是如此,锦帆会不过是乌合之众罢了,可是若是真得行动起来,锦帆会就变得大大不同了,在伊不平指挥之下,百余悍匪如同一体,出没无常,纵横杀戮,全无敌手,江上的水寇虽然很有人多势众的,但是在这支堪称水军精锐的劲旅冲击下,却没有可以当其锋芒的,伊不平擅长水战,江水之上无人能及,若非埋没草莽,只怕已经是当今有数的水军统帅了。最令江水之上各方豪雄头痛的是,伊不平虽然是心狠手辣,却以义气著称,江水之上许多小股的水贼和独行大盗,都往往受过他的恩惠,还有许多从锦帆会里面退出的悍匪,或者割据坐地,或者上岸立业,这些人都对伊不平感恩戴德,若论消息灵通,人面之广,伊不平却是首屈一指,无人可比,虽然六大寇锦帆会不过排在末尾,但是比起天羽盟,锦帆会才真正是江水之上的霸主,就是唐氏以强权慑服众水贼,但是对于江水之上多如牛毛的小股水贼,影响力也不如锦帆会那般巨大。

  对于这样一支力量,不仅西门凛,各方势力凡是能够涉及江水之上的,没有人会对锦帆会不感兴趣,唐氏就是其中最想收服伊不平的。可是锦帆会那时候气候已成,唐氏若是大举进剿,锦帆会就化整为零,江水茫茫,无处寻找,想要通过收买会众倒戈一击,可是锦帆会本就是以情义忠诚维系的组织,除了结下许多深仇之外,多年来,唐氏竟是没有机会接近伊不平的左右,想要利用其他水寇黑吃黑,可是即使是唐氏嫡系的水师,竟然也是阳奉阴违,这其中的奥妙,就是如今也无人能够参透。到了后来,唐氏也渐渐放弃了对锦帆会的招揽,反正锦帆会势力也不见增长,与其让他拼个鱼死网破,不如听之任之,唐氏态度既然缓和下来,锦帆会也是投桃报李,不再针锋相对,若非如此,别说是师冥,这一次纵然是越国公唐康年亲自下令,锦帆会也不会赏脸到场。

  在江水之上,势力最强的就是唐氏,既然他们都无能为力,其他的各方势力自然也只能望洋兴叹,所以西门凛虽然在江水之上也有了自己的筹划,可是对于锦帆会却也是敬而远之。只是今次的事情却让西门凛忧虑起来,这黄面少年虽然极不客气,但是很明显却是暗中维护杨宁的,如果是这少年自己的决定也就罢了,如果伊不平和杨宁扯上什么关系,那么今次的事情是否会有什么变数呢?想来想去,西门凛不由失笑,怎可能呢,锦帆会若是作为奇兵,或者是攻坚的锋锐,自然是战无不胜,可是在这种群雄汇集的情况下,又能有什么作为呢?更何况锦帆会的宗旨,若非是关系到他们的会众,否则一向是不会和各大势力正面冲突的,而杨宁这几年来的经历,西门凛已经得到了详细的情报,杨宁和锦帆会绝对是风马牛不相及,自己却是胡思乱想了,

  收敛了一下自己有些杂乱的心思,西门凛静静等待,想要看看杨宁会不会出言解释。而在与赤壁隔江相望的乌林古战场之上,也有人等待着杨宁的反应。

  曹营旱寨旧址之中,一处地势较高的山冈上面,昨夜就已经有人用火焚去高过人腰的枯草,整理出一块半亩方圆的空地,清除了烟灰之后,铺上了锦毡,支起了雪白的蜀锦营帐。帐内地面上又铺了厚厚的一层地毯,放了两个蒲团,中间放着一张黑檀方几,几案上摆着茶具和几盒精致的点心,方几内侧更放着珐琅香炉以及棋坪、琴台,帐壁,帐帘高挑,帐门正对着浩浩荡荡的不尽江流,只是扎下营帐的位置却是经过精心选择,从这里到江边,中间隔着参差草木,或者营寨旧垒,更是利用了光线的明暗变化,从江面上绝难发觉此处营帐,可是从此地却可将江水之上的龙争虎斗看得清清楚楚。

  方几两侧各自坐着一个女子,坐在客位的正是颜紫霜,虽然是荆钗布裙,青衫磊落,却依旧是容颜如玉,秀丽清雅,而坐在主位的则是一个雪衣宫装的女子,容貌尽被一条覆面白纱遮住,但是露在面纱外面的肌肤却是温润如玉,一双璀璨的星眸更是顾盼生辉,和颜紫霜一身全无修饰不同,这女子头上簪环,耳上明月铛,指上玉环,腰间翠佩,都是千金难得的珍品,尤其是高耸的云鬓之上插着的一支金凤步摇,更是栩栩如生,精美绝伦。这女子一身装扮高贵典雅,虽然蒙着面纱,但是只从眉宇间的风姿气度,就可知道非是寻常人物。

  锦帐之内,只有这两个女子默默对坐,锦帐之外却有四个雪衣佩剑的侍女环伺而立,她们面上都戴着鬼脸面具,将容貌遮挡起来,虽然只见到她们矫健婀娜的身姿就知道这必定是四个青春美丽的少女,但是也不免会令人遗憾,不能见到她们的真正面容。

  江上发生的事情一幕一幕都落在这两个女子眼中,直到杨宁说出“炼金之火”四字之后,颜紫霜的神色才有了轻微的变化,她先是再度细细打量了褚老大片刻,才叹息道: “明月你可知道何谓‘魔帝百炼’?”

  那宫装女子闻言转过头来,笑道:“小妹孤陋寡闻,对于武道宗之事所知不多,不知道何谓‘魔帝百炼’,还请姐姐不吝赐教。”这时候一缕阳光正穿过帐门,恰好落在那宫装女子上身,那一袭薄如蝉翼的面纱在阳光映射之下,变得几乎透明一般,令人可以隐隐看见那女子如同山川一般灵秀的面部轮廓。

  颜紫霜没有立刻回答,却是拿起了薄如蝉翼的雪白茶盏,微笑着看向盏中清亮的茶汤,深泛绿,浅含黄,含笑喝了一口,只觉唇齿之间淡雅的香气缭绕不散,不由笑道:“妹妹果然是大家出身,蒙顶甘露虽然名茶,极品却也难得,妹妹今日待客的不过是寻常品级的香茗,只不过想必是用特别的法子熏制过了,香气优雅,沁人心脾,比起绝品的名茶也是毫不逊色,不如送紫霜二两如何?”

  她虽然将话题岔开,那雪衣女子却也不恼怒,只是从从容容地道:“姐姐特意相招小妹前来,莫非就是想要几两茶叶,天下人都知道三大杀手之中,我明月足迹不出蜀中,今日若非是姐姐相邀,小妹也不会到这里看这场南北相争的好戏,若是姐姐没有别的吩咐,明月可就要告辞了。”

  颜紫霜淡淡一笑,玉手向江心一指,道:“妹妹觉得那许子静人才如何?”

  雪衣女子默然半晌,才冷冷道:“不过是一勇之夫,虽然武功出众,却还不曾看在小妹眼中。”

  颜紫霜明眸流转,笑道:“这是自然,妹妹虽然化身行走江湖,但是心中自有江山丘壑,岂会将寻常草莽看在眼里。只是今次妹妹却是看轻他了,这少年虽然桀骜冷漠,行事也是强横霸道,我行我素,但是已经气度天成,如今虽然有些鲁莽稚嫩,但不过是见识不深,不解世事之故,只看他能够一举震慑群贼,就知道此子非是只知杀戮武勇的莽夫,只凭他一个十几岁年纪的少年,比起妹妹还要小上两岁,就能够同时得到燕王世子罗承玉、滇王吴衡和师姐平烟另眼看待,这岂是寻常人可以做到的,妹妹不见那西门凛对他也是颇为宽厚放纵么?”

  雪衣女子淡淡道:“姐姐不是说前些日子发觉那西门凛武功也是武道宗一系么?或许是因为他们系出同门的缘故吧?”

  颜紫霜摇头道:“西门凛的武功虽然出众,但是却远远不能和传说中的武道宗弟子相提并论,显然并非嫡传,像武道宗这样的门派,嫡系旁系弟子之间的差别不啻天渊之别,西门凛若是念着师门之情,就是叛了信都,也不会为难子静。可是如今虽然子静身无枷锁,似是无拘无束,可是我看西门凛的所作所为恐怕没有安着什么好心,否则怎会放任这少年将江水之上的水贼几乎一下子全部得罪了呢?若是我所料不差,这人已经是被权势富贵羁绊,只怕什么师门,什么旧情,都不会放在心上了。可是即使如此,妹妹也应该能够看出来他对那少年的谨慎敬重,这却是瞒不了人的。西门凛是何等人物,未到弱冠之年就已经是辅佐燕王世子的重臣,如今更是权势如山,他的行事也是心狠手辣,周密果断,这样的人都十分看重那少年,妹妹怎可不谨慎呢?”

  雪衣女子听得很是认真,等到颜紫霜话音刚落,她略略弯身施礼,恭敬地道:“多谢姐姐教训,小妹自负武艺才华,一向又是顺风顺水,并无挫折,如今想来未免轻看了这世间英雄。既然许子静能够从燕山卫重围之中逃脱,又和平师姐两败俱伤,小妹果然不该轻视他。只不过此子虽然武功高强,但是小妹对敌,一向凭的是机关阵图和用毒之术,他虽然厉害,若是遇到小妹,也必然难以逃生。”说到此处,那女子却是笑了起来,打趣道:“只是小妹出手一次的代价可是不斐啊,姐姐若是想要请小妹出手,只怕就是竭尽全力,也没有法子支付得起千两黄金吧?”

  她的笑声清脆悦耳,宛如金玉相击,又似银铃声声,颜紫霜听了也觉心旌动摇,略略平静了一下心绪,微笑道:“妹妹说笑了,紫霜虽然不愁吃穿,可是这千两黄金,可是拿不出来的,再说紫霜就是想要杀人,也不会鼓动妹妹去杀令堂心目中的乘龙快婿啊?”

  雪衣女子闻言娇躯巨震,一双星子也似的明眸射出不可置信的神色,蓦然转头向江水之上望去,虽然隔着茫茫江水,可是凭着她的目力,自然可以将那傲视群雄的孤傲少年看得清清楚楚,良久,她才叹息道:“莫非他就是火凤郡主与先帝之子,九殿下杨宁么?那么如今逸王身边的那位殿下竟是假的么?此事想必是绝顶的机密,姐姐为何要将这件事情告诉小妹呢?”

  颜紫霜正欲答话,耳中却听到江上飘来的语声,便转头向江心望去。雪衣女子见状银牙紧咬,也是转头向江上望去,将眼中的急切神情尽数敛去。

  杨宁淡漠的目光掠向那些充满了好奇疑惑的面孔,良久,他才看向褚老大,肃容道:“褚会主修习的武功可是大须弥金刚力?”

  褚老大神色有些茫然,搔了搔头上蓬发,道:“好像是这个名字,那功夫是个大和尚教给老子的,说是什么神功,可是老子已经练了二十多年,好像也没有什么厉害之处,你这贼厮鸟也知道这种二流功夫么?”

  此言一出,江上众人多半是云里雾里,满面迷惑,唯有三个人神色微变,西门凛自是目放奇光,向褚老大看去,眼中尽是深沉之色,天羽盟的二当家京飞羽则是惊呼一声,却又生生止住,还有一人却是立在伊不平身后的那个黄面少年,他目中神色闪烁不定,隐隐有恍然喜悦之色。

  杨宁却也不理会众人反应,仰面负手,目光掠向天边云彩,冷冷道:“大须弥金刚力乃是佛门神功,乃是可以和本宗武功一较高下的绝学,修练起来极容易入门,就是资质筋骨极为寻常的人,修练起来也是全无阻碍,而且只需用心修炼,下一分苦功,内力就会增加一分,既没有走火入魔的威胁,也没有许多玄功不进则退的缺点,即使中途荒废,也没有什么要紧。而且这种功夫若是上了轨道,不仅内力稳步增长,自身的力气也会越来越大,更难得是,这种心法乃是天下无双的防身绝学,不仅可以练成钢筋铁骨,刀枪不入,就是再厉害的阴毒内力,也难以侵入练了这门武功的人的经脉内腑。武功一道,就是练到最高深的境地,比得也不过是内力、速度和招式,而这其中,内力本就是重中之重,若是将大须弥金刚力练到化境,自可一力降百会,再加上几乎无人可以攻破这人的护身真气,可以说已经立于不败之地。若非是如此神功,在下又岂会看在眼里,更是择定褚会主为对手呢?”

  众人听了多半都是将信将疑,上下打量着褚会主,仔细想来,褚老大之所以成为江水之上有数的水寇,就是因为他天生神力,钢筋铁骨,皮粗肉厚,和他交手,寻常一点的兵刃都伤不了他,若是比起拳脚,就是打他十拳百拳,也是只能给他搔搔痒,反而若是中了他一拳,多半都会惨败丧命,江水之上的高手,都不愿和他交手,想要取胜很是艰难,一不小心倒有落败的可能。听起来倒是和杨宁所说的特征极为相似,可是这人练得真是这门神功么?毕竟这褚老大虽然以凶悍著称,可是也没有见他武功多么出众,前两年更是受过严重的内伤,修养了一个多月呢。所有的人都是面露疑色,却又不敢向杨宁置疑。

  别人不敢质问,褚老大却是忍不住了,好奇地问道:“贼——你不是胡说的吧,老子可不觉得这门功夫有那么厉害?”这句话一出口,众人都露出深有同感的神情。

  杨宁眼中露出古怪的神色,打量了褚老大片刻,才道:“这门功夫好处这么多,如果随便都能练到化境,怎会弄到几乎失传的地步。大须弥金刚力进境极慢,至今为止,只有一百五十年前一位神僧,在七十四岁的时候练到了第七层,除此之外,在本宗的记载中,还没有第二个人能够练到第七层的呢,而且不论根骨资质如何,都不能例外,更是没有捷径可走,所以这门功夫对习练之人的资质才没有任何要求,只因不论什么人去练,结果都是一样。”

  听到此处,几乎所有人都“啊”了一声,褚老大也是愣住了,不管是谁,刚刚知道自己练得是一门佛门神功之后,却又得知这个无可奈何的事实,也别想闭上嘴巴。

  杨宁却不放过他,继续说道:“进境缓慢也就罢了,若是练了这门功夫,练到第三层之前,比起那些寻常的二三流心法,都没有什么明显的优势,可是若不是认认真真,毫不懈怠地练个二十年,绝没有法子练到第三层,就是心志再坚强的人,只怕练了五六年之后也会受不了放弃,而且一旦近了女色,内功就不会再有什么进境了,所以这门功夫练得最好的多半是佛门弟子。所以在下也是很佩服褚会主,据在下所见,阁下这门功夫大概已经练了二十多年了,但是恐怕进入第三层不过半年时间吧,阁下资质寻常,似乎应该筑基的时候应该也超过了九岁,能够保持元阳之身,练到第三层,这等决心毅力,就是在下也是极为佩服的。”

  听到此处,江水之上静默了片刻,突然爆发出一阵狂笑,别说这些平素多半放纵声色的水贼,就是西门凛等人,也是忍不住笑出声来,就是褚老大的手下也是个个笑得前仰后合,全然忘了顾及大当家的面子。褚老大想要出言辩解,却是嗫嚅着不敢出口,竟然给人知道了自己的隐秘,就是这粗莽的汉子也是面红耳赤。只有说出这番话的杨宁神色沉静如故,只是露出一缕疑惑之色,不知道这些人为何这样大笑不止。浑不觉有意无意之间,这些水贼对他的戒惧仇视之心已经渐渐淡了许多。

  笑声尚未平息,杨宁却已经对着褚老大抱拳一揖道:“我宗弟子出师之后,便须转战天下,历练武技,若能得到阁下这般意志坚强,修练了绝学的对手,其中收获绝非寻常对手可比,在下出道以来,虽然已经战了数场,但是多半除了增长一些经验之外,别无所获。阁下却是不同,大须弥金刚力这门武功几乎已经绝传了,在下虽然早想领教一下,却是没有机会门路,如今上天垂怜,竟然让在下遇到阁下,若能和阁下尽情一战,在下修为定可突飞猛进。为了表达敬意,故而在下才择定阁下为在下第一个试练对象,望阁下不吝赐教,以为炼金之火,令在下得以磨砺修为,若有得罪之处,还请阁下见谅。”

  这时候众人都知道已经到了关键时候,即将关系到骷髅会的生死存亡,所以都渐渐收住了笑声,等待褚老大的回答。褚老大为难地道:“你看得起老子,老子当然也该给你面子,可是老子武功寻常的很,你有本事斩将夺旗,老子最多只能摇旗呐喊,和你比武,这不是自寻死路么?”他人虽粗莽,但是却也是粗中有细,虽然杨宁对他尊重,他开心得很,可是要是白白送死,却也是不愿意的。

  杨宁淡淡一笑,道:“阁下不必担忧,好不容易寻到一个练了大须弥金刚力的对手,在下绝对会慎重的。一百五十年前,本宗宗主和那位练了这门功夫的神僧交手七次,虽然练战连胜,却是没有一次完全破去他的防身真气,以为终身遗憾,后来历代宗师一共研究出十几种针对大须弥金刚力的心法,只是没有对手,无从判断是否有效,所以在下总要一一试过才能心满意足,所以今次在下是绝对不会当真杀了阁下的,而且阁下若是能够练到第七层,在下才当真得到一个好对手,所以就是有人要杀阁下,在下也是不许的,更别提自己动手了。除非是阁下再没有任何进境,令在下失望至极,才会取了阁下的性命呢。”

  凡是听明白了这番话的人,都只觉得心中冰寒,也明白了何谓炼金之火,金未炼成,火不能稍熄,除非是油尽灯枯,除非是泉水干涸,否则杨宁是绝不会放手的,谁能忍受时刻蒙在头顶的死亡阴影呢?望向杨宁的目光已经尽是惊惧交加,若是偶然撞到杨宁的眼光,都是连忙低下头去,想到自己不配做这人的对手,都是暗自庆幸。

  乌林旱寨之内,颜紫霜和那雪衣女子明月也将这番情景尽收眼底,明月蓦然长叹道:“小妹明白了什么是魔帝百炼了,只怕被择为百炼对手的人,定是生不如死吧?”

