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波逐流之神龙传奇》
作者:随波逐流 ,最后更新:2008-4-28 9:40:42

  京飞羽全神贯注,挥动着旗令,抵抗着锦帆会一波一波,犹如海浪潮涌一般的凌厉攻势,自从交战以来,锦帆会就持续分流出一批批精锐战士,渗入到那些依附锦帆会而战的中小战船之上,控制了所有战船之后,锦帆会的战术就变了,不再是乌合之众的胡乱厮杀,进退从容,往来如风,配合强弓利箭,宛若张开獠牙的猛兽,反客为主,反而向京飞羽发动了强攻。京飞羽紧锁眉头,他身负重责,从来不敢轻忽江上任何力量的战术战力,可是在他的感觉中,锦帆会强攻的力度超过了以往的表现,这令他的很多战术都没有达到预期的目的,莫非伊不平从前还在刻意隐瞒实力么,京飞羽十分疑惑,他实在不能相信,锦帆会能够十余年纵横江水不倒,还保留着这样的实力。目光一扫,落到了一艘中型战船之上那个赤膀重剑,杀得满身血红的粗莽汉子身上,褚老大冲锋在前的形象实在是惨不忍睹,但是那种仿佛野兽恶鬼一般的豪勇战术,实在是激励士气的最好方法,只是这个褚老大怎么就这么听话,甘心做冲锋陷阵的消耗品呢?他觉得自己实在是低估了这个莽汉的心胸。

  居重在外围寻隙而攻,经过一段时间的磨合,那支联军已经从失去了各自首领的颓丧中恢复过来,厮杀作战也开始能够进退有序,居重这才松了口气,专心致志地寻找着战机,他虽然一向在春水堂效力,但是身为江水之上首屈一指的独行水贼,他在水战之上的造诣实在非浅,比起伊不平来只怕也是相差无几。而伊不平事先自然预料不到对手是谁,居重却是自始至终都盯着锦帆会的,这个计划五年前已经在布置,在适当的时候清洗江水本就是春水堂的预定目标,而按照事先的计划,他本来就是要对付锦帆会这支水上劲旅的,在春水堂里,他主要的工作之一就是收集水贼的情报,尤其是锦帆会历年的战绩,他都是如数家珍,事先更是想好了如何对付伊不平那种酣畅淋漓的水战战术。唯一令他想不到的是,原本以为联手围攻,已经限制了锦帆会的活动范围,避免了直面锦帆会那种迅急缥缈中发动雷霆一击的战术,可是此刻他却面对了泥淖也似的战术,原本在他心目中擅长攻击,不屑防守的锦帆会的确在两翼和尾部漏出了破绽,可是每当他组织精锐攻入那些缝隙之后,附近的战船就会巧妙的弥合这个缺口,然后将吞进去的战船消灭掉。这种细致周密的战术不是锦帆会的风格,也不是狂野暴烈的骷髅会的风格。

  京飞羽和居重都是水战高手,自然都发觉了这其中的蹊跷,居重也还罢了,他手上的这支联军毕竟还不能如臂使指,所以只能全力和敌军缠战,京飞羽实力最强,心思又极为细密,一早就派出了心腹属下参与到混战当中,意图发觉锦帆会真正的指挥核心,他相信这不是伊不平、文晋儒的指挥风格,而他得到情报的时候,正是终于按奈不住的凌冲,挥舟逼上那艘已经火焰四起,毕剥声中摇摇欲坠的战船的那一刻。一个浑身水淋淋,更带着擦伤燎痕的彪悍青年水贼,气喘吁吁地在他身边低语道:“京爷,我看见了,负责指挥后面水阵的是伊不平身边的那个黄面少年,我亲眼看见他站在伊不平身边发号施令,指挥若定,文晋儒负责的是随时调整船只,保证指挥的畅通,毕竟他们人员太杂,这样的工作,也只有文二当家那种最善弥合内部气氛的人物才作得来。”

  京飞羽眉头紧皱,飞快地回想着对那个黄面少年的印象,不过片刻,他突然眉耸如剑,咬牙切齿地道:“糟糕了,这个人一定和那子静公子有关,仔细想一想,子静公子是何等飞扬跋扈的人物,凭什么他一个寻常少年可以对着未来的魔帝嬉笑怒骂,毫无顾忌,我们想错了,子静公子不是孤立无援,锦帆会也不是为了自保或者急公好义,他们一定是早就勾结在一起的,只是不知道谁才是策划这一局的关键人物,好手段,好心机。”

  看着京飞羽原本清瘦俊朗的面容几乎成了狰狞的鬼面,那个彪悍青年不解地道:“京爷,你是不是有些言过其实了,锦帆会这边我们从来没有断过监视,从未见过他们和子静公子有过什么联系,而且据说子静公子这两年都没有离开过洞庭,除非是锦帆会原本就和魔门有什么关系,否则属下看不出两者之间能够扯上什么关系?”

  京飞羽摇头道:“你仔细想一想,子静公子为什么对青龙堂斩尽杀绝,为什么对褚老大手下留情,锦帆会为什么在援军到来之前全力攻击飞鱼堂,如今三足鼎立是谁造成的局面,你还不清楚么?不论是我们还是东阳侯,实力足够强大的话都会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在失去逃生希望之后,那些墙头草也似的大小水寇为了生存,就会依附过来,到时候就只有锦帆会孤军奋战了,反而是我们和江东力量平衡,剩下的这些小水贼左右为难,不知依附何方,才会为了生存的希望,接受锦帆会的指令,锦帆会也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凝聚出可以和我们分庭抗礼的实力。以伊不平的本领,在我们和东阳侯联手攻击下,想要全身而退还是有很大把握的。你说这人是不是好心机,好手段,当然,这个人除了明白势力平衡的重要性之外,还知道我们的真实立场,才会在那样的关键时刻作出如此这样的决断,达成了最有利的实力平衡。京某身属天羽盟,心却在幽冀,可是这样的隐秘如果锦帆会都有人知道,我们也不可能成功地火并段天群了,所以我说是另外有人知道这个秘密。你记不记得,子静公子曾经点出有援军的存在,而且还曾经暗示过西门统领也有后手,所以我才会怀疑子静公子已经知道我们的立场,而且透漏给了锦帆会的人,这才是锦帆会那不同寻常的反应的前因。否则若我是伊不平,当时应该尽力消减天羽盟的实力,而不是对已经崩溃的飞鱼堂斩尽杀绝,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天羽盟在江水六大寇中实力首屈一指,自然是先除去段天群和我京飞羽比较重要。”

