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萍精神一振,挣扎着站了起来,正要抬头向外看去,便听到杨宁语气有些古怪地说道:“伊会主神箭无双,在下十分佩服,只是这最后一箭会主却将箭头拗断,在下是否应该多谢会主手下留情呢?”
透过人群的缝隙,青萍清清楚楚地看到杨宁立在浮台之上,手中拿着一支雕翎箭,只是箭头却是已经不见了,青萍这才明白过来,不知不觉间又是泪流满面,口中却狠狠骂道:“伊叔叔真是的,明知道子静是我的兄弟,还这样欺负他,子静也是笨蛋,我那不过是借口,你挡不住伊叔叔的神箭,怎么不跑掉,反正你轻功好得很,这江水也阻不住你,如果不是叔叔手下留情,你岂不是要没命了,这个蠢材糊涂蛋。”骂到最后却是破涕而笑,那一张被易容药物掩盖住秀美容颜的淡黄面容上已经一团糊涂,令人惨不忍睹。
见她又哭又笑,露出小女儿情态,再看她脸上鬼画符一般的模样,那大汉忍不住笑了出来,转头传令命人送来清水,然后略带玩笑地道:“二小姐,你先整理一下仪容,子静公子的事,你尽管放心就是,咱们大哥既然答应了小姐,就绝不会背信弃义的,别说小姐你是老主公的爱女,就凭着二小姐你答应的五十万两银子,我们兄弟也绝不会中途撒手的,呵呵!”
青萍闻言这才惊觉,她知道自己这次使用的易容药物是不能经水的,想也知道自己现在的恐怖模样,一声惊叫,再也顾不得私下埋怨伊不平和杨宁,连忙接过一个水贼递过来的铜盆,对着清水梳洗起来。旁边的几个水贼都是呵呵直笑,令得青萍羞涩难言,秀美清丽的容颜上不由升起朵朵红云。
伊不平射出那最后一箭之后,实在已经是筋疲力尽,所幸他在那时已经心智清明,不过是想分个胜负,并不想真的杀死杨宁,所以并没有当真菏泽而渔,伤及元气,不过是肺腑气血受了些轻微振荡罢了,只需专心调息片刻,就已经没有大碍了,当然想要完全恢复战力,还需一段时间的运功疗伤才行。调息了片刻,伊不平觉得气血渐平,想要开口答话,可是刚要开口,又是忍不住轻咳了几声,良久,他才懒洋洋地道:“子静公子乃是名门子弟,伊某乃是江水上的贼寇,身份不啻天渊之别,想要致谢就不必了,在下承担不起。子静公子也不用感激伊某手下留情,老实说,如果子静公子不是碍着承诺,以至自陷死地,只需扬长避短,登上船来取了伊某性命了,纵然在下的箭术再是出众,只怕也是有败无胜,我这锦帆会也未必就强过青龙堂,伊某的本领也未必胜过顾堂主多少。坦白说,伊某占了地利人和,这天时也是双方据有,占了这样的优势,若是还要落败,只怕伊某再无颜面在江水上厮混下去,这一阵伊某胜之不武,而且能够取胜这一阵,已经令伊某扬名天下,今天又不是拦路行劫,伊某既然已经占了天大的便宜,若是还要赶尽杀绝,连这一点余地也不留,只怕天下的英雄都要笑话我们江东豪杰皆是厚颜无耻之辈了!”
听了伊不平这一番话,江东不知内情的黑白两道的高手都是暗暗点头,原本这些人不免暗中埋怨伊不平为什么手下留情,听了伊不平义正辞严的辩解,也觉得理应如此,左右自己这一方已经是以众凌寡,若是再落人口实,岂不是丢尽了颜面,反而不如伊不平如此作为,显得大度宽容。
但是江东方面深知今日之战的内情的诸人却是多半暗自苦笑,又不能表现出来,反而也要在面上流露出赞同之色,免得露出形迹,只是别人也还罢了,那被唤做十一郎的锦袍少年却是按耐不住,低声抱怨道:“这些水贼最是靠不住,早知道四姐夫就不应该让这姓伊的出战,不过这伊不平的箭术也真是出神入化,如果他没有用无头箭的话,说不定我们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师冥淡淡一笑,低声道:“十一弟,你太看轻伊不平了,这人素有心狠手辣之名,你以为他真会对敌人手下留情么?别说那人只是吃了点亏,就是毫无还手之力,也未必能够让伊不平心生慈悲。不说从前,只是今年之内,伊不平就在江水上下做了六次血案,都是船毁人亡,斩尽杀绝,全无活口,可是本侯除了怀疑之外,却是没有得到一点明确的证据,你说这样滴水不漏的大寇会为了些许虚名而手下留情么?”
锦袍少年皱眉不语,眼中尽是疑惑之色,犹豫地道:“那么岂不是太可疑了,此人阵前纵敌,莫非是和幽冀有什么勾结么?”
师冥笑道:“这你却也是看错了,其实伊不平也是无可奈何,他那最后一箭实在是强弩之末,勉强为之,别说没有箭头,就是箭头尚在,也没有可能破去武道宗嫡传弟子的护身真气,你没见那一箭沾衣即落么?可是若是箭矢完好无损,子静公子又是毫无损伤,那么伊不平就得俯首认输,可是伊不平却故作大方,将箭头拗去,这下可就说不清了,纵然子静公子心知肚明,知道这一箭伤不到他,可是却让他怎么对我们这些人说呢,再说以这少年孤傲的性子,纵然是能够解释清楚,只怕他也是不屑为之的,只怕这个哑巴亏他是吃定了。”
锦袍少年听得目瞪口呆,张口欲言,却是觉得无话可说,正在这时,耳中却传来杨宁冰冷的声音道:“好,伊会主,在下今日认输了。”说到“认输”两字,虽然语气依旧冷淡如故,可是已经明显有些咬牙切齿了,忍不住转头望去,只见杨宁神色凛若冰雪,幽冷冰寒的一双凤目深处却是怒焰熊熊,狠狠盯着伊不平,似乎想要用目光将他烧成飞灰似的。
伊不平却是笑呵呵的抱拳一揖,连连点头,仿佛没有看见杨宁的可怕脸色一般,杨宁见状越发气恼,神色渐渐变得越发漠然,眼中神光闪动,显然已经暴怒非常,若非他刚刚对伊不平认输,只怕已经含怒出手了。
却有几个小水贼不知深浅,已经高声喊了起来:“败都败了,怎么还占着擂台不妨呢?”
有些人胆子更大,甚至高声喊道:“败军之将,还不快些滚下去,免得丢人现眼!”
杨宁耳力通神,不仅这些人的狂妄言语听得清清楚楚,就连有些人私下里的议论也是声声入耳,心中生出无比的怒意,再也按耐不住,握着那支断箭的左手暗劲涌出,转瞬之间,那支雕翎箭的箭杆已经化成齑粉,纷纷扬扬地飘落在浮台之上。看到这情景的众人皆是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气,若想赤手将那桦木精制而成的箭杆削成碎片,只要掌上功夫到家,凡是一流高手,多半都能做到,但是将它化成齑粉,且无声无息,若非内力精深,掌力又是出神入化,是万万做不到的。而杨宁苦战三场之后,仍有这样的本领手段,可见他的武功强悍非常,怎不令江东众人心中惴惴不安呢,尤其是那些方才大放厥词的小水贼,都觉得背脊生寒,汗毛倒竖。
杨宁冷然环顾,凡是撞见他眼中的寒芒的江东豪杰,皆是忍不住低下头避开了那冰寒刺骨的目光,一时间万马齐谙,只听见江水滔滔,风声阵阵,众人望着浮台之上那背剑负手而立的孤傲身影,都觉得心神动荡,震撼无比,虽然杨宁自行认输,但是这一刻,不论是抱着何种打算的人,心中尽是一片凛然,再没有一丝轻忽懈怠。
暗自长叹,西门凛扬声道:“子静,你且退下吧,你接连战了三场,也该下来休息一下了,今次江东的豪杰本是为了本座而来,若是子静还要挑战,只怕有人会以为我们胆怯了呢!”
虽然西门凛的目的原本是想要杨宁死在江东方面的车轮战之下,可是如今情况已经改变了,无论如何,杨宁这一阵已经认输,如果他还不趁机让杨宁下来休息,只怕再没有心机的人都能够看穿他的心意了,更何况杨宁虽然单纯,却有着野兽一般的直觉,他可不想现在就让杨宁生出疑心了,更何况方才他的一些举动已经让凌冲心中生疑了,否则也不会至今仍然沉默不语,所以西门凛终于还是出言招杨宁下来,准备自己这一方派人出去,应付几阵,到时候杨宁见猎心喜,必然会再度挑战,而自己也可顺水推舟地让杨宁再次登台。
听到西门凛的话语,杨宁怒意稍减,他虽然无知,也知道这时候不便再留在台上继续挑战,略一顿足,纵身向幽冀的楼船掠去,身形初时还是清晰可见,但是到了半空中却是突然化作一缕轻烟,待到众人眼中重新映上他的身影的时候,他已经立在了楼船船头之上,离西门凛等人也有丈许之远,神色漠然无比,落落寡合,方才的耀眼光芒不知何时已经尽数敛去,这时候的杨宁,好像变成了一个随处可见的清秀少年,而非是武道宗的嫡系传人,可是江水上下,却是再也没有一个人敢轻视于他。
直到这时,心中惴惴不安的青萍这才放下心来,虽然事情的变化超出了她的预计,可是如今的结果却是更令她满意的,杨宁虽然受了些挫折,可是却也没有人当真以为他不如伊不平,而且还可以全身而退,恢复元气,这样最后逃走的把握可就大了许多了。而伊不平虽然使了些手段,可是却也是堂堂正正的胜了,不仅声威大振,而且恐怕也不会有人想到锦帆会此来的用意是要救杨宁出困了,唯一的不妥大概就是杨宁如今多半对伊不平心生芥蒂,不过若是有自己从中转圜,应该不会酿成惨剧吧。想到此处,青萍心情越发开朗,匆匆易容之后,上前搀住伊不平,嫣然笑道:“伊叔叔,多谢你了。”
伊不平却是心中有些惭愧,自己一时性起,差点真的两败俱伤,不过他自然不会流露出自己的真实想法,只是笑道:“二小姐不必谢我,今日伊某在众目睽睽之下胜了子静公子,只怕世间没有几个人会有这样的殊荣,哈哈,等到你们相认之后,你可以替我说说情啊!”
青萍心中欢喜,欣然道:“叔叔放心,子静最是听我的话,我难得求他一件事,他是不会拒绝的,不过叔叔箭法这样好,恐怕子静以后会向叔叔再度挑战的。”
伊不平含笑不语,心道,无论如何,我是绝对不会应战的,能够在众目睽睽之下战胜未来的魔帝,这种殊荣不是寻常人可以拥有的,我可是不会给他机会扳回去,想来,看在二小姐的份上,他也没有法子强行迫我应战吧。
杨宁自然不知道伊不平早已打定了惫赖主意,面色仍然淡漠冰寒,心中却在暗自盘算,青萍姐姐怎会到了这里,她不是和绿绮姐姐去了幽冀么,想了半天却也想不明白,干脆就不再多想,左右等到事了之后问过青萍也就是了,不过那个伊不平却最是可恨,让自己不得不认输,不能再向江东的高手挑战,哼,等到事情过去,一定要再和他比过才是。他毕竟年少,虽然方才不屑争辩,坦然认输,可是心中的气愤也是不曾稍减,可是目光不由自主落到青萍身上之后,原本的冰寒渐渐消融,心中却是生出无限欢喜,青萍突然出现在这里,虽然不知道其中曲折,可必定是为了自己而来,只觉得这些日子的孤单寂寞竟是一扫而空,心中的缺憾不知不觉已经圆满了起来,越想越是开心,杨宁单纯的心思里面,再也记不得方才的挫折,只剩下一片温馨。
“好一个九殿下!”明月拊掌叹道:“拿的起,放的下,如此胸襟气度,果然不愧是火凤郡主的血脉。”
颜紫霜敛去眼底深藏的忧虑,叹息道:“妹妹说得是,九殿下自是果决明断,这种情形之下,能够看破胜负分际的人实在不多,所以九殿下虽然实际上取胜了,但是若想辩驳却是非常艰难,反而会令人生出他不肯承认现实的错觉,如今他坦然认败,不仅明眼人佩服他的恢弘气度,而且也不必再承受江东方面的怨气,这样一举两得的手段,却又无形无迹,希望他非是苦心谋划,而是无意为之,否则只怕世间又多了一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枭雄了。”
明月笑道:“姐姐这是慈悲心肠,不喜欢见天下多些枭雄,其实江山如画,正是纵横捭阖的大好战场,若这九殿下当真是个枭雄人物,却也没有什么不好,至少幽冀是不能铁板一块了,其实如果当真如此,小妹却是情愿遵从母命呢。只可惜在小妹看来,九殿下多半是任性而为,并无心机,若说枭雄人物,那伊不平倒是其中之一。这江水上面的六大寇,别人多半是浪得虚名,唯有这伊不平才称得上心机深沉,手段厉害,用纯均名剑为饵,诱使九殿下答应不公平的条件,对决之时,先以快箭乱人心神,再以箭阵限制对手的行动,接着一次次增强攻势,形似波浪海潮,令人生出始终如此的错觉,然后示弱与敌,藏精锐于老弱,交战之时骤然强攻,铁骑突出,刀枪齐鸣,最后那一箭更是奇峰突出,神来之笔,令人必无可避,天下万物道理往往相通,故而上智者往往触类旁通,闻一知十,听说此人御下严谨,纵横江水,从无敌手,可是却又擅长收敛锋芒,颇知成败进退,观其言行,这人乃是大将之才,只可惜竟是沦落草莽,没有进身之阶,当真令小妹扼腕长叹,不能自已。”
颜紫霜淡淡一笑,看破了明月招揽伊不平的心意,更知道明月对自己坦白说出心思,却是为了迫自己暂时不向朝廷举荐伊不平,如果因为自己的举动破坏了她招揽大将的计划,那么明月就可以理直气壮地和自己为敌了,望了望那双尽是兴奋之色的秋水明眸,颜紫霜举杯相邀道:“妹妹既然如此看重这位伊会主,可知道此人的出身来历么?”
明月心中一动,笑道:“六大寇其中,以伊不平最是神秘,出身来历竟是没人知道,想不到姐姐却是了若指掌,莫非此人也和翠湖有什么关联么?”
颜紫霜失笑道:“妹妹却是胡说了,我翠湖嫡系旁系弟子纵然不肖,也不会去做打家劫舍的强盗,只不过这人的主上原本是我们十分重视的一个人,故而才意外得知了伊不平的出身来历。妹妹可听说过血手狂蛟尹天威么?”
明月蹙眉想了片刻,蓦地豁然开朗,笑道:“姐姐说得是莫非是当年的以一己之力扼守江陵,令我父王不敢东出的尹大将军么?莫非伊不平乃是此人旧部么?若是如此,也难怪此人能够纵横江水,再无敌手了,且不说如今长江上下的水军,中坚将领竟有十之四五是尹天威的旧部,只凭尹天威传下的水战之法,已经足以令伊不平称霸江水了。只是伊不平看上去不过三十多岁,尹天威已经死了十三年了,纵然他是尹天威的旧部,也应该来不及学到什么东西吧?”
颜紫霜叹道:“说起这位尹将军,虽然嗜杀好色,但却是一等一的名将枭雄,当年为水寇之时已经名动天下,被越国公招安之后更是风生水起,乃是江东水军第一人,后来越国公纳土归顺,太祖景皇帝便征召尹天威为大将镇守江陵。当日太祖攻幽冀失利,火凤郡主兵势如火如荼之时,汉王和滇王的大军也是调度甚急,若是三藩彼此呼应,根基尚未稳固的大陈朝廷必定会再度分崩离析,若无尹天威扼守江陵,钳制汉藩,令堂哪有说服令尊的可能,汉藩和宗主订下密约,乃是其后的事情,若非此人,一旦汉王水军东下江陵,恐怕家师就没有力挽狂澜的可能了。尹天威立下这等大功,太祖赏赐自然极厚,更是赐以侯爵之位,以两湖重任相托,声威显赫,一时无两。尹将军扼守两湖数年,汉藩和滇藩皆不敢当其锋锐,令朝廷可以休养生息,这般功劳,岂是寻常,只可惜五年之后,尹将军突遭惨死,一代名将,黄土深埋,眷属亡去,旧部星散,人生无常,莫此为甚。”
明月默默听着,一双明眸神采变幻,听到此处叹道:“尹将军旧事,小妹也曾读过卷宗,据说那日乃是尹将军大喜之日,故而他的部属都不敢前去打扰,可是第二天伺候将军和夫人的奴婢进了后院,却发觉尹将军中毒身亡,尹夫人横剑自刎,而尹将军的两位小姐和一个亲信的近卫也一起消失。虽然这奇案终究没有查出什么端倪,可是很多人都怀疑乃是三藩所为,毕竟尹将军一死,朝廷折去股肱,而我父王和滇王殿下却可以如释重负,也可能是因为尹将军昔日的大功,令燕藩怀恨在心,所以派人刺杀暗算。”
颜紫霜摇头道:“这都是无稽之谈,尹将军之死乃是情孽纠缠,说之无益,还是说说伊不平的出身吧。尹天威不愧是名将枭雄,战乱之后,他选了些七八岁的孩童,秘密豢养起来,准备训练成一支亲卫,这些孩童都是心智坚毅,资质过人的子弟,尹天威亲自传授兵法武技,待之如骨肉一般,若是尹天威不死,只怕世间又会多一支精兵,只可惜尹天威身死之时,那些少年都不过十六七岁,尚不为人所知,等到两湖局势已定之后,有些隐隐约约知道这支亲卫的存在的人想去寻访的时候,那些少年已经鸿飞冥冥。唉,当时翠湖旁系弟子也有在尹将军麾下为将的,只可惜他地位不高,所知不详,故而错失了招揽这支亲卫的机会,不过那个弟子曾向家师禀报过,尹天威曾将最心爱的羿王弓赏赐给了这些少年中最为出众的一人,若非如此,只怕紫霜也不能猜到锦帆会的来历。”
明月沉思片刻,道:“这羿王弓乃是前朝名将所有,只是那位名将后来得罪君王,以至身死名灭,鸟尽弓藏,据说他的后人立誓不再为官为将,故而将此弓做了陪葬,想不到百余年后,此弓居然重见天日,更想不到却是落到了尹天威手中,只是从未听说过尹天威据有羿王弓之事,只怕也没有几个人知道此事,否则伊不平纵横江水多年,长江水军又多有尹天威旧部,想必伊不平的身份早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
颜紫霜点头道:“正是如此,此弓的来路据说也不是什么正道,其时尹天威已经是大将之尊,很少有亲自冲锋陷阵的机会,所以此弓也就不为人知了,不过那名翠湖旁系弟子却是有幸参与其事,故而知道这个隐秘,所以九殿下慧眼如矩,识破羿王弓之后,紫霜就已经猜到了伊会主的出身来历。只是像他这等人物,又有这样的渊源,如果有心归顺朝廷,或者为强藩附庸,何愁没有进身之阶,妹妹想要替令尊招揽此人,只怕是不易了。”
明月得知伊不平的出身之后,便已经知道颜紫霜转弯抹角,不过是想要打消她招揽伊不平的念头,不过她也知道多半是没有什么希望了,眼中的光芒不由黯淡了下去,心念一转,却又问道:“锦帆会所属看来多半都是尹天威昔日亲自训练的亲卫,他们虽然宁愿为水寇,也不肯归顺朝廷,博个封妻荫子,想必对旧主仍有敬意,在这方面莫非没有手脚可做么?”
颜紫霜摇头叹道:“我方才也在想这件事情,只是当日尹天威身死之后,我们翠湖就没有再留意他的事情么,虽然知道他有两个女儿,只是人海茫茫,无处可寻,妹妹只怕要失望了。”
明月闻言也是不由叹息,她本是聪明果决之人,竟然没有什么希望,便也不再多想,目光再度落到杨宁身上,微笑道:“姐姐,小妹方才和你约定,如果姐姐心想事成,小妹愿和姐姐缔结盟约,只是如果姐姐失手,又有什么可以补偿小妹的呢?”
颜紫霜心中一动,莫非明月看出了什么端倪么,口中却是淡淡道:“何言失手,紫霜是万万不会亲身参与这血腥的争端的,越国公想要灭口,燕王世子想要手足相残,这是他们自己的决定,无色庵主出手是为了替平师姐报仇,也是为了翠湖出世一系和武道宗之间的不解纠葛,不论成败,和紫霜又有什么相干,纵然九殿下安然脱险,这也是火凤郡主英灵庇佑,在紫霜看来,却也没有什么不好。”
见颜紫霜有意推卸责任,明月冷笑道:“姐姐怎么这般不大方,九殿下这样的无知少年,还知道淡漠生死胜败,怎么姐姐这样的人,却是不敢承担失败的后果呢?”
颜紫霜闻言微微一笑,眼中寒芒一闪,缓缓道:“妹妹这是激将法么,也好,若是九殿下当真生离赤壁,妹妹若有所求,只要是紫霜力所能及,无不应允。”
明月闻言轻笑不已,一双秋水明眸顿时粲然生辉,而那支精美绝伦的金凤步摇更是轻颤不已,风华绝代,顾盼生姿,颜紫霜见状,也不禁心旌动摇,更是生出惺惺相惜的感觉,这世间女子虽然不少,但是也只有眼前这个女子,才是足以和自己平分秋色的劲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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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冥略带惋惜地看了已经退下去的杨宁,知道暂时没有机会对付他了,不过他心中却也不觉得十分遗憾,毕竟杨宁的武功太惊人了,若是继续让杨宁出手,恐怕自己这方面不免会死伤惨重,他可不会以为杨宁不杀褚老大和叶陌,是因为心慈手软,只凭着杨宁淡漠无情的目光,就知道此人心中绝对没有什么慈悲之念,这样的人,还是让无色庵主出面对付吧。想到此处,师冥扬声道:“西门大人,子静公子既然已经认输,不知这第四场贵方由何人出战?”