  颜紫霜叹道:“正是如此,妹妹不曾读过本宗密卷,不知其中详情,自从武道宗以百炼之法磨砺弟子之后,不知毁了多少英雄豪杰。若魔帝百炼只是分个胜负生死,倒也罢了,虽然不免杀戮惨重,但是总不至于伤及黑白两道的根基,可是那些武道宗弟子为了磨砺修为,为了得到一个不畏生死,武功不断精进的对手,经常会用种种手段,令其家破人亡,再无牵挂,除了满腔仇恨再无别的追求,而最后这些人又多半都会心灰意冷地死去,不知有多少绝学因此消亡。出了一位魔帝,往往之后的几十年,武林之中都会万马齐暗,这就是流恶无穷的魔帝百炼,武道宗虽然专心武学,可是其罪恶却是罄竹难书,令人不能容忍。”

  雪衣女子听得眉头紧锁,虽然她对那些水贼毫无怜悯之意,可是也觉有些同情那粗莽的褚老大,不由叹道:“好一个魔帝百炼,杨宁若是不死,岂不是将要闹个天翻地覆,素闻火凤郡主为人光明磊落,怎会让自己的儿子成了武道宗嫡传弟子,莫非她竟不顾及自己的声名么?我娘深觉有负郡主情义,虽然世人不知道那件事情我娘也有参与,可是她老人家却是耿耿于怀,不能忘记,因此之故,也影响了我方的对外策略。今日姐姐邀请小妹前来观战,是否想要小妹转告娘亲此事,令她放弃联姻的愿望,放弃不和幽冀为敌的决策。”说到此处,一双明眸之中已经尽是寒意。

  颜紫霜微微一笑,眼中满是笑意,道:“怎会如此简单呢,此子今日恐怕不可能活着离开此地,更何况妹妹岂是任人摆布的弱女子,就是令堂心中有联姻的愿望,妹妹想必也是不会愿意嫁给这样一个还未长大的孩子吧?紫霜邀请妹妹前来,自然还有别的事情商量。”

  雪衣女子明眸闪烁,却是没有说话,锦帐之内一时之间变得沉寂非常。

  
  


  听完了杨宁这番话,褚老大却没有像别人想象的那般沮丧,他虽然明白了杨宁的意思,可是他修练武功的过程和常人有许多不同。

  褚老大父母在世之时,家道原本尚称殷实,可是父亲因为和乡中恶霸结仇,结果被陷害入狱,没有多久就死在狱中,家产尽被夺去,母亲悲愤之下,重病身亡,那时候褚老大只有九岁。自此以后他就成了寄人篱下的孤儿,若是别的孩子,就是心存怨恨也往往会暂时忍耐,毕竟势孤力单,想要报仇谈何容易。可是他性子暴烈,不甘心忍受仇人就在自己面前洋洋得意,就闷头闷脑地守在仇人出入的必经之路上,或者放牛,或者打草。

  初时,仇人也极不放心,若不是碍着族人非议,只怕已经要斩草除根了,见到褚老大在路边窥伺,就令人将他擒住,却搜不出杀人的利器,也就只是痛打他一顿,想要吓得他不敢在眼前出现,可是褚老大却像傻子一样,每次伤一好,就继续在那里守候。有几次若非好心的族人救护,只怕已经当真没命了。后来那恶霸却是习惯了他的出现,渐渐不再提防,开始的时候还偶然给他几鞭子,到了后来基本上已经将他当成了木石一般看待。褚老大花了两年的时间,让仇人彻底没有了戒心,然后便趁着一次仇人扶醉而归,用偷来的弩弓射穿了那恶霸的咽喉。

  只是大仇虽然报了,他也被那恶霸的手下捉住,就要将他千刀万剐,若非一个路过的游方僧怜他为父报仇,将他救出重围,只怕他的尸骨早就肥了路边的野草了。

  褚老大见那游方僧武功高强,自然是极为羡慕,便想拜他为师,可是那和尚虽然怜他,却也不喜他性情粗暴,毕竟一个小孩子这般狠毒坚忍,以慈悲为怀著称的佛门弟子自然是看不顺眼的。不过最后还是经不过褚老大的纠缠,传了他大须弥金刚力的功夫。

  这当然是经过那和尚慎重考虑的,其一大须弥金刚力虽然是佛门神功,简单易练,却是难有大成,别的武功他一概不传,自然不必担心褚老大据此为恶,其二这门功夫本就将近绝传,若是多几个人习练也可多些传承下去的可能,这武功既然不是什么不传之谜,所以不需担心师门问罪,其三却是因为这和尚心中的慈悲之念,他虽然原本有心将褚老大留在身边教诲,可是见他性情顽劣,就如野马一般,难以拘束,所以才放弃了这个念头,可是这样一来,一个小孩子流落无依,时时刻刻都有危险,而这门功夫原本是佛门弟子强身健体的心法,若是用心去练,至少可以增加一些乱世中生存的机会。

  可是那和尚恐怕不会想到,褚老大能够一心一意将这门初时看起来没有什么特别的优势的功夫练到这种地步,这却是因为褚老大虽然性情凶狠,杀人如麻,却是没有多少杂念,心性单纯,暗合佛门神功的心境,更令那和尚想不到的就是,褚老大到了如今居然还没有破去元阳之身,更将这门鸡肋也似的功夫练到了初见成效的第三层,结果佛门神功却成了水贼的看家本领,若是那和尚知道发生了这种事情,只怕会在佛祖面前忏悔个三天三夜吧。

  无论如何,褚老大这身功夫虽然有了成就,可是却没有明师指教,都是东鳞西爪地学来的杂烩,他能够有今日的成就,却是从无数次厮杀中历练出来的。江水之上藏龙卧虎,他武功粗浅,和高手过招,几乎总是有败无胜,落败的次数,就是数也数不清了。只不过他皮粗肉厚,仗着天性地凶悍和救命的护身神功,以及先天后天一起作用而得来的这身神力,最后总是能够逃得性命,卷土重来,直到遇见文缙儒之后,得此人若论战败的经验,他可是比谁都丰富。若非是杨宁的武功太过惊世骇俗,他实在看不到取胜的希望,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又不愿临阵脱逃,丢了面子,更是担心一下子就没有了性命,只怕早就兴冲冲的上去交手了,说起来这些年他可还没有怯战过呢。

  因此褚老大听到杨宁这番话,第一个反应就是高兴,忍不住呵呵笑了出来,大声道:“成啊,你这贼厮鸟早这么说不就完了么,原来只是想和老子多打几架,这有什么大不了的,老子打败仗也不是一年两年了,不过是再败个十次八次的,只要你别总是把老子打得半死不活的,让老子一年到头起不了床,老子就是舍命陪君子了,反正老子看你这贼厮鸟顺眼得很,哈哈,哈哈!”

  听到褚老大这番话,就是对他最熟悉的文缙儒都差点一头栽倒,跌下船去,他练忙抓住船舷,气急败坏地道:“大当家,你没有听清楚么,以后你的武功若是没有进境,他可是要杀你的,你别不当一回事儿。”

  褚老大浑然不当一回事情,大笑道:“老子从来都是这么练功的,以前有进境,以后就没有么,再说难道老子练得真是神功,如果真能练到七层、八层的,等到将来老子再见了那大和尚,也可以揍他一顿,谁让那大和尚当初也不跟老子打声招呼就跑得没了影子。文老二,你这穷酸就别咸吃萝卜淡操心了。”

  文缙儒顿觉气苦,一口气堵在心口,差点要吐血身亡,连连咳嗽不止,却是再也说不出话来。

  褚老大却没有留意,呵呵大笑着将手中重剑交到了左手,然后把蒲扇大的右手向杨宁伸去,却是要和他握手见礼,这本是江湖中的好汉见面时候常有的礼节,既表示亲切也可趁机较量,当然若是真正的高手,自重身份,等闲是不会这样见礼的,褚老大却是一向自恃力大无穷,神功护身,最爱和人握手较量,这时候他已经将方才的担忧忘得干干净净,杨宁在他眼里与其说是可怕的高手,倒不如说是个没有长大的毛孩子,只不过功夫高明些罢了。既然心中有数,杨宁断不会下杀手,就想凭着力大无穷和钢筋铁骨,给杨宁一个下马威。

  杨宁一双眸子顿时变得流光溢彩一般,方才他挑明了何谓“炼金之火”,虽然是因为觉得那黄面少年说得有理,不该不教而诛,可是却也有打击褚老大信心的打算。毕竟能够被他选为对手的人,除了武功上面要有过人之处,心志也应该是坚韧不拔,若是外强中干,色厉内荏之辈,纵然是用尽各种手段,怕也没有办法迫得他屡败屡战。不过为了不至于断绝所有的希望,杨宁还是留了几句话没有说,既然是炼金之火,火若不熄,金就不算炼成,所以一旦他觉得从这人身上再也得不到更多的收获,那么不论褚老大是否还有进步的余地,他都会杀了他,这才算完成了一次试练。

  原本杨宁已经打算,如果褚老大愤怒不平,便要先将骷髅会上下杀个干干净净,让这人怀恨在心,一心一意追着自己报仇,想不到褚老大却是欣然接受,毫不推诿,所以杨宁心中思绪万千,竟是不知是欢喜还是烦恼。可是仰头看到褚老大那得意洋洋,却又丝毫不带恶意,令人只觉得豪爽的笑容,和伸出来的大手,杨宁只觉得心中生出丝丝暖意,目光一闪,淡淡瞧了文缙儒和那些正满面烦恼地看着自己两人的骷髅会会众一眼,再也没有杀意。无意中望见站在伊不平身边的那黄面少年,只见他一双明亮清澈的眸子里面尽是喜悦欣慰,杨宁只觉得心中有种说不出的欢喜,蓦地放声大笑,也向褚老大伸出手去,朗声道:“好,好,阁下不愧是大须弥金刚力的传人,果然是好汉子,在下就交了你这个朋友。”

  两只手握在一起,褚老大呵呵一笑,转瞬之间,面上便露出凶悍之色,右手紧握,已经是用上了神力,他本有千钧之力,若是寻常高手,给他这样一握,只怕已经骨断筋折,不过杨宁虽然未曾见过世面,却也知道这握手礼的意思,所以早已经将内力护住手臂,褚老大只觉得被他握住的那只手仿佛变成了棉花一般,无论他如何去握,却也不能让杨宁面色稍变,不仅觉得有些失望,手一松,就想放开杨宁,好取剑交手。岂料他刚一松手,杨宁的右手却是仿佛灵蛇一般缠了上来,褚老大一愕之间,两人已经双手相接,然后从那只白皙如玉的手掌之中,一缕锋锐如刃的真气已经向掌心的劳宫穴侵入,褚老大的护身真气自动反击,顷刻之间,两人已经成了互拼内力的格局。

  众人虽然是见惯了厮杀,可是一上手就以内力相拼的却是少见,内力相拼虽然不见刀光剑影,却是更加凶险,一旦分出胜负,败者纵然不死,只怕也是武功尽废,性命垂危,就是取胜的一方也必然消耗极大,武功大损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而因为势均力敌以致两败俱伤的更是数不胜数,所以除非是深仇大恨,且是无可奈何,是不会有人选择这种方式决出胜负的。

  那雪衣女子远远看到杨宁竟然选择了和褚老大内力相拼,不由嗤笑道:“好一个武道宗嫡传,当真是闻名不如见面,那粗汉一见便是二三流的身手,虽然福缘深厚,将大须弥金刚力练到了第三层,可是凭着九殿下的轻功和武功,要取胜应该是轻而易举的事,可是他却舍长取短,却要和这水寇较量内力,当真是愚不可及,他纵然武功再高明,也不过是个十七岁的少年,那褚老大却是扎扎实实练了二十年内功,虽然因为这门心法并不适合进攻,但是若是全力防守却是绰绰有余,莫非堂堂的魔帝候选,就是这样的心智么?”

  颜紫霜叹道:“妹妹一向是聪明人,今次却是为何却被心魔蒙蔽了眼睛,九殿下若是不做这种选择才是奇怪呢。这位褚会主虽然是水寇出身,素来也以杀人越货扬名,可是性子却是执着坚忍,而且紫霜之前也曾调查过这江上出名的水寇,这人虽然凶狠残忍,但是倒是没有滥杀无辜的声名,苦海无边,回头是岸,未必没有痛改前非的一日,那位神僧能够将这门大须弥金刚力传了给他,也是自有因果,若非如此,他怎能有此成就呢?只是无论如何,妹妹和我都可以看得出来这人武技粗浅,九殿下乃是名门子弟,怎会不知道这一点。可也就是这个缘故,他才不会和褚老大当真过招交手。九殿下看重的本是这人的内功心法,若是刀来剑往,或者比拼拳脚,这人必然碍于见识心智,定然无法将内力施展得淋漓尽致,这样一来,九殿下就是可以一剑将这褚老大砍成十七八段,也不会觉得自己胜了。只有在内力上面胜了,九殿下才会心满意足,所以他才会不顾当前情势和自身的损耗和褚会主相拼内力。唉,九殿下乃是火凤郡主亲子,果然承袭了郡主孤傲高洁的性情,更何况他出身魔宗,更是受了门派的影响,性子桀骜不逊,若非如此,怎会在群敌环伺的情况下,不顾生死安危,和人拼起内力来了。”

  说到此处,颜紫霜发觉明月眼中已经冰清如水,想必已经冷静下来,全然接受了杨宁出现带给他的震撼,眼波流转,轻笑道:“其实九殿下虽然比妹妹小了两岁,却也算得上是妹妹的良配,他虽然性子激烈些,这也难怪,当世之间若论出身,原本没人比他更加尊贵,先帝宽厚仁爱,可算明君,火凤郡主乃是燕王独女,幽冀强藩唯一的继承人,又是天下无双的名将,而武道宗虽然是魔门一系,可是和魔门其他各宗相比,虽然手段狠辣些,却是不喜欢玩弄什么阴谋诡计,倒也是堂堂正正的宗派,九殿下身为武道宗嫡传,资质根骨又是难有匹敌,承继宗主之位,登上帝尊之位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妹妹一向心高气傲,当世之间能够和妹妹匹配的男子本就凤毛麟角,九殿下就是其中之一,若是妹妹愿意承认令堂和火凤郡主昔年指腹为婚的这件婚事,紫霜就是得罪了圣上和越国公,也要将人完完整整交到妹妹手上,不知道妹妹意下如何?”

  雪衣女子眼中露出拂然不悦之色,却是没有言语,她出身高贵,又是受尽父母宠爱,自己又是文武双全,一向是心高气傲,怎看得起杨宁这样涉世未深,只有武勇的无知少年。

  颜紫霜见她眼神飘忽,知道自己的言辞已经深深刺痛了这身份贵重的天之骄女,便话锋一转,继续说道:“这三十年来,天下豪杰并起,可是若是真的说起来,最为出类拔萃的却都是女子,若论武勇军略,火凤郡主乃是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若论武功和平靖天下的功绩,宗主才是首屈一指。虽然当世还有三人武功能和宗主相提并论,可是刀王杨远不过是杨氏手上的利刃,全无自己的决断,贺楼启虽然武功最高,但是戎人屡战屡败,贺楼启身为国师,自然要失些分数,而隐帝行踪缥缈,不问世事,若是比起文治武功,这三人可是远远比不上宗主的。宗主当年促成洛阳会盟,又在天下分崩离析之际力挽狂澜,不顾毁誉,阻住幽冀南侵之乱,这两件功绩已经足以令宗主留名青史。然而若是和令堂比起来,不论是御胡戎于边关的火凤郡主,还是促成天下一统的宗主,所作所为不过是功在当代,唯有令堂,她的功绩虽然尚不为世人所知,却当真利在千秋,若是天下一统,令堂能够心愿得偿,必定可以成就千秋之功,遗惠百世之民。”

  雪衣女子听到此处却是不由长叹,低声道:“家母身份贵重,本可养尊处优,相夫教子,享尽荣华富贵,可是她却为了少时发下的宏愿誓言,不惜以单薄之躯,四处奔波,栉风沐雨,终年辛苦,小妹出生之时,便是因为家母路途之中动了胎气,以至难产,最后更是令家母再难生育,纵然如此,家母也没有在家中修养,这些年来依旧是四处奔波,若非是父亲用尽心思,悉心照料,只怕家母早已病弱不支了。唉,她老人家一生最期望的就是天下一统,好让她能够完成那桩心愿。为此家母不惜辜负和郡主的结义之情,和岳宗主联手,挟持了今日的燕王世子,以致火凤郡主遗恨无穷。可惜家母虽然不计毁誉,却终究是事与愿违,如今天下虽然表面上四海一统,可是帝藩之间都是虎视眈眈,家母的心愿不过是镜花水月,难以得偿。徒令家母至今耿耿于怀,虽然世人都不知道昔年之事还有家母介入,甚至不知道家母和郡主的结义之情,但是家母却始终内疚于心,至今难以释怀。在小妹面前,家母屡次提及,当年她和郡主尚未决裂之前,郡主曾经笑语,两人若有儿女,将来必定结成鸳侣,虽然郡主已经割袍断义,姐妹绝交,但是家母却从未忘记那桩约定。若非如此,只怕小妹及笈之时,就已经许人了,若非九殿下失踪了两年,而逸王身边那个九殿下身份不能确定,只怕家母至今还不会答应父亲的要求呢。”

  颜紫霜点头道:“妹妹说得极是,令堂负疚之心,由来已久,紫霜曾经听宗主说过,几乎每年郡主生辰,令堂都会派人送上亲笔手书,可是郡主从未有过回书,可是令堂却从未有过怨言,当年闻知郡主身死火中,令堂大怒之下,亲来翠湖问罪,若非宗主相劝,说服了令堂,只怕事情会一发不可收拾。若是令堂得知九殿下仍在人世,必然会促成妹妹和殿下的婚事,令尊一向敬重爱护令堂,也会同意她的意见,到时候父母之命不可违,妹妹纵然是百般不愿,恐怕也只能嫁给九殿下了。妹妹是聪明人,逸王身边那个九殿下,自然是假的,别人虽然不能确定,令堂却是知道的,要不是令堂也希望看到天下一统,只怕早就揭穿了这人身份了,所以这人是不会影响妹妹的姻缘的。唯有眼前这个真正的九殿下,虽然现在还没有公开自己的身份,可是一旦他到了幽冀,多半就会摆明车马,到时候令堂必定重提旧约,如今火凤郡主已经不能反对了,燕王想必很乐见这门婚事。若能得到令堂令尊的支持,再加上九殿下若是得到幽冀的承认,那么皇室也只能改弦易辙,想必九殿下承继燕王王位,不会有多少困难。妹妹如此人品才华,就是母仪天下,也是当之无愧,何况只是一个王妃的位子呢?只是这桩天作地合的婚事,不知道妹妹是否同意呢?”

  雪衣女子眼中闪过寒光,冷冷道:“你也不需多加矫饰,别说一个王妃之位,就是当今皇后薨逝,圣上要我入主昭阳殿,我也不会放在心上,我若要嫁,定要嫁一个雄才大略的英雄,九殿下虽然武功高强,可是却不中我的意,不过你今日邀了我到这里观战,想必不是要我见见未来的夫婿吧?颜紫霜,你若是有什么打算,不妨说个清楚明白。”

  颜紫霜微笑道:“紫霜的心思怎能瞒过妹妹你的眼睛呢,今次九殿下必然死在江水之上,妹妹想必知道平师姐的引路人,除了宗主之外,若论剑术和心狠手辣,翠湖之中罕有能够胜过她的,有她出手,纵然九殿下本事再大,也逃不过一死。九殿下一死,自然是无声无息了,就是事后有人知道他的身份,罪责自有春水堂承担,无色庵主乃是出世一系,她若出手杀了杨宁,也无人可以责问,而且她心性高傲,万万是不会向人说是紫霜授意的。无论如何,这件事情牵扯不到妹妹身上,妹妹得以脱去与生俱来的枷锁,难道不该谢谢紫霜么?”

  听到如此话语,雪衣女子只是漠然而视,既没有不忍之色,也没有喜悦之色,竟似两人在这里谈论的并非是母亲为自己择定的未婚夫婿,而只是一个陌生人罢了,她只是静静望着颜紫霜,等待她提出自己的条件。

  颜紫霜明白她的心意,含笑道:“紫霜只有一个要求,豫王杨均此次为请婚使,他素来仰慕三峡风光,因此此次不走散关,而是绕到江水,西入成都,若是妹妹不为难的话,紫霜想请妹妹和三殿下同船返回蜀中。”

  雪衣女子神色微动,淡淡道:“只是如此么?”

  颜紫霜点头道:“自然如此,妹妹若是不中意,紫霜绝不会多言一句,三殿下文韬武略,天下罕见,且是谦谦君子,绝不会有任何冒犯之举,而且他也不会知道妹妹的身份,只会以为是替紫霜送一位师妹前去成都道贺。一切都由妹妹自己决定,不知道妹妹意下如何?”