  那个青年也是心思敏捷之人,想了片刻立刻道:“属下明白了,依属下来看,也只有子静公子和那个黄面少年才有可疑,只是子静公子多半不是这个人,说句不好听的话,子静公子虽然武功高强,心狠手辣,桀骜不驯,有着睥睨天下的风采,但是手段粗暴蛮横,性子单纯酷厉,怎么看也不像是能够设计这样一个周密布局的人物,倒是那个黄面少年一直在那里捣鬼,如今又指挥水军和破浪神蛟居重相抗,属下想,多半就是他了,只是不知道他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淌这趟浑水?”

  京飞羽目光蓦然一片冰冷,他淡淡道:“不论他是什么人,都要杀了他,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我记得锦帆会里面有我们的人。”彪悍青年神色一震,他自然知道这个隐秘,锦帆会组织的松散和盟友之间的深厚情谊都是渗入这个组织所遇到的几大难题,花了四年时间,京飞羽才在锦帆会里面插入了一个细作,直到半个月前才深入到核心,这次有幸随行历练。原本这个人是不应该轻易动用的,因为谁也不能保证可以将锦帆会一网打尽,那么这个好不容易得到锦帆会内部信任的细作就有了很大的用处,现在这样子牺牲掉,实在是很不值得的,但是他深知京飞羽的脾气,一旦决定下来,就没有更改的余地,所以只能迅速低着头离开了。

  京飞羽一边发号施令,一边转头向青龙堂那艘载沉载浮的战船瞧去,只见幽冀的楼船正从那冲天火焰中驶离,而在船头之上,面色苍白如纸的西门凛怔怔站在船头。京飞羽越发有些忧心忡忡,这一次对付杨宁,他心里实在也有着莫大的压力。急于知道结果的他恨不得立刻派人去问西门凛,但是就在他心乱如麻之际,锦帆会的战船之上突然响起悲啸之声,船上人影晃动,显然发生了什么变乱,而传出声音的正是船尾部分。京飞羽精神一振,用心瞧去,果然锦帆会后面的水阵的变化开始僵硬起来,那是骤然失去了主将的迹象。京飞羽心中泛起一丝惆怅,不论那黄面少年是敌是友,就这样除去一个天赋异禀的水战奇才,都不是一件值得欣慰的喜事。

  当然惆怅的情绪没有占据他的心思多久,他立刻挥动令旗发出了联络信号,这是原本和居重一方的约定,这是表示发动最后的猛攻,然后他就将原本收缩的防线全部展开,再度开始全面的进攻。同样感觉到了水阵的变化,居重不需看见京飞羽发出的联络旗令,就开始了猛烈的攻击,一波波地穿透敌军的缝隙,渗入扩大,毫不留情。京飞羽和居重虽然没有深交,但是彼此对于对方的了解都不仅仅限于纸上的文字,尤其是经过方才的联手作战,如今更是默契十足,不过盅茶功夫,原本以一敌二,依旧声威慑人的锦帆会水阵开始收缩,不多时开始散乱成朵朵莲花,京飞羽和居重麾下的水军几乎是同时插入了进去,显然锦帆会的水阵已经开始崩溃了。在水战之中,一旦一方水阵崩溃,就是回天无力了,看到这样的情景,不论是天羽盟一方还是江东一方,所属的水寇都是欢声雷动,即使是原本明哲保身的某些胆小鬼,也开始全力进攻,想要在最后关头一鼓作气,抢夺些功劳。

  这样大好的局势落在京飞羽和居重眼中,却是心中同时生出警兆,锦帆会的崩溃太快了,这不符合纵横江水多年的锦帆会应有的实力,在两人心目中,锦帆会水阵后面的指挥发生问题的同时,虽然会有一段时间的迟缓混乱,但是应该有人能接过这个责任,稳定住局势,虽然这已经足以影响整个战局,但是不应该这么快就漏出败相。就在两人同时想要下令放缓攻势之际,锦帆会战船船首却突然响起了鼓声,随着铿锵有力,节奏鲜明的战鼓之声,那些散落开来的莲花水阵开始滚动起来,那些聚集在一起的中小战船沿着奇异的轨迹开始彼此穿插起来,纷飞的箭弩火弹毫不留情地向敌军罩去,这些战船快速地穿插旋转,虽然每一艘的轨迹看起来都是杂乱无章,但是组合在一起却是圆满无缝,莲花聚散无常,虽然是以一敌二,但是几乎每一艘敌船都面对着两三艘锦帆会战船的包围,锦帆会几乎是轻而易举地将深入水阵的敌船消灭殆尽,而且已经失去了控制的两股水军还在继续投入死亡的绞杀之中。

  京飞羽和居重几乎是同时抬眼向锦帆会战船望去,只见船首高台之上不知何时已经多了三面巨大的战鼓,一个双手各握鼓槌的黄面少年正在奋力击鼓,为了保证鼓声的连绵流畅,那少年几乎是在三面大鼓前飞旋起舞。修长婀娜的身姿在鼓槌末端飞舞的红绫映衬下动人心弦,虽然是少年装束,但是一张面孔却是秀雅俏丽,肌肤如玉,不论何人看到那个少年,都会立刻猜出这少年必然是易钗而弁的少女。虽然她此刻不过是在击鼓,但是从她举手抬足之间,却可看出她精湛至极的舞技,令人生出炫目之感,不禁想到,这少女如果翩翩起舞,想必舞姿堪比飞天,当世无双。但是京飞羽合居重都没有欣赏这等英姿的福分,随着连绵鼓声从这少女槌下响起,锦帆会看似混乱,实则严密的水阵千变万化,吞吐绞杀,聚散无常,将两人挽回局势的努力化为乌有。