西门凛淡淡一笑,道:“本座身边这几个随从,都是燕山演武堂里面的子弟,虽然年轻识浅,武功平平,所幸还有几分傲骨,这十阵之约原本不该牵扯他们,只是这些孩子嚣张惯了,本座若是不让他们扬名立万,他们只怕要埋怨本座了,只是他们年纪还轻,若是单打独斗,只怕不是江东豪杰的对手,这样吧,他们两人一阵,向诸位讨教,不论胜负如何,都可以增长一些见识,不知道侯爷意下如何?”
师冥闻言心中暗怒,心道,莫非江东豪杰是替你幽冀调教弟子的么,但是虽然心中不快,他却没有表露出来,毕竟他也知道西门凛身边这些少年都是幽冀精英,将来多半是难得的栋梁之材,若是趁机杀了几个,不仅可以削减幽冀的羽翼,还可以激励方才因为杨宁的惊人武功而被打压下去的士气,所以忍了怒气,强笑道:“统领大人过谦了,自古英雄出少年,大人身边的随从,自然也是幽冀的精英,昨夜江水之上已经初露锋芒,今日赤壁之下,自然也能名动天下。”说到此处,师冥声音一顿,便长声道:“乔长辕!”
听到师冥传召,原本站在下面一层的白道群雄中传来轻微的骚动,不多时,一个灰衣男子走出人群,遥遥对着师冥抱拳一揖,继而冷冷道:“乔长辕听命,请侯爷示下。”
师冥朗声道:“乔兄虽然一向深居简出,不喜张扬,可是一套沧海剑法却是少有敌手,本侯素来钦佩乔兄的剑法武功,这一阵有意派你出战,不知乔兄可愿为我江东博得一胜?”
那乔长辕大约三十多岁年纪,相貌朴实,肤色黝黑,身材不高,腰间佩着一柄普普通通的长剑,这样的人物在乱世之中几乎是随处可见,丝毫没有一丝高手的风范,不像是个高手名宿,倒像是个寻常村夫,可是师冥言语之间却是颇为客气,面上丝毫没有平日的倨傲神色,显然对此人十分看重,可是那个中年汉子却是仿若未觉,只是冷淡地道:“乔某没有见过他们出手,并不知道胜算几分。”
听到乔长辕说出这样泄气的话,师冥听了却没有露出些许不满之色,反而微笑道:“乔兄过谦了,这一阵就拜托乔兄了,不论胜负,都是功劳不浅。”乔长辕闻言神色木讷依旧,只是再度一揖,便向旁边的舷梯走去,到了下面的甲板上,自有小舟送其登上江心浮台,这人自始至终步履沉稳,毫无动容,上了浮台之后,只是按剑立在浮台中间,眼观鼻,鼻观心,默立不语。
见此情形,西门凛微微皱眉,不论这乔长辕武功深浅,但是养气功夫已经颇为出色,自己身边这几个少年,虽然都是资质过人,但是毕竟功力尚浅,不过是凭着些厉害的绝招耀武扬威,若是遇上这等沉稳内敛的对手,还未动手,胜算却已经少了几分了。
摇摇望去西门凛肃然的神情,师冥颇为满意,朗声道:“西门大人,我方这一阵由豫章乔长辕出战,不知西门大人准备派哪两位小兄弟上阵呢?”
西门凛听到“豫章”二字顿时心中一动,立刻想起了乔长辕此人的来历。
豫章郡乃是唐家的势力范围,原本就是内陆贫瘠之地,尤其是与之比邻的巴陵、长沙两郡落到滇王吴衡手中之后,唐氏更是重兵调防到豫章郡,用以监视威胁滇王的势力,这样一来,原本是商旅往来的通衡要地的豫章郡收到了极大的影响,不仅财货往来常受阻挠,就是良善商旅也往往被当作奸细谍探,落得人货两空,以至最后商旅绝道,豫章疲敝,再加上唐氏的势力在豫章膨胀起来,当地的世家也就受到压制和清洗,若想维系家族生存的命脉,只能仰唐氏鼻息,才能苟延残喘,而这其中就有乔长辕所在的乔氏。
对于这样明显已经归附唐氏的世家,幽冀军情司和信都直辖的凤台阁朱雀司都不会轻轻放过,对于他们的监视和渗透从未放慢过速度,所以有关乔家的情报,只怕幽冀所了解的程度还胜过乔家的主人,毕竟敌人往往更为关心你的一切优势和弱点。而西门凛掌管燕山卫,名义上虽然和凤台阁并无从属关系,但是却是一体两面,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以他的地位身份,自然可以遍阅收藏在青龙司的所有机密文卷。今次南下,凡是和杨氏、唐氏两家相关的情报,西门凛都是特意留心过,乔氏乃是豫章数一数二的世家,自然也不例外。
乔长辕此人乃是豫章乔氏当代主人的长子,只是并非嫡出,只是侍婢所生的庶子,而且碌碌无为,既没有过人的才干,也没有值得称道的成就,所以在有关豫章乔氏的情报中只是淡淡提了一句而已。
回想了一下关于乔长辕的寥寥几句记录,西门凛略略放下心来,目光在跃跃欲试的八个少年身上扫了一眼,扬声道:“李廉、叶威,你们两个出战,要小心在意,不可贸然犯险!”
一个神色颇为沉稳的高大少年和一个有着阳光笑容的俊秀少年都露出欢喜的神色,抢上前躬身行礼,不等其他同伴抱怨相争,已经跳下小船,向浮台驶去。
乔长辕直到两个少年登上浮台,方才拔剑出鞘,他手中不过是寻常青钢剑,但是剑身黝黑,剑刃较阔,虽然看上去黯淡无光,但是只见剑身上的纹理,就知道是一柄百炼精钢的好剑,不过这一点并没有令人惊奇,无论如何,他总是豫章乔氏的长子,有一柄不错的佩剑也是情理中事。
那两个少年一左一右各自站定,双双抱剑一礼之后,同时一声清叱,两道剑光脱鞘而出,一道剑光盘旋往复,防守严密,另一道剑光异军突起,矫如龙蛇,瞬间将乔长辕的身形罩在滔天剑浪之下,着两个少年的剑法都是精奇卓绝,而且一攻一守,一快一慢,像是配合了无数次一般,这等厉害的联手剑法,令得观战的江东众人都是不由心中惊叹,怪不得这些少年可以在江水之上杀人如麻,有些见识深远的人想到这些少年不过是幽冀实力隐隐透露出的冰山一角而已,都不免对这次参与劫杀西门凛一行的行动生出忧惧之心。
在剑光暴起的一瞬,乔长辕的身形已经退了两步,青钢剑平平划出,也不见有什么精妙剑招,但是李廉和叶威顺势攻来的双剑已经不由一缓,竟是被硬生生阻断了攻势。两个少年眼中同时露出意外之色,却也没有过分惊讶,毕竟对方既然敢上阵决斗,必然不是易于之辈,所以他们一怔之下,剑势折转,已经再度分进合击。乔长辕神色却是毫无变化,对两个少年默契无比的剑法毫无一丝动容,只是将手中长剑直刺平划,使出一路朴实无华的剑法,招招式式都透着笨拙直率,看上去毫无特色,可是不论两个少年使出何等精妙的剑招,却都不能攻入青锋剑布下的稀疏剑网。只是乔长辕防守虽然严密,却是攻击上面却是极为软弱,就是偶尔反击一剑两剑,也是虚弱无力,毫无威胁。
西门凛看到此处心中一松,知道自己的猜测果然不错。西门凛根据得到的情报,知道乔家近年来经常派遣商队往来豫章和南疆之间,进行私下的交易,而乔长辕不得父亲喜爱,常年随着商队奔波劳苦,这种走私的商队往往要面对各种威胁,有时是盗匪,有时是军队,所以常有冲突争斗,而乔长辕在这其中并无突出的战绩,只是有记载说他履对强敌,都是败而不死,所以西门凛料定他的武功必然是重于防守,攻击上面却是较为薄弱,并没有犯险强攻的习惯。所以西门凛派出剑法凌厉,好走偏锋的叶威,为得就是让他出奇制胜,又为了稳妥起见,派出了八人之中剑法虽然最弱,但是却稳健扎实的李廉,纵然乔长辕有什么深藏不露的凶狠招数,有李廉上阵,也可及时护住叶威。这两个少年的武功本就各有所长,正可以取长补短,虽然限于武功阅历,未必能够胜过乔长辕,但是至少可以全身而退,对于西门凛来说,这一阵输赢事小,能够平和收场就已经足够了,所以斟酌之下,才派上了这两个在八人之中几乎可以说是最弱的两人。
心情放松下来,西门凛目光转动,已经落在了杨宁身上,只见杨宁望着浮台之上正在交手的三人,神色之间似乎有几分不满,不由心中一动,低声笑道:“子静,你可是不情愿暂时休息片刻么,不要紧,等到过了几阵,你若想上去挑战,总能找到机会的。”
杨宁闻言只是眉梢轻蹙,答非所问地道:“你为什么要派李廉上去,如果换了庄粹或者志恒,他们的武功走得也是狠辣凌厉的路子,正可以和叶威联手进攻,一举破去那人的守势。现在就不行了,他们两人联手,虽然称得上攻守兼备,可是却浪费了许多良好的战机,这样打下去,短时间是分不出胜负的,可是如果时间拖长了,那人内力深厚,经验丰富,可就立于不败之地了。”
西门凛淡淡一笑,道:“子静若是遇到劲敌,不知是一开始就使出凌厉的杀招,拼个你死我活,还是先彼此试探,了解对手的虚实之后,再循序渐进,渐渐加强攻势,压制敌人的反攻,直到瓜熟蒂落之时,再一战而定呢?”
杨宁虽然不懂得什么兵法战策,可是若牵涉到武功上面的问题,他却是洞若观火,闻一知十,立时明白了西门凛言下之意,忍不住辩驳道:“若是势均力敌,自然应该稳妥从事,可是你派上去的两人虽然得到明师指点,又是天资聪颖,但武功终究不过是二流上下。可是他们的对手却可称得上一流高手,而且此人不仅隐忍内敛,而且功力精深,只看他步履沉凝,举重若轻,和他那路深得大巧无工精要的剑法,就知道他不是寻常一流高手。这样的人防守的时候既然能够不动如山,那么等他出手攻击的时候定然也是侵掠如火,久守必失,世间练武之人岂有只守不攻的。而且我看他施展的剑法,乃是蓄势待发的路子,仓卒之间,必是难以发动,需要等到敌人久战疲乏,自己热战正酣之时,才能水到渠成,使出无比凌厉的攻势,对付这样的对手,只可趁他形势未成之际全力相图,若等他尽展所长,潜力尽出之时,就是你我亲自出手,也未必能够轻易取胜,你派了李廉上去,岂不是自己将胜算抛却了么?”
西门凛听到此处,也是深深佩服杨宁的眼力,就是他此刻,对于乔长辕的武功深浅虽然已经有了大致的了解,可是这等入木三分的话也是说不出来的,可见自己限于资质,加上为了权势富贵分心旁骛,在武功上面还是难以大成,连这个只有十七岁的少年师侄也是颇有不及,只不过杨宁终究还是没有理会到他的意思,可见对于钩心斗角之事,杨宁是毫无所知的,再想到罗承玉不过大了两岁年纪,但是却有着翻云覆雨的厉害手段,两者相比,几乎是天差地别,就是西门凛,也不免对火凤郡主的决定生出不忍之意。
平静了一下紊乱的心绪,掩去心中的怜悯之意,西门凛叹道:“子静心中或许只在意这一场的胜负,本座却不能如此,这一阵不过是我和师冥相互试探的一局,他派出的这人极擅防守,就是要稳扎稳打,试探这几个孩子的实力。我们这方除了本座和凌副统领之外,别人都没有实力可以确保取胜,方才三阵,子静你两胜一负,而凌副统领内伤未愈,若是上场多半有败无胜,本座虽然自负,可是对着江东的高手的车轮战法,连胜两阵还有些把握,想要连胜三阵已经是颇为勉强了,若想连赢四阵实在是有心无力。所以十阵之约,若是只凭你我,最多可以取得五阵的胜利,而胜败的关键就在剩下的四阵上面,到时候也只有志恒他们八人可以应付那四阵了,所以说今次我幽冀众人想要能够堂堂正正的取得胜利,不给江东一方留下任何口实,全要看志恒他们的本事了,他们只需胜得一阵,本座的压力就小了许多,若是胜了两阵,那么本座就可以稳操胜券。因此落败一场两场对我们并无妨碍,本座的意图,是要取胜两阵,可是又要保全实力,好应付决战之后的局面。子静你既然能看出击败乔长辕的契机,我难道看不出么,这一阵我让李廉和叶威出手,也知道他们难以取胜,可是就是派上最强的两人,在乔长辕深沟高垒一般的剑法之下,胜算也不过三分而已。而且这一阵若是侥幸胜了,不免会让师冥心中不安,下面三阵师冥必然会派出武功高强的心腹上场,到时候,不仅这些孩子很难取胜,恐怕还不免会有几个丧命在台上,与其落得这样的结果,本座宁愿求个安稳,让他们顺利地撑过三阵,最后一阵再设法取胜,然后本座再设法连胜三阵。”
杨宁听明白了西门凛的意思,却是很不喜欢,不加思索地道:“他们这些人既然是燕山卫的弟子,将来终究是要转战天下,终日与鲜血杀戮为伴,就是今日就是苟全性命,将来也未必能够不死,还不如让他们拼死一战的好,不论是生是死,是胜是负,总不负燕山威名。”
西门凛身子微微一震,凝神向杨宁瞧去,只见他清秀的面容上带着无比倔强的神色,显然这番话是他心中所想,并无半点矫饰,这一刻,西门凛心中突然明白,这孤傲的少年不仅不将别人的性命放在心上,就是他自己的性命也没有放在心上,一缕刺痛不知为何竟从心口蔓延开来,不由微微皱眉,过了片刻才叹息道:“情深不寿,强极则辱,子静你的性情太孤傲了,生命宝贵,岂可轻言放弃,行事不可太过执拗,需知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你若总是这样的性子,不肯稍做容让,只怕难免受尽苦楚,你纵然不爱惜自己的性命,难道这世上就没有牵挂你的人么?”
杨宁心中一震,长久以来,从未有人说过这样的话,虽然西门凛语气中带着教训,可是他却是听得出那其中蕴含的心痛热切,原本这几日已经树起的心灵藩篱不知不觉间竟是开始渐渐软化。
留意到杨宁眉宇间的震动神色,西门凛心中又是一痛,这一刻,他全心全意替杨宁考虑起来,开口解释道:“子静,我故意放弃这一阵,是经过反复考虑的。志恒他们毕竟年轻,昨日他们在江水之上大获全胜,不免会因为这些胜利自大起来。若是李廉、叶威两人苦战而败,一来可以让他们消去轻敌之念,免得他们小瞧了敌手,以至大意落败,二来如果这一阵如果想要冒险取胜,多半是惨败之举,如果败得太惨,不免让他们大受打击,以至影响下面的三阵。现在却是不同,他们两人没有法子迫出对手的杀招,那乔长辕也不是喜欢斩尽杀绝的人,纵然落败也是有惊无险,只会挑起剩下六人的好胜之心,更有利于接下来的三阵,到了关键之时,他们自然不会吝惜生命。所谓后退一步海阔天空,比起不顾一切地求胜,子静应该明白何去何从。”
见杨宁神色微动,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西门凛继续说道:“子静你方才一共接下了三阵,其中便有许多不妥,第一阵也就罢了,试练之举乃是势在必行,难得有这样的鼎炉,你多费些心思也就罢了,第二阵你却不该和叶陌以心灵之力相斗。你应该看得出来,叶陌此人身兼光明宗、素女宗两宗之长,若是平常,随便你和他怎样交手都无妨碍,毕竟他想胜你实在是不大可能,可是今日你明明知道身陷重围,怎么不多留几分余力,却以己之短对敌人所长,虽然你最终取胜,可是这其中凶险,你应该心知肚明。再说那叶陌既然是魔门弟子,就不应该手足相残,他明明知道你是武道宗嫡传,却是定要置你于死地,这等人,你应该杀他以绝后患,怎可顾念同门之谊,饶他性命。这还罢了,但是第三阵你却是万万不该,怎能为了一柄纯均剑,就将自己置于死地,若是那伊不平最后一箭没有拗去箭头,且还有足够的余力,你的性命岂不是要白白葬送。子静,你今后行事不可太胡来,纵然要任性而为,也要等到安全无虞的时候才可以啊。”
子静听到西门凛这番谆谆教诲,只觉得原本冰冷僵硬的心灵似乎注入一缕甜美的清泉。虽然西门凛有许多地方误会了,例如他不杀叶陌,并非是顾念什么同门之谊,多半是因为叶陌让他有勇气回想起从前的往事,还有他答应和伊不平那不公平的一战,也并非为了纯均,而是因为相信青萍不会害他。但是西门凛的一片心意他却依旧感同身受,再想到自己若非固执己见,偏要挑战对手最强的武功,而是采取以强凌弱的手段,一举克敌,西门凛也不必让林志恒这些武功“低微”的少年上去对阵,只觉双目一热,眼泪都险些落了下来,紧咬牙关,竟是心情激动地不能自持,忍不住就要和西门凛说明真相,让西门凛知道己方有了后援,不需再这般担忧下去。
西门凛是何等精明的人物,他一眼看穿了杨宁那勉力维持的冰冷面具下即将崩溃的心防,这个少年是要将所有的信任交付自己,西门凛心中的刻骨杀机,即使在方才诚心诚意劝导杨宁的时候也未曾淡漠,这一刻也渐渐开始消褪。带着从容的笑容,并且用温和的目光鼓励地看向杨宁那双冰火相融的雪亮双眸,西门凛等着杨宁向自己彻底敞开心扉,如果能够让这个孤傲的少年开始软化的话,或者自己可以放弃最后的杀招吧?毕竟如果这人能够真心向世子殿下臣服,那么幽冀内部就不会有分裂的可能了。
可是就在西门凛的殷殷期望之下,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杨宁正要开口,耳边便听到凌冲有些焦虑的声音道:“统领,子静公子,我看情况有些不妙了!”
不过是寻常的一句话,可是却像是投入水中的巨石一般,将两人之间那微妙气氛粉碎成梦幻泡影,杨宁的身子轻轻一颤,望向西门凛的目光再度变得冰冷漠然,恢复了冰雪一般的神智,眼中透出一丝歉意,杨宁转头向浮台之上交战正酣的三人看去,火凤郡主多年来的教导再次发挥了作用,十余年日积月累的心防壁垒,终于还是阻止了杨宁向这个给了自己亲人一般的感觉的师叔倾诉心事。
西门凛的目光渐渐黯淡下去,心中生出无比遗憾的情绪,他深知有些事情一旦错过了时机,就再也不会发生,有些机会一旦错过,就只能忍着心痛看着厄运降临在亲爱之人的头上,他没有再做徒劳的努力,只是微笑着回过头去,看向凌冲,目光中全无一丝情绪,淡淡道:“不妨事,这一阵败了也不要紧,他们不会有危险的。”
西门凛和杨宁说话之时,都是下意识地用上了千里传音,这种心法乃是武道宗秘传绝技,若是内力足够精深,声线可以跃过百丈空间,凝而不散,除非深谙其中秘法,纵然是宗师级数的高手也别想窃听,西门凛是担心自己所说的话若被那几个少年听到,恐怕会让他们心中不安,杨宁虽然性子单纯,却也知道这个道理,所以两人都是选择了密谈密谈。两人心意虽然很好,可是凌冲心中却是别有想法。
他虽然已经不再怀疑杨宁乃是罗承玉的人,并且他能够感觉到杨宁对幽冀有一种不能言表的归属感,而且这种感觉并非是针对罗承玉一人,所以他认为燕王也未必没有招揽这个少年高手的可能,虽然杨宁的桀骜性子让这个少年很难成为燕王得力的心腹,但是只要这个少年不与燕王为敌,就已经是很大的收获了。既然有了这样的想法,他即使在目不转睛地望着浮台之上的决斗的时候,也是不时用余光留意西门凛的动作,唯恐他趁机延揽杨宁,方才见到两人密谈,她不免生出错觉,便借着战局的变化惊动了两人。只是他虽然得手,但是不知怎么,却是没有一丝欣慰,只是望见西门凛那双寒彻刺骨的眼睛,便觉得一缕寒意从心底涌起,他对西门凛是颇为了解的,若只是恼怒他打扰,此刻定然是神色从容,绝不会有一丝一毫的失态,可是此刻的西门凛的神态却是异乎寻常,虽然全无情绪,但是却令凌冲感觉到他难以抑制的愤怒和恨意,不知怎么,凌冲竟然隐隐有些后悔起来。
凌冲犹自在那里后悔,西门凛已经摒去了所有的负面情绪,只是定睛看向浮台之上的三人,既然已经失去了唯一的机会,他便不再多费心思,只是仔细想着自己的计划是否有什么不可预计的变数,为了不动声色的害死杨宁,纵然是牺牲再大,也都是值得的。
杨宁丝毫没有发觉西门凛的心情变化,事实上,现在的西门凛在他人眼中并没有任何异常,就连有意无意流露的一丝杀机,也因为西门凛阴沉的目光总是瞧向对面的敌人,尤其是东阳侯师冥,让原本有着野兽般灵敏直觉的杨宁,也误解了这明显的征兆,只当西门凛在想着如何对付眼前的敌人。
这时候,浮台之上胜负已经将要分明,李廉和叶威已经连续攻了二百多招,几乎是技穷力竭,不论是什么精妙的招式都已经使尽了,李廉原本沉稳的面容上也多了几许急躁的神情,一柄长剑几乎已经全是进攻的招式了,急于求胜之心昭然若揭,叶威原本就是主攻的,此刻已经是汗水涔涔,想来方才那不停歇的进攻已经耗去了他的大部分体力,此刻不过是拼命支撑罢了。
乔长辕虽然额头汗湿,可是一柄青钢剑却依旧稳健内敛,左一划,右一划,也不见有什么特殊的招式,可是却将两个少年的长剑屡屡挑开,迫得两个少年连连后退。即使如此,两个少年依旧全力以赴,两道剑光绕着乔长辕盘旋往复,虽然剑光渐渐散乱起来,可是其中的杀意却是有增无减,显然两个少年并不甘心这样的失败。
看到这样的情景,即使是武功最为寻常的人,也知道乔长辕这一阵已经稳操胜券了,江东一方大多数人都是喜上眉梢,只是为首的师冥虽然也是微笑着看着浮台上的厮杀,可是秋素华乃是他的心腹爱将,两人之间又是暗生情愫,心意相通,却看出他眉宇间隐隐有着隐忧,见旁人都在注目交战的双方,并无人留意自己,便走到他身边低声问道:“侯爷可是觉得有什么不妥么?”