  雪衣女子眼中神采变幻,良久,就在她要出言回答的时候,却从江水上传来如同雷鸣一般的喝声道:“贼厮鸟,看老子摔死你!”颜紫霜和雪衣女子同时色变,转头向江水之上望去,两人眼中都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都是怔忡住了,哪里还顾得上说话。

  杨宁选择和褚老大以内力相拼,固然是因为性子太过高傲,他既然选了将这人当成对手,若是不能通过交手得到一些收获,那就是白费功夫了。否则褚老大虽然已经练到了第三层的“大须弥金刚力”,但是还并未练到金刚不坏之身,更何况这门功夫虽然厉害,但是还是有些要害是练不到的,凭着杨宁的身法武功,只需轻而易举,就可以取了褚老大的性命。

  不过虽然如此,杨宁却也不是一点取胜的把握都没有。他所说的武道宗先辈宗主之事全无虚假。那位宗主遇见练有大须弥金刚力的神僧之时,已经年过不惑,正是春秋正盛的年纪,武功已经到达了颠峰,而那位神僧虽然也已经年过五十,内力已经练到了第五层。大须弥金刚力练到第三层的时候已经可以看到许多好处,练到第五层的时候,寻常一流高手即使用上百炼精钢的刀剑,也无法破去他的防身真气。只不过佛门弟子一向谦逊自抑,从不与人争执,所以那位神僧的本领并不为世人知道,若非机缘凑巧,遇见了当年的那一位武道宗宗主,只怕一生都会默默无闻。那位先辈宗主虽然最后也没有取得真正的胜利,可是却将自己的心得留了下来,更是留下遗命,若是日后再遇到这门功夫,定要破去这门功夫才行。杨宁虽然没有什么把握,但是想来既然前辈宗主曾经和将大须弥金刚力练到第七层的对手交战多次,那么他留下的心法用来对付这个只练到第三层的褚老大,应该不会有什么困难吧?

  所以在褚老大想要放弃比拼内力的时候,杨宁不仅没有趁机扬长避短,反而使用了“黏”字诀,得手之后,两人便拼上了内力,这下子可是不死无休,褚老大想要不拼内力都不行了。

  开始的时候,杨宁还没有觉得褚老大的内功有什么特别,自己的内力几乎是长驱直入,转瞬就将褚老大压制住了,杨宁不免暗中皱眉,觉得似乎有些小题大做了,可是内力过了“内关”穴之后,杨宁便觉得原本势如破竹的内力遇到了阻碍,初时只是步履维艰,好不容易过了“曲泽”穴之后,更是仿佛陷入了泥潭一般,只要内力想往前逼进一步,就从前面涌来无穷阻力,他缓缓加强了内力,可是阻力不仅没有减弱,反而遇强愈强。

  遇到这样的阻碍,杨宁不但没有气馁,反而从心底涌出一番狂喜来,内力一变,已经多了几分阴柔,不再猛攻猛打,只是如同水漫石壁一般,缓缓流动,只待阻力稍有减弱,便顺势进攻,若是阻力增强,便徘徊不前。此刻他还没有使用前辈宗主记载的心法对敌,只是想要亲身体验一下大须弥金刚力的深浅,所以只是从从容容用内力正面进攻。若是给人知道他小小年纪,已经可以将内力使用得如此出神入化,要快就快,要慢就慢,要刚就刚,要柔就柔,只怕就是四大宗师当面,也不敢过分小觑了他。只不过如今他的对手却是一个身有宝藏却不知如何使用的粗汉,褚老大除了觉得从对手的手掌之中,丝丝缕缕,变化莫测的真气不停地顺着手厥阴心包经攻来之外,竟是不知道该如何抵抗,只得用上自己寻常练功的法子,令真气在经脉之中缓缓流动,虽然是没有法子将杨宁的真气驱逐出去,但是杨宁的真气却也至今没有攻到“天池”穴。

  其实不论是真气的强度和雄厚程度,杨宁都远在褚老大之上,若论对真气的控制和经脉的了解,褚老大就是拍马也跟不上,可是若论根基和精纯,两人却是各有所长。杨宁是经过种种磨砺,将人体的潜能尽情汲取出来,才得来这一身惊世骇俗的内力的,这是武道宗千百年来传承的秘法,既不会揠苗助长,也不会后继无力,只是这其中的过程太过艰险,武道宗千百年来,也只有五人得以成功,所以杨宁的真气精纯,远胜寻常高手,他内力增长一分,胜过别人十分。可是褚老大却也不逊色,他所修练的武功本是佛门神功,从根基着手,易筋洗髓,脱胎换骨,重筑根基,虽然初时威势不显,却深得佛门纳须弥于介子的真谛,根基潜力深厚无比,虽然褚老大只是练了二十年,真气强度厚度都不出色,可以说如果是杨宁体内的真气是滂沦大河,褚老大体内的真气只是涓涓溪流,但是若论真气的精纯,却不在杨宁之下,若论根基深厚,还在杨宁之上。若是两人都练到了最高深的境界,褚老大的潜力全部发挥出来,只怕杨宁的内力还要不如他呢。只不过这门大须弥金刚力虽然有这般神妙,却是进境太慢,褚老大如今有二十年的修为,和杨宁拼起内力来,也是丝毫没有还手之力,只不过他根基当真深厚,杨宁又不想用上全力,以致无法收拾,所以两人这才僵持住了。

  杨宁内力数变,忽然分路进攻,忽而强兵突围,忽然阴阳变换,用尽了心思智谋,想要攻破褚老大的护身真气,可是褚老大虽然笨拙,却是稳稳守住经脉,不论杨宁如何示弱诱敌,他都是视而不见,只是一味防守。杨宁花了无数心思,却发觉除非是自己不管不顾,用上全部真气猛攻,否则绝对没有法子攻入这人心脉,只是那样一来,他纵然胜了,也是真气耗尽,再也没有法子和别人交手,纵然不是现在这种局势,这法子也是不能用的。想到此处,不由暗中叹气,怪不得前辈宗主留下的秘卷,里面各种针对大须弥金刚力的破法都是投机取巧,虚实莫测,却没有一种是使用内力强攻的,自己想要胜过前贤,今次却是没有希望了。

  心念数转,杨宁缓缓收回真气,他也不担心褚老大趁机反噬,两人拼了这许久内力,褚老大虽然没有落败,可是苦头却也是吃够了,更是没有反攻的力量,自己收回真气,这人大概只会感激涕零,哪里还会有胆子反击。果然直到他将内力撤回体内,褚老大也没有什么异常的举动,只是小心翼翼地收复失地。

  可是就在杨宁松开手的时候,褚老大却是爆发了,方才两人内力相拼的时候,褚老大多半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浑浑噩噩地度过了杀身之祸,可是这期间杨宁的真气在他的经脉之中肆虐盘旋,他吃的苦头可是不小,武道宗的真气本就凌厉狠毒,破坏性极强,若非褚老大的佛门神功本就有促进生机的好处,他的根基深厚,经脉又是坚韧无比,只怕他早就丢了性命了。他这人性子也是暴烈无比,吃了这许多苦头,心中早已经是怒火熊熊,方才动弹不得也就罢了,杨宁真气一收回,他自己的真气涌入将近干涸的经脉,饱受摧残的经脉便如久旱逢甘露一般,百脉回春,精神体力都开始复苏,他立时凶性大发。

  就在杨宁松手的一瞬间,褚老大已经用上了角抵之法,一手捞住杨宁手腕,侧身一转,已经到了杨宁身后,左右的重剑早已在比拼内力的时候就已经把持不住,掉落在地,此时正好顺势而上,伸手拿住杨宁腰眼,双手用力,将杨宁高高举起。褚老大方才在内力相拼之时吃尽了苦头,生死由人,此刻能够将敌人掌控在手中,不由大吼一声,只觉得怒气消散,心中只觉畅快无比。

  角抵之术,相传是和黄帝争夺天下的九黎首领蚩尤所创,虽然未必是真,但的确是从先辈和野兽、敌人的近身搏斗中演化出来的,其中包含着擒拿、制穴和锁拿关节等种种技巧,不论是军旅还是民间,都有无数爱好角抵的好手,就是现在流转的各种武功流派,其中都有角抵的影子。褚老大神力无双,再加上高大敏捷,在角抵上面几乎是罕有对手,只不过若是遇到高手,多半是没有机会近身的,所以也就没有露过这种本领。今日却是机缘凑巧,便用在了杨宁身上,他虽然内力受损,但是神力仍在,杨宁真气损耗不少,反应慢了许多,再加上对褚老大戒心不深,又没有这种近身搏斗的经验,竟是被他一举得手。角抵之术虽然不是什么高深的武学,可是却是深谙人体脆弱之处,杨宁被褚老大制住关节高高举起,一时之间竟是无力反击,他又羞又怒,清秀的面容上一片绯红。

  褚老大自己本是桀骜的性子,杨宁手段狠辣,又是桀骜不逊,却没有平日所见的高手名宿那种眼高于顶的可恶嘴脸,所以他看杨宁倒是颇为顺眼,再加上方才杨宁主动停手撤回真气,所以褚老大心中倒也没有杀机,口中喊着要摔死杨宁,却是将杨宁向江中掷去,只想让这少年成了落汤鸡,让他大大丢脸一番。

  可是杨宁原本武功绝顶,虽然给褚老大制住关节要害,护身真气却是早已自动护住浑身要害,虽然一时无法动弹,但是褚老大想要进一步伤害他却也不能够,若是褚老大紧紧制住杨宁不放,或者用蛮力扭断杨宁筋骨,杨宁虽然可以勉力挣脱,但是不免会受些轻微伤害,可是褚老大这松手一掷,却是放虎归山。

  杨宁在被掷出的一瞬,立刻恢复了自由,身躯一蜷,在空中翻滚了数圈,已经化去了褚老大的千钧之力,然后身形蓦然舒展,倒折飞回,人在半空之中,便伸手轻弹,数缕指风已经点在褚老大身上,将他左半身穴道制住大半,尤其是重重地制住了他左膝“委中”要穴,褚老大只觉膝盖酥麻,半身无力,一个踉跄向下栽倒,但是还未倒在台上,他的护身真气已经疏通了他左臂和上身的穴道,他连忙伸手撑住身躯,这才没有滚倒在地。

  杨宁却是得理不让人,他方才被这莽汉制住,只觉得是奇耻大辱,所以定要好好折辱此人一番,才能消解心中怨气。身影一闪,已经落在褚老大面前,一掌向他肩头拍去,褚老大丢了重剑,却也不畏惧,他原本皮粗肉厚,在近身搏斗上面又有丰富的经验,杨宁既然不用兵器,他也就毫不胆怯,硬受了杨宁一掌,略一踉跄,已经揉身而起,反攻而去。杨宁指掌并用,尽向褚老大周身穴道招呼,褚老大却是锁扣绊拿,全是角抵的招数。一时间两人竟是斗得旗鼓相当,众人只见这两人翻翻滚滚,斗得如火如荼,热闹好看,竟是喝起彩来,事先谁会想到褚老大竟然有这样的本事,竟然和刚刚举手投足之间就杀了顾洋的武道宗嫡传弟子在短时间之内打得平分秋色,就是稍后落败,也是虽败尤荣,一举成名。

  只有少数几人看得心中震撼,尤其西门凛也是武道宗弟子,自然看得出杨宁并未放水,指法精妙,掌力奇诡,各种精妙招式层出不穷,褚老大周身要穴,几乎没有一处没被他击中的。若是旁人被杨宁这样攻击,无数次被击中要害重穴,早已经是死的不能再死了,可是褚老大却最多只是皱皱眉头,或者动作停滞一下,面色变上一变,不过片刻,就恢复过来,浑若无事,依旧是生龙活虎。虽然这样一来,他频频失手,到了后来更是只有招架之功,没有还手之力,可是见他护身真气如此厉害,还是令众人瞠目结舌。尤其是西门凛这样级数的高手,更是恨不得亲自下场和褚老大打上一场才好。

  
  


  看到杨宁久战无功,一直冷眼旁观的雪衣女子突然冷笑道:“这就是武道宗嫡传弟子,怎么对付一个粗汉也是无计可施,纵然是不愿占这人的便宜,也该知道什么是见好就收,如今这两人已经打了百十多招了,已经让一个原本不过是二流人物的一战成名了,莫非他还想等到战到筋疲力尽,丢尽面子才肯罢手么?火凤郡主天纵之才,怎会有这样一个蠢笨的儿子?”

  颜紫霜也看不出杨宁这样举动的含义,便只微微一笑道:“却也拖不了许久了,妹妹不见东阳侯已经来了么?”

  雪衣女子自然已经看到远处淡淡的帆影,黛眉微蹙,疑惑地道:“师冥这人虽然趋炎附势,凭着裙带关系得到越国公信任,但是却是有真才实学的,春水堂这些年成绩斐然,虽然在幽冀屡造挫败,却是非战之罪。这也难怪,幽冀虽然存在燕王和世子罗承玉的分歧,可是因此之故,监察内部的靖安司和凤台阁白虎司彼此争功,互相渗透,各大势力渗透到幽冀的密谍,纵然可以瞒过一方的耳目,却难以逃过另一方的清洗,别说是春水堂,就是其他各方势力,想要在幽冀立足也是分外艰难。师冥应是聪明人,这次中途拦截西门凛,已经是不智之举,纵然出气解恨,可是在这个时候挑动幽冀的怒火,只怕反而让燕王和世子殿下联合起来,师侯爷想不到,莫非越国公就想不到么?”

  颜紫霜笑道:“妹妹莫非忘记了逸王身边的那位九殿下么?越国公纵然胆大包天,也不能看着这位真正的九殿下还在天底下人世间潇洒自如吧,更何况九殿下这是要去信都,不管他到底想做什么,但是一旦到了信都,就会落入罗承玉掌握之中。虽然不愿意承认,但是燕王世子的确是雄才大略,他可未必会杀了这位懵懂无知的九殿下,若能将这个流着郡主血统的少年控制在手中,就是燕王也不能和他公然作对了,这样一来,太祖景皇帝昔年的遗策再无作用,岂非可惜得很。”

  雪衣女子神色一动,道:“得姐姐相告此事内情,小妹便猜测皇室有意利用这个假殿下谋夺幽冀基业,此举虽然不够光明,但是若成大事,便需不计毁誉,心狠手辣,可是小妹原本以为这是皇室的安排,可是听姐姐的意思,怎么好像越国公更重视这件事情呢?”

  颜紫霜叹道:“昔年逼迫火凤郡主嫁入皇室,乃是太祖景皇帝和家师的意思,令堂却是坚决反对的,所以想必没有向妹妹提及那件憾事。当初太祖皇帝和家师的心意是想令郡主之子承继燕王王位,这样一来天下最强大的藩王势力就落入皇室之手,到时候纵然益州和南宁联手,也没有法子扭转大局。更何况令尊和令堂也已经达成共识,一旦江北一统,就会纳土撤藩,唉,天下诸侯多半都想割据称雄,唯有汉王殿下只想保土安民,甚至不惜前朝宗室的尊荣,汉王虽然素有懦弱之名,但是比起野心勃勃的其他诸侯,却才真是大智大勇的豪杰。

  只可叹景皇帝虽然谋划已定,却是天不假年,先帝性子又太宽厚,火凤郡主的威严无人敢于冒犯,所以虽然有了一位九殿下,却是没有占到什么便宜。不过越国公的手段却是更加歹毒,他知道火凤郡主不是任人摆布的人物,所以早就已经有了准备。在火凤郡主嫁入皇室的同时,越国公便选了几个容貌和郡主相似的女子暗中让先帝临幸,就在郡主生下九殿下的同时,这几个女子也生下了几名男女婴孩,三个男婴都被越国公秘密抚养,皆未并未列入皇室宗谱,为得就是将来如果不能控制九殿下,就让其中一人代替。后来果然如越国公所料,火凤郡主在先帝驾崩大行就将九殿下潜出了皇宫,皇室和越国公布下天罗地网,居然还是让此子逃了出去,便是逸王殿下,也十分敬佩火凤郡主竟然有如此手段。不过幸好三位替身之中,有一人相貌和郡主极为相似,所以越国公就将那位殿下送到了逸王身边,安排了李代桃僵之计。”

  雪衣女子冷笑道:“虽然说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可是越国公当真是够狠毒,且不说将原本堂堂正正的皇子当成了替身棋子,这李代桃僵之计也未免过于卑鄙了。如今恐怕最大的威胁就是这位真正的九殿下了,怪不得越国公居然会同意春水堂在江水拦截西门凛和九殿下,丝毫不给燕王、燕王世子和滇王三位面子。只不过越国公却犯了两个错误。其一,若选替身,倒不如选一个和九殿下相貌相近的少年,难道幽冀就真的没有人知道九殿下的相貌气度么?其二,就是替身再能够鱼目混珠,难道还能比得上真人么,既然有了九殿下的下落,还不如将他制住,利用他分裂幽冀,虽然他武功似乎十分高明,但是难道皇室和越国公就没有法子擒住一个不谙世事的少年么?”

  颜紫霜淡淡一笑,道:“这个替身必须是皇室血统,这是太祖景皇帝的旨意,否则逸王殿下绝不会参与此事,若是没有逸王作为后盾,就是真的九殿下也可能不被承认,更别说是假的九殿下了。至于相貌的问题,这是越国公的意思,十几岁的少年,相貌可以日新月异,与其寻一个和九殿下相貌相似的,还不如寻一个像郡主的,这样也更容易被燕王接受,更何况幽冀无人知道九殿下的相貌隐秘,这倒是火凤郡主成全了我们。至于利用这真正的九殿下么,就是原本有这个意思,如今也不行了,半年之前,长安那位替身已经和燕王取得联系,想换人也来不及了。”

  雪衣女子微微皱眉,心中生出无穷烦恼,颜紫霜的身份毕竟不同,她所知道的隐秘远远胜过自己,毕竟自己至今仍未得到足够的权力,许多机密是不能知道的,可是今日却从颜紫霜口中得知许多不应知道的隐秘,若是此事泄漏出去,只怕越国公就不会任凭自己安然返回益州,只是她性子高傲,自然不会过分忧虑,片刻之间,已经想出了如何和益州在附近的外秘站联络的几个法子。

  心中虽然千回百转,却是不露丝毫神色变化,反而从容笑道:“原来如此,难怪越国公不惜将自己在江南的势力都显露了出来,我原本还觉得他此举得不偿失,为了一个西门凛,却是太费心了,但若是为了火凤郡主唯一的血脉,自然是值得的。只是越国公就不担心消息泄漏么,一旦被人知道九殿下为江宁所杀,不仅燕王不会善罢甘休,就是那受了好处的罗承玉也不会放过这个为弟报仇,收买人心的机会,更何况家母若是知道郡主这一点骨血如此断送,只怕一怒之下,必会倾城破国。姐姐应该知道,家父对母亲敬爱非常,一旦家母决定兴兵,父王必然不会反对,更何况母亲多年结下的人脉何等雄厚,姐姐应该是知道的。”

  颜紫霜自然能够领会这其中若有若无的威胁,自己邀请明月前来赤壁,虽然彼此有先辈的渊源,事先又给了许多安全方面的承诺,但是明月却绝不会当真完全信任自己,若是她安然无恙,那么自然不会让别人知道这次会面,但是如果明月出了什么意外,定会有人通知她的父母今次的约会,明月表面上说其母对杨宁的重视,但是世间哪有不爱子女的父母,若是明月出了什么意外,情况只会更糟,却不会更好。只是她原本就没有打算留难明月,所以只是淡然道:“道理虽是如此,只是要杀九殿下的并非只有越国公,莫非妹妹看不出来么,只怕最想杀杨宁的就是燕王世子的心腹重臣——西门凛!”