  西门凛原本迷乱的心思在惊变中清醒过来,心思电转,一个原本早已湮没的传说涌上心头,几乎是转瞬之间,他已经想通了一切,京飞羽能够想通的他也能够想通,还有一些则是京飞羽也不清楚的,他此刻也有了明悟,也顾不得站在一边面沉如水的凌冲,连连长啸,发出了撤退的号令,原本就在战场边缘的幽冀楼船几乎是第一个冲出了混乱的江面。师冥因为缺乏必要的情报,还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聪明知趣的他第二个下令脱逃。而京飞羽和居重也几乎同时想到了什么,同时下令撤退,双方主将一致的打算带来的是更加惨烈的败局,上下逃窜的战船彼此阻碍挡道,而随即收缩阵势,仿佛两头龙一般伸缩吞吐的水阵将落后的战船彻底摧毁,大江之上到处都是翻覆的战船和高涨的火焰,鼓声已经由原本的慷慨激昂变成了低沉呜咽,只是挥之不尽的血腥杀气却是从鼓声中透了出来,席卷了千丈江水,而熊熊的烈火阻隔之下,那尽情挥舞鼓槌的少女,不知何时已经散落了三千青丝,流云飞瀑,如墨如烟,烈焰红妆,映射出最动人的图画。

  看到这样的惊变,原本稳坐泰山的明月终于站起身来,走出帐子,举目眺望江天,只见烈焰冲天,血水横流,一艘艘战船折戟沉沙。虽然身为三大杀手之一,但是明月本质上仍然是养尊处优的锦绣郡主,所以虽然是冷眼旁观,但是这接踵而至的突变杀戮仍然让她心旌动摇,不能自已,虽然凭着骄傲的心性没有流露出心中的震骇,但是一双寒星也似的明眸已经蒙上了一层阴影。这样犀利霸道的水军战术从未听闻,更不是益州水军所能匹敌,若能将这样一支水军握在手中,一旦战乱再起,率军直逼江陵,必然是势如破竹,不论是对益州虎视眈眈的滇王吴衡,还是虎踞江东的越国公,想必都只能扼腕避让吧?虽然原本对于招揽锦帆会没有多少信心,但是现在伊不平一下子得罪了幽冀和江宁两家,得罪了江宁也就是得罪了皇室,滇王和幽冀最近已有结盟之势,这一下除了益州再也没有可以庇护锦帆会的势力了,只要自己从中穿针引线,不怕不能将这支水军势力纳入掌控之中,只是却要提防颜紫霜作梗,想必最不愿意看到三藩继续强大下去的就是她吧。

  心里盘算着如何着手,明月口中却笑道:“姐姐,烟火障目,也不知道九殿下是否能够安然脱身,你我的赌约不知是谁输谁赢呢?”

  颜紫霜秀雅如玉的花容上露出悲悯之色,道:“到了这样的地步,不论谁输谁赢,还有意义么?九殿下内外如一,本是孤傲冷峻的性子,只怕就是燕王知道了真相,亲自来请,他也不会踏上幽冀的土地一步了,今次虽然未将九殿下除去,但是预期的目的却已经达到了,而且江东和幽冀在江水上的势力都受到重挫,可以说是无花插柳柳成荫,便是紫霜输了,又有什么要紧。妹妹若有所求,紫霜必然尽心竭力就是,不过妹妹将来如何也要想想清楚,那九殿下虽然武功绝世,但是不论品性才华都不是妹妹的良配,豫王殿下人品贵重,前途不可限量,妹妹不妨考虑考虑。”

  颜紫霜心中正如她所说一般,虽然不如事先预期,杨宁多半已经逃出生天,但是和幽冀反目已成定局,而且身为燕山卫统领的西门凛更有了把柄落在外面,这样的结果自然更合她心意,所以除了对这样的残酷杀戮有些不忍目睹之外,倒还有几分释然欢喜。毕竟她原本的目的并不是一定要杨宁身死,杨宁若能置身事外,不影响天下大局,她是不会介意这个少年活下来的,甚至她已经在盘算日后若能顺利削藩,是否可以利用杨宁的存在和幽冀达成某种的妥协。就是无色庵主平月寒的死,在惋惜之余她也觉得可以接受,毕竟平月寒的思想行为和翠湖已经有了明显的分歧,而无色庵主离开翠湖虽然已经多年,但是在翠湖内部仍有着自己的支持者,这样一个不安定的因素就这样消失也未必不是一件幸事,更可以利用此事令自己唯一的竞争者平烟陷入彀中。

  明月虽然不能尽染明白颜紫霜心中所思所想,但是她却看得出颜紫霜果然是神定气闲,毫无忧虑之色,却也不怀疑颜紫霜是强颜欢笑,除了暗自心惊颜紫霜的冷漠薄凉之外,却也对颜紫霜多了几分敬佩之意,不过是初次相见,可是从她的言外之意,便知道她的确是看穿了自己的性子。

  明月的确不喜欢杨宁那种喜怒无常,桀骜狠辣的个性,像她这样的人,纵然要杀人也是不喜欢亲手沾染血腥的,杨宁那样直截了当的杀戮自然看不入眼,所以虽然杨宁在她心底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可是她却十分肯定决不会履行那个婚约,更何况那不过是母亲单方面的决定。只是总要想法子解决这个婚约,以免留下后患才好,否则若是将来不幸当面遇上,母亲又不肯改变决定那可怎么办呢,她可不愿和母亲正面为敌,毕竟她的权势地位是和父母的宠爱息息相关的。不过她不愿意多说这方面的事情,便转移话题道:“婚姻大事,自有父王母妃作主,小妹不愿多费心思,却不知这锦帆会所用的水阵有何来历?小妹见此阵暗合周天变化,颇夺天地造化之功,兼且周密严酷,变化万千,纵然是十倍之敌,也未必能够取胜,小妹也颇为精通战阵算数,却不曾见过这样的水阵,我见姐姐似乎有些了然于心,还请姐姐指点一二。”