师冥没有转头,只是用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说道:“这两人不过是幽冀的后起之秀,而乔长辕虽然武功有些缺陷,可是也是豫章乔家数一数二的高手了,可是双方却拼斗了两百多招才分出胜负,这样我怎能安心呢?你应该知道一旦幽冀起事,皇室虽然是首当其冲,可是也是绝对不会放过唐家的。当年之事,我唐家也出力不小,那联姻之策虽然是太祖景皇帝的意思,可是我们唐氏也是极力促成,岳父大人更是亲自为媒,这些年来,唐家更是趁着幽冀内部不和的机会,屡次蚕食青州疆土,若论仇恨,只怕罗承玉更恨我们唐家。虽然我们已有安排,可是大局还没有抵定之前,一旦出了什么差错,我们唐家就是首当其冲,到时候就是皇室也未必不会落水下石,这几年来,皇室内部已经有了不满岳父摄政的风声了,故而我总是希望幽冀越弱越好,可惜情形却是恰恰相反,唉!”
秋素华掩去心中听到“岳父”两字的惆怅,秋波流传,顾盼之间风情万种,嫣然一笑,低声道:“那些事情自然有越国公自己操心,你若是看不顺眼幽冀强盛,不如派上几个高手,将那几个少年或杀或伤,出口恶气再说,难道西门凛还能阻止么?这次的十阵之约本就是不死无休,莫非侯爷忘记了么,前几场没有见血,不代表接下来也要和和气气的收场啊!”
秋素华虽然是师冥的心腹,可是眼前这个武道宗的嫡传弟子子静就是先皇的九殿下,遗诏封赐的信王杨宁,这个隐秘他却是瞒着这个秋素华的,并非不相信,只是没有必要多说,毕竟这样的事情越少人知道越好,要不然颜紫霜当日在无色庵中也不会那般小心谨慎,只是隐隐透漏了些许端倪罢了,纵然最后下手的就是翠湖中人,可是颜紫霜却没有说过一句要杀的是先帝和火凤郡主的唯一子嗣。
秋素华既然不知内情,也就不了解他现在和西门凛之间实际上是有一种不为外人所知的默契的,所以她出的主意自然有些不妥当,可是师冥听了却依旧心中一动。他既然猜到了西门凛借刀杀人的心意,那么西门凛自然也知道自己的决断,这件事情只能是两人之间心照不宣的秘密。纵然西门凛将来一眼看破皇室送到幽冀的乃是假的九殿下,可是却万万不能用今日之事证明,要不然纵然说服了幽冀众人,只怕他自己也性命难保,他绝不相信西门凛会甘心以死效忠。想必这个道理西门凛也是明白的,所以今日自己不会对他斩尽杀绝,这一点西门凛必然是心知肚明,所以纵然自己痛下杀手,也不会让西门凛误解,更不会因此暂时放弃对付杨宁的打算。毕竟这件事情对于西门凛来说更为重要,对于自己来说,只要杨宁身份还没有泄露,就有无数次机会可以下手,这一点毋庸置疑,可是对于西门凛来说,如果这次不能得手,只怕再也没有合适的机会下手了。而对于西门凛和自己这种人来说,这样的心头大患若是不能亲手铲除,只怕是绝对不能安心的。西门凛既然有这样的觉悟,就是自己做得过分些,他也只能暗自忍耐,纵然日后想要十倍百倍报复,那又有什么要紧,信都和南宁本就是仇深似海,就是再多添些仇恨又有什么关系呢?
想通了这一点,师冥眼中露出一缕冰寒的光芒,也用上了传音之术,虽然不及千里传音的隐秘及远,但是一句充满了杀意的命令已经送入了乔长辕的耳中。
听到师冥传音而来的严令,乔长辕眼中闪过一丝无奈。他虽然外表木讷,其实胸中自有丘壑,只不过久被家族打压,所以性子隐忍,多年来不显山不露水。今次师冥传召江东豪杰会盟,要截杀燕山卫大统领西门凛一行,乔家也得到传书,但是乔家宗主和各位执事都是不愿趟这浑水的。虽然乔家也依附唐氏,但是不过是因为豫章郡乃是唐家的势力范围罢了,他们的收益主要来自在豫章郡和南疆之间买卖交易,所以虽然不敢得罪唐家,可是也更不敢得罪滇王吴衡。如果西门凛当真被东阳侯截杀在江水之上,姑且不论幽冀的报复,乔家可不敢面对滇王吴衡可能的怒火,毕竟西门凛这一次乃是奉命出使长沙,唐家不怕得罪滇王,乔家可是不能接受那后果的,所以最后只派了乔长源前来。乔长源清楚父亲的心意,不过是因为自己这两年任劳任怨,得到了家族中各位执事的器重,所以才刻意让自己参与这次会盟,如果将来幽冀或者南宁怪罪下来,多半就要用自己抵罪了。既然有了这样的顾虑,所以乔长辕根本准备滥竽充数罢了,想不到却被师冥派了上阵,不论是胜是败,都难以预料后果,所以乔长源只是稳守不攻,只想凭着这套守备森严的剑法和自己深厚的内力拖得对手不得不放弃决战,这样自然不胜而胜,既可以向师冥交待,也不至于惹得幽冀众人大怒。
只是他虽然考虑的周全,却想不到师冥居然下令让他痛下杀手。乔长辕想到自己若是抗命,多半没命回豫章,只觉满腔悲愤不可抑制地从心底涌起,心道,罢了,我就如他所愿,父亲既然不以我为子,我何必还要顾念乔氏的立场。他心意一决,便不顾一切地施展开了几乎从来不在人前使用的绝技。顷刻之间剑势大变,原本是波澜不兴的剑势,转眼间已经是风生水起,剑势宛若烟生云灭,方寸之间变幻莫测。原本已经是苦苦支撑的两个少年预料不到这样的变化,几乎是数招之间,两人已经被迫得一左一右,各自散开,再也不能彼此呼应。
叶威原本已经筋疲力尽,踉跄退到浮台一角,还未等到稳住阵脚,一道剑虹已经划向他的脖颈,叶威此时已经无力还手,长剑拄地,冷冷抬头,向乔长辕瞠目怒视,却没有一丝畏惧的神色。李廉这时尚有余力,见状不顾一切,仗剑刺向乔长辕,想要围魏救赵。岂料就在他手中长剑将要触及乔长辕身躯的时候,却只觉得一阵剧痛从小腹传来,顿时这一剑再也刺不下去。他茫然低下头去,只见小腹之上插着一柄长不过四寸的无柄短剑,精光耀眼,眩目生辉,顿时觉得天旋地转,手一松,宝剑当啷啷跌落在浮台之上,扑通一声,李廉的身躯软倒在乔长辕脚下。朦胧之中,觉得仿佛有无数雨滴落到身上,他下意识地抬起头来,却是看见血雨在空中飘洒,然后他便看到了叶威矗立不倒的身躯,只是却没有了头颅,心中痛楚无比,李廉高声怒喝道:“恶贼!”声音未歇,便已经失去了最后的知觉。
乔长辕立在台上,周身上下并无一点血迹,神色依旧是木讷无比,但是只要看到两个少年一立一倒的惨烈死法,就令人从心底生出寒意,虽然杀戮手法比他更可怕的人不是没有,可是他原本给人的忠厚木讷的印象实在太深刻了,以致和他迅捷狠辣的杀人手法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就是杀人如麻的悍匪,见到这样表里不一的敌人,也会生出畏惧,许多人甚至想到如果自己和乔长辕交手,是否会被他的外表所迷惑,丧命在他涛生云灭的奇诡剑法之下,或者被他深藏不漏的袖中剑所杀。
看着两个同伴就连认败服输的机会都没有就死于非命,立在西门凛身后的六个少年都是满面惊怒,他们毕竟年轻,还不能将生死视若等闲,更何况死去的乃是情同手足的兄弟,若非西门凛用手势传下严令,只怕他们已经大声喝骂起来了。即使如此,他们也都是握紧剑柄,虎视眈眈,恶狠狠地看着乔长辕,像是要将这人的相貌记在心里,永不忘记。
相对于幽冀众人的沉默,江东方面黑白两道的人物虽然看得尽皆胆寒,却也都高声喝彩,毕竟上面一阵虽然杨宁认输,可是他们总觉得伊不平有些胜之不武,只有现在这一阵取得的才是堂堂正正的胜利。师冥虽然也有些惊讶乔长辕胜得这样干净利索,却依旧拊掌笑道:“好好,乔兄果然武功高强,为我江东扳回一阵,功劳不小,这一阵你也耗费了不少心思,想必已经累了,就请下来休息吧。”
乔长辕听到师冥的吩咐,面上依旧表情木然,但是心中却已经波涛汹涌,他心知今日自己痛下杀手,已经得罪了幽冀,干系到家族左右逢源的策略,故而已经不可能得到父亲的谅解,惟有得到师冥的器重才能改变自己的命运,所以再没有方才的冷淡漠然,深深一揖,便等着前来接他的轻舟到来。
西门凛虽然心肠如铁,但是见到两个风华正茂的少年因为自己的判断错误而死,也不觉心痛如绞,面上确实没有露出一丝软弱,只是轻叹一声道:“这一阵是江东赢了,志恒,从文,你们去把自己的兄弟接回来。”只是他虽然神情漠然,但是亲近之人都能够感觉到他眼中刺骨的寒意和难以言表的痛心。
仍然立在赴台之上的乔长辕听到西门凛这一句看似淡漠,却是隐含着无数心痛的话语,眼中闪过一丝苦涩,他一时冲动之下将从未有活人见过的绝技尽皆显露,又结下了燕山卫这样的仇人,虽然已经拿定了主意依附春水堂,可是心中仍是没有一丝欢喜。这时候,前来接他的小舟已经到了,他正要纵身跃下,耳中却听见一个清朗激愤的声音道:“阁下且慢,在下林志恒,忝为燕山卫演武堂弟子,愿向阁下讨教剑法,在下只是单人独剑,不知道阁下可有胆量接下这一阵?”
乔长辕身躯威震,回过头去,只见一艘小舟正向浮台而来,两个幽冀少年立在船上,其中站在船头的一个俊秀少年,双目尽是怒火,正狠狠地蹬着自己,他有些呆愣地望着那个少年,怀疑自己听错了他的话语。只是一犹豫的工夫,那艘小舟已经到了浮台之下,那个少年纵身跃上浮台,按剑拦住乔长辕的去路,怒道:“阁下剑法高明,但是更高明的是手段心术,李大哥和叶兄弟死在你的手上,本来没有什么怨言,可是日后若传了出去,让别人知道我们演武堂弟子浪得虚名,两人联手还死在一个无名之辈的手上,岂不是贻笑天下。林某武功和两位兄弟不过伯仲之间,如今单人独剑向阁下挑战,阁下若胜,自然是再添胜绩,阁下若败,想必也不会以为我林志恒是车轮战法,趁人之危吧?”
听到林志恒石破天惊一般的挑战,不论是江东还是幽冀,众人都是瞠目结舌,明显跟着西门凛来到江南的八个少年武功应该差不多,刚才两人联手都惨败身死,这少年竟然要和乔长辕单打独斗,岂不是自寻死路,虽然乔长辕已经战了一场,可是两人一个是正在盛年的一流高手,另一个却是武功初成的少年,谁也不会以为林志恒可以胜过乔长辕。幽冀众人对他知根知底,自不必说,就是江东一方也有无数目光敏锐的高手,只需一打量就知道这少年武功绝不会强过方才出战的两个同伴。莫非是西门凛有什么阴谋么,否则怎会让这少年进行一场必死的挑战呢?无数的目光都向西门凛望去,但是秋日艳阳之下,却是人人看到西门凛面色铁青,绝不是赞同的意思。
西门凛感受到无数的目光猜疑地看着自己,不由觉得颇为恼怒,他知道林志恒的武功深浅,纵然乔长辕方才已经苦战了一场,但是那人气脉悠长,游刃有余,林志恒纵然是新力军,也是胜不过那乔长辕的。联想到随行的八个少年里面,林志恒和李廉却是最为要好,不由生出疑念,莫非这孩子是迁怒于我,所以宁可一死也要出战报复么?
想到此处,西门凛不禁微怒道:“志恒,不要胡闹,你若想出战,这一阵就由你和子文上场就是,你们的兄弟虽然死了,但是死在决战之中,并无仇怨可言,你若不能释怀,将来自有报仇雪恨的机会,只是今日乃是我燕山卫和江东豪杰生死相决之刻,岂可任性胡为,令人以为我幽冀男儿是输不起的孬种。”
他严词斥责,林志恒却是神色不变,转身单膝跪倒,高声道:“统领明鉴,弟子们既然有幸得入演武堂,又受统领教诲多年,这条性命本就是准备为了王上、世子殿下舍去的,李大哥、叶兄弟战死此地,想必他们自己也不会有任何怨言,弟子岂有不服气的道理。只是弟子却是实实在在地不甘心,这姓乔的扮猪吃老虎,没有一分光明磊落,如果不是这样,纵然李大哥和叶兄弟战败,至少也能逃得性命,这滔滔江水,哪里不能脱身?所以弟子定要向他挑战,就是为了证明我们演武堂出来的弟子,不是无用之人,请统领允许志恒向这恶贼挑战!”
西门凛听到此处眉头微皱,在他的心目中,临阵决战,智慧往往比武功还要重要,乔长辕手段虽然狠辣卑鄙,在林志恒这等少年人眼中,或者瞧不起乔长辕的手段,但是在他瞧来却是无可厚非。知道林志恒的心意,西门凛还是决定阻止林志恒,正要严令他退下,林志恒却已经看出不妙,一声铮鸣,已经拔出宝剑,霜刃如雪,倒执剑柄,解开发髻,一剑削断长发,厉声道:“弟子心意已决,若是统领大人定要阻拦,弟子情愿一死。”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轻易不可伤损,见到林志恒断发明志,西门凛不由动容,长长一叹,道:“你太胡闹了,你要挑战向别人挑战,别人未必应战。”
见西门凛已经默许,林志恒大喜,站起身来,转身看向默默立在浮台一角,神色古怪的乔长辕,斩钉截铁地道:“你若胆怯不敢应战,林某也不怪你,不过下一阵不管你们谁来讨教,都是我林志恒一人接下。”
听到林志恒的狂言,江东一方自然是哗声四起,但是林志恒只是仗剑立在台上,黑衣迎风,断发飘舞,气度潇洒,神采飞扬,眉梢眼角尽是睥睨天下的傲气,对众人的谩骂听若不闻,只是冷冷瞧着乔长辕,等他作出决定。
乔长辕强忍心中的怒火,伸手握住剑柄,手指不由轻颤起来,可见已经是愤怒到了极点。但是他是生性谨慎的人,一向信奉知道世事反常即为妖的道理,这少年明显不是自己的对手,可是却要逼迫自己出手,若非是有足够的把握,就是想要寻死,他经历过许多勾心斗角,却还没有见过喜欢自己寻死的人呢。所以他是万万不愿出手的,偏偏这少年极力挤兑,若是自己当真避战,只怕人人都要以为自己方才的取胜不过是阴谋诡计,而非是真实本领,这对他有意投入江宁的目的是极为不利的。想到此处,他长出了一口气,向着师冥深深一揖,高声道:“是否应战,侯爷一言可决,乔某无不从命。”
他却是将难题抛给了师冥,师冥如果决定让自己出战,那么为了得到这位对自己前途干系重大的东阳侯的青眼,即使是冒些危险也是值得的,如果师冥想稳胜下面一阵,不许自己出战,那么对自己的声名的影响小了许多,也不需担心师冥看轻了自己。
师冥何等精明,立刻明白了乔长辕的心意,但是他本是魔门新秀,眼界极高,乔长辕虽然表现出了过人的心智武功,但是此人在他眼里的份量不过是等同草芥,并不放在心上。对师冥来说,这十阵之约不过是拖延时间,造成机会罢了,这一阵就是败了,也不过是被西门凛扳回一局,不如利用这个机会再考验一下乔长辕,如果乔长辕从容取胜,那么对于西门凛一方的士气则是极大的打击,他倒也乐见其成。所以不需思索,师冥朗声笑道:“既然这位小兄弟诚心挑战,本侯见乔兄仍有余力,不妨成全一下他,本侯再次静候佳音,素华,替本侯倒上一樽酒,昔日有关云长温酒斩华雄,今日本侯也希望看到乔兄一展神威,好让本侯敬乔兄一杯美酒。”
乔长辕心中明白,师冥是提醒自己,虽然自己内功深厚,可是方才毕竟苦战一场,而自己武功的深浅,那少年也已经看在眼里,与其拖延下去,弄个大意失荆州,不如快刀斩乱麻,速战速决,想到若是自己当真取胜,就可以趁势向师冥输诚,彻底脱离豫章乔氏的束缚,心中不由一热,扬声应诺之后,乔长辕回过身来,朗声道:“乔某接受阁下的挑战,生死各安天命,若是阁下战败身死,乔某可没有兴趣再接受任何人的挑战。”
林志恒冷冷一笑,道:“姓乔的,你莫非真将自己当成三头六臂么,林某向你挑战,不过是为了证明我演武堂弟子并非浪得虚名,若是西门统领、凌副统领向你挑战,你能够在他们手上走过十招,都是你走了狗运,这一阵小爷如果战败身死,那是咎由自取,不会有人为小爷向你寻仇的,你放手进攻就是。”
既然已经下了决心一战,乔长辕心中再无杂念,淡淡一笑,也不答话,只是负手立在浮台一角,林志恒冷冷立在对面,按剑不语,那和林志恒一起驾舟过来的少年欲言又止,满怀期望地看了林志恒一言,才抱起李廉和叶威的尸体,下了浮台离去。这时,两个已经等候了多时的小水贼提水上来,想要清洗浮台上面的血迹,免得影响下面的一战。林志恒一眼瞧见,挥手阻止道:“不用麻烦了,左右还要溅血上去的,你们等这一阵结束之后再来清洗不迟,否则岂不是白费功夫。”
众人听到林志恒那满含杀意的话语,都是心中一凛,心知下一阵必然是生死立见,只是他们无论如何都不相信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年可以胜过乔长辕这样的一流高手,毕竟这世上像杨宁一般的人实在不多,更何况他们方才已经见到过了李廉和叶威的本领。
乔长辕却是淡淡一笑,对林志恒的狂妄丝毫不曾放在心上,他已经决意要速战速决,自然不在乎林志恒说什么,只是挥手示意,让那两个水贼下去。
到了此刻,所有的话语都已经成了多余,林志恒和乔长辕四目对视,都看出了对方眼中的杀机,两个水贼刚刚跃下浮台,就听到两声龙吟也似的剑鸣几乎同时响起,忍不住回头一看,只见两道匹练飞舞回旋,剑光如电,刺目惊心,却是再也看不清两人的身影。
西门凛越看越是惊心,林志恒在演武堂数年,自己竟然不知道他练有这样的剑法,莫非这少年的心机深沉至此么?可是无论如何,林志恒今日断发明誓,不惧生死,上阵替手足兄弟报仇,都证明了这少年的忠诚和热血,可是他却练了一套这样狠毒邪魅的剑法,所谓剑与心合,怎不令西门凛心中生出无穷疑惑呢?