  明月初时听得心中一震,但是瞬间便冷静下来,她生在权贵之家,又无同母兄弟,虽然父母恩爱非常,但是世子之位却只能由庶出的兄弟继承,所以她一向以来都是专攻权谋,心念一转,已经想通了西门凛这样做的原因,忍不住冷冷一笑,道:“姐姐,好心机,利用越国公不愿大事生变的心意,加上西门凛维护燕王世子的私心,双方联手,自然会让九殿下死无葬身之地。日后若是越国公得手,此事可以作为要挟唐康年的把柄,若是罗承玉得胜,只要泄漏西门凛在此事之中的立场,就可以让幽冀内乱不止,姐姐的心机当真是无人能比。只是你邀请小妹前面观战,却究竟是为了什么,你应该明白,就算小妹嫁给了三殿下,也不代表益州就会顺理成章地纳土撤藩,事易时移,家母因为昔年之事,对朝廷心怀不满,而我几位兄弟都已经长成,个个都对世子之位虎视眈眈,姐姐就不怕竹篮打水一场空么?”

  颜紫霜目中闪过笑意,道:“妹妹说我狠毒,紫霜自然承认,只是若不狠毒,如何可以应对这些狼虫虎豹,幽冀早有反意,只待权力一统,就会向朝廷发难,妹妹若是饮过幽冀名酒‘易水寒’,就应该知道为了昔日之辱,他们上下一心,是绝不会有丝毫宽容的。当年人人都以为汉王和滇王起兵呼应火凤郡主,可是妹妹却应该知道,若非汉王出兵不出力,太祖景皇帝哪有那么从容,还有充裕的时间和火凤郡主周旋,妹妹莫非还会以为他们会对益州手下留情么?且不说幽冀,滇王吴衡威震南疆,近来更和幽冀结盟,不臣之心已经昭然若揭,就是汉王殿下,如今也未必还像二十年前那样肯轻易答应纳土撤藩了,更别说越国公擅权专断,如今的朝廷内忧外困,紫霜若不狠下心肠,如何可以力挽狂澜?”

  雪衣女子眉宇之间寒意森森,却是不言语,颜紫霜唇边却是笑意更浓:“妹妹乃是女中豪杰,一向希望能够涉足军政,可是令尊令堂虽然宠爱妹妹,却是不愿将权力赋予,若非如此,妹妹又何必一怒之下行走江湖,弄出了一个三大杀手的虚名,明月纵横益州,杀得尽是对汉王不利的官员豪强,妹妹这样做不就是希望得到双亲的信任么?可是到了如今,令尊还是要为妹妹选婿,只恐妹妹成婚之后,就要做回相夫教子的贤德郡主,再也不能肆意妄为了。紫霜斗胆请问一句,妹妹是想益州割据一方,永为汉王爱女,益州的公主,还是愿意尽展所长,笑傲天下,占据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高位?益州不过是神州一隅,怎及天下之大,四海之阔?”

  雪衣女子听得心中震撼,回想十九年来的种种往事,竟是不能自抑,她自幼读书,心中常有鸿鹄之志,素来仰慕火凤郡主和翠湖宗主的事迹,虽然常自嗟叹火凤郡主竟然为了旧情人的骨血自陷深宫,也常常鄙薄翠湖宗主只图名义上的一统,弄得天下实质上仍是分崩离析,每每想到这些,都恨自己没能早生二十年,若是能够和这两个奇女子并立于世,或者能够让天下当真一统。

  只是她虽然有这样的志向,却不为父母接受,父亲只希望她温柔贤淑,母亲更是不喜欢她涉足权势,所以她虽然备受宠爱,却也是有志难伸,甚至为了得父母欢心,而违心矫饰,就是创造出明月这个身份,也是借着一个“孝”字,只说是为了父亲分忧。即使如此,等到选婿大婚之后,明月这个身份也不得不消失在人世间了。为了此事,多日来她郁郁寡欢,若非如此,她也不会轻易接受颜紫霜的邀请。

  如今听到颜紫霜的劝诱,她只觉野心之火熊熊而起,几乎难以自抑,良久,她才淡淡道:“小妹既然来了,总要看看再说,如果姐姐今日心想事成,小妹和姐姐缔结盟约何妨?若是姐姐不慎失手,却也不要来和小妹争论了。”

  颜紫霜心中甚有把握,淡淡一笑道:“应该如此,妹妹乃是做大事的人,不轻诺于前,必也不会违约于后。”

  雪衣女子漠然不语,目光移向江水,这时候,师冥乘坐的楼船已经到了赤壁山下。

  江水之上,一艘高有五层,长达二百步的楼船迤逦而来,船舷的样式仿着城墙箭楼,外面蒙着铁甲,船身前后左右共有六具拍杆,更有无数用牛皮遮掩住的弩机利器,楼船四面开门,设有走马道,可容纳骑兵步卒两千人,楼船顶部乃是露台,上面建有“统军亭”,交战之时,可以供主将居高临下,指挥战局。这艘战船乃是江宁亲制的战船,除了东南水军,再没有类似的楼船,因此不需打出旗号,江水之上已是无人不识,见者退避。

  “统军亭”之内,师冥身着金丝绣麒麟的黑色锦袍,玉冠翠带,虽然面容略现苍白,但是依旧是英俊儒雅,气度不凡,他含笑立在亭中,负手而立,远眺江水,神态悠然。除了师冥之外,亭中还有三人,一个身着青色儒衫,明艳妩媚的男装丽人倚在亭柱上,凭栏俯瞰,虽然是素面朝天,却是肌肤如雪,檀口含丹,更兼神态慵懒,美目迷离,引动了无数目光的流连。另外两人皆是男子,一人身着黄色葛袍,大概二十八九岁年纪,相貌丑陋,但是一双眸子波光粼粼,眉宇之间气度清奇,腰间悬着一柄朴素无华的长剑,另一人却是个剑眉星目的锦袍少年,笑容可掬,爽朗可亲,他身上并没有带着兵刃,只是左手中指、无名指和小指之上各自戴着一枚黑色指环,而腰间则佩着一个豹皮锦囊。

  在亭子四角,各自立着一个青袍鬼面的护卫,而在阶下,靳长空肃手而立,神色凛然,除了他之外,露台之上,亭子外面还站着数十个相貌各异,气度皆是不凡的高手,他们或者交头接耳,或者神色不安,空气中流露着紧张的气氛,这些人都是东南有数的高手,而且和越国公府关系密切,已经可以算得上是春水堂的外围组织了,还有许多武功略低,或者关系较为疏远的白道高手,那些人还没有资格上到楼船最高的一层,只能在下面舱房四周的廊道上观战等待。

  师冥目光敏锐,离着赤壁山下还有数里之遥,虽然还有大小水贼的船只遮挡,他却已经看清楚了正在台上龙争虎斗的二人,看了片刻,他扬声道:“十一弟,你可认得那位和对方交手的高手是谁?”

  那个锦袍少年目光闪动,道:“四姐夫,你应该见过那人的画像,那人就是六大水寇排在第五的骷髅会的会主,他姓褚,没有名字,人人都叫他褚老大,姐夫莫非是将他忘记了么?”

  师冥皱眉道:“我虽然非是过目不忘,但是这样的人物又怎会忘记呢?可是在我记忆中,这人不过是个粗莽汉子,除了悍不畏死,颇讲义气之外,并没有什么长处,若非他的结义兄弟,二当家文缙儒足智多谋,骷髅会绝对没有法子发展到这样的规模。是我忽略了什么,还是和他交手的那人并非是武道宗的嫡传弟子许子静,还是许子静不过是个浪得虚名之辈?”说到最后,就连他自己也忍不住摇头,叹道:“许子静在岳阳楼下出手挫了颜仙子的锋锐,又在听涛阁里面杀进杀出,就连滇王殿下和罗世子对他都是另眼相看,怎会是浪得虚名之辈,只见他身法如电,倏忽来去,本侯就知道此子果然不好对付,莫非是我们收集到的情报有了误差,疏忽了这么一个少见的高手么?”说到最后已经是语气冰寒。众人皆是默然不语,谁也不愿多言,毕竟若是真的如师冥所言,那么就是春水堂内部出了差错,这件事情可大可小,他们自然不愿多言,以免引火上身。

  这时候,那儒衫丽人柳眉飞扬,举步上前一揖道:“侯爷这却是太小看了春水堂的力量了,素华可以保证,在此之前绝对无人知道骷髅会的褚老大竟然可以和许子静斗个平分秋色,而且以妾身看来,或者并非如同侯爷所想,请诸位放眼看去,那褚老大其实并没有还手之力,只是似乎练了什么护身真气,所以才没有在那人的猛攻下落败。一会儿到了地方,侯爷不妨招人来问问,必然可以知道其中缘由,侯爷不见那些正在喝彩观战的水寇,并没有人露出惊骇的神色,反而都是兴奋激动,想必他们知道什么我们暂时还不知道的隐秘。”

  听了秋素华的分辩,师冥眉宇之间的怒气渐渐淡去,有些愧疚地回头看了秋素华一眼,春水堂里面负责收集整理情报的正是秋素华,他方才的话语不免会让人误会是在质疑秋素华的能力,只是虽然两人已经暗中订情,他却是公私分明的人,若果然是秋素华玩忽职守,他也是不会轻轻放过的,而秋素华也是心知肚明,所以才当众辩驳,免得传出师冥袒护她的流言。四目相对,两人灵犀相通,已经明白了对方的心意,便各自移开了目光。

  师冥转头看向那葛衫男子和锦袍少年,这两人一个是越国公府客卿之中有数的高手,和自己更有隐秘的关系,另一个是自己的妻弟,越国公唐康年的爱子,又是自己的得力臂助,他自然要问问两人的意见。

  锦袍少年目视葛衫男子,他虽然身上也有侯爵的爵位,又深得父亲宠爱,自己又是文武双全,却是难得的从无骄纵的脾气,更何况这葛衫男子乃是唐康年也极为重视的客卿,所以他等待这人先开口。

  但是那葛衫男子淡淡一笑,道:“何必为了这件小事费心呢,想必我们很快就可以知道答案了。侯爷和十一郎还是想一想该如何应对那些水寇的怒气吧,这次侯爷故意迟迟不至,不就是想要让燕山卫和这些水寇先起冲突么,也好让这些水寇的立场泾渭分明。只是如今冲突虽然起了,却是让武道宗的许子静力压群雄,这可不符合侯爷事先的计划啊!”

  师冥在这葛衫男子说话的时候一直肃容聆听,直待他说完才微微躬身道:“多谢叶先生教诲,本侯明白了。”

  那锦袍少年却在这时伸手指着远处的浮台道:“姐夫,叶先生,快看,胜负要出来了。”

  师冥和葛衫男子原本就没有忽视远处的交手,但是闻言却都是一愣,方才还是没有丝毫胜负分明的迹象,这少年为什么会这样说呢,都是凝神望去,目光落到正在交手的两人身上,眼中神色都是一变。

  杨宁手掌从褚老大胸口要穴移开,退后几步,负手望天,神色淡漠如冰,只是褚老大却不像方才那般若无其事,甚至还会大吼叫骂几声,只见他头上青筋暴露,一滴滴冷汗从额头上滚落,周身的肌肉仿佛都在颤抖收缩,虽然依旧站在那里,却是仿佛变成了泥塑木雕,动弹不得。不知过了多久,那褚老大突然咬牙切齿地道:“贼厮鸟,你用了什么妖术,啊——”刚说了几个字已经大声呼叫起来,显然痛苦难当。江水之上谁不知道骷髅会的褚老大一向自诩好汉,曾经在对头围攻之下被人砍了十几刀,差点被乱刃分尸,也没有见他喊一声痛,今日如此惨呼,想必当真是痛苦难当。围观的众水寇都是心惊肉跳,方才见到杨宁久战不胜而生出的轻视和侥幸之心立刻消失无踪。当然骷髅会的众人都是惊呼连连,他们素来和褚老大投契,感激他的恩义,如今见到首领吃苦,虽然顾忌杨宁厉害,可是还是毫不畏惧的高声喝骂,文缙儒连连出声喝止,才略微压住了船上混乱的局势。而伊不平却是眉头微皱,眼中虽然有些欣赏之色,却有更多的不满,站在他身后的黄面少年则是唉声叹气,似乎想要出言劝阻,却又十分为难的模样。

  杨宁紧紧盯着褚老大的双目,只见这莽汉虽然已经汗流如雨,五官变得狰狞可怖,周身肌肉的抖动已经变得越发急促,眼睛里面尽是血丝,眼眦欲裂,且又动弹不得,可是他的眼中除了怒火和不屈之外,却是没有一丝乞怜,不由有些佩服,方才差点被这莽汉丢入水中的芥蒂烟消云散,伸手一拂,褚老大只觉浑身的剧痛蓦然消失,然后原本无影无踪的力量渐渐涌回体内,再过片刻,手足都有了知觉,他已经都能移动身形了,他几乎是立刻双腿一软,坐到在地,喘了几口大气,嘶声道:“你这贼厮鸟,使了什么手段,这两年来,还没有谁制住过老子的穴道呢?”

  文缙儒在褚老大大声痛呼的时候只忙着压制属下们的放肆言语,他心机深沉,早已发觉杨宁对大当家有些好感,若是任凭属下辱骂,反而可能会激怒这有些喜怒无常的少年,果然如他所料,不过片刻,杨宁就解开了褚老大的禁制,但是见到褚老大依旧一口一个贼厮鸟,气得挑脚,恨不得亲手将褚老大的脑袋拧下来。这时候却听见一个心腹水贼低声禀报道:“二爷,东阳侯他们已经来了,我们怎么办,原本您的意思是不要介入太深的,可是老大现在还在台上呢?”文缙儒摸摸额头,觉得万分头痛,有些赌气地道:“如果有一天老大能按照事先的约定行动,那恐怕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罢了,见机行事吧,总不能让兄弟们替这些达官显贵卖命就是。”他刚说完这句话,只觉身上扫过一道冷厉的目光,他心中一凛,装作没有看到,却用余光暗暗观察,发觉那冷眼瞧着自己的正是隔着一艘战船的京飞羽,双方距离将近百丈,这样的距离,自己的声音又不大,可是这人居然听到了自己的语声,再想到天羽盟近年来的立场,文缙儒心中生出无比寒意。

  褚老大自然不知道自己的副手正在万分苦恼,犹自瞪着杨宁等他解释,浑然不觉自己不应该追问别人的武功绝技,只是在场之人并非只有他不理会这个忌讳,事实上杨宁也不是很理会这些规矩的人。

  武道宗一向博采众家之长,和外人互相探讨武学乃是寻常事,除了几种看家的本领不能外泄之外,别的倒没有一定的规矩,更何况杨宁原本就是宗子的唯一人选,所以西门烈对他的约束更是极少,再加上他这门功夫本就是专门针对大须弥金刚力的,别人就是听了也没有什么用处,所以杨宁也毫不隐讳,淡淡道:“大须弥金刚力练到第三层,周身穴道就已经有真气保护,纵然以重手法制穴,也很难制住流动的真气,只需片刻时间,就可穴道自解,唯一的法子就是同时制住你周身所有大穴,才能将你的真气锁住。只是你的真气可以有意无意地阻止别人的真气侵入经脉,纵然我以震穴手法,也没有办法一下子制住你所有的经脉。不过本宗前辈宗主留下了数种手法,可以奏效,今次我用的就是最麻烦的一种,方才我和你动手,每击中你一处穴道,就留了一道真气潜伏在你体内,待到全部穴道都被我击中之后,才用掌力催发这些潜伏的真气,所以一举奏效,不过这法子原本只是将你制住,是不会有什么苦痛的,只不过方才我见你太过得意,才额外给了你一点教训。”

  武功已经登堂入室的人听了这番话自然是心中惴惴,能够将真气潜伏在别人体内,然后隔了半天才激发出来,这等武功手段,足以杀人于无形,纵然是绝顶高手,也未必有这样的手段,所以这些人稍有见识的都是侧耳倾听,不想错过听到武道宗秘传武技的良机。褚老大虽然一战成名,可是毕竟还是见识不深,自然不知道杨宁这手法的可怕和难度,反而皱眉道:“贼厮鸟,你都说了出来,以后若是别人用上这样的手法,老子岂不是完蛋大吉了。”

  杨宁丝毫不觉褚老大的问题有什么可笑,在他心目中,这样的手法只是雕虫小技,想必很多人都应该能够做到,所以认真地答道:“不妨事,你不过是才练到第三层,又不能将自己的内力控制自如,才会被我制住,其实你可以化去我输入你穴道的真气,只要四成以上的穴道没有受制,你就不会落败,这门手法其实很不实用,费了这么多时间才能完成,想要破解却是举手之劳。”

  不理会许多听到此语的人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褚老大却是神色迷惑,他练功一向是糊里糊涂,哪里知道这样精妙的技巧,杨宁看了出来,不耐烦地道:“不用多想了,我教给你破解的法子就是了,以后别人就制不住你了。”

  这下子就是褚老大也觉得有些不对了,赧然道:“贼厮鸟,不,公子爷,好像功夫是不能随便外传的,你教给我,岂不是以后就打不赢老子了。”

  杨宁难得地给了褚老大一个白眼,冷冷道:“我说了这次用的是最笨的法子,自然有别的手法,只是如果一天两次将你制住,不免有些太损你的元气,这次也就算了,下次遇见你会让你见识一下的。”

  褚老大面色尴尬,连连搔首,杨宁也不管他想什么,只是伸手握住他腕脉,输了一道真气进去,在经脉里面运转几圈渐渐散去,然后道:“记住了没有,这样就可以,这样一来,纵然别人用重手法制你的穴道,只要你及时运转一下真气,就连从前那般短暂气血的凝滞都不会有了。”

  褚老大虽然资质不高,但是身体力行,按照杨宁真气的运转方式试了几次,便点头表示记住了。杨宁这才满意地收手,淡淡道:“今天你已经败了,下去吧!”

  褚老大这才再度想起自己已经战败的事实,懊恼地拍拍脑袋,捡起早就丢在台上的重剑,望着自己的战船大吼道:“还在那里发什么呆,还不快来接老子回去,娘的,这群笨蛋。”

  几个如梦方醒的小水贼连忙驾舟前来迎接首领,一边用羡慕的眼光看着褚老大,一边偷偷用莫名的目光瞧向杨宁,眼中满是古怪的神色。

  杨宁虽然击败了褚老大,但是消耗的内力却是不少,目光一转,正想转身回去,耳中却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道:“好一番龙争虎斗,本侯来得迟了,没有看见褚会主的风采,子静公子今番大胜,可喜可贺,十阵之约,幽冀已经胜了一阵,不知道子静公子可有兴趣再接再励。”

  杨宁举目望去,只见江水的大小船只向两边分开,一艘巨大的楼船缓缓驶来,方才出言的正是站在船顶“统军亭”里面的身穿黑色锦袍的华服男子,杨宁虽然不认得这人,但是见到群雄环伺的气派,也知道这人定是对方的首领,所谓的盟主,东阳侯师冥,他的目光在师冥身上转了一圈,原本有些兴奋的眸光就淡了下去,漠然道:“方才一战乃是在下私人的交锋,并不算在十阵之内。”

  师冥朗声笑道:“子静公子此言差矣,今次江东豪杰邀战诸位,乃是公平对决,岂能占了诸位的便宜,更何况褚会主如此武功,原本就应该列入十阵人选之内,只是本侯有眼无珠,险些错过了这样的高手,若非子静公子,本侯还不知道江水之上还有褚会主这样的人物,褚会主替我江东豪杰一战扬威,虽败犹荣,本侯若是不承认这一战,岂非有损江东黑白两道英雄的尊荣,纵然阁下不在意,本侯却是不能不讲道理的。”

  听了师冥这番慷慨陈辞,江水之上,不论是随他而来的白道高手,还是这些黑道水寇,多半都是目光欣然,望向师冥的目光少了几分芥蒂,多了几分敬意,就是西门凛也是目中寒光闪动,颇为佩服师冥收买人心的手段。唯有杨宁一双眸子沉静冷漠,没有丝毫波动,好像师冥的话语,在他心中并没有引起任何涟漪。

  
  


  见自己的一番话已经起到了预料中的作用,师冥便向西门凛遥施一礼,淡淡道:“多日不见,西门大人风采依旧,本侯万分欣慰,今日江东豪杰欲与幽冀强龙会猎江水之中,本侯蒙诸位英雄不弃,忝为盟主,真是汗颜无地。只是诸位英雄如此厚爱,本侯也不能拒绝大家的好意,故而只得冒昧向幽冀的英雄请教,若有得罪之处,还请西门大人见谅。”

  西门凛上前一步,含笑道:“师侯爷为江东盟主,乃是众望所归,幽冀高手如云,本座不过是昔日蒙郡主青眼,又得世子殿下器重,才勉强做了燕山卫的统领,原本没有资格接受江东英雄的挑战,只是狭路相逢,想必却也由不得在下,在下既然是燕山卫之首,就没有避战的道理,只是这十阵之约不知道是如何履行,可是必须单打独斗么?”