  颜紫霜不禁微皱柳眉,她自然也看到锦帆会的水阵,事实上她已经有了模糊的轮廓,但是这却不是可以随便和他人分享的信息,但是想到明月在豫王殿下的大业中可能占据的地位以及不可取代的重要性,她终究是轻叹一声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想必自恃占据优势的东阳侯和手中握有奇兵的西门凛都不曾想到,竟会在赤壁之下重见昔年周公瑾亲制的七煞鱼龙阵吧?古来名将虽多,但是如周公瑾那般风流儒雅,文武双全的实在不多,若论水战,更是无人能出其右,据闻血手狂蛟尹天威能够威震三江五湖,就是因为得到了周郎的兵书残卷。只可惜尹天威敝帚自珍,不肯传授于人,他身死之后,只有部分简单的阵势被他的旧部传了下来,而他仗以成名的七煞鱼龙阵却是绝传了,豫王殿下曾经苦心搜集,却只得到一个轮廓而已,别说运用自如,就是想要布成水阵也是力有不逮。锦帆会既然是尹天威旧部,豫王殿下对他们的历次水战都曾经细细研究过,判断他们至少掌握了七煞鱼龙阵四十九种基本阵势的使用,所以才能够威震江水。只不过尹天威想必没有将运转阵势的法度传授给伊不平,所以他们只能称雄一时,却无法横扫江水。豫王殿下曾经费过无数心思,想要招揽锦帆会或者得到七煞鱼龙阵的天罡阵图,只可惜锦帆会的排外之心太重了,至今也未能如愿以偿,这一次紫霜也知晓东阳侯有心肃清江水,但是没有从中阻挠,就是希望锦帆会被迫解散,这样一来,必然可以招揽一部分中坚分子,就可以得到七煞鱼龙阵的部分阵图了。想不到锦帆会似乎也事先得到了风声,要不然决不会反抗如此剧烈,看来若论江水之上的消息灵通,不论是皇室还是三藩抑或越国公,都不如锦帆会这般得天独厚。不过即使估计到伊不平不会束手就擒的可能,紫霜也不曾想到会见到七煞鱼龙阵重现赤壁。”

  明月听得入神,良久才道:“原来如此,唉,若论对战阵算学的了解,世间没有人比娘亲更加深刻,只可惜娘亲痛恨战争,常说不论是否义战,受苦的终究是升斗小民,所以小妹虽然对行军布阵也有兴趣,可是娘亲却是不肯传授,要不然纵然别人不知,娘亲对这等暗合周天算数变化的水阵也不会一无所知。只不过伊不平既然不可能会全部的七煞鱼龙阵,那么又是何人指挥的呢,以小妹所见,那反败为胜的阵势变化,可谓行云流水,变幻莫测,有着千锤百炼之后的老练沉稳,绝非自行参悟所得。”

  颜紫霜淡淡一笑,道:“妹妹或者不知,昔年尹天威指挥水战之时,是以金鼓为号,如臂使指,无所不至。”

  明月身子一震,不敢置信地道:“莫非竟是那个女扮男装的姑娘指挥的么?她是什么人?怎么可能会用七煞鱼龙阵?”

  颜紫霜意味深长地道:“紫霜也未想到,色艺双绝,名动天下的洞庭双绝,不仅是昔年火凤三杰清绝先生的传人,更是血手狂蛟尹天威尹大将军的爱女,不知道这位青萍小姐,还能够给紫霜什么惊喜,现在想想,真是惋惜当日在岳阳楼没有留下青萍小姐呢。”

  明月听到此处已经瞪大了眼睛,她自然知道洞庭双绝,绿绮青萍之名,更知道两女已经被燕王世子罗承玉带回信都,虽然不知道青萍怎会出现在这里,但是她却也不会怀疑这是罗承玉的授意,毕竟青萍可是在和西门凛作对呢。可是这些并不重要,无论如何,青萍和幽冀的关系都是不可分割的,不论是因为清绝先生,还是因为杨宁。虽然可能会因为杨宁的缘故疏离,但是一旦杨宁和幽冀和解,那么七煞鱼龙阵就是幽冀的囊中物。

  明月精研机关阵法之学,自然知道七煞鱼龙阵的可怕之处,在她心目中,如果想要夺得天下,对于自己来说最佳的战略就是夺取江南半壁江山,然后据长江窥伺中原,如果幽冀掌握了七煞鱼龙阵,那么在江水之上江南就没有了明显的优势,这是她不愿见到的前景,一想到都要不寒而栗,而要避免这种情形,解决的方法虽有多种,但是却都系在一人身上,不知不觉间,唇边露出一缕寒彻的微笑,明月抬眼望向已经完成了清扫战场,正在飞速撤离的锦帆会战船之上。在战船高台之上,那个活力四射的秀丽少女,正指着一个胡乱披着长衣的垂首少年,声色俱厉地说着什么,那个少年虽然一副低头认罪的模样,但是战船之上其他锦帆会的悍匪,包括伊不平在内,都自动离开两人远远的。那少年正是消失在烟火之中的杨宁,而明月却顾不得理会这个自己打赌取胜的活生生的铁证,只是若有所思地打量着正在那里痛骂未来的魔帝的青萍,想着如何从这少女身上得到七煞鱼龙阵的精要,就连颜紫霜诡谲的眼神也都没有留意。

  
  