正在这时,乔长辕因为久战无功,不免心中焦躁,一声怒吼,一剑平平刺出,剑风如雷,竟是不顾自身安危,使出了只攻不守的狠辣招式。使出这一剑的时候,乔长辕只觉得心中畅美无比,双目焕发出奇异的神采,面上木讷之色一扫而空,神威凛然,竟是宛若天神大将。多年来,他忍受着家族和父亲的漠视,以及同父异母的手足的欺凌,每日里东奔西跑,面对着无数强敌,为了生存,他就是练功也不敢放纵,苦练出这一套比得上铜墙铁壁的剑法,就是为了立于不败之地,暗中苦练的绝杀武功却是不敢轻易施展,唯恐招致父亲的忌惮。强行扭曲性格的缘故,令他即使在占据优势的情况下也不愿轻易发动攻势。
可是今天却是不同了,方才在众人面前尽展所长,再加上师冥的吩咐,两者相互作用,等若除去了他心中的最后一层枷锁,脱掉了束缚的孽龙,难免过分偏激,虽然明知道面对这诡异阴森的剑法,最好的应对法子就是增强守势,等到对手技穷力竭之后再出手反攻,可是今日他却万万不能忍受这样的做法,所以他竟然用上了几乎从来没有真正使过的一路剑法。在他看来,不论林志恒这样的少年性格如果坚强,可是这样生死立决的交手,林志恒也是承受不住几招的,他要用死亡和威势迫使对手屈服。
可是对着这样狠辣的一剑,林志恒却是没有按照合乎武道的做法,避实就虚,他眼中闪过一道冰冷的寒芒,也是一剑刺向乔长辕的心口,竟是施展了同归于尽的招式,两柄长剑几乎是贴在一起,剑风相激,发出刺耳的风吼声。
无数的惊呼声中,两柄精钢宝剑眼看就要同时刺入对手的心口,乔长辕清清楚楚地看到林志恒冰冷漠然,毫无生气的眼神,心中生出莫名的恐惧,长剑回护,千钧一发中收回剑势,格住了林志恒手中的长剑,即使如此,两朵血花同时迸现在两人前胸,鲜血飞溅。最后一刻,强烈的求生欲望还是令乔长辕退让了。
林志恒内力稍弱,长剑顺势回绕,却在掠过身前的一刻嘎然而止,将寒光四射的剑刃凑到嘴边,竟是伸出舌头将剑刃上面的一缕鲜血舔舐干净,然后抬起头来向着乔长辕露出粲然的笑容。乔长辕心中一震,竟是不由后退了一步。可是就在他步履微动的一瞬,林志恒已经一剑刺来,扭曲盘旋的剑光诡异狠辣,可是林志恒却是明显放弃了所有的防守,令这一剑之中又充满了直来直往,无比惨烈的气势,令人看在眼里,不由生出难过非常的感觉。
乔长辕第一个反应就是全力防守,滴水不漏的守势挡住了林志恒这狠辣的一剑,可是目光交错的瞬间,乔长辕看到了林志恒满是鄙夷的目光,心中顿时生出满腔的怨恨和不甘,当林志恒刺来第二剑的时候,乔长辕再没有防守,长剑还击,两剑相错,擦出星星点点的火花,却在即将刺入林志恒左肋的一瞬,折转一挑,挡住了那险些刺入自己心口的利剑,血光迸现,林志恒的左肋上留下了一道长长的血痕,乔长辕却只是心口上的衣衫裂了一道口子。
虽然再占先手,可是乔长辕眼中却是一片黯淡,因为自始至终林志恒都没有收剑回护的意思,心中生出明悟,知道这个少年当真是不顾生死了,这却是自己做不到的,他若不爱惜自己的生命,就不会费尽心机韬光养晦了。可是这不知人间疾苦的少年懂得什么,他若是多活十年岁月,还有勇气为义轻生的话,那么自己才会真心服气,此刻么,就让自己见识一下这少年能够坚持这样同归于尽的招式多久吧。
想到此处,乔长辕厉喝一声,剑光矫若游龙,径自向林志恒扑去,林志恒平静地望着迷茫的剑光,眼眸中,翻手出剑,剑光宛若灵蛇,扭曲着迎向扑面而来的剑影。这一次,两人都用上了有我无敌的杀招,交手不过十余招,便见剑光暴涨,两人越战越急,剑势渐渐难以控制,寒光剑气四溢飞散,流离的剑光中不时迸现出点点血光,点缀在剑影飞虹之中,像极了暮春时节的纷纷落落的红萼残英。
西门凛看到此处,不知不觉间已经心中冰寒,他看得清清楚楚,几乎每一招,乔长辕都能够在林志恒身上留下一道剑痕,若非林志恒的剑法诡异狠毒,又是以死相拼,只怕已经惨败身死了,可是即使如此,林志恒面对的局势也没有丝毫好转,他身上的剑伤越来越多,虽然伤势都不重,但是累积起来已经足以令他失去战力了。可是令西门凛奇怪的是,林志恒仿佛丝毫感觉不到身上的痛楚,每一剑都是沉稳辛辣,丝毫没有动摇的迹象。西门凛心中一动,到了这一刻,他终于看出了不对,林志恒的剑法他不认得,这倒有情可原,或许是因为某种机缘,让这少年得到了异人的传授,可是无论如何,以林志恒的年纪和修为,不可能有这样的坚忍和毅力,他心思一转,目光流转,望向了站在不远处的杨宁,只见杨宁虽然神色没有什么变化,可是一双原本冰寒冷漠的凤目之中却是不时露出欢欣雀跃的神色,眉宇之间更是隐隐带着得意之色。
更加确定事情和这个自己唯一无法控制的少年有关,强忍心中的惊骇,西门凛故作无意地问道:“子静,我瞧着志恒所用的剑法十分眼熟,可是却想不起什么地方见过,子静可还记得这套剑法么?”
杨宁没有想到西门凛是试探自己,只当他已经知道了事情的原委,便笑道:“师叔也记得这套剑法么,这套剑法叫做‘无情邪剑’,邪魅诡异,尽走偏锋,剑势狠毒,若论厉害之处,不在师叔的‘一丈红’之下,更为古怪的是,和这套剑法配合的心法有移情易性的作用,若是习练的久了,性子也会被剑法影响,渐渐变得狠辣阴森,所以这套剑法被视为邪剑,渐渐湮没无闻。当初本门宗主得到这门剑法之后,反复研究之后,认为这门剑法虽然别出蹊径,精妙无双,只可惜练到极处却是以剑役人,非是以人役剑,所以虽然易得成就,却是终究难成大道,所以不曾传人。原本我以为世上已经没有人会这门剑法了,想不到昨天晚上志恒却来问我这门剑法的来历,也不知道他是何等机缘,竟然得到了‘无情邪剑’的残篇,虽然没有心法,剑招也不全,可是他居然将那些零散的招式一一练熟了,虽然没有办法使用出来,但是有了这样的根基,我将剑法给他讲了一遍,他今天就可以从头使到尾了,他若是能够练上几个月,只怕乔长辕就没有法子胜过他了。只可惜他从前不敢向师叔请教,要不然现在可能已经剑法大成了。”说到这里,杨宁清秀冰寒的容颜上无意中露出一丝笑容,仿佛数九寒天之日透过云层的一缕阳光,虽然微弱,却明亮耀眼得令人生出冰雪消融的错觉。
西门凛听到这里却只觉心胆俱寒,昨天晚上他得到急报,得知师冥召集江东黑白两道的高手会盟,想要拦截自己一行,便派出林志恒等八个少年杀尽了江东派来的眼线,之后他又要考虑如何应对局势,改变原本的计划,所以便授意林志恒留在两人房中照看杨宁,他是直到四更天的时候才回去的,当时见到林志恒辗转难眠,还以为他是不惯和杨宁这样的人物居于一室,想不到不过是两个时辰的单独相处,杨宁居然就令林志恒几乎陷入了万劫不复的境地。
虽然他初时并没有认出林志恒用的是无情邪剑,可是无情邪剑是什么样的武功,他此刻却是一清二楚。
世间武学异彩纷呈,流派众多,但是归根结底却不过是正邪两类,所谓的正派武功,初时用意多半在于调节阴阳,疏通血脉,强身健体,所以修炼过程平顺无虞,进境虽然较为缓慢,可是若能按部就班修炼到最高境界,便能够立于不败之地。相对的,所谓的邪派武功,却往往是不择手段激发人体潜能,初时进境极快,但是练到后来却是凶险无比,动辄就有生命之忧,更是因为涸泽而渔的修炼方式,经常在身体之中伏下无数隐患,除非练到炉火纯青的境界,才能真正恢复元气精血。
武功的正邪之分并非如同某些人想到那样决绝,但是也并非可以淡化的界限,事实上很多对立的宗派,或者多半因为恩怨利益的纠缠,但是武功上的分歧却绝对是根源之一,至少你不能指望一个修炼纯阳心法的任何一个修炼纯阴心法的人长久和睦相处,就如同武道宗和翠湖出世一系之间的对立,正是因为两派的武功心法本是正邪两派武功最峰巅的绝学,所以杨宁和平烟虽然从未见过面,甚至能够感觉到彼此契合的气质,但是却绝对不会成为朋友。
当然即使是邪功,也有高下之分,武道宗的秘传心法,虽然是邪派武功之中最高深的心法,但是经过历代宗主精益求精,已经将这种心法对身体的损害降到了最小限度,修炼过程之中虽然凶险无比,但是却在可以控制的范围内,而且能够最大限度的激发人体的潜能,若非如此,杨宁纵然天资过人,也不能在十七岁之龄有这样惊世骇俗的成就。
无情邪剑虽然也属同类,但是和武道宗心法比起来不啻天渊之别,乃是最为险恶的几种邪功之一。只因这门剑法威力惊人,却是过分歹毒狠辣,往往令人在剑道修行上误入歧途,而且和这套剑法配合的内功心法又是能够移情易性的邪门心法。练了寻常的邪功,最多不过是阴阳失调,精血枯竭,走火入魔罢了,若有岐黄妙手,或者是修为深厚的高手,还可以相救,可是练了这门邪剑,却是几乎没有挽回的可能。一旦性情变异,多半是积重难返,甚至有心智失常的可能。
林志恒虽然从前有许多缺点,但是才智武功已经深得西门凛器重,这两日见他气度心性又是渐渐成熟,西门凛原本已经决定,如果林志恒能够平安回到幽冀,就要将他推荐到罗承玉身边做侍卫,如今却是再无可能,即使林志恒能够取胜归来,但是这门邪剑心法却成了最大的隐患,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爆发出来,将这原本可能前途似锦的少年彻底毁去。
不过令西门凛最为惊骇的还不是林志恒误练了邪功,而是杨宁居然毫不犹豫地有这样隐患的邪功传授给林志恒,如果他是有意而为,只能说明杨宁冷血至极,对一个崇敬自己的少年毫不留情,若是他无意而为,则更加可怕,一个拥有绝世武功,胸藏锦绣,却是肆意妄为的少年,胜过最是心狠手辣的枭雄,不受控制的强大力量,只能造成种种难以挽救的恶果,而且将会超出所有人的预计。
西门凛眼神变幻莫测,将心中的忌惮小心隐藏了起来,却将目光投向浮台之上,只见如雪剑光中,鲜血滴滴飞溅,显然林志恒已经快要落败了,沉默片刻,西门凛终于暗自长叹一声,转移话题道:“子静,你看志恒能够取胜么?”
西门凛却不知道,他实在是误解了杨宁,杨宁虽然性情孤傲冷漠,却不是无情之人,对于自己熟识的林志恒,是不会无缘无故加害于他的,昨夜他虽然传了林志恒无情邪剑的剑谱,心法却是没有传授。他参详之下,觉得这门心法不过是令人心中失去恐惧和怜悯之情,只不过天长日久,会令人心性大变而已,所以他便根据自己多年修炼的那套动心忍性的密宗心法,将林志恒修习的内功心法略加变动,令他可以在使用这套剑法的时候暂时摒弃情绪的干扰,虽然修改过的心法和这套剑法不能完全契合,以致剑法的威力减弱到原来的七成,但是比起原本心法的害处,却是得大于失了。而且林志恒能够只隔一日就使用这套剑法,也是因为内功心法变化不大的缘故。
能够令久已湮没的剑法重现江湖,又消洱了其中的隐患,说明杨宁在武学上面的见识成就已经接近一代宗师的境界,虽然还有些差距,但是假以时日,必然可以更加精进,杨宁毕竟年纪还轻,心中不免有些得意,西门凛向他询问,他便全无隐瞒,和盘托出,只是他原本还想等到西门凛向他问及心法隐患,好向西门凛说出自己最得意的一件事情,想不到西门凛却是没有多问,反而转移话题,问他对战况的看法,即使以杨宁的无欲无求,也不免有些失望。但是他没有什么心机,不知道西门凛是对自己生出了忌惮,所以故意避开了这可能会引起纷争的话题,只当西门凛是担心林志恒的安危,所以也没有想得太多,笑道:“师叔放心,他既然跟我学了一夜剑法,我岂能让能死在我面前,这一阵,他纵然不胜,也不会败。”说到最后一句,杨宁已经摒去了方才的负面情绪,再度恢复了淡漠冰清的心境。
现在的战况已经越来越凶险了,明显林志恒已经落在了下风,西门凛想不出来杨宁有什么法子可以让己方不败,但是目光一闪,他看到杨宁神色淡定从容,望向浮台的目光更是笃定,不知怎么心中生出信服之意,不由微微一笑,心中也安定了许多。
一番苦战,林志恒清晰的感觉到内力的流逝,以及周身的痛楚,一共受了二十几处剑伤,即使是在奇妙的心法作用下,强行压制起来的各种情绪都开始再度浮现在心头,有了情绪的干扰,他的剑法开始凌乱起来。微微闭目,让滚落的汗水不至于落入眼睛,再度睁开眼睛,正好看到乔长辕疲惫的神色,心中生出一丝得意。他不是不清楚乔长辕的武功远在自己之上,能够击败两个兄弟的联手,将他们残杀,这是自己远远不如的,可是即使心知肚明,他依旧出面挑战,不仅仅是因为仇恨,更因为他不想再见到自己的兄弟流血。如果任凭乔长辕载誉而去,那么接下来的三阵,必然是场场血战,为了和乔长辕争夺功劳,江东一方上来攘战的高手绝不会有任何留手。他在那片刻之间已经想清楚,无论如何,接下来的三阵都必须由他们剩下的六人接下,为了避免那种惨烈的局面出现,唯一的应对办法就是让对方畏惧己方的报复。可是如果是杨宁、西门凛、凌冲三人出手,乔长辕尽可以避战,即使他应战,己方虽然必胜,在众人眼中却不过是恃强凌弱,并不能保证接下来对手会因此怯战。只有自己向乔长辕挑战,想法子和他同归于尽,这样一来,江东方面再度上阵的人就会对和自己地位相同的其他几个兄弟心生忌惮,而有了戒心的兄弟们,也就有了更多的生存机会。想到这些年来,相互扶持的兄弟情谊,林志恒绝不后悔走上死亡之路。他清楚地知道,最多再过十招,他就会死在乔长辕的剑下,不过在临死之前,自己却有足够的把握扯上乔长辕陪葬。
嘴角微微牵动,将一缕微笑强行止住,林志恒左手握住了袖底的一管银筒。昨夜他奉命出去清洗四周的眼线细作,收获不小,除了一囊美酒之外,还得到了一筒江南神机门秘制的“梨花针”,这种暗器精巧绝伦,威力无穷,只需触动机簧,千百根银针两丈距离之内可以穿透皮甲,这个距离之内,纵然是绝顶高手也决计无法全身而退。昨日意外得到这筒暗器,经过演武堂训练的林志恒立刻认出了这价值百金,却只能使用一次的“梨花针”,因为这种暗器除了用来暗算偷袭之外,其实用处不大,毕竟临阵对敌,没有人会眼看着你拿出暗器而不躲闪的,所以林志恒并没有将暗器上缴,而是作为战利品留了下来,想不到现在却是派上了用场。
他自始至终就没有想过凭着真实武功杀死乔长辕,从头至尾他都使用同归于尽的打法,就是要使乔长辕一剑刺穿他的身躯的时候不会怀疑自己要施展暗算,弃剑而逃,只需敌人宝剑在他身体停滞的瞬间,已经足以让他发射“梨花针”了,这时候两人距离不到一丈,正是梨花针威力最大的距离,而经过这一场的恶战,即使自己是暗算得手,两败俱伤,也不会有人瞧不起自己兄弟,唯一的遗憾,就是自己再也不能踏上幽冀的故园了。眼中闪过一丝留恋,林志恒手下一缓,几乎是立竿见影的,乔长辕的长剑立刻如影随形地到了他的胸前。乔长辕全不怀疑林志恒是别有用心,将近百余招的搏杀让他认可了这个少年是势均力敌的对手,而且事先师冥要求他速战速决的话语也令他有些心焦,虽然明知道林志恒显露的邪异武功已经足以让他向师冥解释交差,可是对权势荣耀的渴望还是让他失去了一贯的谨慎,而林志恒眼中露出的留恋神色,也让他当成了软弱放弃的征兆,所以这一剑他毫无保留。
就在乔长辕的长剑将要刺入林志恒的心口的一瞬,突然觉得剑尖一震,剑身一偏,便已经刺入了林志恒胸口,只是这一震一偏,已经避开了心肺要害,只是这点差别,林志恒却已经感觉不到了,几乎是感觉到剧痛的同时,他已经心中一片清明,再无任何杂念,抬起左手按动机簧,一簇灿烂耀眼的银光如同暴雨一般射向乔长辕。乔长辕常年和人交手,经验极其丰富,几乎是在长剑颤动的一刻,他心中便生出警兆,几乎是下意识地反应,他已经弃剑疾退,同时左手袖中剑已经化作一团精光,将大半银针拦住,但是仍有上百根银针毫无障碍地没入乔长辕的胸腹之中。乔长辕踉跄而退,这一刻久已养成的性格起了作用,他第一个念头就是脱逃。
林志恒眼看着乔长辕后退,不由想要出剑追杀,但是身躯微动,便觉得痛得几乎要昏厥过去,竟是不能发力,满腔悲愤难以疏解,不知不觉间已是眼眦俱裂,点点滴滴渗出鲜血来,神情凄厉,令人望而生寒。就在他万念俱灰之时,突然膻中穴上一痛,一缕冰寒的真气透体而入,沿着任脉鸠尾、巨阙逆行,直入气海,他只觉得丹田之内如同翻江倒海一般,那一缕纤弱的真气仿佛甘露冰雨,他干涸的经脉再度恢复生机,感觉到真气再度运转自如。林志恒也顾不得去想是谁援手,用力一掷,宝剑化作飞虹,向乔长辕袭去。这时候乔长辕已经退到了浮台边上,他只觉得胸腹之间宛若火烧,痛楚无比,正在这时耳边却传来剑刃破空的声音,他终究身经百战,不觉神智一清,极力向一边闪躲,却终究被伤势牵累,血光一闪,那柄长剑竟是生生贯入左肩。伤上加伤,雪上加霜,乔长辕再也承受不住,双腿一软,已经一跤跌倒在浮台之上,身躯撞在坚硬的台板上,这剧烈的震动,更是触动了伤势,一声痛呼,几个翻滚,身躯竟是向江心跌落。望见乔长辕的身影消失,林志恒最后的一丝力量也已经消耗殆尽,仰天惨笑数声,身躯一软,竟也栽倒在浮台之上。这一阵,竟是两败俱伤,并无胜者。
看到这幕惨剧,师冥和西门凛不需商量,同时下令救人,江东这边自有师冥船上的水手将落水昏迷的乔长辕救了起来,送到舱中救治,幽冀这边则是西门凛亲自上了浮台将林志恒抱回船上,只是短短一段水程, 西门凛一身黑衣已经几乎被林志恒流淌的鲜血浸透。强忍心中悲痛,西门凛亲自替他拔剑止血幸好他随身携带的伤药乃是极品,这才救回了林志恒的性命。
在西门凛救治林志恒的期间,师冥并未打断他,也没有急着要求进行下一战,此刻他心中的思绪复杂无比,虽然有些遗憾这一战两败俱伤,但是更令他惊心的是林志恒表现出来的悍勇冷酷,不过是幽冀演武堂未出师的一个弟子,就有这样的武功勇气,就算不是个个如此,恐怕也代表了幽冀新一代人才的成就作风吧。二十年的时间,幽冀并未浪费,想必已经培养出了无数的青年新秀,想到唐氏虽然极力招揽人才,但是除了自己宗派中的高手之外,不是暮气沉沉的老人,就是狂妄骄纵的新进高手,比起幽冀来高下立见。想到此处,师冥便觉得心中十分不安,更是从不由生出嫉妒之情,为什么西门凛手下可以有这样的新秀人才,自己却是常常捉襟见肘呢?想到这里,他忍不住令一个护卫进去看一下乔长辕的伤势,虽然这一阵并未取胜,但是乔长辕的武功才智他已经看在眼里,这个人若是救治过来,春水堂想必也可以补充新血了吧?
独自立在船头,没有回头关心一下林志恒的伤势,也没有理会那些围在西门凛和林志恒周围忧心忡忡的少年,以及小心戒备,堤防江东方面趁机发难的凌冲,杨宁突然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他抬起手来,白皙如玉的手心里正有一块透明的玄冰,他方才凝水成冰,然后将这晶莹剔透的冰块当成暗器使用,耀眼的日光之下,自然无人注意到这无影无形的暗器,第一次震偏了乔长辕的宝剑,保住了林志恒的性命,第二次渡入了一缕真气,让林志恒奋起余勇,重创了乔长辕。这件事情说来容易,但是他的武功本来是偏于阳刚的,凝水成冰乃是强行使用阴劲,却也消耗了他不少真气,倒是那暗器手法,虽然玄妙,倒非是什么难事。
不是不可以干脆直接暗算了乔长辕,但是杨宁却是不肯那么做的,他心中自有公平二字,虽然他也不喜乔长辕,只因他此人在武功上面还要隐藏自己的真性情,可是无论如何此人取胜用的是真才实学,并非用了什么阴谋手段。手段虽然狠辣些,但是看在杨宁眼中自然不算什么。林志恒向乔长辕挑战,杨宁虽然喜欢他的勇气,却也觉得他太逞强了。虽然已经决定维护林志恒,但是杨宁自始至终都没有想过插手这场公平的决战。他虽然出手,却不过是避免了双方的同归于尽,如果不是他的出手,这是肯定的结局。助林志恒一臂之力,却是为了不让乔长辕因为伤势较轻而获胜,所以结局同样是平手,只不过非是同归于尽,而是两败俱伤。当然这其中他自有亲疏之分,林志恒性命无碍,乔长辕却还需在生死边缘挣扎,只是这一点杨宁就不会多想了,无论如何,他也已经给了乔长辕生存的机会。
看着玄冰缓缓化成冰水,杨宁微微一笑,心道:“已经五阵了,却偏偏是一个平局,接下来的五阵胜负又如何呢?不过,我要不要再上阵呢,内力已经恢复七成了,不过青萍似乎不想我出手呢?”