  师冥早有准备,坦然道:“我等虽然人多势众,却是万万不会以众凌寡,故而立下十阵之约,只要是公平对决,双方都同意,这十阵不论是单打独斗还是结阵相斗,本侯都无意见。毕竟统领身边这几个少年随从虽然都是武功高强,心狠手辣,却毕竟都是未成人的少年,我江东皆是豪杰,纵然想要流血报复,却也不能不给他们得胜的机会。只是凡事不能太过,所以本侯有个建议,若是结阵而战,双方都不能出动两人以上,这样决定,统领大人以为如何呢?”

  西门凛含笑道:“虽然本座应该拒绝侯爷的好意,但是本座身边这几个孩子都还没有出师,若是本座让他们单打独斗,也未免太瞧不起江东的高手了,所以这个建议本座接受了。不过侯爷说得是结阵而战,就是双方都出动两人交手,这虽然颇为公平,但是侯爷也是武学大家,应该知道有些人交手的时候是不喜欢和别人联手的,以本座之见,不如改成这样吧,每一阵双方都可以自行决定出动一人或者是两人,只要双方都无异议,那么就是公平对决,不知道侯爷觉得怎么样?”

  师冥眼中闪过一缕寒芒,虽然露出了笑容,但是一双眸子却是冰寒刺骨,丝毫没有暖意,看向西门凛的目光却是更加谨慎,良久方道:“本侯同意,绝无问题。这第一阵便是骷髅会褚会主和贵方的子静公子对决,如今褚会主已经落败,不知道子静公子是想继续下一阵,还是统领大人取而代之呢?”

  这两人一人是凤台阁的后台,一人是春水堂的首领,这次虽然不过是第二次见面,但是从前不知道多少次明争暗斗,再加上涂水一战,师冥险些丧命当场,彼此之间早已经是仇恨似海,可是此刻说起话来却都是温文儒雅,似乎没有丝毫仇怨,全无戾气。可是在场之人都是经历过血海刀山的人,就是褚老大这样鲁莽的人,也觉得浑身恶寒,只是默默听着,听到这里还是忍不住了,偷偷附耳向文缙儒问道:“喂,文老二,不是说要公平对决么,怎么却要立下以众凌寡的规矩呢,这样一来,若是盟主每次都派上两个人,我们岂不是赢定了?”

  文缙儒原是足智多谋之人,这些年虽然只是做个水贼军师,可是这水贼也不好做,既要打家劫舍,又要小心别家水贼吞并,更要提防官军清剿,这其中的凶险其实不比诸侯混战少多少,这钩心斗角更是日日都有,毕竟褚老大没有什么心机,这内部的权利纷争几乎都是文缙儒处理,所以他已经隐隐听出了一些端倪,这两个位高权重的可怕人物,虽然如今正在对峙,可是似乎却是隐隐有着某种共识,所以才会全无纷争,一口答允对方的条件。

  但是文缙儒自然不会讲给褚老大听,一来担心他不慎喊了出来,二来他心中仍有不明白的地方,所以只是含含糊糊道:“没什么,咱们江东好汉怎会以众凌寡,那样一来,就是赢了也没有什么光彩,这不过是让那边的那几个小孩子可以两对一,免得别人说咱们以大欺小。”

  褚老大迷迷糊糊地点点头,却又道:“那么那个贼厮鸟,不,子静公子,唉,真拗口,他也是个小孩子,可是武功高得很,咱们这边真的有人可以胜了他么?”

  文缙儒一愣,他方才可是完全没有想到杨宁还是个十几岁的少年,闻言不由望去,只见他负手立在浮台之上,正抬头望着远处的天际,这时候,满天的乱云早已经被阵阵秋风吹散,露出分外明净的天空,文缙儒一眼望见那平凡清秀中略带稚气的容颜,以及那双映射着秋日天空的那双清澈双眸,只觉得心头一颤,不知怎么,竟然生出一丝怜悯,却在这时,杨宁略略低头,回眸望来,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便缓缓向众人身上一一望去。

  不论是浑似乌合之众的水贼,还是自负武功高强的白道高手,一望见杨宁那双幽冷冰寒的凤目,那几乎毫无杂质情感的双眸,都觉得那宛若实质的目光仿佛将自己的五脏六腑都看得清清楚楚,只有在杨宁后面的西门凛才能发觉了杨宁的目光在几个人的身上特意多停留了片刻,而发觉是哪些人之后,就是一向冷静如冰的西门凛也是心中五味杂陈,只可惜杨宁的眼力才华越惊人,他心中的杀意却是越重,若非刻意将目光停驻在师冥等人的身上,只怕站在他身边沉默不语的凌冲都会发觉他的异常,更别说虽然离得远了一些,可是对敌意杀机分外敏感的杨宁了。

  西门凛尽量让心绪平静下来,微笑道:“子静,师侯爷向你挑战呢,不过这件事情原本和你无关,你若不愿也无妨,你方才已经战了一场,还是回来休息一下吧。”说到最后一句,语气中已经是分外温和,眼中尽是对后辈的喜爱神色。

  虽然听到西门凛的话语,可是杨宁心中却是波澜不起,此刻他的心中只有挑战的火焰,旁人的情绪对他再也没有任何影响,他收回环视四周的目光,眼中闪过一缕璀璨的寒光,然后抬手指向站在师冥身边的那个葛衣男子,道:“你,下一阵。”语气中丝毫没有询问的意思,倒像是一种命令。

  师冥心中一动,他带来的人,武功深浅他自然清楚,这葛衣人乃是武功最高明的一个,是这他势必要杀死的少年这么短的时间就看了出来,还是巧合呢,他轻咳了一声,给了葛衣人一个眼色,然后微笑道:“子静公子果然好眼力,这位是叶陌叶先生,一向很少在江湖上走动,他是本侯旧交,今次前来助阵,他的武功本侯一向非常,能够与公子一战,想必叶先生定是十分欢喜的。”

  叶陌闻言淡淡一笑,原本丑陋的面容因为这一笑有些扭曲,越发显得难看,但是那一双眸子里面熠熠的波光,却令人觉得他别有一种风采,再也不觉得他相貌的缺点很重要。他也不施展轻功,只是转身下了楼船,登上轻舟,不过片刻就到了浮台之上。上台之后,他扶剑施礼,淡淡道:“叶某山野之人,能够向武帝传人领教绝学,幸何如之,不知道子静公子想要如何交手呢?”

  杨宁深深地望了他一眼,竟也是微微一躬身,然后抬起头冷冷道:“阁下身兼两家之长,想必不甘心只是厮杀一场,剑法、轻功和心灵之术都是阁下所长,在下之意,我们比上三场,谁若是能够胜了两场便是胜了这一阵,阁下的武功在这些人里面最高明,想必比上三场应该还不会太累,当然你若是不愿意,那么就是生死一战,也无不妥。”

  叶陌闻言眼中寒芒闪烁,良久才道:“子静公子不愧是武帝传人,不过是邂逅初逢,在下的武功深浅阁下却已经全部看穿了,不论阁下武功是否到了宗师级数,这份眼力已经相差不远了,贵宗有公子这样的人才,当真是可喜可贺。”说到此处,眼中已经有了无比的惋惜,他叹息道:“公子如此武功本领,已经令叶某自愧不如,然而公子的绝世风标,才是叶某最为钦服的。公子主动出言挑战,不论是我方何人,只要是自负尚有一战之力的,都断然不会避战,叶某不才,不敢自认冠绝群伦,但是也自负少有对手,然而公子不肯避敌锋锐,径自选了在下为对手,在下自知若是处于同样立场,是不会这样做的,公子如此气度,叶某口服心服。只是公子莫非不知道什么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么?”

  听到他这番突兀的话语,江东方面几乎是所有稍有见识的人都已经明白,原来方才杨宁不过是片刻之间,就已经将己方众人的武功做了一个评价,高下分明,然后便选了最高明的人挑战,当下,众人反而不再惊讶杨宁的眼力,却是很想知道杨宁心中认定的高下名次。毕竟文无第一,武无第二,这些人平日很难和平相处,彼此之间自然很难知道谁高谁敌,杨宁既然是武道宗传人,显然又是武功高明,见识极广的人物,若是他果然有力压群雄的本事,那么他今日挑战的次序可能就是江东的英雄榜了。所以众人多半又是紧张又是兴奋,既担心被这明显心狠手辣的少年挑战,又担心自己根本没有被他看在眼里。

  有了这样的心思,大多数人对于叶陌语气中流露出的惋惜之情都是有些忽略了,当然师冥和西门凛却是不会错过的,几乎是同时,两人飞快地对视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寒光,却又迅速掩去心中的复杂心思,各自露出漠然的神色。

  叶陌的话语,前面的杨宁倒是听懂了,就是最后那句话,他似懂非懂,却也懒得理会,不论是九殿下的身份还是身为武道宗嫡传弟子的身份,他从未学过什么是韬光隐晦,只是微微一皱眉,淡淡道:“阁下如何决定?还请快些决定。”

  叶陌也是暗暗皱眉,他方才故意这般说,虽然有几分真心,但是终究是心存恶意,想要令杨宁心中不安,挫其锋锐,像他这等级数的高手,比武比得不是内功招式,比得却是器宇格局,想不到杨宁却是丝毫不为所动,他心中反而生出挫败之感,心中轻叹,他朗声道:“既然公子如此盛情,在下也希望能和公子好好较量一番,在下就以剑术、轻功和心灵之术向公子请教,既然蒙公子器重,叶某岂敢不识抬举,第一场我们就比剑吧,在下不愿隐瞒,所佩之剑名曰飞景,据说乃是魏文帝命良工所铸,虽未必是真,但是的确可以称得上是光似流星,威夺百日,气成紫霞,此剑切金断玉,乃是难得的宝剑。”

  言罢,空中电光一闪,叶陌已经拔剑出鞘,秋阳之下,只见这柄宝剑光芒耀眼,霜刃如雪,叶陌微微一笑,一剑轻刺,只见剑光流动,灿如星汉,长剑低鸣,声如龙吟,当真是一柄绝世名剑,想不到却是藏身在那朴素无华的剑鞘之中,却是剑如其人,韬光隐晦。

  众人见到叶陌宝剑的神威,都是惊叹不已,目眩神迷,叶陌却在这时手腕一翻,已经将宝剑收入鞘中,并不理会众人失落的目光,含笑道:“公子想必没有趁手的宝剑,若是觉得在下占了便宜的话,在下也可换柄寻常利剑,不知道公子意下如何?”

  旁人都以为叶陌想要公平对决,唯有杨宁目光一寒,冷冷道:“我原本就猜想你这柄剑必然是绝世名剑,以你的剑路和造诣,若是换了一柄寻常利剑,不免威力大减,在下和你比剑,自然要你全力以赴才行,不知道哪一位有宝剑,暂借在下一用。”

  听到杨宁这句话,几乎所有用剑的人都下意识看看自己腰间的佩剑,凌冲第一个解下腰间古剑,捧剑高声道:“子静公子,在下这柄古剑乃是王上所赐,虽然不能削铁如泥,但是也算是神兵利器,不知道此剑可合用么?”

  杨宁并不回头,漠然道:“凌副统领的佩剑剑长五尺,重达六斤,不合在下的剑路。”

  褚老大闻言举起手中重剑高声道:“是嫌轻了么?老子的剑乃是精钢混合玄铁铸成,长四尺二寸,重三十斤,虽然不是什么宝剑,可是不管什么神兵利器都砍不断它,老子这柄剑成不成。”

  纵然是杨宁、西门凛和叶陌、师冥这等人物,闻言也觉得汗流浃背,寻常江湖人使用的佩剑,多半是长约三尺,重仅斤半,取其轻重适度,灵动沉稳兼具的特性,除非是上阵杀敌的骑兵将士,为了增加杀敌的威力,根据自己的臂力,增加佩剑的长度和重量,例如凌冲的佩剑,就算得上重剑中的重剑了,若非是凌冲内力精深,要想单手将那柄佩剑挥洒自如,都是很难想象的事情。可是褚老大这柄重剑,看上去毫不起眼,想不到却是如此沉重,就是曾经和他交过手的人,听起来也觉得瞠目结舌。

  杨宁忍不住瞥了褚老大一眼,再度看了那柄方才没有领教的重剑一眼,才冷冷道:“太重了,不行。”

  他虽然毫不客气,褚老大却没有生气,只是悻悻将重剑放下,文缙儒略一皱眉,他已经发觉今日之事有些蹊跷,本来想要提醒褚老大一下,但是目光一闪,他看到了天羽盟的京飞羽面无表情地立在天羽盟战船的高台之上,正负手听着一个水贼在他耳边低声禀告着什么,想到方才对京飞羽的怀疑,文缙儒目中寒光一闪,便不再提醒褚老大,免得被那人发觉什么破绽,只是寻个借口退到船舱里面,招来几个胆大精细的心腹,迅速下了几道指令,做好了应变的准备。

  这时候,林志恒用目光向西门凛请示之后,站出来道:“公子,志恒的佩剑虽然不是什么神兵,但也是百炼精钢的宝剑,愿借公子一用。”说罢已经解下腰间佩剑,便欲下船乘舟送过去,岂料他还没有移动步子,耳中却传来一个嘶哑低沉的声音道:“既然要公平对决,岂可用一柄寻常的宝剑,若是阁下肯答应在下一个条件,我愿将佩剑借给阁下一用。”

  众人闻声望去,却见说话的果然还是那站在伊不平身后的黄面少年,这下不仅众水贼觉得奇怪,就是刚来的师冥等人也都目光炯炯向他瞧去,只是大半的人目光还是落在伊不平身上,都怀疑是他暗中指使。

  那黄面少年神色坦荡,双手高高举起一个长条形状的杏黄包裹,便在众目睽睽之下将缠绕在宝剑上面的黄绫一层层揭开,露出一柄样式古朴的长剑,这柄剑的剑鞘不知是什么材质,似金非金,似铁非铁,阳光之下隐隐可见剑鞘上面浮现五彩斑斓的纹路,剑柄乃是沉水犀角制成,剑未出鞘,却已经先声夺人。黄面少年握住剑柄,面上露出得意的神色,缓缓拔剑出鞘,众人只觉一团光华如同秋水芙蓉般绽放开来,待到长剑全部出鞘之后,黄面少年手腕一振,剑光流动,光华如水,黄面少年似乎感受不到四周炽热的目光,从容收剑回鞘,露出满足的微笑,向杨宁笑道:“这柄剑很好吧,你要还是不要?”

  杨宁望着黄面的少年的目光有些古怪,良久才道:“这是你的剑么?”

  那黄面少年也不理会伊不平的苦笑,笑道:“自然是的,这可是名剑纯钧,乃是越王勾践最爱重的名剑,原本是前朝皇帝宝库里面的珍藏,可惜却落到了本少爷手中,我的剑法差劲得很,配不上这柄宝剑,子静公子乃是武帝传人,正应该有一柄这样的名剑,我不仅愿意借给你,你若喜欢,我还可以把这柄剑送给你,不过,只是你如果赢了这一阵,是不是有一阵要向我们伊大哥挑战?”

  杨宁沉默了一下,淡淡道:“不错,我若赢了叶先生,下一个就会向伊会主挑战,你可是要我放弃么?那是不行的,虽然我很喜欢这柄剑,但是任何人都不能改变我的决定。”

  黄面少年微笑道:“我知道,堂堂的武帝传人,怎会为了一柄长剑放弃挑战的机会,不过伊大哥的脾气我却是知道的,不管是不是车轮战,总不会手下留情的,而阁下也是心狠手辣,你若胜了,也不会有丝毫留情,偏偏我看你顺眼,不想你们两败俱伤。所以就用这柄剑交换你一个承诺,你若是胜了这一阵,下一阵就让我伊大哥远远射上几箭,若是你不离开擂台,还能毫发无伤,那么这一阵就是你胜了,不知道我这个条件你可答应么?”

  杨宁淡淡瞧了伊不平一眼,道:“这是你的意思,还是他的意思?”

  伊不平略带抱歉地道:“阁下不必在意这孩子的胡言乱语,他是在下的侄儿,素来骄纵惯了,阁下若是向在下挑战,在下深感荣幸,自然会和阁下光明正大的一战,岂能用这种法子胁迫,在下作主,这柄剑借给阁下一用,还请阁下不要因此怪罪这孩子。”

  然后伊不平转头看向那黄面少年,冷冷道:“还不快将这柄剑给子静公子送去,若是再胡说八道,你就不要呆在锦帆会了,本座身边不留你这种聪明人。”

  那黄面少年满脸委屈地答应了一声,却不曾下船送剑,手臂猛一用力,连剑鞘向浮台抛去,高喊道:“小气鬼,接剑了。”他居高临下,所以力气虽然不大,但是那柄长剑却也飞出了数丈之远才向下坠落,黄面少年脸上露出顽皮的神情,似乎很是得意,全然不觉得将一柄绝世名剑沉入江水之中有什么不妥?

  江上对峙的双方皆是练武之人,没有不喜欢名剑宝刀的,眼看着这柄剑坠落,竟是齐声惊呼,杨宁眼中闪过古怪的光芒,也不见他如何动作,身形已经化成淡淡虚影,几乎在那柄纯均宝剑将要坠入水中的瞬间,他已经一手抓住剑鞘,然后身形诡异地在水上凝滞了一瞬,反手出掌,江面立时出现无数涟漪,却是不见水浪激起,只是这微弱的反震力道,他的身形已经折转倒飞,回到浮台之上,这时候大部分的人眼中仍然留着他纵身飞跃的影像,揉揉眼睛再看,却已经看到杨宁握着那柄五彩斑斓的宝剑,立在浮台之上。

  黄面少年惨叫一声,伸手指着杨宁叫道:“你怎么抢我的剑啊?”话一出口,已经是脸色一红,赧然闭口,不再多言。

  杨宁也不看他,径自看向伊不平,淡淡道:“这柄剑我要了,等我胜了这一阵,就要向你挑战,可以按照他的意思,在下本就想见识一下羿日九箭的深浅。”

  伊不平闻言又是微微苦笑,道:“公子既然这样说了,在下自然遵从,只是公子莫非忘记了叶先生这一阵您还没有通过呢?”

  杨宁似乎才想起一般,转头向叶陌瞧去,淡淡道:“这一场比剑,下一场比轻功,最后比心灵之术,叶先生觉得怎么样?”