  看着敌军崩溃四散,青萍只觉得手臂颤抖发软,痛得连鼓槌都拿不稳了,比起手臂的痛楚,她更觉得酥软的双足生出麻痒的感觉,周身上下的冷汗更是早已经将衣衫浸透,江风吹过,浑身一片冰冷,方才专注于指挥水战,直到此刻才生出后怕来。从前只是和师父在沙盘上推演战阵,从未有过真正的作战经验,这一次临危受命,能够取得这样的战果,当真是侥天之幸。若非自己将计就计,趁着那名奸细行刺失败的契机布下陷阱,诱使两军猛攻己方,失去了防备之心,凭着自己的那点小聪明超常发挥,也不可能令敌军一败涂地。当然这其中还有更多的巧合,若非伊不平已经掌握七煞鱼龙阵的基本阵形,并且训练精熟,而自己为了思念父母,更是每每拿着七煞鱼龙阵的阵图时时推演揣摩,也不可能在这等情况下尽情施展出了七煞鱼龙阵的前三种阵形。当然这已经是竭尽所能了,如果敌军是训练有素的真正水军,彼此之间又不是貌合神离,没有轻率冒进,这一战的胜负还在未定之天。而且青萍隐隐觉得,还有一个缘故,就是那两名敌对的水军首领,多半也是水战名将,可能识得七煞鱼龙阵的威力,所以被父亲昔日的威名震摄,这才表现失常,以至于遭到惨败。

  僵立了片刻,觉得四肢渐渐恢复了一些力量,可是从里向外透出的寒气却让她开始有些战栗,丢下鼓槌,忍不住双臂环抱,想要得到一些温暖,正在此时,低垂的眼帘看到了一双有些迟疑的脚到了身前,只须看到那青色的破碎衣衫在长衣遮掩下依旧滴着江水,不必看第二眼,青萍已经知道来者是谁。

  青萍只觉得这些时日积攒的委屈愤怒再也压抑不住,腾的站了起来,指着杨宁的鼻子就大骂道:“子静,你这个蠢材,那个西门凛给你什么好处,让你这样帮着他,结果差点把性命都送到他手上,你武功既然已经恢复了,怎么不早些离开呢,害得我和伊叔叔也差点陷于死地。哪怕你方才在他们联手之前脱身离开,我也可以说服伊叔叔突围离开,何必和两倍以上的敌人拼得死去活来,还害得我差点死在奸细手上,都是你不好,我是倒了什么霉,居然差点给你陪葬。”

  杨宁怔怔望着青萍,脸上的神色古怪至极,自他出生到现在,即使是他的娘亲,盛怒之时最多也不过是淡淡训斥他几句,虽然接下来的惩罚和疏离足以让他从心底生出彻骨寒意,但是也从来没有这样责骂过他。可是不知为何,他心中竟然生不出一丝怒意,目光牢牢锁在青萍涨红的脸庞上,额头上满是汗水,一双曾经温柔如同春水流波的凤眼此刻已经尽是怒火,日已西沉,漫天的彩霞映在这双明晰剔透的眸子里面,越发显得流光溢彩,熠熠生光。而杨宁更从那火焰燃烧的双眸中看出来那深藏的激动,即使是毫不掩饰地流露出来的嗔怒也难以遮掩劫后重逢的无边喜悦。

  对着这样一双即使在睡梦中也不曾遗忘的美丽凤眼,以及和睡梦中截然不同的怜爱眼神,杨宁的呼吸不禁急促了起来,一种陌生的感情涌出心底,不再是雏鸟一般的依恋,也不再是稚童一般的孺慕,那是一种令他心慌意乱的柔情万缕。不知道该如何应付这种陌生的情绪变化,杨宁无措地低下头,无意识地搓着双手,茫然的眼神闪烁不定,看上去却像极了一个不听话的孩子在遭到尊长斥责之时的反应。

  杨宁这种看似乖巧的反应自然不能让青萍息怒,想起一路上的艰辛,想到生死不知的绿绮和忠伯,想到方才那场回想起来都会心惊胆战的血战,不知不觉间,两行珠泪已经缓缓滚落,青萍哽咽道:“笨蛋,这些也就罢了,你就是这样的性子,就是刀剑指着你的鼻子,你也不会眨一下眼睛,从不把生死放在心上,可是你凭什么给我和姐姐作主,我问你,你瞒着我和姐姐去行刺那个燕王世子也就罢了,失手之后为什么把我和姐姐托付给他,难道我和姐姐就没有自保之力么?你有什么资格替我们安排未来,你若是真的死在罗承玉他们手上,难道我和姐姐能够在信都安享荣华富贵么?现在好了,你和罗承玉想必彻底翻脸了,我也逃了出来,可是姐姐和忠伯怎么办,那个罗承玉不是好人,一见到姐姐就失魂落魄,如果他欺负了姐姐,那可怎么办呢?”说到此处,青萍再也忍耐不住,终于一把抱着杨宁大哭起来。

  长久以来因为心悬杨宁的安危,青萍已经暂时压抑住了对绿绮处境的忧虑,如今杨宁已经平安无事,她自然开始担心绿绮的安危,一想到都是杨宁多事,才忍不住痛加指责起来,但是骂着骂着,她却又不忍起来,她自然知道杨宁当初那样做,原本是极为妥当的处置,因为师承的关系,她们姐妹在幽冀自然可以安然无恙,而若留在洞庭,反而可能会被存心利用的势力控制加害,只是杨宁这样做,却是不曾考虑到自身安危和将来的为难,如果自己姐妹落到罗承玉手中,等于是杨宁将自己的把柄双手奉上,青萍就是再不解事,也知道在杨宁心目中自己姐妹的地位如何,若是因此成为杨宁的牵绊累赘,那可是青萍死也不肯的,再加上担心杨宁安危,这才不顾一切逃了出来。