不知过了多久,感觉到有人将自己的脑袋轻轻扶起,然后干涩的嘴唇感觉到一股清凉,接着玉液琼浆一般的液体缓缓注入口中,他舒服的呻吟了一声,便再度陷入昏迷。
将林志恒的伤口周身的伤口包扎完毕,又将伤药化入水中给林志恒服下,西门凛伸手试探这少年的脉搏,感觉到脉动开始强劲起来,而且内腑出血已经止住,林志恒的呼吸也渐渐粗重起来,判断林志恒的伤势已经初步稳住,西门凛这才略微放心下来。可是随即心头却涌上更多的烦恼,虽然林志恒的性命已经保住了,但是方才施展无情邪剑对敌的时候,这少年几乎激发了所有潜力,才能够和年长他十余岁的乔长辕两败俱伤,此刻已经是气散功消了。
西门凛将真气渡入林志恒身体的时候,清楚地感觉到这少年真元大为亏损,已经接近油尽灯枯的境地,周身经脉都受到重创,十二正经,奇经八脉,大半经脉都已经阻塞不通。比起那当胸一剑的外伤,他的内伤才是最令人头痛的,外伤虽重,若是将养数月,就可全无后患,但是内伤如果不迅速医治,只怕这少年一生都只能缠绵病榻,再无东山再起之日。
可是想要治疗这样的内伤,西门凛却是有心无力,这样严重的内伤,凭他的所学,最多也只能令这少年恢复平常人的健康,但是一身功力却是保不住了,而且此刻也无法替林志恒悉心医治,毕竟师冥还在对面虎视眈眈,自己的目标还未达成,不可能心无旁骛地替林志恒疗伤。
只是虽然有这些碍难和许多撒手不管的理由,西门凛还是心有不安,虽然林志恒练了邪剑,即使医治好了,将来也未必能够摒除心魔,甚至一生都可能无法恢复如初,可是如果此刻让西门凛眼睁睁地看着这样一个风华正茂的少年前途尽毁,生不如死,他却是无论如何也不能甘心的。想到此处,他转头看向杨宁,若非杨宁传授了林志恒无情邪剑,或许这一阵也是血溅江水,可是却未必会有此刻的为难和痛心吧?
目光一转,西门凛看到了杨宁淡漠的神情,不由心中一动,想起昨日杨宁施展“流火回春”手法,暗中救治凌冲的事情,若是比起救人了,杨宁这个嫡系弟子比起自己可是强得多了,想到此处,虽然心中不知怎么生出一缕酸意,可是保全林志恒的心意还是占了上风,更何况既然是他传授了无情邪剑的心法给志恒,那么若让他着手医治林志恒,应该是得心应手吧?而且,若是他肯出手,不论成与不成,都另有一种好处……
正在西门凛陷入沉思的时候,杨宁感觉到西门凛的注视,侧过头来,也看了一眼林志恒鲜血淋漓的身躯,眼中却是没有一丝波动,只是淡淡道:“师叔,他的性命应该无碍吧,我说过他不会有事的,下一阵可不可以想法子让我出战,我的内力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说到最后眼中多了一丝期望,他自己却是想不出如何顺理成章地出战,所以只能希望西门凛可以想出法子来。
听到杨宁淡漠如冰的语声,西门凛不禁心中一寒,他听得出来,杨宁丝毫不关心林志恒的伤势,只要林志恒保住性命,对他来说已经完成了对自己的承诺,至于林志恒是否会从此经脉受损,武功不能再有进步,或者干脆就是武功尽废,这些事情杨宁却是绝对不会关心的。心底感慨着杨宁性情如此凉薄,西门凛面上却是不露出丝毫情绪,只是温和地道:“现在对方不会有什么高手上场,子静不需急躁,到了最后的几阵,江东必定还有高手出现,到时候若没有子静替本座分担压力,只怕本座就是胜了也是惨胜,没有法子震慑江东高手,到时候本座必定会设法让你出阵。这件事先不说了,本座还要多谢贤侄恩德,若非子静传授志恒剑法,只怕这小子纵然胆大包天,也没有法子和胜他许多的乔长辕生死相决。子静果然是天资绝顶,不过是一夜之间,就教出了一个这样出色的弟子,虽然这孩子还没有资格拜在武道宗门下,可是这一点香火之缘,已经足以让他今生今世都受用无穷了。只是此战之后,志恒的经脉已经受到重创,若是无人及时替他疏通经脉,就是最好的结果,从今之后练武都要事倍功半,再也不能修习最高深的武学,若是再有什么意外发生,只怕有不忍言事发生。若果真如此,岂不是辜负了子静对他的期望,还请子静看在本座面上,救他一救,若论救人的本领,本座实在是汗颜无地,子静的本事胜我百倍,还请子静念在和本座的同门情谊,以及和这孩子的一点因缘不吝援手。”
听到西门凛委婉的请求,杨宁心中微动,他虽然和林志恒亲近些,但是不过是几日的情分。纵然传他剑法,一来是因为林志恒已经有了根基,二来则是因为林志恒是幽冀新秀,又和他话语相投,但是这点情分在杨宁心中不过是风生云灭,转眼即逝,月照波心,不留痕迹,插手林志恒和乔长辕的决斗,保住了他一命,在杨宁看来已经是仁至义尽,所以并没有耗费内力替他医治的打算。
可是听到西门凛这番话,即使是以杨宁的淡漠世情,冰冷的心湖之上也不由掠过一丝波动,目光落到林志恒那苍白如纸的俊秀容颜上,杨宁心中不由生出一丝怜悯。缓步走到林志恒身边,没有理会其他几个少年热切的求恳目光,他伸手轻按在林志恒的颈部,感觉到这少年的脉动急促紊乱。肌肤触手,更是有些滚烫,而红润的肌肤之下,年轻健康的肌肉却因为痛苦而不停地颤抖,让这少年即使在深度昏迷中,也不禁眉头紧锁,牙关紧咬。杨宁目光仿佛凝固了一般,盯着林志恒的面容看了片刻,终于站起身来,冷冷道:“将他送到舱中,我会救他。”说罢,也不理会众少年的欢呼声,拂袖向舱内走去。
西门凛心知杨宁答应替林志恒疗伤实在是极为勉强,毕竟接下来可能有数场大战,让这个嗜武如狂的少年此刻在疗伤上面消耗费功力,必然是很不愿意的,可是从这些日子的相处,他却又知道杨宁实在是一诺千金的人,他既然答应了,就会全力以赴,所以目视着杨宁的背影隐没在船舱门口,他只觉心中一宽,欣然道:“秦珏,你送志恒进去,听候子静公子吩咐,不必出来了。”
原本和林志恒一起前去浮台的那个少年闻声应诺,想到八个兄弟同来江南,自己却可能是唯一没有机会上阵的人,纵然很高兴杨宁肯出手搭救林志恒,眼中依旧忍不住闪过无边的苦涩,但是他只是犹豫了一瞬,便高声应诺,然后伸手小心翼翼地抱起林志恒,唯恐触动了同伴的伤势,匆匆向舱内走去。
林志恒的伤势交给了杨宁处理,西门凛敛去心中的复杂情绪,转过身去,看向对面负手伫立在统军亭之内,正侧耳听着一个侍卫禀报着什么的师冥,西门凛眼中闪过一缕冰寒的杀机,然后朗声道:“多谢师候爷宽容,允许本座从容救治下属,本座感激不尽,延误的时光已经很多了,本座已经决定第六阵由他们二人出战,不知道候爷派那一位下场指教呢?”语声平和清朗,仿佛方才的两阵,并非是鲜血飞溅一般的。
师冥自然不会忽视西门凛眼中的杀机,但是却是故意忽略不见,目光在西门凛所指的两个少年身上一转,只见这两个少年神采飞扬,斗志昂扬,丝毫没有畏惧担忧之色,想必方才林志恒的悍勇让他们与有荣焉,乔长辕第四阵占据的优势已经被生生抵消了,不由心中轻叹,表面上却也是含笑道:“西门统领已经出言挑战了,不知道哪位朋友愿意出手指点一下这两位小兄弟?”
他已经决定这一阵不指定任何一人出战,己方已经气馁,若是强行指定,那人若是心中生出惧意,反而不美,与其如此,不如让有心一战的人主动请缨,这样才有扳回一局的希望。毕竟他所谋深远,在这样两个少年面前,他还不想派上心腹高手,以免让西门凛心生忌惮。只是虽然如此,师冥的目光却是忍不住向那些水寇望去,毕竟乔长辕是白道高手,而且已经应战两阵,这一阵论情论理,都应该是由黑道派出高手应战了。
感觉到师冥目光中的深意,许多有名的水寇却都是低下头去,虽然这两个少年未必有刚才的林志恒那样棘手,可是许多水寇都有自知之明,他们武功不及乔长辕,贸然出战,胜负只怕难以预料,故而不愿上去出丑。更何况林志恒那种惨烈的报仇手段也让这些人心中打怵,所以江水之上一时间鸦雀无声,竟是无人应战。见此情状,师冥脸色渐渐有些青黑,一声冷哼,正欲出言点将,却见一艘悬着飞鱼旗帜的战船上面,一个矮胖汉子走出行列,拱手做了一个罗圈揖,笑眯眯地道:“诸位兄弟不愿意和小孩子计较,阎某看了半天,觉得腹内空空,却是实在有些忍不住了,这样血气方刚的少年的心肝最是香甜,不知道诸位可否让阎某占点便宜么?”
看到这胖子请战,不仅是江水之上顿时议论纷纷,就是师冥眼中也闪过一丝异色。这胖子名叫阎铎,是六大寇之中排在第三位的飞鱼堂的三堂主,这胖子相貌看上去和蔼可亲,心肠却最是狠毒,尤其令人诟病的是,此人贪财好色,凶残嗜杀,尤其喜爱食人心肝。虽然遇到灾荒战乱之年,易子而食的惨剧不是没有发生过,可是这等全无人性的恶徒依旧是人人都看不顺眼的,就是在飞鱼堂里面,也有许多和这胖子不合的人,只不过这胖子阴险狠辣,又是飞鱼堂堂主朱舜的师弟,所以竟是无人敢和他为难。
不过此人虽然恶毒,师冥却也不曾把他当成一回事,令师冥惊奇的是,根据春水堂收集的情报,这胖子素来欺软怕硬,背后下绊子,暗地里捅刀子,自然是一马争先,这种明刀明枪的厮杀,此人向来是敬谢不敏的,今日这人主动挑战,实在令师冥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不由目视秋素华,毕竟对于眼前这些水贼强寇,掌管春水堂情报收集整理的秋素华比他要了解更多,秋素华先是微微蹙眉,忽地秋波闪动,走到师冥身边低声耳语,师冥眼中闪过一丝异色,随即朗声道:“三堂主既有此意,本侯岂能阻拦,若三堂主取胜此阵,本侯必有厚报。”
听到师冥的许诺,不仅飞鱼堂上下都是喜形于色,就是其他水寇也都是欣羡无比,以师冥的权势,一旦得到他的荫庇,那么江水上下就可以纵横往来,再无敌手,许多水寇中的高手眼睛都已经红了,各自后悔没有主动请战,毕竟幽冀的报复再可怕也是很遥远的事情,而他们终究是要在越国公的势力范围里面讨生活的。
阎铎对师冥的许诺却只是淡淡一晒,眯缝着双眼,抬头望天,刺眼的阳光一瞬间刺痛了他的双眼,只是却比不上他的心痛,伸手握紧了弯刀刀柄,喝令麾下的亲信水贼驾舟驶向浮台,唯有鲜血才能让他消洱心中的怨恨。
林志恒昨夜杀死那个年轻水寇,在他身上得到一筒“梨花针”和一囊美酒,但他毕竟年轻,却未想到一个寻常水寇怎会有这样贵重的暗器和如此精致的酒囊,只因那个水寇并非常人,虽然无人知晓,但是他却是阎铎的儿子。
阎铎少年之时就已经是乡中无赖,仗着一身强横的外家功夫称霸乡里,因为得罪了强梁才被迫背井离乡,那时他已经娶了妻子,新婚还不及三月。离开家乡之后,阎铎有幸拜入异人门墙,等他学成武功回乡报仇的时候,却发觉家乡已经被乱军屠戮,生人百不余一,父母妻子都已经亡故,更从九死一生的族人口中得知自己有个离家之后才出生的儿子,只是不幸在战火中失散了。当时大陈尚未立国,天下混战连连,一个四五岁的孩子离散在外,多半是有死无生,无奈之下,阎铎最后只能洒泪而别,从此再也没有回去那个伤心之地。
之后二十余年,阎铎改了名字,在江水之上为寇,从走单帮到有了自己的小小势力,最后依附飞鱼堂,随师兄创出了一片基业,这一路几乎是用鲜血和白骨铺成的,他杀人如麻,再加上生性阴狠,贪财好色,仇人遍地,若非有飞鱼堂作为后盾,只怕早就被人杀了。他深知这一点,所以费心竭力,替飞鱼堂出尽死力,虽然他练武较晚,武功难以大成,但是因为心机狠毒,阴险狡诈,往往能够立下别人难以想象的功劳。凭着这些功劳和飞鱼堂主朱舜的同门关系,最后稳稳占据了三堂主的宝座,手掌实权,睥睨江水。他也知道结仇甚多,索性不肯娶妻生子,免得日后受到牵累,所以在他无意中发觉新近入伙的一个青年像极了自己结发妻子,并且身上带着自己当年留给妻子的信物的时候,心中的惶恐胜过了欢喜。他知道自己名声极坏,不愿牵累了儿子,反复思量之下,并没有父子相认,只是暗中照顾栽培。父子天性,虽然阎铎就是在飞鱼堂之中也是名声极坏,但是那青年还是极为感激阎铎的宠信,甚至为了立功主动要求监视幽冀一行的动静,结果却死在了林志恒的剑下。
阎铎虽然人品并无可取之处,但是父子天性却是终究不能泯灭的,为了这个儿子,他明知道这一次东阳侯号召会盟,里面还有整合水道势力的深意,还是支持朱舜参与会盟,为了儿子将来能够走上正途,即使明知道一旦飞鱼堂被招安之后,像自己这种民怨沸腾的恶人多半会成为唐家收买人心的牺牲品,他也不曾暗中阻挠唐家的渗透举动。可是所有的希望都在昨夜成了泡影,原本希望儿子多立些功劳,将来能够得到唐家的重视,结果却是看到了儿子冰冷的尸体。
在得知自己唯一的儿子死在了幽冀来人的手中,他便立下了不死无休的血誓。如今林志恒重伤暂退,凭着他的判断,多半是不能活了,就是现在不死,也逃不过之后的厮杀,但是只是如此还不能平息阎铎心中的怨恨,所以才会迁怒即将出战的两个少年,他之所以主动挑战,就是想亲手杀了和林志恒身份相等的两个少年,不仅可以快意恩仇,还可以进一步打击西门凛。能够看着幽冀一行的败亡,已经是他心中唯一的愿望了。
看着缓缓走上浮台的阎铎,西门凛眉头深锁,虽然对于六大寇的头面人物,他几乎是了若指掌,自然清楚这个阎铎武功其实不算出众,胜负不过在伯仲之间,可是为什么看到那一贯沉溺色与权力的矮胖子脸上淡漠的神情的时候,自己心中竟会生出无比的寒意呢?
船舱之内,杨宁并未留心战局已经再起,一边缓缓走向自己居住的船舱,一边微微蹙眉,想着应该如何救治林志恒。其实杨宁传授给他的心法,并非无情邪剑的真正心法,并没有那种难以控制的害处,如果林志恒正常施展剑法,绝不会弄到如今这种地步,只是这少年竟然凭着一腔热血,毫不顾虑自身的极限,强行将丹田真气全部激发,无形中暗合了激发人体潜力的秘法,再加上和敌人拼个两败俱伤,真元消耗殆尽耗尽,才落到如此下场。别说他修炼的武功其实也沾了一个邪字,就是他原本修炼的是世间最平和中正的内功心法,以他这等横冲直撞的运气法子,只怕也会落得一个走火入魔的下场。林志恒内伤虽然严重,但是武道宗本是邪派武功之宗,自然有无数医治这等伤势的法子,只是缓不济急,既无岐黄名手相助,又无灵丹妙药相辅,这些法子现在多半都不能用,唯一能够救治林志恒的法子就是以本身真元替他疗伤,只是这样一来对自身不免十分伤损,所以杨宁直到此刻仍是犹豫不决。难以决定究竟是先压制住林志恒的伤势,日后再设法调治,还是不惜真元,替这少年疗伤。
心思千回百转,不知不觉间,杨宁已经走到自己居住多日的房间门口,推开房门,走了进去,目光无意一扫,瞧见桌子上面多了一本精心装订好的小册子,不由心中一动,上前伸手拿起,只见素白的封面上写着端凝厚重的三个大字——山海经,杨宁细细品味这陌生的笔迹,只觉藏锋内敛,笔划勾挑透着隐隐的峥嵘,翻开封面,扉页上面书写着西门凛曾经为自己讲解过的那首五律,墨迹犹新。
“夸父诞宏志,乃与日竞志。俱至虞渊下,似若无胜负。神力既殊妙,倾河焉足有!馀迹寄邓林,功竟在身後。”杨宁轻轻吟诵一遍,再翻下去,下面已经是熟悉至极的字迹,这正是昨日他一时兴起,亲手抄录的山海经,不知什么时候,西门凛竟然替他装订成册,轻轻翻动书页,不知不觉间,双目已经有些湿热,连忙伸手拭去,不肯让泪花滴落,冰冷无情的心灵却仿佛浸在一溪清泉里面,无限的畅美感受洋溢在肺腑之中,杨宁缓缓放下书册,原本淡漠冰冷的眼神中已经多了一丝暖意。
这时候,那叫做秦珏的少年已经抱着林志恒走了进来,眼中满是期望和忧虑,这一路走来,他几乎能够感觉到林志恒的生命缓缓流逝,望着林志恒越来越憔悴苍白的神色,他几乎都不相信西门凛说过林志恒的性命已经无碍的判断了,虽然眼前这位子静公子武功高强,可是他当真能够救治这样严重的伤势么?难道这年纪似乎比自己还要小上一些的少年,当真比西门统领还要厉害么?