  叶陌神色没有什么变化,似乎杨宁方才直接和伊不平约战,并非对他的轻视一般,只是笑道:“两场就够了,在下原本也自负轻功出众,可以登萍渡水,日行千里,但是今日一见,才知道在下这是见识太短浅了,阁下的轻功远胜在下,轻功一场,在下认输。”

  这句话一出口,却没有什么人提出质疑,杨宁方才的轻功他们都看在眼里,只觉得不管叶陌轻功如何高明,恐怕都比不上杨宁,唯有站在师冥身边的英俊少年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不悦之色。

  杨宁闻言神色却是没有什么变化,似乎叶陌的决定他并不意外,他原本就不以为叶陌的轻功可以胜过自己,虽然他很想见识一下闻名已久却没有亲见的那套“蝶恋花”轻功身法,但是既然这人想要藏拙,他也就不为难他了。漠然望了叶陌一眼,眼中尽是寒意,他并未拔剑,长剑连鞘指向叶陌,淡淡道:“你出剑吧。”

  
  


  叶陌扶剑躬身行礼,礼节十分周全,纵然是心向杨宁一边的某些人物,也在暗中不满,更别提师冥一方的人了,今日前来阻截幽冀一行的皆是江东有数的高手,除了那些越国公府的秘密高手或者不问世事的隐世高人之外,在场的这些人可以算的上是江东武林的大观了,在这些人里面若是有人独占鳌头,那么基本上已经可以说是江东第一高手了。杨宁既然第一个就向叶陌挑战,那么叶陌的武功可想而知,但是无论谁看来,都觉得这叶陌未免有些太没有风骨了吧,还未出手,就已经认输了一场,如今又是礼数过分恭敬,令人怀疑是不是这位魔帝传人太年轻了,眼力终究有些不济。可是一想到杨宁一眼看穿了褚老大的独特武功,这些人又不敢相信自己的判断,就在这些人暗自腹诽之时,叶陌已经再度拔剑出鞘。

  一道略带弧形的剑光飞腾而起,转瞬间流光四射,他的身形已经淹没在剑影之中,然后如练的剑华便向杨宁袭去,杨宁眼中闪过兴奋的神采,毫不理会烟花般绽放的剑光,手中执着的剑鞘只是平平刺出,甚是轻描淡写,令人看不出这平平常常的一剑有什么厉害,可是叶陌眼中却是寒光四射,原本正在前扑的身形在空中滴溜溜一转,已经闪现在杨宁身左,继而反手一剑向杨宁刺去。杨宁只是径自一剑平刺,便又迫得叶陌闪避。

  这样一来,纵然是存了谦逊骄敌心思的叶陌也是恼怒了起来,他轻啸一声,一柄长剑顿时化作剑雨飞花,一道道耀眼的剑华在空中绽放,随着叶陌的身形化作一缕轻烟,围着杨宁转动不停,飞景剑的光华结成网罗,渐渐的,只见剑光不见黄衫,凭着快捷轻灵的身法和耀日追月的宝剑,以及绝妙的剑法,叶陌竟是已经将杨宁困在了剑罗之中,更为诡异的是,他的剑法快如电闪,但是却没有一丝声息,就连剑气激荡的声音也是没有,令人心中生出古怪诡异的感觉。

  而身在剑罗之中的杨宁,却有另外一番感受,他能够感觉对手长剑映发出的剑气光华就如同浮云密布的长空,而叶陌的身形就如同被浮云掩映的旭日,浮云游弋,无踪无迹,而当旭日破云而出的时候,带来的却是无比的杀机和凶险,杨宁心中虽然冷静如冰,但是棋逢对手的感觉却令他一双眸子炽热无比,他虽然年纪不大,但是一颗心早已经经历了无数苦痛,能够令他动容的,除了少数几个不能割舍的亲人之外,便唯有出色的对手,才能让他流露出些许真心实意。只是他始终没有出剑,以鞘为剑,一招一式明朗疏淡,虽然不见锋芒,但是却将叶陌的剑式迫在三尺以外,而他空着的左手,却是更大的威胁,每出一掌一指都令叶陌生出性命危在旦夕的错觉。

  望着在江上浮台之上,飞舞灵动的剑光,纵然是早已经见过多次的锦袍少年,也觉得目眩神迷,直到此刻,他心中的不满才渐渐消散,不由轻叹道:“好剑法,叶先生的‘流光剑法’果然令人叹为观止,怪不得家父将飞景剑赐给叶先生,也只有这样的名剑,才配得上这样的剑法,只是那人武功虽然高明,但是剑法上却看不出什么端倪,叶先生何必这样小心翼翼,自动认输了一场,还要这般必恭必敬,不仅丢了颜面,还增长了那人的气焰。还有那个许子静,不就是个武道宗弟子么,若论身份地位,比他高的人数不胜数,怎么这般狂傲,对着叶先生,居然还不肯拔剑出鞘,我看他也是太过傲慢了。”

  师冥心知自己这个受尽父兄宠爱的内弟不过是不忿杨宁第二个要向伊不平挑战罢了,毕竟他一向自负,若是排在越国公府的客卿叶先生后面还可接受,如今杨宁认为伊不平武功高过他,他自然不忿一个水贼首领压在自己头上,不过虽然如此,师冥也知道自己这个内弟并非胸襟狭窄之人,过几日自然不会再记恨此事,所以并未劝诫,只是淡淡一笑,从容道:“十一弟,叶先生深谋远虑,自然有他的道理,像他这等级数的高手,比武不仅比的是内功招式,智慧才是最重要的,虽然他轻功一场自动认输,可是这样一来,在比剑的时候就可以毫无忌讳的使用他那倏忽往来,折转自如的轻功身法,否则也不可能这般容易将那人困在剑网之中,虽然这一场胜负还在未知之数,可是叶先生已经将所有的优势都发挥出来了,纵然不胜,也是非战之罪,更何况这一场就是败了,也未必就是什么坏事。”说到最后一句,他唇边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锦袍少年心中咯噔一下,对这个姐夫他是极为喜欢的,甚至胜过并不亲近的四姐,因为这个缘故,就连师冥和秋素华之间的暧昧情事,他也当作没有看见,可是他对师冥更多的是敬畏,知道他心计深沉,足智多谋,一见到这熟悉的笑容,便知道姐夫定然已经有了谋算,不知怎么,他再看向那在剑光流射中悠然进退的孤傲身影,心中竟然生出同情怜悯的情绪来。

  另外一边,那些站在西门凛身后的少年随从也是按耐不住了,最后一个胆大的少年主动向西门凛问道:“统领,为什么子静公子始终不曾出剑呢?好像我们没有听说过他用剑,是不是他的剑法不大好呢,若是那样,还不如换别的兵刃呢?”

  西门凛微微一笑,能够增长一下这些孩子的见闻,倒也不是什么坏事,所以他也不呵斥这少年的胡言乱语,只是含笑道:“武道宗的武学博大精深,山藏海纳,其中有几路剑法都是威力极大的,比如说其中有一门剑法,叫做‘天魔十九剑’,当真是剑剑夺命,无坚不摧,狠毒无比,曾经有一位剑术高手仗此剑法纵横天下,杀戮无数,只是后来他遇上了那一代的武帝,被择为试练的对手,最后销声匿迹,那门剑法就落入了武道宗之手,虽然自此以后,这门剑法再没有出世,可是若论厉害之处,不比那叶陌的‘流光剑法’稍逊。本座虽然从未见子静用剑,但是武道宗弟子岂有不会剑法的,看他今日藏锋隐忍,和平日出手无情,狠辣不留余地的风范全然不同,想必是胸有成竹,在我看来,若是等到子静宝剑出鞘的刹那,电光石火之间胜负就会分明了。”

  西门凛侃侃而谈,只有凌冲察觉到,在他说及“流光剑法”的时候,语气中有着隐约的嘲讽。可是凌冲还没有来得及想通这个细微的征兆,浮台之上已经局势大变,一缕如同奇峰突起,孤绝天外的剑光,顷刻间将流光交织的重重剑罗搅得粉碎,零散的剑光仿佛碎玉飞花,美不胜收之中又透着花落人亡的悲凄,而杨宁那如同蛟龙飞舞,孤峰横斜的剑式,却是丝毫不带怜悯,纵横肆虐,将那些散乱的剑光一扫而空,双剑交击的铮鸣之声宛若龙吟,混合着江水激荡的声音,宛转不绝,待到剑鸣消散,只有余韵的时候,众人才看见浮台之上交手的两人已经对峙而立。叶陌手提长剑,葛衫胸前的布片,已经消失无踪,露出雪白的内衫,而他握剑的手更是不停抖动,那柄光华耀眼的名剑飞景,似乎也变得推搪起来,剑光也黯淡了许多。杨宁却是漠然立在浮台一角,那柄方才大展神威的宝剑纯均,已经再度收入鞘中,被他用左手执着。见此情景,谁胜谁负,不问可知。

  江水之上,顿时响起喝彩之声,喝彩的人除了幽冀一方的几个少年之外,其他的都是那些在旁边观战的大小水贼,虽然这一阵是江东和幽冀的对敌,可是这些水贼对于唐氏却是畏惧多过尊敬,所以叶陌虽然败了,却也不影响他们为杨宁喝彩,方才杨宁的种种举止手段,早已经令这些水贼对杨宁生出敬畏之心。对于叶陌战胜杨宁,这些水贼并没有抱着什么希望,所以喝彩之时也没有什么心理负担,当然那些有头有脸的水寇首领则是缄口不言,免得被师冥或者他左右的人瞧见记在心里,毕竟家大业大,负担也大,行事的时候就不免缚手缚脚。

  其实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这些水贼并不担心十阵决战的胜负,杨宁纵然再厉害,也不过是一个人,江东高手如云,只要多战几场,就不信拖不垮此人,等到他不能再战了,自然轮到幽冀其他人上阵,就算是十阵皆负,也足以将幽冀方面拖得人困马乏,只能任人宰割了,到时候盟主自然是不便出手的,可是这些水贼却没有这方面的顾忌。当然这种车轮战之后再群殴的手段好说不好听,只能意会,不便言传,但是不让幽冀众人平安北返,却是大多数人心中既定的原则。不过即使如此,江东群雄还是期望能够光明正大地取胜,毕竟那样一来,不仅颜面上多了几分光彩,就是幽冀燕山卫想要报复,也没有太好的借口。所以无数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叶陌身上,眼中皆是期盼之色,希望叶陌能够绾回一些颜面。

  叶陌果然不负众望,只见他收剑回鞘,上前对杨宁深深一礼道:“此阵三场决胜负,轻功一场,在下有言在先,已经认输,剑术一场,在下也是自愧不如,按理说应该现在就退下去,但是叶陌最为得意的乃是心灵之术,若是不能尽展所长,在下纵然败了,也觉得非常遗憾。公子竟然是在试练,想必也愿见识一下在下的这项绝技吧?这最后一场比试,不论在下是胜是负,这一阵江东都会认输,不知道子静公子可愿不吝赐教,也好让在下输得心服口服。”

  杨宁闻言漠然,双目之中寒光四射,虽不言语,但是周身的气势却是越发冰寒了几分,有些心思灵动的水贼已经窃窃私语道:“这不是自寻没趣么,这种说法,就是白痴,也不会接受明显是要消耗自己实力的挑战吧?”

  岂料众人还未多议论上几句,杨宁已经冷冷道:“在下正有此意,心灵之术,博大精深,我早已想要见识一下,你的剑术轻功虽然不错,但是也还不放在我眼里,倒是你这门绝学,在下早就想领教一下了,就是叶先生不提此事,在下也断然不会轻轻放过的。”

  叶陌闻言大喜,道:“叶某在心灵之术上面的造诣只是刚刚登堂入室,自然不敢奢望能够取胜,但是能够与公子切磋一战,叶某已经是足慰平生了。”

  杨宁面上仍是一片冷漠沉静,淡然道:“我方才在最后关头撤剑,不取你的性命,就是希望你能够全力以赴进行这最后一场战事,心灵之战,凶险之处更甚刀光剑影,我纵然想要留手,也未必能够做到,你当知道应该如何吧?”

  叶陌微微一笑,抬起头来,一双波光粼粼的眼睛已经变得漆黑幽深,眸子深处仿佛隐藏着无数凶险,一字一句道:“叶某自然是全力以赴。”

  两人四目相对,杨宁的一双凤目顷刻之间变得越发幽深,两人就这般对望而立,沉默不语,大多数人都是一阵茫然,唯有数人,已经是紧锁眉头,紧紧盯着浮台上似乎悠闲而立的两人。

  杨宁和叶陌两人对视片刻之后,便是眼力最差劲的人也发觉了这两人的目光炯异寻常。叶陌的一双眼睛深沉幽黑,仿佛深不见底的黑潭,而从他眼瞳深处,却透出奇异的神采,旁边观战的人,不小心瞧见他的眼神,便觉得心神恍惚,意马心猿,有几个功力稍浅的水贼,只是瞥见叶陌古怪的目光,就已经兵刃脱身,如痴如醉。杨宁却有些不同,他那双幽冷冰寒的风目,此刻仿佛变成了亘古不化的冰川,无情也无感,无思也无忆,令人一瞧见他的眼睛就生出仿佛面对着天地之威的错觉,在天地的浩然之力下,人力却是太卑微了,怎能不生出敬畏之情呢?

  观战之人虽多,但是除了寥寥数人,却是没有人看明白这两人再用一种他们不理解的方式鏖战,更有人想起了三战之约里面所谓的“心灵之术”,原本他们还在奇怪什么是心灵之术,莫非就是这样大眼瞪小眼么?

  过了盅茶功夫,杨宁的眼神已经有了变化,原本的坚忍决绝缓缓减退,渐渐多了些惶惑和苦痛,额头上更是密密麻麻蒙上了一层细汗,面上的神情也不再是淡漠冰寒,有些扭曲的肌肉令他的神情多了几分狰狞,但是却也流露出几分稚气。几个有心人自然是看出了这样的变化,眼中都闪过复杂的感情。

  锦袍少年也是青年高手中的佼佼者,虽然还不能明白这一战的凶险,可是也看出了蹊跷,忍不住转头向师冥望去,只见师冥面上的神情似喜还悲,竟是罕见地流露出遗憾之情,看了一下左右,有四名青衣鬼面的侍卫将他人隔离开来,自然不需担心自己的话语落到别人耳中,所以便低声问道:“四姐夫,这是怎么了?”

  师冥轻轻一叹,道:“叶先生的心灵之术乃是精神上的一种秘法,可以通过双目发出摄魂夺魄的光芒,一旦被他侵入心灵,就会灵台失守,变成一具行尸走肉,生死不能自主,行为举止尽被外人主宰,可谓天下最恶毒的魔功之一。方才叶先生就是和子静公子以心灵之力相拼,如今子静公子的心防已经失守,只能凭着灵台一点清明相抗,一旦他的灵台也被叶先生侵入,那么便是彻彻底底的败了。唉,若是真刀真枪地厮杀,纵然落败,还有逆转之力,但是一旦在这种精神秘法上的厮杀败了,就是万劫不复,纵然不死,神智也将永沦无间地狱,再无任何希望。当真可惜了这个少年,不论是气度还是本领,他实在是武道宗难得的传人,可惜刚刚展翅的雏鹰,却要葬送在滔滔江水之上,便是本侯,也觉得心痛不已。”

  锦袍少年虽然平素不惜耍弄阴谋诡计,但是他毕竟是越国公爱子,世代门阀的少主,所以他很快就将眼前的局势弄清楚了头绪,良久才讷讷道:“是否叶先生初时示弱,令那对头生出轻敌之念,然后又不计胜负约战,让他误以为叶先生不过是要绾回一些颜面罢了,然后在对决的时候突然发难,一举致胜,这一阵虽然败了,却是趁隙而入,让对手再无战力,这,这手段也未免太阴狠了些!”

  师冥淡淡一笑,道:“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不要说这法子阴狠,许子静乃是武道宗嫡传,轻功无双,纵然我们全力合围,也未必拦得住这人,今日国公有令,绝对不能放过幽冀一行,若非是叶先生的计谋,只怕我们终究会是功败垂成,叶先生功莫大焉。等到叶先生回来,十一郎你不可胡言乱语,若是得罪了叶先生,他用心灵之术对付你,你可就成了别人手中的提线木偶了。”

  锦袍少年不由打了一个冷战,偷眼看了一眼浮台之上神色凝重,眼中神采变幻的叶陌,又望了面色越发苍白,甚至身躯已经开始摇摇欲坠的的杨宁,有些忐忑不安地问道:“叶先生有这样的本事,岂不是天下无敌了么?”

  师冥摇头笑道:“哪有这么容易,这门心灵之术一旦得手自然是妙用无穷,但是若是失败,那反噬之力也是凶险无比,除非是有十足把握,叶先生也是万万不敢轻易施展这门功夫的。更何况没有修炼过心灵之术的人虽然未必能够反击,可是想要抵御还是可以做到的。方才那许子静向叶先生挑战心灵之术,并非是因为他也有这方面的本事,而是因为他自负能以坚忍的心灵抵御这种精神上的攻击,一旦叶先生没有后继之力的时候,毕竟会被心灵之力反噬。叶先生的师祖当初遇到了武道宗一位嫡传弟子,虽然侥幸保住了性命,也没有神智失常,可是一身武功却是渐渐散去了。叶先生就是断定必会有这场挑战,所以才连连示弱,然后又用最擅长的心灵之术一举克敌,之所以能够得手,除了叶先生在这上面青出于蓝,另外一个原因就是许子静心灵上还有破绽。根据我们得到的情报,此子出现在岳阳的时候,已经是浑浑噩噩,明显是患了‘离魂症’的模样,所以叶先生料定此子心灵上必然受过重创,才会不顾一切,全力出手,果然功成,想必再过一拄香的时间,就可以分出胜负生死了。”

  锦袍少年也不知道是有些宽心还是有些心寒,此刻他也无心去想为什么父亲的心腹叶先生为什么要不顾一切当众使用这等手段,也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同情那落入陷阱的对手,只能默默品味着心中的五味杂陈,浑没留意师冥眼中的一片苦涩,便是秋素华,眼中也有一些阴郁不快。

  师冥这边的高手已经看出了杨宁的危险处境,西门凛和凌冲自然也看了出来,凌冲忧心忡忡,他一时想不出什么法子改变这种局势,只能用目瞧向西门凛,可是目光一闪,却见西门凛神色悲凉,眉宇间竟是一片萧然之色,凌冲心中一动,欲待相问,却觉得无从问起。

  望见这般诡异情况,伊不平紧皱眉头低声问身后那黄面少年道:“你怎么看,我怎么觉得恐怕他会落败呢?”

  那黄面少年眼眸如水,再也没有方才的骄纵神情,淡淡道:“好狠的心,我是看出来了,这是一个陷阱,不仅江东的人要杀子静,幽冀的人也不例外。虽然我见识不深,可是也曾听师父讲过一些江湖密辛,什么流光剑法,分明是魔门六宗之中光明宗的《小光明剑》,这什么心灵之术,分明是素女宗的绝学《摄魂夺魄》,还有他的身法,虽然极力掩饰,可是分明是素女宗的《蝶恋花》身法,子静说他身兼两派之长,一点都没有说错。子静是武道宗嫡传,据我所知,魔门各宗之间若是相遇,纵然为敌也不会斩尽杀绝,可是为什么这个叶陌却这般狠辣,其中定有蹊跷,西门凛明明可以拦住这场毫无意义的拼斗,子静心中只有武道,没有避战之心,难道他身为统领,还会看不穿当前的危局么?”

  伊不平沉默片刻,有些犹豫地道:“幽冀和江宁其间仇恨连绵,这些年来双方死伤叠籍,怎会有所勾结,只为了陷害一人呢?”