  杨宁今年不过十七岁,原本不解女儿心事,但是青萍却是不同,失去记忆的两年,他几乎一半时间是在青萍身边度过的,而青萍虽然和绿绮姐妹情深,但是绿绮个性过于淡漠,即使是青萍,也觉得对着她的时候,未免过分寂寞,若是有了心事,向她述说的时候总觉不能尽兴,所以反而更喜欢拉着杨宁在月下花前说些心事,反正不虞这沉默寡言的小子说了出去,杨宁当时虽然懵懵懂懂,听若不闻,但是实际上智慧未损,已经字字记在心里,不是任何人都有机会如此了解一个少女全部的心事的,所以杨宁不需多费心思,已经了解青萍的心意。

  但正是如此,才令他越发生出歉疚不安之心,下意识地反手将青萍的娇躯抱住,原本慌乱的神色也变成了平素的淡漠坚凝,一副呵护关爱的姿态。在失去记忆的两年,丝毫不谙世俗忌讳的杨宁,经常会有一些亲昵的动作,青萍只当他不懂事,多半都不甚计较,只是太过份的时候才会斥责几句,不知不觉间两人早已经是亲密非常,再加上青萍此刻情绪激荡,根本没有发觉此刻两人的举动已经是惊世骇俗了。

  而那些锦帆会的水贼虽然看在眼里,但是他们多半都是杀人如麻的悍匪,对世俗礼教本就不甚看中,再加上这两人身份特殊,一个是恩主爱女,又刚刚统领水军取得大胜,另一人虽然是外人,但是杨宁方才的血腥杀戮,将高手名宿视若无物的表现早已经折服了这些只重视武力的汉子,根本没有人有胆子前来打搅,就连伊不平心中嘀咕,担忧二小姐的名节,也没有勇气过来惊散这对深情款款的小情侣。唯有一向鲁莽的褚老大,满眼的好奇兴奋,大有上前出言调笑的意思,却被文缙儒死死拉住,不许他上前惹祸。

  过了片刻,青萍渐渐止住哭声,这才惊觉和杨宁之间的姿势未免太过暧昧,连忙一把将他推开,眼光飞快地四下一扫,所有水贼都连忙转过头去,装作忙乱的模样,好像方才没有偷眼相瞧似的,青萍自然看得出这些人的欲盖弥彰,不过杨宁在她心目中此刻仍是亲如骨肉的兄弟,所以只是玉颊一红就恢复如常,又扯着杨宁走到船舷边上,细细问他别后情形。

  杨宁心中虽然恍然若失,但是很快就被青萍的问话吸引了注意力,原本萌动的异样情感不知不觉已经深藏起来,就连他自己也不复记忆,乖乖地将听涛阁行刺失败之后的遭遇事无巨细地告知青萍,青萍神色随着杨宁的讲述千变万化,忽而忧心,忽而愤然,忽而宽心,尤其是听到杨宁说到在巴陵郡守府受刑之事,长眉倒竖,凤目寒光四射,显然愤怒至极,更是忍不住伸手扯开杨宁胸前的衣衫,果然看见仍然留在肌肤上的淡淡鞭痕,恨恨道:“子静,你放心,以后我会帮你报仇的。”

  虽然明知道青萍的武功比自己还差得远呢,可是杨宁不知怎么却觉得青萍那斩钉截铁的语气透着无比的决心,眼中一热,差点落下泪来,直到此刻他才发觉原本以为不曾放在心上的小事,实际上也在自己心头上刻上了不可弥补的伤痕,只不过痛得惯了,竟是已经麻木了,而在这亲如姐弟的女子面前,似乎所有的伤痛都不必忍耐,可以说出来给她知道,并且从她那里得到安慰。

  听完了杨宁的讲述,青萍终于忍不住心中的气恼,只是她此刻气恼的却是杨宁,带着恨铁不成钢的心意,她开始一件件的抽丝剥茧分析起来,只想让杨宁知道自己做错了那些事情,今后也可以少吃些苦头,越说越是气恼,不免低声责骂起来,只觉得恢复了记忆的杨宁比起从前来更令人难以放心。

  杨宁用眼睛余光偷偷瞥向青萍铁青的脸色,知趣地听着青萍苦口婆心的教训,但是不知怎么回事,只听了片刻心神就开始恍惚起来,只觉得青萍的声音渐渐模糊起来,宛若珠落玉盘,又似流水潺潺,只觉得一颗心渐渐沉醉,浑忘了身外的一切。

  这时候的杨宁早已不见了那种睥睨天下的威严,冷酷无情更是抛到了九霄云外,略带迷茫的神情,令他清秀的面容凭空添了几分稚气,早已没有了未来魔帝的威慑,那些水贼悍匪毕竟都是胆大包天的人物,看着被青萍训斥的满脸认罪服软神情的杨宁,渐渐忘记了这少年的可怕,有些胆大的已经有些忍俊不禁。杨宁早已沉醉其中,哪里还会注意到这些,反而是青萍终于发觉了杨宁神情的异样,知道他根本没有听进去,不由暗自叹息,转念一想,杨宁的性子就是如此,就是自己说得再多也是无济于事,总之,只要他平安无事就好,最多以后自己想法子帮着他也就是了。想通这一点之后青萍也就不再继续责备杨宁,这一停下来才觉得口干舌燥,不禁舔了舔嘴唇,杨宁一直偷眼瞧着青萍,不敢正视是担心青萍以为自己不肯听教,再加上那如同天籁一般的软语声突然消失,所以青萍这个细微的动作没有躲过他的眼睛。

  心念一动,杨宁的身形已经从众人眼中消失,再次闪现已经出现在伊不平身边,这时候伊不平已经吩咐处理完善后之事,正坐在椅子上一边休息,一边眯着眼睛看着杨宁和青萍两人的互动,手中还拿着属下兄弟刚刚送上的一囊水酒,因为看得津津有味,还没有顾得上打开塞子,突觉眼前一花,已经给人劈手夺去。习武之人突遇惊变,多半都会奋力反击,幸而伊不平心思坚忍,更知道此刻能有这种身手的只有杨宁一人,所以强行止住出手的欲望,等他看清楚的时候,杨宁已经回到青萍身前,将酒囊送到她面前,眼中尽是关切之意,却不言语。伊不平见状不禁摇头苦笑,心中对杨宁倒是多了几分好感,他原本对这个心狠手辣的少年颇有戒心,就是担心这少年太过桀骜,不能领会二小姐尹青萍的一片真情,此刻见到杨宁这般举动,心中才略略安定下来。他这局外人都有这样的想法,青萍自然也是心中一甜,接过酒囊喝了几口,嫣然笑道:“虽然是借花献佛,也算你向我赔罪,我不骂你了。”