耳中听到秦珏有些犹豫的脚步声,杨宁也不回头,淡淡道:“把他放到榻上,你到外面守着,不得我命,不许擅入。”
秦珏连忙将林志恒放到靠着门口的软榻上面,然后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杨宁目光落到林志恒身上,不由有些后悔方才为什么不救人救到底,但是那悔意却是一闪而逝,做过的事情就不要后悔,这也是娘亲的谆谆教导,现在还是着手救人吧,轻叹一声,将林志恒身躯扶起,缓缓一指点向林志恒的百会穴,一缕冰寒的真气透顶而入,林志恒紧皱的双眉似乎放松了许多,杨宁神色凛若冰雪,继续沿着后顶、强间、脑户、风府等督脉重穴接连点去,点完督脉三十处大穴,又向任脉、冲脉、带脉等奇经八脉上的重穴以一点去,或轻或重,或缓或疾,轻时沾体而已,重时可裂金石,缓时落如莲花,疾时快若星电,直花了两柱香的时间,才将林志恒周身大穴一一点过。杨宁额头渗出滴滴汗水,面色开始有些苍白,点每一处穴道的时候,他都要将自身真气注入林志恒体内,自然是耗力不小。这是武道宗秘传点穴手法《妙手搜魂》,可将周身穴道一一打通,只不过一个时辰之后就会恢复如初,但是这段时间,已经足以让杨宁的疗伤过程顺利进行了。
一手按在林志恒背心,杨宁盘膝坐在林志恒身后,缓缓将真元渡入林志恒体内,只是他心中仍有顾忌,他是绝对不肯将安危托于人手的,所以仍然留下部分内力和心神防范未然,只用了大半心力替林志恒疗伤,幸好昨日他传授林志恒武功的时候,将他的内功心法摸得通透,所以进展倒是极为顺利。不过片刻,就已经疏通了大半经脉。
杨宁使用的疗伤心法乃是只有武道宗嫡传弟子才能习练的秘传心法——《日月同寿》,这种心法是用自身真元替伤者修复经脉,练武之人都知道,真气消耗殆尽,不过是休息一两日就可恢复,但是真元的损耗,就是一年半载也未必能够恢复,所以这种疗伤心法很少有人使用,武道宗历代弟子,许多人一生也未必用过一次,可是这次杨宁却是用在了一个相识不久的少年身上,也是这种心法创成之后的异数了。一来杨宁不耐烦用细水长流的方式慢慢替林志恒调理经脉,二来他也知道对决之后必定还有恶战,若是需要逃命,这少年奔波之中伤势必定加重,不如先解除了这隐患才好,免得将来无法救治,最关键的原因,却是杨宁自负天资,纵然损耗些真元,也不用多少时间就可恢复如初。他终究是年轻气盛,只为了当做亲人的西门凛的请求,就不惜牺牲救治林志恒,若是大了几岁年纪,多经历些世事,只怕就不会有这样的勇气了。
虽然明知道外面双方正在对决,不知何时就会开始混战,但是杨宁一旦凝神静气,就再也没有一丝杂念,虽然进展极快,但是他不仅没有乘胜追击,反而放慢了速度,只是将苦心修炼得来的真元丝丝缕缕送入林志恒的体内,引导林志恒散入周身经脉的紊乱真气回归丹田气海,循经缓行,固本培元,绝不肯冒进,免得伤了林志恒已经十分脆弱的经脉,损了根基。武道宗秘传的心法自然是神妙无比,随着杨宁的真气流注贯通了林志恒的周身经脉,林志恒苍白的容颜上多了一抹血色,肌肤也渐渐出现了润泽的光芒,不再是方才憔悴枯涩的模样。
可是杨宁不仅没有放宽心思,反而不禁皱起眉来,他能够感觉到林志恒的经脉里面渐渐多了一种阻力,那些被他相助收归经脉的真气激荡冲突,竟是有再度溃散的迹象,可见林志恒这一次的伤势实在是太重了,乔长辕那一剑蕴藏的真气粉碎了林志恒的护身真气,而之后林志恒奋起余勇的一击,更是雪上加霜。心中暗叹一声,他的性子本就是遇强愈强,故而杨宁不仅没有放弃的念头,反而生出定要救治林志恒的决心,他既然已经决定出手,那么就绝不能半途而废。再也顾不得自身的安危,只留了一缕真气护着心脉,杨宁另一手按在了林志恒的命门穴上,将全部真元都注入林志恒体内,几乎是转瞬之间,杨宁的面色已经苍白如雪。
两个少年丝毫不受影响,虽然阎铎的窘迫让他们也是心中怜悯,可是同伴的鲜血却让他们没有丝毫动容,只想竭尽全力杀了这个胖子,自己同伴的两条性命,还有可能缠绵病榻终身的林志恒,让他们心中再也没有一丝怜悯之情。
阎铎终于支持不住了,脚下一个踉跄,向后退去,已经被两道剑光迫入了死角,两个少年眼中同时一丝光芒,两道剑光一合,已经化作毫无破绽的一张网罗,凛冽的剑风几乎掩盖住了滔滔的江流声响,阎铎身上迸现出点点血光,一声痛呼,手中的弯刀已经化作流星,向江水之中坠落,两个少年同时露出一缕笑容,剑光合而复分,一如飞龙,盘旋在青天之上,一如猛虎,据有山峦之险,已经将阎铎跳水逃生之路封锁住了。
挥剑阻住阎铎投江逃生的退路,既而一剑直刺,向阎铎背心袭去,对着手中已经没有兵刃的对手,而在对面,自己的同伴正一剑劈下,斩向阎铎的颈部,这一次定可大获全胜了,一个少年俊秀的容颜上露出一丝笑容,可就在这一瞬间,阎铎深深弯下腰去,从他肩背之上,三道乌芒电闪而没,毫无阻碍地射入了同伴的胸膛,笑容顿时僵硬在了脸上,少年眼中闪过不可置信的神色。
利剑几乎已经落到了对方肥胖的颈子上面,明明可以砍落硕大的头颅,可是一切的希望都在这一刻化为乌有,当撕心裂肺的痛苦袭向全身的时候,少年粗狂英武的面容顷刻间变成了灰白色,再也没有一丝生气,可是不甘心啊,怎么能让兄弟舍命换来的局势这样逆转,张开双手,不管手中的宝剑如何脱落,他延续着方才的势子扑到了阎铎身后,仅仅抱住了那矮胖的身躯。耳中听到阎铎的冷哼之声,然后自己的身子就如同腾云驾雾一般跟着他身形转动,当他停止的时候,他感觉到了冰冷的利刃刺入了自己的背心,也感受到了阎铎极力挣脱的强劲力道。
几乎是一眨眼的功夫,同伴的脸上已经失去了光泽,可是扭曲的面容上仍然带着无限的愤怒和杀机,仅仅抱住了敌人,俊秀少年知道同伴的心意,是要用最后的力量羁绊敌人,给自己留下进攻的机会,可是就在他剑势不停,继续刺下的时候,原本已经迟滞的肥胖身躯旋风一般转过身来,眼前的身躯已经由敌人变成了同伴。眼中闪过一丝疯狂,俊秀少年丝毫没有放缓攻势的意思,一剑刺去,势如破竹,刺穿了兄弟的身躯,剑势不停,再度刺穿了阎铎的胸口。
阎铎迷惑地抬起头来,他虽然抱着死战之心而来,可是却早已想过这些少年虽然武功高强,心狠手辣,可是却有一个最大的弱点,就是太过年轻,太过年轻的敌人,往往血气方刚,对着强敌的时候可能会拼死而战,对着弱者的时候,可能就会有妇人之仁,而且这些少年彼此之间十分默契,显然定是情谊深厚,这样一来也就有了可乘之机。
虽然他的第一个想法被证明是错误的,这两个少年对手丝毫没有手软,可是他依旧有取胜的法子,利用背弩在生死边缘射杀了其中一人之后,他丝毫没有料错那少年濒死的反应,果然那少年舍身扑上,想要用血肉之躯限制自己的活动。可是这样一来却也给自己提供了最好的屏障,这些手足情深的少年如何能够对自己的同伴下杀手,即使在知道同伴必死的情况下。袖中滑落的一筒“梨花针”已经到了手中,他在转过身的一瞬间,已经准备趁着还活着的那个少年一犹豫的瞬间发射出来,必然可以轻易得手。
可是出乎他的意料,那少年竟是没有丝毫犹豫,一剑就刺穿了同伴的胸膛,将自己和同伴一起送到了黄泉地府,艰难地抬起手来,可是手指却已经不受控制,“啪,咕噜咕噜”,那个精美绝伦的银筒跌落台上,然后滚落江中。阎铎双膝一软,向下跪倒,连同双手仍然紧紧抱着他的那个少年一起跌倒,直到此刻,那少年眼中最后的一丝光芒才消逝殆尽,倔强的头颅才软倒下去。
阎铎双手撑地,艰难地抬起头来,看着那个仍然紧紧握着剑柄,脸上却已经尽是泪水的俊秀少年,一字一句地道:“好,好,若论心狠手辣,阎某当真是不如你。长江后浪推前浪,阎某服气了。”
俊秀少年扬起头来,一道血线从已经迸裂的眼角洒落,他怒吼一声,拔剑,挥剑,剑光一闪,阎铎的头颅滚落地上,那少年一脚踢出,硕大的头颅已经“扑通”一声坠落江水,那少年一声悲啸,已经丢下了手中长剑,连滚带爬地扑上去,将同伴的尸体扯离开来,伸手抱在怀里,再也忍耐不住心中悲痛,嚎啕大哭起来。
这一幕惨剧从发生到结束,不过数息时间,直到那俊秀少年痛不欲生的哭声传入众人耳中的时候,大多数人才清醒过来,看向西门凛等人的目光已经变成了深深的畏惧,不过是几个名不见经传的少年,前面那个林志恒能以弱击强,和乔长辕拼个同归于尽,而这个不知名的俊秀少年,竟然能够一剑断绝自己情同手足的同伴的最后生机,这样的狠辣,这样的坚忍,让江东所有人心中都生出寒意,对于幽冀,更加生出望而生畏的戒惧。
西门凛微阖双目,痛楚渐渐在心头扩散开去,他毫不意外那俊秀少年的穿心一剑,这本就是燕山卫演武堂中必须修习的课程,如何把握同伴用生命换来的机会,不能错过,只不过虽然演练过无数种可能,当真刺出这一剑,心中的伤痛仍然是这些还未到弱冠年龄的少年难以承受的吧。而且,如果不是自己另有所谋,也不需这些还未成人的少年经历这样惨痛的厮杀吧?
双目透出幽幽寒意,无论如何,已经牺牲如此惨重,那么自己的手段就一定要成功,西门凛强忍心中苦涩,朗声道:“周群,你已经胜了,回来吧,下一阵应该开始了。”
那俊秀少年茫然抬起头来,直到西门凛又说了一遍,他才醒悟过来,踉踉跄跄站起身来,抱起同伴尸身,将两人的佩剑捡起,跃到下面等候的轻舟之上,只是他落足极重,令得小舟摇晃了起来,他身形摇摇欲坠,若非那船夫搀扶了他一把,险些跌倒在船上。
西门凛见状,又是心中一痛,转头目视剩下的两个少年,那两个少年眼中也已经泪光隐隐,但是却都昂起头来,面容上没有一丝惧色,西门凛苦涩地一笑,正要让这两个少年准备下一阵上场,凌冲却是上前一步,挡住他的目光,凛然道:“统领大人,下一阵让凌某出战吧。”
四目相对,西门凛清清楚楚地看到凌冲眼中的悲愤和痛惜,他知道凌冲是不忍见到这些如同子侄一般的少年再有牺牲,可是西门凛却只能微微摇头,漠然道:“凌兄,若是下一阵避战,江东就会看穿我们色厉内荏的真面目,所以这一阵不论胜负,都不能由你我出战。”
凌冲听到他的回答,眼中的痛色越发深沉,可是却也只能退后一步,他认可了西门凛的解释,可是西门凛心中却是明白,他的目的,不过是让十阵之约不胜不负,最后再设法让杨宁上阵应对那必杀的一阵,只有这样才能不露丝毫破绽,可是不论心中如何想法,他都只能微笑着对仅剩的两个弟子说道:“好了,这第七阵交给你们了,不论胜负,都不打紧,可是却不能有损我燕山威名。”
两个少年眼中闪过毅然决然之色,双双单膝跪倒,齐声道:“弟子遵命,宁死不辱使命。”说罢,两个少年转身向船舷走去,这时候,那叫做周群的少年已经上了船了,三人的目光交缠在一起,都没有说一句话,但是却已经交换了千言万语。
此刻的船舱之内,杨宁浑然不知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是将真元不停地注入林志恒的体内,林志恒体内的生机渐渐恢复,而杨宁的面色却是越发苍白,憔悴的面容令人感到仿佛重伤的不是林志恒,而是杨宁自己。
而舱房之外,少年秦珏笔直地站在门旁,眼泪却是滚滚而落,虽然没有离开舱门一步,但是他特意将旁边舱房的舷窗打开的举动,仍然让他将外面的声浪听得清清楚楚,虽然还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可是周群撕心裂肺的哭声却让他明白,至少又有一个同伴离开了自己。
师冥的目光在己方高手身上一一扫过,不论是白道的高手还是黑道的水贼,触到他的目光都是下意识地避了开去,可见这几个不过是二流身手的少年,当真已经慑服了江东群雄,虽然江东高手往往自负轻锐敢死,但是在燕赵铁血的映衬下,却是显得这般懦弱。虽然心中不快,但是师冥很快就平静了心情,既然趁机削弱打击西门凛一行的举动已经受挫,那么自己还是按照原先的计划将这已经失去意义的决战进行到底吧。拿定了主意,师冥对统军亭外人群之中一个灰须老者笑道:“司马庄主,这一阵由你出战如何?”
那灰须老者面上露出一丝为难之色,可是转瞬却又消失不见,他是个聪明人,站在统军亭外候命,便已经说明他依附江宁的事实,纵然他避战,那眼睛里面根本揉不进一粒沙子的西门凛也不会以为他改变了自己的立场,所以唯一的应对就是欣然出战,讨好师冥,或者说讨好越国公唐康年,才是保全身家性命的唯一法子。心中思绪千回百转,那老者领命出战。
到了浮台之上,幽冀两个少年也已经双双登台,看到两个少年眼中的桀骜和杀气,老者心中却是波澜不兴,他早已经打定了主意,决不和这两个随时可能以命搏命的小魔星真刀真枪地厮杀,若是自己果然将这两个少年杀了或者伤了,只怕就会超越了西门凛所能忍受的底线了,日后幽冀的雷霆报复若是到来,越国公未必真有能力庇佑自己,所以还是平平和和胜了这一阵算了。想到此处,他按住腰间的刀柄,露出了和煦的笑容。
看到他的笑容,两个少年只当这五十多岁年纪的老头顶是在嘲讽自己,也不需彼此转递消息,心有灵犀一般,同声清叱,两道雪亮的剑光脱鞘而出,分进合击,向老者袭去。那老者神色淡定,剑光及体的瞬间才拔刀还击,才从容出刀,刀势宛如险峰森严高古,将两个少年的急如风雨的攻势尽皆接下,偶尔还击几招,也都是恰到好处,虽然守多攻少,但是却是稳立不败之地。
这老者名叫司马函,一手商阳刀法闻名江南,攻守兼备,稍有敌手,平素不喜争权夺势,最爱与人为善,江东群雄之中德望最高。只不过这人虽然依附越国公的势力,不过是因为迫于形势罢了,毕竟他的身家性命都在唐家掌握之中,但是遇事往往瞻前顾后,优柔寡断,始终不肯全心全意地效命。因为这个缘故,师冥对他不甚重视,若非这一次名义上是江东会盟,他又是江东有名的高手,若是不请他参与,未免有些不妥,只怕师冥不会请他到此,更不会碍着他的辈分声名,将他留在身边了。
这一阵师冥让他出战,却没有安着什么好心,若是司马函胜了,最好手上沾了血腥,那么以后此人就不能打着左右逢源的主意行事了,若是败了,司马函的亲朋故旧不少,必然会怨恨幽冀之人,能够将这些和江宁若即若离的中立势力拉拢过来,也算达到了师冥发起这次会盟的另一重目的了。
只不过师冥的想法虽然不错,司马函却实在是老奸巨滑,打定了主意不肯施展狠辣的杀招。初时两个少年攻势狠辣,他就严防死守,一柄宝刀护住周身,可以说是滴水不漏,偶然反攻几招也是点到即止,不甚用心,只迫得两个少年回剑招架就放缓攻势。等到双方交手百余招后,两个少年开始有些疲惫,招式不如初时那般凌厉,那司马函的刀法却变得大开大阖,迫得他们不得不硬接攻势,这样一来,司马函就可以从容消耗两个少年的内力。这两个少年自然不甘心这样落败,便也施展同归于尽的打法,可是这次却是没有了作用,司马函十分老练,不像乔长辕那样心有所求,也不像阎铎那样心怀死志,竟是开始游斗起来,无论如何也不硬接他们的攻势。攻不可久,等到两个少年气喘吁吁,不得不放弃这样消耗体力内力的打法的时候,司马函又开始加紧了攻势。
这一番苦斗可让双方都见识了司马函的老而弥坚,足足斗了大半个时辰,这已经年过五旬的老者却只是出了一身透汗而已,而两个风华正茂的少年却已经是汗透重衣,步履踉跄,虽然还在勉强进攻,可是明显已经视线迷离,再无可能取胜了,只不过司马函心有顾忌,也不肯施展杀招,就这么僵持下去,让这一场早该结束的苦战仍在继续。
师冥虽然不满司马函的手下留情,可是他心里却另有打算,他的第一目标是铲除杨宁,可是要做到这一点,又不露一丝破绽,必须有西门凛的配合,现在杨宁突然进舱去了,师冥不知西门凛的打算,所以决定将战局的变化交给西门凛控制,毕竟西门凛才有能够影响杨宁的力量。西门凛虽然没有和师冥交换意见,可是对师冥的用心自然是洞若观火,他也在等待杨宁替林志恒疗伤完毕,若是杨宁不能恢复五成内力,只怕就是白痴,也不会同意上阵出战吧?所以西门凛也乐于见到司马函拖延战局,不肯出煞手结束此战的决定。
但是不论西门凛和师冥如何想法,这一战也还是到了尾声,眼看着两个少年几乎都已经无力出剑,而司马函也露出疲惫之色,若是再不喝止,只怕司马函也不能手下留情了,不想再赔上两条性命,西门凛终于高声道:“罢了,这一阵本座认输。”
听到西门凛认输的声音,司马函这才松了口气,看看两个充耳不闻,仍然勉强进攻的少年,他深吸一口气,连出数招,将两个少年迫得退到浮台一角,这才收刀而退。两个少年失去压力,几乎是茫然地对视一眼,只觉得天旋地转,竟是双双跌倒在台上。见到这样的情景,江东群雄都是欢呼雀跃,经过上面三阵的血战,这一阵虽然令他们感觉郁闷,可是没有见血的结局还是让他们颇为欢喜,毕竟他们大半都不想过分得罪西门凛一行。
司马函则是神色谦抑,完全没有一丝得意之色,回到船上向师冥复命的时候更是小心谨慎地道:“这些少年心狠手辣,最爱使用以命换命的的打法,老朽不才,唯恐不慎落败,故而不敢过分进逼,还请侯爷见谅。”师冥只觉得心里好像堵了个苍蝇,但是也知道不便问罪,只是淡淡勉励了几句,就让司马函退下休息去了。
西门凛也令人将两个弟子接了回来,温言抚慰了几句,然后令船夫将他们送回舱中,让他们好生休息,那个船夫不多时转了回来,低声在西门凛耳边禀报道:“大人,子静公子还没有出来。”
西门凛眉头一皱,若是杨宁没有收功,自己若是现在出战,只怕就不能很好地控制他了,看来还需要一段时间,目光一转,他看向凌冲道:“凌兄伤势如何,可堪一战么?”
凌冲闻言微微一怔,略一思索,道:“不知怎么,我今日伤势大为好转,现在已经恢复七成武功了,不过不耐久战,若是出战,只怕败多胜少。”
西门凛低声道:“不打紧,现在双方还是平手,胜负就看下面的三阵,本座自信可以取胜一阵,两阵还有七成把握,三阵实在是有些勉强,所以只好委屈凌兄应付这一阵,也不用取胜,只要拖延一下时间就好了,等到子静疗伤完毕,本座就可以放手一战了。”
凌冲不解西门凛的用意,只道西门凛指望杨宁作为后盾,虽然杨宁年纪不大,武功也未必胜过西门凛多少,但是经过昨日和今日杨宁表现的武功气度,凌冲心中却已经隐隐有了这样的印象,就是两人生死相决,杨宁多半会胜过西门凛,所以他也没有什么疑心,只是略一点头,就朗声道:“师侯爷,前日涂水一战,凌某大败亏输,今日江上有缘重逢,不知道侯爷可肯赐教么?”
师冥听到凌冲的挑战,不禁眉头一皱,当日一战,凌冲虽然受了重伤,可是他强行使用还不能运用自如的《大光明刀》,结果内力反噬,伤势至今没有痊愈,这次带伤前来,不过是因为他不放心别人来处理这件事情,而且也只有他才方便出面,凌冲不顾伤势挑战,他可没有奉陪的兴趣,只是如果他不肯出战的话,不免会令江东群雄生疑,这对接下来的局势发展是极为不利的。
正在师冥犹豫不决的时候,秋素华看出他的为难,嫣然一笑,扬声道:“凌副统领怎么这般想不开,当日侯爷亲自出手,也是爱惜副统领人才难得,想不到副统领知道如今还在记恨我家侯爷,岂不让人小瞧了您的胸襟,何况当日妾身的性命险些葬送在统领手上,不如这一阵就让妾身小小报复一番如何?”说罢,也不等师冥答应,轻拂长袖,走下舷梯,秋素华虽然身着青衫,但是此刻拾阶而下,风姿万种,宛若弱柳扶风,就是最铁石心肠的汉子也不免心中生出无限向往,浑然忘记了她身上仍然穿着男装的事实。虽然还未登上浮台,但是秋素华已经用上了《摄魂夺魄》的秘法,她本是素女宗弟子,这门心法她用的虽然不如叶陌那般杀伤力十足,但是配合她妩媚风姿,却是威力更盛,她自知武功略逊,所以先发制人,想要利用凌冲伤势未愈,心灵动荡之际埋下种子。
若是今日之前,即使以凌冲的坚忍心志,也不免遭遇暗算,可是经过昨日杨宁的雷霆断喝,凌冲虽然内伤未愈,但是心灵早已是无懈可击,所以虽然秋素华先声夺人,凌冲却没有丝毫动容,只是眼中闪过一抹厉色,想起当日涂水苦战情景,这女子给自己添了无数烦恼,今日若能取回一些代价,也不枉江南一行了,想到此处也不坚持向师冥挑战,径自乘舟,向浮台而去。
感觉到无比的虚弱,杨宁第一次生出一丝悔意,可是运行在林志恒体内的真气却是清晰地感觉到,只要再加上一把力,就可以大功告成了,既然自己已经付出了如此的代价,为什么不善始善终呢?想到此处,杨宁紧咬牙关,终于不顾一切地将护住心脉的真元也渡入了林志恒的体内,虽然这样一来,如果还不能成功,自己就要赔上一身武功,甚至性命,可是杨宁心中,却是冷静如冰,因为在他心目中,从来就没有放弃这两个字的存在。
就在杨宁孤注一掷地将所有真元注入林志恒的体内的那一刻,他清晰地感受到了林志恒散落在周身经脉的真气的所有动向,仿佛是收到了某种命令一般,原本紊乱的真气涓滴成河,在奇经八脉之中滚滚流淌,旺盛的生机再度回到了林志恒的身体。而几乎就在同时,一股难以名状的暖流从林志恒背后的命门穴向杨宁的掌心劳宫穴流入,杨宁初时一惊,只当是发生了反噬,可是转瞬之间,他便感受到那股暖流的实质,正是他方才倾力贯注到林志恒体内的真元。
杨宁心中生出一缕狂喜之情,但是久经磨练而成的坚忍心志却让他瞬间灵台清冷如雪,专心致志地引导回归的真元按照内力运行的路线行走,他能够清晰地感受到周身经脉在欢呼,无限生机沿着真元的走向扩散开来,就仿佛是沐浴在阳光雨露中的草木一般,努力地延展着枝叶。呼吸之间,已经毫无窒碍地冲过生死玄关,沟通阴维阳跷,在周身经脉之中川流不息,这虽然是已经熟稔至极的路线,可是这一次却是分外的畅快,真气如同九曲珠,无微不至,动静如意。
平心静气,不让自己多思多想,杨宁抱元守一,将真元自然而然地由右手劳宫穴源源不断地注入林志恒的灵台穴,另一方面,从林志恒命门穴又是滚滚涌出真元,向杨宁左掌;劳宫穴注入,周而复始,连绵不绝,杨宁仿佛觉得和林志恒仿佛成了血肉相连的一个人,他能够感觉到那股真元每转动一圈,就更壮大了一分,而林志恒残破的经脉在重新恢复巩固的同时,也如同天地洪炉一般将自己的真元锻炼地越发精纯。不知过了多久,林志恒原本苍白如纸的面容上已经是宝光奕奕,感觉到林志恒伤势已经好转大半,若是再这样下去不免会有揠苗助长的顾虑,杨宁开始缓缓收功,将所有的真元都收纳入丹田气海,比起往日更加精纯雄浑的真元滚滚涌入丹田,其势如同百川入海,毫无窒碍。最后一刻,杨宁心中一动,将一部分真元气流强行截断,生生留在林志恒体内。
闭目调息良久,运行三十六周天之后,明确地感受到修为的增长,杨宁终于睁开双眼,冰寒双眸焕发出异样的神采,面上流露出一丝明悟,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了为何师尊传授给自己的《日月同寿》心法的时候,曾经说过除非是至亲至爱之人,不可轻易施展这种心法替其疗伤,为什么师门诸位前辈留下的手记,凡是涉及到这门心法的,都是语焉不详,若非有孤注一掷的决心,绝不会有这样的妙处,可是世间有几人能够为了他人不惜牺牲自己苦心练就的真元呢?与其画虎不成反类犬,不如不去考虑增强修为的可能,想必这就是无人提及这门疗伤心法的妙用的缘故吧。
低头探视林志恒的情况,只觉这少年不仅内伤好转大半,而且经历过《日月同寿》类似伐经洗髓的过程,今后修炼起武功来将有事半功倍的好处,杨宁不由微微一笑,站起身来,不再看这已经陷入最深的沉眠的少年一眼,走向舷窗,透过半开半阖的窗子向外面看去。
杨宁虽然不谙世事,可是在武学上面见识却是少有人能及,一眼便看穿凌冲施展的是以静制动的战略,想必是因为伤势未愈,所以要尽可能地减少漏出破绽的机会,而那青衣书生则是游走四周,避实就虚, 一旦凌冲稍漏破绽,就施展杀手攻击,这样的交手方式,明显这青衣书生要吃些亏的,因为杨宁可以看得出来,不论是内力还是招式,凌冲都在这书生之上,而且拖延下去,一动不如一静,显然凌冲已经占了上风,只不过凌冲的内伤始终是一个隐患,胜负如何还是难以预料。
看到战局仍然在僵持过程中,杨宁失去了关注的兴趣,不由生出一个念头来,目光一扫,寻到青萍的身影,只见她立在伊不平身边,怔怔地望着浮台,一双明晰动人的凤目不时地闪过寒芒,秀眉微蹙,显然心中有着无数疑难。虽然她易容成了一个黄面少年,相貌也变得平凡呆板,可是杨宁眼中,却只看到药物遮掩下秀丽如同山川的五官轮廓,和那双柔和中透着刚强的明眸,看了片刻,不知不觉间杨宁唇边扬起,露出耀眼的笑容,如同冬日破云而出的一缕阳光,更似冰雪初溶的一池春水。正在这时,青萍若有所感,仰头望来,虽然杨宁的身子几乎全部隐在窗后,可是两人心有灵犀,同时望进了对方那熟悉至极的眼眸深处。目光相触,两人都是身子一震,虽然两人早已通过目光彼此相认,可是那时候杨宁心切战局,青萍也是殚精竭虑,都是无心顾及其他,这一刻两人却都下意识地忘记了身外的一切,四目相对,只有劫后重逢的无穷欢喜。
不知过了多久,青萍先清醒了过来,瞥了一眼仍然在僵持的战局,这时候秋素华的身形已经越来越慢,神色中更是多了几分慵懒,樱唇翕张,仰首低啸,啸声呜咽低沉,好似孤雁沉吟,又像松涛呼啸,只是江风猎猎,她的呼啸声若有若无,只能感觉到隐隐约约的声浪,虽然听不真切,但是听得久了,却觉得心中烦躁无比。双绝精通《天魔剑舞》,青萍当然听得出这啸声中的凶险,可是青萍哪里还顾得上别人,只想着如何才能和杨宁说上话。正在焦急的时候,耳边却传来杨宁的声音道:“青萍,你怎么会来这里?绿绮姐姐呢?罗承玉有没有难为你们?”声音细若游丝,却是字字清晰,直入耳中,而身边众人却是恍然未闻。
青萍心中一喜,知道杨宁必然用上了独门心法传音给自己,可是听明白了杨宁的问话之后,青萍却又气得差点跳了起来,她的武功虽然不错,可是这么远的距离,她可没有本事传音到杨宁耳中,只怕一句话说出来,杨宁听到了,别人也听到了,这种情况下,要她如何回答呢?