  那黄面少年淡淡道:“初时我也不会这么想,但是这一路上我想了很多,想起子静从前和我说过的话,想起燕王世子的奇怪态度,有些事情子静虽然没有明言,可是我已经想明白了,如果子静当真是我所想的身份,那么西门凛想要杀他也没有什么奇怪,说不定就是罗承玉的令谕呢?至于幽冀和江宁合作么,世间没有不可能发生的事情,纵然双方没有密约,只怕也已经有了默契了,这其中自有种种阴谋,只是我们也不用理会它就是了。反正我的目的就是为了救子静出来,虽然他身上没有束缚,可是西门凛必然是用了什么法子骗了他,说不定就是用我和姐姐威胁他呢。江东也就罢了,我担心西门凛知道我逃走的事情,方才我的举动不免会引起他的疑心,所以我才刻意胡搅蛮缠,任性而为,让他以为我是担心你下面和他的一战,所以才故意用一柄宝剑替你换取一些优势,就是不想让他怀疑我的身份。不过想来他的心思都在子静身上,应该不会怀疑我的,毕竟我和锦帆会原本没有交情,他定然想不到我会有您这个臂柱的。”

  伊不平微微一笑道:“他们自然是想不到的,可是如今子静公子落了下风,二小姐你就丝毫不担心么?”

  黄面少年回眸一笑,原本不甚健康的容颜顿时露出无比的光彩,眉宇之间不经意露出一丝婀娜风姿,他浅笑道:“自然不担心,子静是万万不会轻敌的,也是万万不会心灵失守的,你若知道他的心志何等坚忍,就不会怀疑了,不论是何等伤痛,都不能让他心志动摇,我猜他现在不过是想要尽情领略一下对手的手段罢了,若是不让叶陌尽展所长,别说那姓叶的不会甘心,就是子静也是万万不会甘心的。”

  就在伊不平将信将疑的时候,突然江水之上传来一声惊恐欲绝的怒喝,连忙抬眼望去,只见浮台之上一站一卧,秋阳之下,负手而立,虽然汗水涔涔,却是神采奕奕的正是杨宁,而双手捧首,在台上翻滚惨叫的正是方才占了上风的叶陌。这下胜负逆转,令原本以为叶陌已经胜券在握的师冥、西门凛等人都是瞠目结舌,不能言语,而那些看得糊里糊涂的水贼和白道高手,自也不会为己方的惨败喝彩,再加上看到师冥冰寒的神色,更是个个凛然,唯有幽冀方面类似林志恒这等不知其中深浅的少年,以及毫无顾忌的褚老大在那里高声叫好,尤其是褚老大最是欢喜,更是连连说着什么“老子都打不赢,你们也赢不了,这下扯平了”之类的话语,反衬着江水上面的万马齐谙的寂静,气氛分外的尴尬古怪。

  
  


  看来我暂时是回不去了,刑期好像有无限延长的迹象,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从地狱返回天堂,不过趁着一点闲暇时间,写了一章,找个机会发上来,可别怪我写得太少了,我实在是没有时间和空间进行写作啊,呜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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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宁面上既没有欢欣庆幸的神情,也没有丝毫恼怒怨恨的情绪,他面上的神情依旧是淡漠疏离,好像他并非刚刚从一个可怕的敌人的阴谋中逃脱一般,他冷冷环视,撞见他那宛如实质的目光,不管是否愿意见到他取胜的人都忍不住避了开去,只因他那双幽冷冰寒的眸子里面竟是没有丝毫感情,很少有人可以面对这样一个冷清冷心的存在,即便是林志恒这些少年也是毫不例外,想到他的狠辣手段,竟是忍不住有些同情那个正在疯狂喊叫的叶陌了。

  这其中自然有几个人是不同的,黄面少年眼中也是淡漠非常,加上他方才的断言,似乎对杨宁的取胜毫不意外,可是伊不平却是瞧得清清楚楚,似乎疲累了一般,只用右手捧着五色旗帜的黄面少年,左手正背在身后,隐在衣袖之内微微颤抖,显然方才的一战也让他犹有余悸。

  西门凛神色已经恢复正常,做为武道宗记名弟子,他对方才的一战的凶险十分明了,寻常的比武纵然败了也不过是等闲事,只要保住性命,经脉不受到毁灭性的损伤,就总有重振旗鼓的一日,甚至可以反败为胜,洗雪前耻,可是精神上的较量,一旦落败就是万劫不复,再无翻身的可能。眼下的叶陌就是一个例子,除非是杨宁亲手解救,否则他精神上的枷锁将终生存在,纵然不死,也必然疯狂终生,可是若想杨宁出手解救,只怕纵然是满天的神佛也没有这样的力量强迫这孤傲的少年动手解救自己的对手。

  西门凛的目光艰难地从负手立在浮台之上,那虽然在千万人注视之下,却绝世而独立的孤傲身影身上移开,将心头一点几乎不可察觉的喜悦抛开,不论他心情如何,箭在弦上,不可不发。他虽然并没有和任何人商量如何对付杨宁,可是他深知杨宁的身份至少翠湖是有人知道的,颜紫霜那样的人若是知道了这件事情,断然不会任凭杨宁自由自在地行走在世上,所以江东豪杰今日的举动早已经在他意料之中,毕竟皇室的人如果出动的话就有些太明目张胆了。

  他和师冥事先并未有所勾结,可是两人交手已久,几乎是知己知彼,所以师冥的举措只需露些端倪,他就能够猜到几分真意,只从师冥的种种言行举止,他便知道师冥针对的乃是真正的九殿下杨宁,而非是他西门凛,否则师冥不会不顾忌魔门弟子之间不斩尽杀绝的默契,竟是一出手就要杀死杨宁。西门凛虽然看透了师冥心意,却不会因此掉以轻心,毕竟若是能够将堂堂的燕山卫统领留在江水之上,想必师冥也会很高兴有这个意外之喜的。

  师冥的第一次绝杀虽然已经失败,但是必定有后手,西门凛并不担心他会草草收场,而且为了收场,他更是不能不小心行事,若非是让滔滔江水尽被血染,怎能弥补郡主血脉的薨逝呢。似乎无意地向对面的阵营看去,在预想的位置果然看到一双深沉冷凝的眼睛,四目相对,只是匆匆对视一眼,便又各自移了开去,在这瞬间,西门凛左手悄然做了一个手势,不知不觉间已经发出了指令,做好了应付巨变的准备。

  就在他们这里暗流汹涌的时候,杨宁的身形却是突然动了,也不见他如何动作,一只左手已经按在了正在抱头疯狂喊叫的叶陌肩头之上,叶陌功力精深,如今又是疯狂之时,力气之大,就是几个寻常高手也难以压制,但是杨宁一只白皙如玉的左手却是轻轻巧巧将他制住。叶陌初时还是极力挣扎,但是过了片刻却已经难以动弹,只是抬起头来,一双血红的眼睛充满了愤怒恐惧,口中连珠炮似的大声叫骂,许多污言秽语就是这些粗莽的的水贼汉子听了也觉得难以入耳,忍不住皱眉摇头,叶陌虽然貌丑,但是形貌特异,气度翩翩,虽然在越国公府中深居简出,可是认得他的人都颇为欣赏他的人品风范,这一刻却是声名尽丧。众人向杨宁面上看去,只见杨宁虽没有什么明显的怒色,但是一双眸子越发冰寒刺骨,人人都叹息杨宁必然是要斩尽杀绝了,大多生出兔死狐悲之感,叹息嗟呀之声不绝于耳。

  师冥虽然有些遗憾叶陌失手,可是他请叶陌出手,不过是为了魔门弟子的尊严,不愿看到可能原本振兴魔宗的少年英杰死在翠湖中人的手中,白白让那些可恶的对头扬名,虽然叶陌不幸落败,但是大局并非已经抵定,而且叶陌也并非没有救治的希望,所以已经准备派人将叶陌接回来。却想不到杨宁这等情况下仍然不肯放手,竟要斩尽杀绝,不由大惊失色,连忙高声喊道:“子静公子手下留情,请放过叶先生一命,这一阵可以当作两阵计算,子静公子连胜三阵,威震天下,就不要和一个已经疯癫的废人为难了。”师冥根据所得到的情报,得知杨宁性情狠辣,再加上叶陌方才的举动明显就是要取他的性命,也不敢指望杨宁会以德报怨,所以提出这个优厚的交换条件,相信就是杨宁,也难以拒绝这样的利益的。

  杨宁目光闪动,这多胜一阵,少胜一阵,他却不曾放在心上,只是他早已看出师冥运转的心法,知道此人乃是光明宗弟子,魔门六宗之中,以光明宗弟子最为薄情,为了他们心目中的事业和利益,可以牺牲一切,更是不会付出额外的代价,今日师冥会为了一个废人这般牺牲,倒是令他意想不到。所以一时之间,竟是没有立刻拒绝。

  见他神色微动,西门凛也只当他是已经心许,也顾不得可能露出破绽,扬声笑道:“东阳侯体恤属下,愿意以一阵的输赢交换叶先生的性命,这自然是侯爷的仁厚之心,原本我等应该成全侯爷的苦心。但是今日双方厮杀,乃是生死对决,不死无休,叶陌既然败落,生死祸福,便已经不由人主,不过在子静一念之间罢了,纵然是侯爷你,也不能要求子静手下留情,更何况双方交战,胜负关系重大,纵然是江东盟主,这平白认输一阵,也是不能轻易作主的吧,除非侯爷准备以此为惯例,那倒可以商量商量!”

  听西门凛说出这番话,师冥只能顿足不语,若是他再坚持救回叶陌,只怕江东黑白群雄就会心生疑虑了,总不能当众表露出来,自己要救叶陌是因为他是越国公府的客卿吧?若是含糊过去,真像西门凛所说的将这个交换当成惯例,十阵决胜负岂不是成了笑话。再说西门凛已经将话挑明,若是他还要坚持以这种方式救回叶陌,那么下一场派出去的人如果落败将死,自己救是不救呢?

  见师冥无话可说,西门凛看杨宁神色变幻,知道他不喜欢受人摆布,便又对杨宁说道:“叶先生已经成了废人,一世英名丧尽,他原本是风流倜傥的人物,名动江东,我等岂忍让他出乖露丑,还是成全了他,别让他丢人现眼了。”

  西门凛语气虽然淡漠,却是正说中了杨宁的心思,武道宗历代传人之所以杀人如麻,一来是不将他人的性命看在眼里,二来也是有成全英雄的意思,所以他们的对手,越是豪杰,便越是死得壮烈,即便是魔帝百炼那毁灭炉鼎的规定,也是那位创立百炼传统的宗主见到对手心志尽被摧折之后的凄凉场面,叹息说道:“本座生平不愿见英雄折腰,美人白发!”然后一掌杀了对手,之后就立下那不近人情的规矩。杨宁听了西门凛的说话,眼中闪过一缕寒意,继而缓缓举起右掌。

  这种情况下纵然仍有非议,但是却都是低声议论,再无人能够阻止杨宁杀人。不过师冥虽然无能为力,却也不愿放过这个机会,心意一动,故意露出黯然之色,继而掩面长叹,见他如此,就是平常对江宁忌惮多过敬意的许多水寇也不免有些动容,更别说那些一向以春水堂马首是瞻的白道英雄了。一时间江东豪杰皆是义愤填膺,望着杨宁的目光越发多了几分杀意和愤怒,即便是褚老大这等对杨宁颇为敬畏的粗人眼中也有了不满之色,有了同仇敌忾的感觉。毕竟武林中人交手过招,就和两国交兵相似,就是厮杀的时候落败身死,也是理所当然,纵有仇恨,也不过一人一身,与人无尤,可是胜负已分之后,还要赶尽杀绝,这等行径不论在什么人眼中,都是不可忍受的暴行,纵然是这些人多半都存着纵然决战输了,也要千里追杀,死缠烂打的心思,也是万万不能对杨宁这种行为视若不见的。

  杨宁浑然不知已经犯了江东群雄的众怒,目光沉静如水,一掌向叶陌天灵拍去,掌势洗练灵动,即使是当世高手,对着这一掌也需要谨慎小心,何况一个已经疯狂得不知抵抗的,且也无力反抗的对手呢,有些一向仁厚的白道高手已经别过头,不忍心看到叶陌头颅尽碎的惨状。

  伊不平早在杨宁制住叶陌的时候,已经微微皱眉,他虽然一向以狠辣无情著称,可是让他杀死一个疯子,他也是不愿意下手的,看了旁边的黄面少年一眼,见他神色不停变幻,忍不住低声问道:“连一个疯子都要杀害,虽然足以威慑天下,但也未免太过狠毒了,我见他对你的话似乎很是听从,你不如劝劝他吧,只要做得妥当些,也不至于引起别人的疑心,要不然等到我们出手的时候,我麾下这些兄弟还罢了,其他人未必会听从我的吩咐了,要知道谁也不愿意见到一个心狠手辣的大魔头安然脱身的,尤其是在可能遭遇报复的情况下。”

  黄面少年叹了口气道:“伊叔这可是太抬举了我了,第一次我能够劝服他说明向褚会主挑战的理由,是因为子静心中还有一个‘理’字,虽然他认可的道理和寻常人不一样,可是他还是讲道理的,第二次我虽然干涉了他和伊叔的决战,可是却是为了送剑给他,而且也是向他暗示我和伊叔的关系,希望一会儿你们交手的时候,不要当真生死相决,既然是我的亲朋好友,那么他就得给些面子,这无可厚非,所以他也不会怪我。可是如今却不同了,他和叶陌交手,乃是你死我活的苦战,若是一个不好,他的性命就不保了,他纵然出手杀了那人,纵然别人说他狠毒,却也是情理中事,谁也不能怪责他的。我若干涉他的决定,却是未免太多事了,纵然我们亲如姐弟,但是有些事情我却是不能相劝的,以子静的性子,就是我当真劝他,他也不会听从的。”

  伊不平有些不快地道:“二小姐这般苦心孤诣地救他,他也似乎认出了小姐,怎么就不肯为了小姐稍微改变一下行事的手段呢?这般心狠手辣、无情无义,小姐何必还要眷顾于他,这人杀戮如此之重,将来必定是仇人满天下,到头来只怕是寸步难行,今日事后,我等即将扬帆出海,小姐却多半还要和他一起留在中原,岂不是凭添许多险阻,若是依着我的意思,小姐不如别理会他吧!”

  黄面少年摇头道:“伊叔过虑了,子静虽然蠢笨些,却是天性单纯,淳朴至诚,伊叔见他狠辣,不过是因为今日情势特殊,除非是对着这些一等一的高手,平常人若是冒犯了他,他是不会在意的,日后若是相处久了,伊叔就知道了。”说到这里,黄面少年盈盈一笑,明眸流转,眉梢眼角都流露出无限光彩,他眼中神色变得坚毅无比,一字一句道:“更何况,我在这世上除了姐姐和他,已经是没有什么亲人了,姐姐留在燕王世子身边,安全定是无恙,只有子静一人飘零在外,我怎能放下心来,别说是些许艰难险阻,就是剑海刀山,又有什么要紧,我一定要跟在他身边,照顾他,保护他,再也不许别人别人骗他、欺凌他。”

  伊不平心中一颤,忍不住向黄面少年瞧去,见他盈盈双目中尽是万丈深情,气度神采更是像极了昔日的夫人,眼中不知何时已经是雾气腾腾,他连忙移开目光,低头道:“二小姐既然决心已下,属下再无异议,小姐放心,纵然是锦帆会全数葬送在江水之上,也要护着小姐和子静公子安然离开!”

  黄面少年眼中露出感激之色,低声道:“多谢叔叔了。”话音未落,四周已经传来唏嘘之声,两人转头望去,却正见杨宁一掌向叶陌天灵拍落,伊不平毕竟也是心狠手辣的人物,心中主意已经拿定,神色便是丝毫不变,只当看戏一般,反而是那黄面少年眼中透出一丝怜悯,却始终紧闭嘴唇,一言不发。

  岂料杨宁虽然一掌拍落在叶陌头顶百会穴上,但是叶陌并未如同众人预料地那样死得凄惨无比,只见杨宁微阖双目,凝神静气,清秀端正的容颜上神色淡漠,竟是缓缓将真气渡入叶陌的体内,叶陌初时神情还是狰狞可怖,到了后来却是渐渐安静下来,又过了片刻,叶陌一双眸子渐渐恢复清明,杨宁这才松开手,后退两步,淡淡瞧着形容狼狈的叶陌。叶陌先是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四下环顾,眼中尽是劫后余生的喜悦和万分不解的疑惑,然后盘膝坐倒,迅速运气调息,过不多时,才睁开眼睛,勉力站了起来,只是见他身躯摇摇欲坠的模样和灰败的容色,就知道他虽然未死,神智也已经恢复,但是损耗却是极大。

  叶陌勉力躬身一揖道:“公子不杀之恩,叶某铭感五内,大恩不言谢,日后公子若有什么差遣,只需一纸书信传来,叶某就是粉身碎骨,也要报答公子今日之赐。”

  听了这番感激涕零的话语,杨宁神色却没有丝毫变化,眼中淡漠冰寒如故,身形一闪,已经避开了叶陌的谢礼,淡淡道:“你存心不良,本应一死,我不杀你,不过是因为你一身兼有两宗之长,虽然未能别出蹊径,但是已经融会贯通,将来未必没有自成一家的可能,更何况你的心灵之术险些令在下永沦苦海幽冥,这等才具本领,在下也是颇为钦佩,将来若有可能,还要向阁下请教。”

  叶陌苦笑道:“子静公子谬赞了,在下的武功不及公子远甚,前面两场向公子示弱认败,虽然是为了最后一场分出胜败生死,但是实际上在下也是没有取胜的可能的。只是在下有一事不明,叶某一向自负精通心灵之术,方才已经是倾力施为,公子先前明明已经受制,已经陷入昔日回忆,不能自拔,为何却能破出迷障,力挽狂澜,令在下自食恶果,在下若是不能解开这个心结,只怕今生再无寸进,还请公子不吝赐教才是。”

  杨宁闻言沉默下来,神色变幻莫测,叶陌见他如此,也觉自己冒昧,只是想到今日一败,心魔已生,除非能够解开这个疑惑,只怕这已经废去了一半的《摄魂夺魄》再也没有可能修炼回来,想到此处,仍然是目光炯炯向杨宁望去,虽然今日初见,但他隐隐觉得这少年性子率直,别人不肯回答的他未必不肯回答。

  果然过了片刻,杨宁一双眸子恢复冷凝,他冷冷道:“叶先生既然修炼过心灵之术,就该知道有些事情往往是不愿忘记,却又不敢想起的,在下还要多谢叶先生的苦心,让在下想起了许多从前的事情,就连原本已经忘记的点点滴滴,都一一回想了起来。”

  他的回答若是别人听了自是懵懂,但是叶陌却是精通心灵之术,立刻想通了杨宁这个回答的含义,自己虽然攻破了这少年心灵的缺口,却反而被他利用,达到了正视内心,消弭破绽的作用,姑且不论杨宁是否有意如此,但是有这等气度胆量,更有足够坚忍的意志支撑下来,更能够冲破迷障,趁势反击,这样的修为已经令他万分服气了。得到这个答案,他的心愿已经满足了,至于杨宁如何将他救治过来这样的问题,他反而不需要多问,这等心灵上的损伤,若是他的师门长辈在,自然有可能救治过来的,更何况杨宁乃是武道宗嫡传弟子,必然精通破解魔门各宗绝学的密技,否则武道宗凭什么慑服其他各宗呢,再加上解铃系铃的道理,只怕除了杨宁之外,这世上再也没有一个人可以令他神智顷刻间彻底恢复。

  这时候,大喜过望的师冥已经派了人前来接回叶陌,叶陌再三之后上船离去,师冥虽然心中欢喜,但是一望见杨宁那双幽冷冰寒的凤目,和那双几乎毫无杂质情感的眼眸,便觉得有些莫名的烦恼。他主管春水堂数年,经他的手训练出来的密谍不知道有多少,一个密谍最不能缺少的就是察言观色的才能,所以他在这方面自然也有特别的成就,不论遇到何等样人,不论那人何等老奸巨猾,他至少可以猜出那人三分心思,就是西门凛这等旗鼓相等的对手,上次虽然落了下风,却主要是因为武功不敌,若论心机谋略,他也未必逊色多少,更何况世人行事,往往都是为了某种理由,不论是为了权势,还是为了钱财,甚至是为了忠义,为了情爱,只要知道这人的品性经历,都可以推测出这人行事的轨迹。可是唯有眼前这个少年,他的心思明明如同泉水清溪一般,令人一眼看得通透,可是他的每一个决定却偏偏总是出人意外,令人捉摸不定,至少,他想不通为什么方才他提出交换叶陌的时候,杨宁毫无反应,但是双方决裂之后,杨宁却是救治放还了叶陌,这样的行事,他是无论如何也预料不到的,不由憋闷至极,一双眸子不知不觉间已经尽是阴蠡,心中首次生出失败的预感。

  

  
  


  还是回不去,呵呵,努力码了一章,实在没有写作的空间时间,抱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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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并没有理会众人各异的心思,杨宁若有实质一般的目光落到了神色变幻不定的伊不平身上,淡淡道:“羿王弓本是绝世神弓,原本早已湮没黄土,随之一起深藏的还有箭道绝技《羿日九箭》,在下原本以为今生没有希望再见神箭风采,可是想不到今日江水之上见到阁下身负羿王弓,就猜想阁下一定精通《羿日九箭》,在下见猎心喜,很想领教一下阁下的神箭,只是担心阁下不擅近战,所以原本还在犹豫应如何挑战,不过方才令侄以纯均订约,所说的那个比试的法子就很好,阁下觉得如何?”