  杨宁有些赧然,但是转眼之间已经恢复了淡漠神情,只是一双眸子已经不再是全然幽冷无情,多了几许暖意,他毫不犹豫地道:“青萍,你别担心,要不然我想法子去救绿绮姐姐吧,如果罗承玉真的伤害了绿绮姐姐,我就杀了他给你出气。”

  青萍闻言长眉微蹙,挥手就是一个暴栗,道:“不许叫名字,叫我姐姐。算了,虽然我看那罗承玉不顺眼,但是他也勉强算是谦谦君子,这是姐姐说的,姐姐看人很准的,而且无论如何师父也是郡主旧部,想必罗承玉还是要看师父几分薄面的,你再送封信过去,不管真心假意,那罗承玉对你似乎很重视,想必看在你的面子上也不会为难姐姐。去救就不必了,你虽然武功高强,但是双拳难敌四手,送死的事情能不做就不做,如果他真伤了姐姐,我们自然要去报仇,若是现在急着救人,只怕反而会落入别人的圈套。而且你和那燕山卫大统领刚刚闹翻了,又坏了人家统合水上势力的大事,这个时候去了恐怕会和燕王世子翻脸,到时候他恼羞成怒,反而可能会害了姐姐,还是过段时间再说吧。”

  杨宁听着青萍轻嗔薄怒的说话,全然想不起自己可以反驳青萍,当初绿绮已经说过自己可以称呼青萍名字,被习惯支配的他下意识地道:“姐姐,你放心吧,那个行刺你的刺客就是他们的人,我让他给罗承玉传话过去,谅他也不敢为难绿绮姐姐,如果他敢那样做,我就杀上信都,一次两次杀不成,就杀他十次八次,杀不了罗承玉,我就杀他的心腹重臣,定让他一夕数惊,芒刺在背,没有一天安宁日子可以过。”说到此处,他眉宇之间已经杀气纵横,目光睥睨之下宛若利剑寒芒,令得所有听到或者留意到他的眼神的人都从心底生出寒意,不禁想起这少年酷烈无情的血腥手段,更想起这少年不仅仅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孩子,还是未来的魔帝,而魔帝的威名是用鲜血和尸骨堆积而成的。想到此处,原本还觉得有趣的众人都不禁收回了笑容,更是将窥伺的目光移开,再也不敢心存冒犯侥幸之意。

  杨宁说话之时,语气自然充满自信,以他的武功,若是专心去做刺客杀手,足以令任何人寝食难安。青萍听了却是蹙眉道:“胡说八道,做刺客有什么好,如果不是你去听涛阁行刺,哪里有这么多烦恼,若想报仇法子多得很,不用你去冒险,我可是血手狂蛟尹天威的女儿,当初我爹爹纵横江河湖海,也没有人敢攘其锋芒,这一次我能够从罗承玉手中逃了出来,又和伊叔叔合作和信都、江宁正面相抗,难道我就没有救出姐姐得法子么?”虽然是斥责的语气,但是明眸流转之间,尽是关切之色。杨宁自然知道青萍心意,也就不再多说,但是眼神却是冷凝如冰,可见是决不会改变主意。青萍也知道他的性子,只能暗自希望事情不要恶化到那一步,微微一叹,就转移话题道:“对了,子静,你怎么知道他们都有援军,还知道京飞羽一定会背叛江东,就连那个奸细,伊叔叔他们和他相处数年都没有发觉破绽,你却一眼就看穿了?”

  青萍的问题原本只是随便问问,她对于已经发生过的事情并不十分关心,如果是绿绮的话,对于这等生死攸关的大事,一旦用起心来,定是事无巨细,滴水不漏,而青萍问起来却不过是为了转移杨宁的杀意罢了。只是青萍虽然并不真正关心,有人却是早已万分疑惑,杨宁还未回答,两人耳边已经响起伊不平爽朗的声音道:“是啊,子静公子,伊某也是奇怪的很呢,虽然说春水堂有意趁机清洗江水这个机密情报我早已有所耳闻,可是他们还有援军在外,我也只是凭着推断而来,子静公子揭破此事已经令伊某惊讶万分,公子竟然还知道那京飞羽是幽冀所属,真令在下迷惑不解,毕竟这样的机密大事只怕幽冀内部也没有几人知道,更何况公子并非幽冀重臣,又是如何知道的呢?”

  杨宁这才想起还有主人的存在,勉强将目光移到了伊不平身上,只见这个用了诡计胜了自己一阵的汉子满面堆笑地望着自己,可是那双鹰目却是凌厉非常,显然对于这个问题,他并不是随便问问而已。

  杨宁眉头一皱,他并不善于和人交谈,但却能感觉出来,伊不平语气虽然软弱,但是内中却隐隐有质问之意,是绝不能敷衍的,他性子本就孤傲,怎能容忍伊不平的质问,脸色一沉,已经眸冷如冰,还未等他翻脸,耳中又传来褚老大粗豪的声音道:“贼厮鸟,你没死啊,什么时候和伊老大穿上一条裤子了。”

  杨宁哪里听过这样的俚语,也不觉得气恼,只觉得一头雾水,闻声望去,只见褚老大拎着那柄重剑大大咧咧走了过来。褚老大方才冲锋陷阵在前,虽然仗着大须弥金刚力没有受到重伤,但是一身衣衫都已经破碎不堪,更是被鲜血浸透殆尽,这时候已经换了一件随便找来的布衫,只是那件布衫明显尺寸较小,几乎是紧绷在他身上,越发衬托出他的粗莽彪悍,他步伐极大,每一步都在刚刚清洗过的甲板上留下一个血色的足印,令人触目惊心。