幸好杨宁虽然单纯,却不是蠢笨,话一出口,也知道自己说错话了,连忙补救道:“若是罗承玉为难了你们,青萍你就点点头,若是没有,你就摇摇头,姐姐放心,如果有人敢得罪你,纵然是上天入地,我也要取了他的性命。”
青萍闻言心中一甜,继而眼中闪过怒火,想到自己北上途中心焦如火,却只能不动声色,直到黎阳城才寻到逃走的机会,还将姐姐和忠伯留在了虎口,恨不得立刻点头,好让杨宁替自己出了这口恶气。但是她性子虽然刚烈,却非是不辨是非之人,略一思忖,又想到罗承玉虽然迫着自己和姐姐北上,但是倒真的没有难为过两人,一路上礼遇有加,尤其对姐姐十分敬重,这一点她可是看在眼里的。如果不是这样,她怎能放心将绿绮一人留在虎口之中呢?心中千回百转,还是不愿让杨宁因为自己的缘故对幽冀生出偏见,所以她终究是摇了摇头。
她这一番思索犹如电光石火,在杨宁看来,青萍只是略一犹豫,就摇头回答,得到这个答复,杨宁不由心中一宽。直到此刻,他也难以理清对罗承玉的感觉,因为娘亲明显的偏爱,他对于素未蒙面的义兄充满了恨意,可是仔细推敲起来,与其说是恨意,倒不如说是半是羡慕,半是嫉妒。可是轩辕台上邂逅相逢,在不知对方身份的情况下,他却又被罗承玉的器宇风标吸引,两人一见如故,罗承玉自然有爱惜之意,而杨宁虽然冷面冷心,却也生出了兄弟之情。若非如此,纵然是火凤郡主的严令,也不能让他手下留情,更将双绝托付给罗承玉照顾。虽然现在他对罗承玉的感情十分复杂,为敌为友仍在未知之数,可是从青萍处得知罗承玉并未辜负他的期望,仍然禁不住暗暗欢喜,按下心中激动,他继续传音问道:“你和伊会主是旧识么?他肯相助西门统领么?”
他对青萍向来不掩饰心中情绪,声音中自然难以掩饰那一丝欣慰欢欣,青萍听在耳中却是微微一皱眉。她比杨宁知道更多的事情,伊不平在江水之上势力极大,除了握有锦帆会这支精兵强将之外,更有无数小水贼给他通风报信,他能够收集到情报不仅西门凛难以相比,就是唐氏虽然据有江水多年,也不及他消息灵通。青萍就是从伊不平口中得知了许多隐秘,她知道师冥今次发起会盟除了拦截西门凛一行之外,还有整合江水上的各方势力的意图,而且她还知道西门凛并非是无备而来,双方正是势均力敌,胜负难料,眼前的十阵决战不过是序幕或者说是迷雾罢了,唯一不指的就是西门凛为什么要在失去地利人和的情况下仍然要应对师冥的挑衅。
但是伊不平虽然知道这许多密辛,却没有从中取利的打算,他的立场不偏不倚,只想冷眼旁观的,若非青萍相求,他是万万不会淌这浑水的,即使如此,他也只是答应在双方大战爆发之时,救出杨宁而已。如果杨宁有相助西门凛的想法,她自然不能坐视,但是想要拥有足够的实力插手这场可能是内乱将起的火并,就需要改变伊不平的心意,这并不是容易的事情,故而对她来说,实在不愿多此一举。
而且在青萍心中,也不赞成杨宁相助西门凛,她是知道杨宁对于幽冀的排斥的。虽然不知道杨宁为什么一改从前的想法,居然以“阶下囚”的身份关心起幽冀众人的安危来了,言下之意更有往信都一行的打算。但是青萍心思细密,想到罗承玉向自己姐妹问及杨宁之时似喜还悲的语气,和杨宁从前语焉不详的一些话语,猜知杨宁必然和幽冀有某种密切的关系,而且想必是恩怨交缠,一言难尽。所以她极不希望杨宁这样轻率地前去信都,而且还是以囚犯的身份。信都乃是罗承玉的势力范围,就是燕王许彦的王命在信都也及不上罗承玉的钧令,若是到了那里,杨宁势单力薄,再有自己和绿绮牵累,岂不是生死由人。青萍是万万不能看到这样的事情发生的,这也是她定要逃出来的缘故。除非是杨宁的安全能够切实得到保障,信都是绝对不能去的,这是青萍的看法。而这个保障,并不是西门凛甚至罗承玉的一句承诺可以得到的,除非是有足够的实力,否则青萍绝不肯放任杨宁犯险。反复考虑利弊,青萍一咬银牙,终于坚定地摇摇头。
虽然两人隔着很远,青萍神色的细微变化也被药物遮掩住了,可是杨宁依然能够清晰地感觉到青萍强烈的不赞同,杨宁心中一阵恍惚,想到年来的相处,虽然青萍不像绿绮那样温柔大度,可是却也从不会勉强自己做什么,可是今次却是不同。虽然还想不到青萍如何会到了这里,可是想必不是轻而易举的过程,而且更是不见了和青萍形影不离的绿绮姐姐,显然青萍不仅不同意自己如今的打算,更是不满意当日将她们姐妹托付给罗承玉的举动。在杨宁的印象中,双绝姐妹,绿绮沉默温柔,青萍爽朗聪颖,若论聪明才智,绿绮不提,青萍定是远远胜过自己,既然青萍坚决不肯相助西门凛,不同意自己去信都,那么是否自己错了呢?
刚生出这样的念头,杨宁的目光不禁在西门凛身上一掠而过,却见西门凛眉宇间神色淡漠沉静,望着浮台之上陷入缠战的凌冲的身影的目光更是有着难以察觉的黯然。就在这时,感觉到杨宁若有实质一般的目光,西门凛心中生出感应,佯作焦虑叹息,伸手抚额,眼睛余光却向后面望去,正看到一双冰火相融的凤目怔怔望着自己。西门凛强忍心中惊骇,蓄意让自己将心中的一丝欢喜扩散开来,目中露出万分惊喜,却又内疚无比的神色。
杨宁见状心中一热,不由想到西门凛这些日子的悉心关爱,再也生不出一丝疑心。更何况燕山冷月,易水悲歌,那是娘亲梦萦神绕的故土啊,更是自己梦中向往了多年的地方啊,虽然和娘亲一起返回幽冀的希望已经彻底破灭,但是现在感觉到亲情的召唤,杨宁无论如何也不忍舍弃缠绕在心中良久的奢望,若不能亲眼看看娘亲生长的土地,生又有何欢,死又有何苦?
心中拿定了主意,杨宁收回目光,传音对青萍说道:“姐姐,我要助西门统领一臂之力,然后跟他去一趟信都,姐姐放心,我的内力已经全都恢复了,纵然有什么凶险,我也能够脱身的,不过姐姐就别去了,若是可以的话,姐姐可以寻个地方等我,等我见过罗承玉一面之后,就和绿绮姐姐一起回来找你,好不好?”
青萍听见杨宁说话,只觉心中一寒,她知道杨宁的性子,一些琐事也还罢了,若是这般的大事,自己是万万不能改变他的决定的,而且杨宁最后一句话虽然是在询问,可是听到他坚定地语气,就知道杨宁已经笃定要去信都了。想到此处,青萍更是心焦如焚,如果杨宁定要助西门凛,难免会再度卷入之后的大战,可是她担忧杨宁内力消耗太多,难以应付下面的苦战,不由暗自埋怨,自己想方设法让他不用应对江东群雄的车轮战,可是他倒好,竟然主动替人疗伤,莫非以为自己是金刚不坏之身么?
青萍自然不知道杨宁会因祸得福,内力不仅全复,而且更加精进,事实上,不论是哪一门派的疗伤心法,都是损己利人,少有例外,就是杨宁使用的《日月同寿》,若非杨宁孤注一掷,也只会落得一个真元亏损的下场,所以青萍只道杨宁此刻已经内力大损,若是再介入下面的争斗,不免十分凶险。又想起方才杨宁竟然再度叫自己姐姐,这可是那日互述衷肠之后,再也没有听过的称谓,猜知杨宁此刻定然是心乱如麻,情难自已,不由心中黯然,眉宇间闪过一抹坚毅的神采,她转身向正在疗伤的伊不平走去。
杨宁怔怔望着青萍淡定从容的背影,只觉得从心底漾出丝丝缕缕的暖意来,虽然青萍没有法子向他说出心中所思,可是他却是明明白白地知道青萍定会帮助自己。只不过初时的感动过后,杨宁心中却又生出一股孤傲之气,突然伸手推开了遮掩住身形的窗扉,阳光映射到脸庞的瞬间,杨宁脸上的神色已经冷若冰雪,一双凤目更是闪过耀眼的杀机。也不理会落到身上的无数目光,杨宁只是傲然仰首,负手立在窗前,淡淡看去,心道,我杨宁岂会需要别人的相助,眼前虽有千百之众,可是在我眼中不过是土鸡瓦狗罢了,想到此处,眉梢眼角越发带出桀骜气息,气机一动,身形已经化作一团幻影,飘出了舷窗,尘埃不惊,轻轻落在了西门凛身边,却是浑然不觉西门凛看到他那毫无烟火气息的身法之时眼中飞快闪过的一缕寒芒。
西门凛自然看得出来,杨宁神完气足,眉目肌肤更是带着淡淡的光辉,这分明是内力精进的征兆,哪里有半分真元亏损的模样,可是西门凛如何也想不通,为什么杨宁会在替林志恒疗伤之后,内力不退反进,就是杨宁根本没有理会林志恒,自行疗伤,这段时间也不可能有这样的进益,而且西门凛更是断定杨宁绝对不会出尔反尔,所以关切地问道:“志恒怎么样了,武功能够恢复么?”
听到西门凛相问,杨宁略带得意地道:“师叔放心,只要修养几个月,志恒不仅可以武功全复,若能闭关苦修一段时间,炼化我留在他体内的真元,必然可以武功大进,师叔将来好好调教一下,就是成为一流高手,也不是难事。”
西门凛听到此处,眼中神色微动,暗自思量杨宁话中透漏出的信息,他虽然请杨宁替林志恒疗伤,但是也没有想到会有这样的效果,原本只是想让林志恒能够恢复七八成的武功,不至于成为废人,顺便消耗一下杨宁的真元,也就心满意足了。想不到杨宁竟是如此大方,不仅治好了林志恒的伤势,竟然将自己的部分真元留在林志恒体内。要知道真元和真气不同,习武之人,就是同门手足,也不免因为体质的差异,令得彼此的真气相互排斥,绝不可能使用灌输真气的方式增进他人的功力。真元却是人身精元所化,具有最纯粹的特质,才能够被其他人吸收炼化。只不过真元乃是练武之人的根本,纵然是亲如父子兄弟,也绝少有人肯牺牲自己的真元,为对方增强功力。杨宁这般作为,是当真不谙世事,还是收买人心,西门凛强按心中百味杂陈,淡淡道:“子静怎么这般不爱惜自己,就是喜爱志恒资质,也不该在这个时候勉强为之,不过我看你真元充盈,没有亏损之相,倒也是难得。”
杨宁不由面上一红,虽然他因祸得福,内力精进,可是这不过是幸运罢了,这般冒险的确不该,但是他性子孤傲,虽然知道自己错了,但是口头上却是轻易不肯承认的,目光一闪,落到浮台之上,便岔开话道:“师叔以为这一战副统领能够取胜么?”
西门凛眉梢微扬,见杨宁避而不谈为何真元不曾亏损,心中更生疑念,他是武道宗记名弟子,更因为如今的宗主正是他的亲生兄长,所以虽然有些武功不能修炼,但是至少也有耳闻,就从来没有听说过有什么心法这么短时间之内可以补偿消耗的真元,莫非其中有什么不可告人之处么?只不过心中虽然有疑问,西门凛却是不敢追问,毕竟他心中有鬼,唯恐一时不慎被杨宁识破了心中杀机,故而勉强一笑,也随口道:“凌副统领伤势未愈,那秋素华诡计多端,只怕取胜不易。”
杨宁不谙勾心斗角之事,要不然只凭着西门凛有些欲盖弥彰的举动,就可以猜到有些不妥,而他原本极为灵敏的直觉,也陷入了亲情的迷障,竟没有发觉到西门凛眼底深处的刻骨杀机。他并非不愿告诉西门凛《日月同寿》的妙处,但是只看历代前辈都是讳莫如深,就知道最好不要轻易泄露,就是同门子弟也是如此,更何况西门凛终究是记名弟子,这门心法未必得到传授,所以他才不愿提及自己为何恢复如此迅速的隐秘,却不知道更是增强了西门凛的忌惮之心,反而欣喜西门凛宽厚,没有追根究底,更是坚定了相助之心,便一言见血地道:“和凌副统领交手的那女子武功虽然寻常,但是却也别出蹊径,竟然将媚术使用的如此出神入化,利用动人风姿和音容笑貌诱惑动摇对手心志,然后趁虚而入,克敌制胜,师尊平日最是瞧不起素女宗,常说原本《摄魂夺魄》乃是最高深的精神秘法,可是素女宗的弟子却多半不能看破世情,不能心如止水,无法大成,反而沉迷于这门心法衍化出来的媚术、幻术等旁门左道,纵有所成,也不过如春花一时灿烂,终究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必有萎谢枯竭之日。”
西门凛暗自惊佩杨宁的见识,口中却黯然道:“她这样的修为,别说子静,就是寻常意志坚毅的对手,也难以得逞,只是凌冲内伤未愈,而且近日心灵更是受到重创,正是身心最为脆弱的时候,稍有不慎,就会让她得逞,而且秋素华口中发出的低啸之声,想必是天音宗流传在外的秘法,天音宗和素女宗都善于攻心,只不过一以音律,一以容色,她能够兼收并蓄,倒也难得。”
杨宁摇头道:“师叔太看重这女子了,天音宗的武学化自琴棋书画,率性而为,正是自然之道,音律杀人,正是其中最高深的武学之一,若非精诚不懈,天资绝佳之人,是难以大成的,就是我绿绮姐姐,琴艺冠绝天下,也不过是初窥堂奥,更别说这女子所得不过皮毛,或可一时惑人,最多不过虚张声势罢了。”
西门凛若有所思地道:“尝闻双绝在岳阳楼以天魔剑舞挑战翠湖传人,果然是真,绿绮小姐若能精益求精,想必日后定能光大天音宗门户,只是眼前这件事情又该如何应对,总不能让凌冲这样败亡吧,今次南来,本座负凌兄弟极多,若是再让他死在此地,只怕本座终生都会愧悔难当。”
杨宁目光一闪,却不再言语,只是淡淡瞧向浮台,似乎对西门凛的烦恼不感兴趣,可是西门凛却是察觉到他的目光有些闪烁,不由心中暗笑,知道杨宁绝对不会撒手不管,虽然不知道为何杨宁突然变得积极起来,但是这总是一件好事。
凌冲眼帘低垂立在台中,掌圈已经被漫天的红绫压缩到数尺方圆,心中不由掠过一丝悔意。他曾经和秋素华交过手,知道这女子武功变幻莫测,但是并不十分高明,不曾冒险犯难,速战速决,一来是这女子身法滑溜,不肯硬拼,二来是他不想触动伤势,所以决定稳战取胜。另外他已经看出西门凛上一阵任凭两个少年死缠烂打,不过是为了拖延时间,他毕竟在西门凛麾下多年,不需多问,也知道最好拖延一下时间,就是败了,也未必不好。而且凌冲也颇为自负,在内伤已经恢复大半的情况下,秋素华绝对不是自己的对手,所以才任凭秋素华游斗,不曾强行迫她正面交手。
却想不到秋素华既然敢于出战,自然有克敌制胜的手段,而且她施展媚术之时无形无影,十分隐秘,等到凌冲发觉不妥的时候已经颓势难绾。不过局势虽然危急,凌冲却是并未过分担忧,只是抱元守一,强撑着不让秋素华突破自己的防守,毕竟秋素华这样施为,必定损耗极大,只需支持下去,就可以不战而胜。而且他虽然没有修炼过精神方面的秘法,但是在血火之中磨练出来的心志,也不是寻常媚术可以动摇的。
秋素华却也不好受,她心机深沉,最擅利用情势,知道凌冲必然因为涂水一战对自己不甚看重,更知道凌冲受伤,必定守多攻少,先求立于不败之地,这并非是凌冲胆怯,而是不能将胜负看淡,所以游斗缠战,让凌冲放下警惕,然后再利用媚术消弱凌冲的斗志。下乘的媚术不过是利用容貌风姿激发男人的情欲,而秋素华所习的媚术却是极为上乘的,一颦一笑也可动摇对手的心志,只不过在这样的苦斗中施展媚术,后来又是使用了“天魔音”这样只知道一鳞半爪的天音宗绝学,当真是耗尽心血,只是虽然得逞,但是凌冲始终不肯放弃最后的抵抗,不知不觉间,秋素华额头上已经满是汗水,一双眸子已经宛若朦胧春雨,令人看不清她心中所思所想。
就在两人都是苦战不退的时候,秋素华的目光瞥见了一个青色身影的出现,只觉心中一颤,那武道宗嫡传弟子子静不是去替那个幽冀少年疗伤去了么,怎么现在就出来了?虽然她不知师冥的真正目标,可是师冥对这个少年的重视她却是清楚的,甚至不惜违逆魔门弟子之间的默契,和翠湖合作也要对付这个少年。现在杨宁重新出现了,那么自己不应该再拖延下去了,惟有速战速决,否则时间越长,这少年内力恢复得就越多。
想到此处,秋素华眼中露出一缕寒芒,转瞬被万丈柔情掩去,略略放缓红绫攻势,似乎有些疲累,突然一顿足,竟是停住进攻,然后抬起玉手拭去额上香汗,温润如玉的俏脸因为之前的苦战升起两朵红晕,映衬着如冰似雪的素手,举手投足之间仪态万方,眉目之间更是焕发出动人的神采。
四周传来隐约可闻的吸气声,秋素华却是恍若不觉,柔声埋怨道:“凌大人,你何必这样固执呢?这一阵你我都不好受,我一个女流之辈,就是落败也不过是寻常之事,你若是落败了可是奇耻大辱,伤势还未好呢,就和素华战了这许久,唉,西门统领也太不体恤大人了。”
见秋素华住手了,凌冲此刻也已经是气血翻涌,若是再强行出手,只怕压制住的伤势就要发作了,所以他也乐得暂时停手,一边暗自调息,一边冷冷道:“秋姑娘是想挑拨离间么,这等手段也太不上台面了,莫非你以为凌某会被你挑唆么?”