  杨宁虽然是出言询问,可是听他淡然笃定的语气,显然并没有给伊不平留下什么回绝的余地,伊不平微微苦笑摇头,然后转身向师冥的方向略略躬身道:“伊不平请命出战,请侯爷准许!”

  师冥闻得杨宁向伊不平挑战,心中就已经有些忐忑不安,其实在师冥的计划中,将黑白两道全部纠集到江水上来,不过是借势而已,这其中真正能用的人并不多,这其中并不包括伊不平。伊不平素有桀骜之名,在江水之上更是声名远扬,今次师冥虽然请动了锦帆会参与会盟,可是并没有能够指挥这真正桀骜不逊的水寇的希望,所以他原本并不准备请伊不平出战,以免令出不行或者伊不平消极应战,一旦彼此发生冲突,反而会坏了会盟大事。

  方才那黄面少年用纯均宝剑为诱饵,想要让杨宁答应极为不利的应战方式的时候,师冥心里就嘀咕起来,毕竟这次他是江东群雄的盟主,何人出战理应由他决定,杨宁任意挑战,已经是令他颇为尴尬了,不过因为他的目的本就是针对杨宁,所以才没有出言阻止,如果杨宁当真向伊不平挑战,伊不平若是欣然接受挑战,虽然多了一个高手上阵,可是也未免有损他这个名义上的盟主的尊严,可是若是出言阻止,一来未免吃亏,二来也会和伊不平结下仇怨,所以他很是担忧这种情况的发生。如今伊不平向他请战,虽然他实际上不能不答应,但是这样一来却给人留下令行禁止的印象。伊不平这般礼数周到,令师冥十分开怀,原本因为杨宁而生出的阴蠡也消散了许多,心念一转,便扬声道:“子静公子既然有意向江东英雄示威挑战,我江东子弟焉有不迎战的道理,伊会主神箭无双,扬名江水,本侯谨代两道豪杰,预祝会主一战功成!”

  一边答允伊不平出战,师冥心中也在盘算胜负的成数,在他看来,若是杨宁任凭伊不平站在远处发箭,这样的比试方法,伊不平可以说已经立于不败之地,不论能否得手,自身安全都是无虞,而且箭术本就是远攻利器,非是近战所长,这种决战的法子,伊不平可以说是扬长避短,占尽优势,如果伊不平还要落败,那只能说明实在是杨宁的武功当真是厉害无比,只能说江东群雄技不如人了。

  得到师冥允许,伊不平取下长弓执在手中,这柄乌黑的长弓形状古朴,光芒暗淡,看不出是什么材质,但是只见那弓臂上神秘典雅的花纹和令人一看就觉得赏心悦目的弧度,以及那细若发丝,乌黑中透着金色光芒的弓弦,就令人生出此弓不凡的感觉。

  伊不平慢条斯理地从描金箭壶里面取出三支雕翎箭,朗声道:“子静公子,若论武功拳剑,伊某自愧不如,但是若论箭术,伊某虽然不才,却是自问罕有敌手,尚不辜负这绝世神弓,阁下既然如此自负,竟然答应我这侄儿的无礼要求,要任凭在下发箭,在下虽然觉得有些汗颜,可是却也不会客气,能够与阁下这等高手一战,乃是伊某平生幸事,若是侥幸射中公子一箭两箭,有所损伤,还请公子见谅。”话音未落,一支雕翎箭已经搭在弦上,弓开如满月,伊不平面上原本有些慵懒的神气一扫而空,一双眸子变得凌厉非常,眉宇之间更是露出凛冽的杀气,整个人气度神采已经变得截然不同,这方是纵横江水的大寇面目。

  那些原本和锦帆会打过交道的黑白两道的豪雄,想起从前吃过的苦头,都是皱眉不语,若非是伊不平正和杨宁交手,只怕他们已经生出想要一雪旧恨的念头了,倒是那些小水贼,多半都受过锦帆会的恩情,当下呐喊助威,呼喝高喊,吼声如雷,江水振荡,声威动天,全没有方才叶陌上阵之时的冷清模样。

  见到这种一面倒的情势,西门凛和凌冲自负身份,都没有什么举动,林志恒这些少年可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也是高声替杨宁助威,他们虽然人数不多,可是内力精深,再加上默契十足,声音齐整,倒似是精兵劲旅,和对方的乌合之众却也是旗鼓相当。

  他们这里纷纷扰扰,杨宁目中却只有伊不平一人,其实在他眼中,伊不平并非是仅次于叶陌的高手,师冥的武功并不比叶陌差,只是内伤未愈,若是向他挑战未免有些乘人之危,还有一人,虽然敛藏的本事到家,可是却也瞒不过他的眼睛,只是他看了那人的内功心法,就知道那人分明是武道宗旁系的路数。

  武道宗虽然收徒严谨,若不是良材美质,断然不会收录,可是却也有将一些二三流的武功传授给有些渊源的子弟的传统,这些旁系弟子虽然不能上窥本宗绝学,但是武道宗所谓的二三流武功拿到外面,已经是一等一的绝技了,而且因为专注一门功夫,往往也有非凡的成就,毕竟能够得历代宗主看中传授武艺的人,也多半是资质才华出众的人物。当然这些人是绝对不能用武道宗的名义行走的,若论地位,这些人还及不上西门凛这等记名弟子,可是历代宗主虽然并不甚看重这些人,甚至没有明确的记载,但是毕竟这些人修习的武功出自武道宗,自然有可以辨别的脉络,杨宁乃是嫡传弟子,自然很快就认了出来,他就是要挑战高手名宿,也不会和武道宗的旁系弟子去争短长。

  再加上杨宁虽然单纯,却也能够想到,这人既然是武道宗旁系弟子,能够混迹在江水之上,显然地位颇高,那么明知道自己是武道宗嫡传,仍然参与会盟,多半这人和西门凛有些联系,否则这人纵然不愿襄助自己,那也不会来围杀自己,毕竟这人的武功既然得自武道宗,那么自己当真要杀他的话,正是事半功倍。而且这人既然和幽冀大有关联,多半就是西门凛有恃无恐前来赴约的缘故,杨宁虽然桀骜自负,也知道还是不要多事的好,否则就是十阵皆胜,恐怕也只能葬身江水,自断生路的蠢事,杨宁也是不肯做的。

  其实按照他的本心,他更想挑战的却是师冥身边的那四个护卫,虽然那四人明显是人下人的身份,可是只见他们渊停岳峙的气势,再加上这四人呼吸轻缓,彼此呼应,宛若一人,显然是练就了联手功夫,且朝夕相处,所以默契十足,若能和这四人交手,倒是于愿足矣。只是双方明明说了最多只能出动两人,虽然杨宁不愿受人拘束,却也不好公然和西门凛作对,毕竟名义上自己是代幽冀出战的。

  伊不平自然不知杨宁心思,事实上,他对杨宁的观感十分复杂,但是无论何种心思,也抵不过他争胜之心,虽然身边的二小姐费尽心机避免让他和杨宁生死对决,可是伊不平可没有手下留情的打算,如果杨宁没有本事躲过他的神箭,那么他也不介意杀了这个配不上自己小姐的狂妄少年。引弓待发,凝神静气,摒去心中所有杂念,箭矢指向杨宁,虽然是引弓不发,但是一缕神念已经遥遥锁住杨宁的要害,杨宁左手执着剑鞘,略略仰首,无视那随时可能飞射而出的箭矢,目光炯炯地盯着伊不平的双目,神色凝重,没有丝毫轻忽,这样的距离,这样的神弓,一旦发威,必然是势不可挡,他从未轻视过任何对手,更何况是他深深看重的伊不平呢?

  两人对峙许久,伊不平没有发箭,杨宁也没有任何动作,江水之上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般,不知不觉间,那些呐喊助威的声音渐渐低沉了下去,几乎所有的人都在紧张地等待着伊不平发箭的那一刻。江东一方有些人已经开始皱眉,虽然双方乃是对峙,可是伊不平需要控弓,这上面耗费的心力不小,一动不如一静,这样下去,只怕伊不平要吃亏了。

  只是伊不平也是有苦难言,杨宁自始至终,不论是静立还是行动,周身上下几乎是没有一丝破绽可以乘虚而入,他的整个人似乎和天地完美地融合为一体,他在引弓待发之时,用言语想要动摇杨宁的心神,得到出手的机会,只是杨宁给他的感觉却如同千年不化的玄冰,亘古长存的孤峰,无论他如何窥伺,也寻不到一丝可乘之机。

  感觉到双臂已经有些酸麻,伊不平心中长叹一声,继而怒目圆睁,一声断喝,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一道淡淡的虚影已经穿越过时空的阻隔,射向杨宁的心口,直到那箭影掠过杨宁倏忽移动的身影之后,耳中才传来弓弦的响声。

  继而伊不平的双手仿佛变成了茫茫幻影,众人只听弓弦连连作响,拔箭、引弓,发箭,伊不平三个动作一气呵成,令人几乎看不清他双手的动作,只看见一抹抹乌光穿越长空,毫不停息地射向浮台之上的杨宁,一箭接着一箭,几乎是箭头抵着箭尾,令人生出目不暇接的错觉,仿佛一条黑色长鞭从伊不平站立的船头延伸到浮台之上一般,顷刻之间,伊不平身边的描金箭筒里面已经空了一半,而杨宁的身形早已化作淡淡青烟,在丈许空间之内移动折转,每一支雕翎箭几乎都是擦着他的衣袂掠过,落箭如雨,落空的雕翎箭余势未减,有的没入江水,有的在不远处的赤壁山岩上撞得粉碎,更有数支利箭深深没入巨木搭建的浮台之中。

  杨宁能够感觉到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已经沸腾,虽然早有预料,可是伊不平第一箭的速度和力量还是令他刮目相看,虽然凭着他独特的轻功避过第一支雕翎箭,但是后面的箭矢几乎是接踵而至,望影攒射,若非他内息连绵不绝,仍有余力闪躲,只怕早已被射中了,心有余悸之下,他几乎是不敢丝毫停留,在浮台之上闪动飘忽,不过他虽然被迫得几乎进退失措。但是神情上没有丝毫变化,仍是从容自若,没有流露出什么紧迫神色。

  杨宁看起来游刃有余,伊不平心中越发生出求胜之心,眼看自己这一轮快箭没有达到目的,他却也不惊慌,几乎是射出箭壶之中最后一支雕翎箭的时候,他已经从属下手中接过另外一个满满的箭壶,这一次却不是发射连珠快箭了,他一次取了三支利箭,引弓发箭,三道寒芒激射而出,其中两道寒芒各自向左右飞去,却在空中划过诡异的弧形轨迹,到了浮台之时,已经分而复合,将杨宁左右闪躲的退路全部封住,当中一箭则是直指杨宁的咽喉。杨宁眼中寒光一闪,左手剑鞘划出,将三支雕翎击落在地。

  伊不平眼中闪过嗜血的光芒,手中已经多了五支雕翎箭,弓弦响动,五道寒芒已经破空而去,一弓五箭,却是箭箭轨迹不同,仿佛是有着生命一般,成扇形向杨宁射去,殊途同归,从四面八方向杨宁攒射而去,其中一支利箭,竟然划过一个半圆,向杨宁后脑袭去。这五箭配合严密,竟是不曾留下一丝生机,即便是杨宁,除非是以“千里一线”的身法在五箭合围之前逸走,否则在这数丈方圆的浮台之上,也没有可以躲避的空隙容身。杨宁凤目粲然生辉,在间不容发之时拔剑出鞘,一抹秋水流光平地而起,只见剑光一闪而逝,杨宁身边落下了五支断箭,箭头和箭杆四处散落,直到这时候,众人耳边才传来利箭破空的刺耳啸声,只听见这啸声,就知道这五箭不仅速度快得超越了声音,力量也是足以洞穿铁甲,只是这样的神箭,却依旧被杨宁一剑斩断,揣测着自己能否在这样的神箭下逃得性命的同时,众人也万分佩服杨宁的武功,若非是他,天下有几个可以无遮无挡地任凭伊不平发箭呢?

  伊不平眼中已经清明如冰,到了这时候,不论是想要考验杨宁的意图,还是当否手下留情的犹疑,都已经一扫而空,他心中已经只有一个念头,羿日九箭乃是箭中神技,万万不能在这种情况下无功而返。紧咬牙关,伊不平上前一步,手中已经从箭壶中拔出了七支雕翎箭,引弓搭箭,只听弓弦响动,七道乌芒同时射出,其中三箭成品字形分别射向杨宁面门两肩,另外四支箭则是从杨宁从上下左右攒射而去,七箭射出,伊不平脸上已经闪过一抹潮红。

  杨宁身形疾旋,一道雪茫茫的剑影将他几乎裹了起来,这一剑已经用上了滇王吴衡《烈雪刀法》雪拥蓝关的刀意,将周身护得严密无比,只听见声声铮鸣,那些雕翎羽箭倒折四射,竟是没有一箭突破杨宁的剑网。只是杨宁略现苍白的清秀面容上也多了一抹血色,显然也并不好受。

  伊不平见状仰天长啸,啸声如同龙吟一般,其中尽是激愤恼恨,滔滔江水激荡呼应,仿佛能够体会到他心中的决然之意,啸声渐歇,伊不平手中已经擎了九支雕翎箭,冷然道:“羿日九箭乃是前朝名将仗以平定天下的神箭绝技,伊某落拓江湖,得此神弓箭技,却用以劫掠杀戮,已经是辱没了前贤,若是今日不能取胜,伊某有何颜面去见这神弓从前的主人,我这最后一箭,你可要小心了!”

  杨宁并非表面上那样若无其事,和褚老大一战,他消耗的是内力,和叶陌一战,他心力几乎消耗殆尽,伊不平的神箭带给他的不仅是生命上的威胁,也是精神上的威胁,暗自深吸一口气,感觉到百脉回春,内力涓涓流动,已经将体力精神调整到目前最好的状态,他才仰头望去,冰清寒冷的凤目深处却是烈焰熊熊,他朗声道:“阁下神箭无双,在下心中佩服,羿日九箭,能够九箭齐发,已经是最高的境界,今日能够一堵神箭之威,在下虽死无恨。请阁下出手就是!”

  那原本立在伊不平身后的黄面少年早已经看得触目惊心,他原本以为伊不平不过是装装样子,只要遮掩过去,也就是了,想不到伊不平竟是丝毫不留情面,想到自己的一番好意,却让杨宁身陷如此险境,只觉得五内俱焚,如今再见到伊不平冷厉无情的神色言语,以及杨宁悍不畏死的倔强神情,只觉得手足一软,手中抱着的五色旗帜已经散落在地,他艰难地上前一步,就要高声阻止。

  谁知他身子一动,却已经被人捂住嘴拖了下去,几乎是同时,有两个锦帆会的汉子已经将他和那人身形遮掩起来,他想要挣脱,但是双手却给一只铁腕扭住,虽然奋力挣扎,但是力量却是越来越弱,在这些悍勇无比,精通厮杀搏斗的水寇面前,他想要徒手取胜,却是太艰难了,不知不觉间,他已经泪流满面,恍恍忽忽中停止了反抗。见他不再反抗,那制住他的英武大汉才松开手,黄面少年身子软软跌倒在甲板上,胡乱擦了几把眼泪,他抬起头来,正看见一双寒光四射,满是不赞同神色的眼眸。黄面少年也顾不得去想什么,努力透过人群的缝隙向外望去,耳中传来弓弦雷动之声,他神色惨变,纵身跃起,向浮台之上望去。

  只见八支羽箭结成箭阵,攒射而去,其中八支羽箭寒芒电闪,力量角度皆是无懈可击,唯有一支羽箭几乎是歪歪斜斜地向前飞去,显然是伊不平勉强同射九箭,力竭所致。只是那一箭虽然已经无用,其余八箭却是刁钻狠辣,将浮台四周生路全部封住,而身处其中的杨宁因为事先的约定,根本就没有闪躲的念头。眼看八支羽箭破空袭来,杨宁也激起了狠厉的性子,再也不愿严防死守,只听他一声清啸,纯均宝剑宛如秋水横空,如雪剑光宛若孤峰横天,其势桀骜寂寥,而剑势细微折转之处,却又如同绕峰云雾,缭绕飘忽,铮铮铮,金玉相击一般的清脆响声连绵不绝。杨宁一剑斩断八支雕翎箭,气息已经有些紊乱了,而就在这时,那支原本似乎因为伊不平力竭而显得有气无力的雕翎箭,却突然加快了速度,寒芒暴射,向杨宁心口射去。杨宁心中一震,也顾不得调息回气,挥剑斩落,幸好他心中原本就有疑虑,尚有一分余力,剑刃落在箭杆之上,却没有斩断箭矢,反而发生金石之声。纯均宝剑尚不能斩断箭杆,不仅说明这支羽箭的材质乃是百炼精钢,更说明伊不平在其上贯注的内力精神不同寻常,几乎是心神闪动的瞬间,杨宁已经竭力避让开来,那支精钢羽箭擦着他的左肋呼啸而过,杨宁苍白的容颜上闪过一抹鲜明的红晕,继而露出一缕宽慰,这样的死里逃生,就是他素来不惧死亡,也不免松了一口气。可是就在杨宁心神一懈的同时,伊不平已经再度射出一箭,方才的一剑和那千钧一发之时的闪避,杨宁已经是竭尽所能,再也没有一分余力,于是就在无数惊愕的呼喊声中,那一箭寒芒电闪,已经射中了杨宁的心口。

  那黄面少年望见这一幕,只觉脑中轰然,再也看不到江东群雄兴高采烈的神情,也看不到幽冀众人惊骇欲绝的神色,甚至就连咫尺之内,那强行射出了最后一箭,却导致口吐鲜血,神色萎靡的伊不平也瞧不见了,他眼中只看到那数十丈外,满脸尽是迷茫之色的清秀面容,心口更是剧痛无比,周身气血也是不受控制地翻涌起来,原本已经好转了八九成的内伤竟在这时发作了起来,他只觉头晕目眩,再也支持不住,眼前一黑,娇躯已经向下栽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