秋素华淡淡一笑,眉眼盈盈,轻轻摇头,不知怎么,那束发的方巾竟是无声脱落,宛如瀑布一般的亮丽青丝失去束缚,垂落双肩,从两鬓散落的发丝,更是将她娇艳的面容遮住了大半,就如同乌云蔽月一般,不知道有多少人不由自主地发出失望地惊叹,从秋素华停止攻击,全力施展媚术的一刻,她宛若春花秋月一般明艳的美丽身影,就已经深深印在了众人的心中。
秋素华眼中闪过一丝寒芒,既然变成了无限委屈,一双柔媚的明眸顷刻间已经是秋波盈盈,一字一句道:“凌副统领可知火凤郡主依旧活在世上?”
仿佛晴天霹雳一般,凌冲霎时间心灵失守,再也难以维系坚忍不拔的意志,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追问道:“你怎知道郡主还活着?莫非是越国公露出了什么口风么?”
秋素华眼中露出淡淡的惆怅之色,声线变得缥缈低沉,柔声道:“火凤郡主乃是世间一等一的巾帼英雄,又曾经掌管军政大权,经历过倾轧政争,难道还看不出时势。打开金笼飞彩凤,顿碎玉锁走蛟龙,郡主若返幽冀,正是放虎归山,智者不为,纵然先皇顾念夫妻情份,太祖皇帝难道不会事先留下遗命,逸王殿下虽然是一代宗师,却也是皇室中流砥柱,断然不会坐视郡主离开洛阳。”
凌冲强忍心中的激动,用心听着秋素华的话语,虽然两人仍是敌对,也不由微微点头。自从郡主在洛阳薨逝的消息传来,幽冀不论是燕王一系,还是世子殿下一系,都是群情激奋,无人相信郡主当真死在叛逆之手,唯一的可能就是皇室趁机铲除异己,然而碍着内忧外患,惟有隐忍吞声,以待时机。而且很多人都不愿相信郡主当真已经死在火中,民间流言纷纷,或言郡主早已脱身,或言火凤已经兵解归仙,就是幽冀文武重臣,也因为郡主尸身难以辨认,常常暗自自我安慰,郡主一向神机妙算,或者当真已经脱险,只不过不便现身罢了。就是凌冲自己,也不免起过疑心,郡主当真没有想到先皇驾崩之时,就是自己的大劫之日么?若是郡主能够想到,难道就没有应对之策么?虽然凌冲也知道,当日若果真是皇室布下绝杀之局,就是郡主身边高手如云,也未必能够在失去天时地利人和的情况下脱逃,但是无论如何,心中的一丝冀望却始终不曾淡去。
秋素华见凌冲心灵破绽已经显露,不由心中微喜,继续施展天魔音道:“郡主天人,既然能够想到局势不灭,有岂会没有应对之策,妾身忝为春水堂主事,又得堂主厚爱,得参军机,得知郡主当日得亲信誓死断后,身受重伤逃出洛阳,从此音信全无。洛阳伪称郡主已死,其中倒有八九分可能,只因郡主当日所负重伤,纵然是扁鹊华佗,也未必能够起死回生。只是妾身却是始终不信,总觉得郡主不仅没有死,而且可能已经返回信都,这并非是妾身胡乱猜测,妾身有些佐证,纵然不能说明郡主已返信都,也能够说明郡主的意志依旧作用于信都旧部。”
凌冲心中千回百转,明明知道这女子狡诈,未必说的是真话,可是偏偏言出有据,令他不能不动心,要知道姑且不论他心中对郡主也是尊重万分,只是燕王许彦和世子罗承玉之间的两难之局,唯一能够化解的也就只有火凤郡主一人而已,若是郡主依旧在世,那么幽冀内部就可一统,一致对外。想到此处,纵然那女子低沉的声音仿佛字字句句敲击在心头,也是不忍不听。所以他丝毫没有察觉,观战的众人都是神色茫然,因为秋素华的天魔音别有一番好处,此刻凌冲耳中听到的话语,即使耳力最出类拔萃的人,也只能听到一片含混,完全听不明白内容。所以在别人眼里,只看见凌冲和秋素华相对而立,气氛诡异而神秘,却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杨宁是唯一知道发生了什么的人,天魔音不过是天音宗偶然流传在外的微末秘法,曾经多次见过绿绮青萍两人演练天魔剑舞的杨宁,身为武道宗嫡系弟子,对魔门各宗武学都有着极深的了解得杨宁,其会被天魔音所困,而且他见凌冲神色古怪,更是心生好奇,真气运行发生细微的变化,轻轻巧巧略过了蒙蔽外人听觉的杂音,秋素华的每一个字都如同利箭一般,深深穿透了他的心灵。
当凌冲心乱如麻的时候,杨宁的双目却变得清明如寒冰,仿佛一眼可以看得通透,但是若是有人仔细看去,却会发觉那一双美丽的凤眼里面蕴藏着的是亘古不变的星空,静谧深沉,纵然是目明如炬,也看不透深邃的夜空。
秋素华仍然不知自己三分猜测,七分胡诌的谎言已经落到了别人耳中,她虽然一向骄纵,可没有自己寻死的打算,若是这番话透漏出去,不仅是幽冀,只怕就是皇室和江宁,也断然不会放过自己,火凤郡主的生死,乃是这些贵胄们共同的禁忌,无人可以轻犯,不过她相信自己可以杀人灭口,所以才会毫无忌惮的胡说一通。见凌冲已经入彀,秋素华笑容更显妩媚,轻捋秀发,她缓缓道:“或者凌副统领觉得妾身所言无稽,但是副统领既然在燕山卫多年,自然应该知道燕山卫隐藏的实力,说来妾身也要佩服郡主的深谋远虑,以燕山卫培养军政新秀,训练秘谍,逐渐渗透到幽冀上上下下,便如春雨,润物无声,今日郡主若是重返幽冀,只怕就是燕王殿下,也不能再像二十年前那样迫使郡主放弃军权了。而郡主的意志能够贯彻,依靠的是两个人,燕山卫统领西门凛,凤台阁阁主吴青书,这两人扶持世子罗承玉奠定了不世基业。而幽冀左将军方桓,昔日郡主幕府三杰之末,如今幽冀最富实权的第一大将,足以钳制燕王殿下,让他不能轻易动用军队对付信都。郡主如此苦心积虑,凌副统领以为她想要做什么?若非是为了报仇雪恨,何必如此费尽心思,还不如专心致志争宠宫廷,以拥有的权力背景助九殿下夺取皇位,博得母仪天下的尊崇,这岂不是易如反掌么?”
凌冲听到此处,心中已经隐隐明白秋素华想要说些什么,一双眼睛已经变得血红,燃烧着滔天怒火,死死盯着秋素华唇边若有若无的讥讽冷笑,他厉声道:“你到底想要说什么?你若是存心挑拨离间,凌某就是拼个同归于尽,也不让你生离此地。”
秋素华毫不动容,凌冲越是愤怒,她的目标越是接近,笑吟吟地道:“莫非凌副统领还以为郡主还是昔日光风霁月的上将军么?莫非阁下以为经历过亲生父亲的背叛,爱侣身死却不能报复的痛苦,火凤郡主还是昔日俯首听命的孝女么?若是郡主生还幽冀,恐怕第一个针对的就是燕王,若不将名正言顺的幽冀之主拉下马来,郡主如何能够振臂一呼,高竖反旗。莫非阁下还不明白,你一路南来,行踪隐秘,不与任何人接触,春水堂纵然神通广大,又如何知道阁下就是两年前的白虎司主,如何途中拦截,燕王世子洞庭遇刺,为什么子静公子艺究天人,罗承玉却毫发未伤,为什么子静公子和西门凛关系密切,难道凌副统领还不明白么?一旦阁下回到幽冀,只怕就要亲眼看着祸起萧墙了。燕王世子虽然雄才大略,但是毕竟年轻,副统领当真以为他可以掌控大局么,妾身猜测火凤郡主已经返回信都主事,阁下若是不信,不如在外边躲上几个月,想必可以看见幽冀风云变幻,亲女弑父的一幕好戏。
秋素华说这番话的时候,其实心里已经在打鼓,不过她既然看出了凌冲的心结,自然要好好利用,所以将自己所知的东鳞西爪连缀起来,说出了一番自己都不相信的臆测。她虽然不是越国公的亲信,但是因为素女宗弟子的身份,以及掌握春水堂情报的便利,还是知道一些机密的,火凤郡主不论是生是死,绝对不会在信都,否则越国公怎会策划利用郡主的亲生爱子谋取幽冀王权呢,甚至就连一向稳重的逸王殿下都参与了进来。只是她相信在自己的天魔音和媚术之下,心防失守的凌冲绝对没有理智识破自己这套表面上合情合理的谎言。而在她说出这番诛心之语的同时,原本在江风吹拂下轻轻飘动的红绫悄然移到了身前,贯注了内力的柔软红绫仿佛灵蛇一般蓄势待发。
凌冲的眼神渐渐迷茫,在秋素华的天魔音作用下,他的双臂不知不觉已经垂落在身体两侧,露出了全然不曾设防的前胸,而他的眼中,除了秋素华明艳的面容之外,就只有那令他心慌意乱的一番话语,让他不能自主地陷入进去。
秋素华见状眼中闪过一缕寒光,口中却柔声道:“副统领可是已经信了我的话么,要知道不论是皇上还是越国公,都只想幽冀再不能争夺天下权柄,若是燕王在位,自然无妨,若是燕王世子继位,则战乱定然不免,而且就是罗承玉不想替父报仇,只怕隐在信都的火凤郡主也不答应,今次我等所为,不过是要铲除燕王世子的左膀右臂,阁下何必插手进来,若是西门凛死了,根据地位资历,阁下正可接任燕山卫统领之职,到时候燕王千岁的王位就可稳如泰山。”她的声音柔美诱惑,宛若藤萝,束缚住凌冲的心灵,随着一个个字眼的吐出,藤萝缓缓地收紧,凌冲面上露出挣扎的神色,双手勉强抬起,按在心口上,但是紊乱的心跳却让他感觉到呼吸困难。
就在这一刻,秋素华手挽的红绫无声无息地刺向凌冲的小腹,避开了最可能引起凌冲警觉地前胸,却要让凌冲立刻失去反抗的力量,唇边露出魅惑的笑容,全力施展媚术,紧紧锁住凌冲的目光,秋素华全力发动了攻击。
就在红绫即将触到凌冲小腹的瞬间,凌冲迷茫的双眼突然熠熠生辉,一手伸出,将红绫紧紧抓住,另一掌凌空拍出,凌厉的掌风宛若泰山压顶一般的威势,秋素华完全没有想到已经落入控制的凌冲会突然反抗,措不及防之间,凌冲的掌势已经到了身前,而凌冲既然摆脱了媚术的制约,反噬之力更是全部加到了秋素华身上,秋素华只觉得胸中气血翻涌,一缕鲜血沿着唇角淌落,手足更是酥软无比,双膝一软,已经跌倒在台上,只能闭目长叹,等待死亡的来临。
岂料就在这时,一缕冰寒的细微语声传入耳中道:“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
秋素华心中一片茫然,这两句前朝名家所作的诗句听在别人耳中自然是云里雾里,可是在素女宗却是特指一种在江湖上默默无闻,本宗弟子却是定会修炼的心法《花想容》。这种心法纵然坚持修炼多年,也不能增强一分内力,只是却别有一种好处,若是长年修炼,可令容颜长青。除了素女宗之外,天下再没有这样的心法,就是武林胜地翠湖,虽然历代传人往往因为内力精深,可以延缓衰老,但是也不能完全消洱岁月留下的痕迹,只有素女宗弟子,可以纵然已经是耄耋之年,也依旧是红颜不改,青春常在。
可是这门心法虽然奇妙,临阵对敌却是毫无用处,秋素华丝毫不明白为何有人会在自己耳边提及这两句话,而且这原本是无人知晓的隐秘,就是深爱如师冥,也不知道何谓《花想容》。但是秋素华毕竟冰雪聪明,电光石火之间已经想到了是何人传音,虽然不明白那敌对一方的少年为何有意相助,但是自己本已陷于死地,就是上了当又有什么要紧。所以秋素华几乎是在凌冲掌风接触到躯体的前一刻,下意识地运行起熟练至极的《花想容》心法,一缕阴柔的真气一呼一吸之间已经在周身经脉之中缓缓流动起来,同时,秋素华原本强行运起想要抵御凌冲掌力的护身真气也如春雪一般瞬间消融无踪。
凌冲雄浑的掌力毫无阻碍地侵入了体内,秋素华心中不由生出悔意,自己竟是放弃了所有的抵抗,等待着死亡的降临,莫非那纯真如同白纸一般的少年也会谎言欺骗自己么?就在心灰意冷之时,秋素华突然惊诧莫名地发觉,凌冲那原本摧枯拉朽的真气竟是汇入了自己的周身经脉,仿佛河流汇入江水一般,再无半点伤害,不过片刻,她已经感觉到丹田之内真气充盈,震荡不休。秋素华下意识地抬手一掌向凌冲拍去,那股吸入体内的强悍真气顺着手厥阴心包经下行,自劳宫穴倾流而出。见秋素华中了一掌不但没死,反而出掌还击,凌冲眉头深锁,又是一掌劈去,轰,两股同根同源的真气相撞,激起滔天气浪,凌冲伤势再也压抑不住,一口鲜血喷在胸前衣襟,身形踉跄后退,摇摇欲坠。
秋素华眼中闪过惊诧莫名的神色,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的手掌,然后站起身来,略一调息,熟悉的真气再度恢复控制,红绫已经失去,她伸手向腰间探去,手中多了一柄寒若霜雪的匕首,才一举步,肺腑之间却传来一阵绞痛,不由停住了脚步。凌冲不知道秋素华也在忍受内力反噬的痛苦,突袭无功,反而触动伤势,方才秋素华莫名其妙的脱险,已经令凌冲怀疑她从前是否隐瞒了了实力,即使秋素华停止攻击,凌冲也只当这女子不愿两败俱伤,蓄势待发,所以只是默默调息,汇聚真气,准备在秋素华发起凌厉的攻击的时候予以反击,就是一死也要拖她陪葬。
但是秋素华虽然目光闪烁,却始终没有出手,并非是她畏惧凌冲的拼死反噬,而是因为她在等待方才传音之人的下一步指示,她不相信在这种情况下,那位武道宗嫡传的子静公子会莫名其妙地相助自己,既然他出言相助,就必然有所要求,与其现在出手,令两人之间再无转圜余地,还不如等一下的好。不过为了不让别人察觉自己拖延时间的打算,秋素华微微蹙眉,眉宇间露出楚楚可怜的神色,仿佛伤势极重,却强行压制得模样,勉强笑道:“凌副统领果然心坚如铁,不仅将妾身的努力视若无物,还示敌以弱,令妾身吃了大亏,不知道燕山卫的人是否都像副统领这样可怕么?”
凌冲一边调息气机,一边自嘲地道:“秋姑娘过誉了,凌某本来心神已经失守,若非姑娘说错了话,只怕凌某此刻已经死在姑娘手上了。”
秋素华闻言心中一惊,暗道自己方才胡说八道,若给凌冲揭露出来给人知道,岂不是自寻死路,便不敢再问,身形微动,已经飘向凌冲右侧,因为她已经看出来,凌冲的右侧半身的动作已经明显有些滞涩,这样在两人对峙的时候,一旦凌冲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她还可以冒险出手。
凌冲见势也是身形轻移,但是脚步刚刚移动,就已经牵动肺腑伤势,一时间痛入骨髓,但是他牙关紧咬,丝毫没有停步的打算,不论秋素华方才是否胡说,一旦这样的言辞散布出去,恐怕幽冀内部有些人听了不免受到蛊惑,当前的局势可以说牵一发而动全身,绝不能任由这样的事情发生,故而凌冲心中杀机更浓,只要有一线希望,就绝不肯放弃杀死秋素华的机会。
但是两人这一变换位置,凌冲眼睛的余光恰好可以看到自己一方的船只,目光一闪,忍不住落在了杨宁身上,只见那少年立在船首,气度从容淡定,已经丝毫看不出先前的锋芒气势,但是不知怎么,凌冲却觉得那身影越发透着孤傲。看着那熟悉而又陌生的青色身影,凌冲不知怎么心中生出无限的感慨,方才秋素华的那一番谎言其实已经令他心志动摇,直到他突然想起昨日杨宁那一番话来,尤其是那刻骨铭心的一句话,“罗承玉是什么样的人,我只见他一面就知道了,难道你还不知道么?”
是啊,世子殿下是什么样的人,甚至郡主殿下是什么样的人,纵然别人不知,自己还不知道么?他们绝不会是如此阴险卑鄙的小人,纵然当真要对王上动手,也会是光明正大的兵谏逼宫,也断然不会做出这样的行径。
心结既然解开,那么秋素华的一番话就成了无稽之谈,若非是想要迷惑秋素华,凌冲决不会忍耐着听秋素华说完这许多大逆不道的妄言,只是想不到秋素华武功如此高明,竟然在最后关头逃过了一死,莫非是苍天不佑。凌冲心中悲叹,千万思绪在脑海中闪过,然后他再度集中全部精神,全力汇聚真气,留意着秋素华的每一丝举动,只需这似乎有所顾忌,不肯出手攻击的女子有丝毫疏忽,就要暴起发难。
杨宁心中思绪如同潮涌,秋素华的一番话没有影响到凌冲,反而让他心慌意乱。他自始至终都没有想过娘亲当真已经死在栖凤宫中,可是却也没有想过娘亲已经回到幽冀的可能,在他单纯的心思中,若是娘亲已经回到了信都,那么自然会有消息传出。可是若娘亲果然隐身幕后呢?那么自己若真是去了幽冀,岂不是犯了娘亲大忌,又或者,这次罗承玉令人将自己押送到信都,就是娘亲的意思。想到此处,只觉得一颗心顿时变得火热,对秋素华更是格外看的顺眼起来,所以才会暗中指点秋素华逃过一劫。素女宗七十年前覆灭之时,许多武学秘技都随着宗派精英的战死而失传,就如《花想容》并非仅仅是养颜心法这样的秘密。直到此刻,杨宁依然没有察觉到,虽然他的武功精进,但是心灵却已经完全被亲情蒙蔽。
不过杨宁心底总算还维系着一线清明,还记得自己当前的任务是让己方赢得十阵,所以短暂的失神之后,他及时传音对秋素华道:“水流月不去, 月去水还流,《花想容》的真要就在这最后两句口诀之中,这一阵算你胜了,却不许你再出手,否则我就取你性命,让素女宗少一位得意传人。”
秋素华听到杨宁的传音之后,不由松了一口气,感觉到凌冲随时可能拼死反噬的威胁,她几乎已经按耐不住出手的冲动了。不过她丝毫没有放松的意思,小心翼翼地退后几步,用突然高亢起来的声音道:“凌副统领还要死战到底么,这一阵妾身已经赢了。”
凌冲神色大变,眼中露出无限的杀机,怒道:“姑娘未免太自信了,本座尚未认输呢。”岂料话刚出口,只觉得头晕目眩,浑身真气也在顷刻间烟消云散,他心中闪过一个不可置信的念头,面容上露出无比惊异的神色,然后便颓然倒在地上。
秋素华这才放下心来,她心思灵巧,知道自己立于不败之地之后,就悄然泻出袖底浮香,这浮香味道极淡,就是给人发觉也只会以为是衣裳熏香罢了,等到得到杨宁的传音之后,她便使用天魔音,催发已经潜伏在凌冲体内的迷香,令其当场昏迷。这种名为“暗香疏影”的迷香奥妙无比,是秋素华的防身法宝,轻易不肯在人前使用,一来是不愿被太多人知晓,二来却是因为需要有种种条件的配合,否则多半难以奏效,尤其是针对凌冲这种身经百战的高手。
可是事有凑巧,今日凌冲伤势未愈,又遭挫败,正是警惕性最弱的时候,而且双方光明正大的比武,虽然没有明文规定,但是毒药迷香暗器之类的东西,若不事先说明,是不能随便使用的,凌冲不免疏忽了些,而且江风虽烈,旁边不远却是赤壁,风势回旋,便于使用迷香,所以才能一举得手。
秋素华用这种方式取胜是因为想要满足杨宁的心愿,不伤害凌冲性命,她此刻全心全意地感激杨宁的指点,自然不肯在奠定胜局之后违背杨宁的命令,另一层意思却是韬光养晦,她是女子,纵然用了这样的手段取胜,也不算十分不光彩,她可不愿人人都以为自己可以和幽冀燕山卫的副统领平分秋色,越国公或者可以容得下爱婿有个关系暧昧的红颜知己,但是如果自己的才智武功威胁到海陵郡主的地位,那么就是师冥相护,也不可能逃过一死。含笑回眸望了师冥一眼,秋素华再度扬声道:“这一阵妾身取胜,不知道西门统领可有异议?”
西门凛心思深沉,虽然看出来秋素华取胜的异常之处,可是却不肯在这上面计较,别说他不屑和一个女子争辩,就是值得相争,也不必用凌冲的性命交换,正欲开口认输,然后撺掇杨宁出战,耳边却响起一个清朗冰寒的声音道:“既然已经胜了,还不下去,下一阵由我出战,不知道谁有胆量上来挑战呢?”
话音未落,众人眼中淡淡青影在江水之上一掠而过,停驻在浮台之上,杨宁看也不看昏倒在地的凌冲和站在浮台之上的秋素华一眼,负手而立,虽然神色淡漠,但是凤目顾盼之间,却露出睥睨天下的英姿,原本的杨宁,虽然已经威慑全场,但是给人的感觉却像是藏鞘的名剑,但是此刻的他,却更像是出鞘的纯均,耀眼明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