  而文缙儒则是紧紧跟在褚老大身后,神色凝重非常,听到褚老大口无遮拦,更是愁眉苦脸。比起仍然沉浸在大胜之后的喜悦的褚老大,文缙儒想的更多些。如今骷髅会实力损失惨重,精锐只剩下十之二三,再加上得罪了春水堂,以后想要在江水之上立足,已经使艰难非常了,但是这一点还好办些,毕竟越国公势力虽然庞大,却是外强中干,多有枯枝,虽然不能力敌,但是想要保住性命还是有希望的。但是他们还得罪了燕山卫,虽然幽冀鞭长莫及,但是从京飞羽的背叛看来,显然幽冀已经将手伸到了江水之上,有京飞羽这地头蛇相助,再加上燕山卫派出的高手,只怕没过几日自己和老大的首级已经送到信都了,对于文缙儒来说,幽冀那种真正的强龙才是最大的威胁。为了将来的打算,他才撺掇褚老大来和伊不平见面,毕竟锦帆会看起来明显是事先有了提防,以伊不平的精明,想必会有后路吧,到了这种时候,文缙儒也顾不得可能会被锦帆会吞并的危险了,主动前来问策,而且伊不平声名在外,这一点应该不用过分忧虑。不过上船之后,一眼看到杨宁,他心中更是安定了很多,虽然并不知道杨宁的底细,但是杨宁武道宗嫡传的身份,和那一身惊世骇俗的武功,都令他隐隐看到一线生机。

  褚老大却不知道文缙儒的苦恼,几步奔到杨宁身边,哈哈大笑着张开双臂向他抱去,杨宁不由瞪大了眼睛,他还从未遇到这样鲁莽的人,又未觉出恶意,一个失神,已经被褚老大抓着双肩,耳边更是响起雷鸣一般的吼声道:“老子就是看着那些官老爷不顺眼,就是打不过他们,只能自己憋气,还是你这贼厮鸟厉害,把他们打的屁滚尿流,嘿,小子,你要不要入伙,最多我把老大的位子给你做。”

  杨宁只觉得脑子里面轰然作响,下意识地双臂一震,震开了褚老大蒲扇大的手掌,然后毫不犹豫地一拳将他击飞出去,只听见一声惨叫,褚老大已经手舞足蹈地跌出去三丈多远,摔倒在甲板上,就连整艘战船都不禁晃动了半盏茶时间。听到褚老大的惨叫之声,杨宁脑子一清,这才想起这莽汉正是自己练功的鼎炉,怎能随随便便杀了,正在后悔之际,褚老大却已经哼哼呀呀站了起来,原来杨宁仓促出掌,再加上心无杀意,并没有用上杀招,出招之际又是不知不觉留了几分情,褚老大又是皮粗肉厚,所以只是吃了些皮肉之苦而已。

  褚老大摸着后脑勺,抱怨道:“贼厮鸟,你怎么又打老子,真是不够朋友——”话未说完,已经发觉除了杨宁和青萍之外,几乎所有人都瞠目结舌地望着自己,这才不觉吞声,文缙儒早已经吓得汗流满面,连忙挡在褚老大身前,陪笑道:“子静公子,我们大当家鲁莽惯了,公子莫要见怪。”

  杨宁已经冷静下来,只觉得一股笑意从心底涌出,但是他性子别扭,不肯表现出来,只是傲慢地点点头,表示不会见怪,青萍却是知道他为何出手,忍不住低声笑了起来,杨宁脸一红,知道自己的慌乱无措都被青萍看见,不好意思面对青萍,便有些赌气地向伊不平问道:“你觉得京飞羽武功如何?”

  伊不平自然了解杨宁转移视线的用意,但是这是他急于知道的关节,方才杨宁神色一冷,他已经觉得无望,不管是因为什么缘故,既然杨宁现在愿意回答,他也就紧紧把握机会,连忙答道:“据伊某所知,京飞羽虽然足智多谋,但是武功不过寻常,比起天羽盟的三当家滚江龙隋祥还要差上些许。”

  杨宁淡淡道:“你们都走眼了,京飞羽武功比你还要高明些,只不过他擅长隐匿自己的修为,所以你们都看不出来,可是却瞒不过我的,他的内功心法和本宗颇有渊源,应该是本宗的旁系弟子,所以我知道他一定和西门凛认识。师冥那边还有援军是庵主离去之后传音告诉我的,我想京飞羽和西门凛既然是同党,那么援军里面自然有很多人听命于西门凛,所以我才传音告诉青萍。”

  青萍听到此处只觉得嘴角抽动,一双明眸瞪得溜圆,半晌才道:“子静,你就是看出了京飞羽的武功路数,就断定他一定是西门凛的同党么?”

  杨宁有些莫名其妙,但是看着青萍那明显有些扭曲的表情,不由小心翼翼地道:“是啊,有什么不对么?”

  青萍用眼角的余光瞥向伊不平和文缙儒,发觉这两人的表情都有点诡异,只有褚老大懵懵懂懂,还没有发觉其中的问题,沉思了片刻,青萍委婉地道:“这个,子静,你有没有想过虽然京飞羽和武道宗也有些渊源,但是未必就和西门凛一定有关系,这个虽然可以作为佐证,但是最好不要那么笃定,这次运气比较好,被你蒙对了,如果下次你再这样的话,要是出了纰漏,很可能会万劫不复的。”

  杨宁茫然地道:“是这样的么,不过应该没错啊,京飞羽已经知道我的身份,又知道了西门凛也是出身武道宗,即使他原本不知道,也应该改弦易辙,即使不便如此,也应该明哲保身,可是他反而和我们为难,这是不可能的,他是旁系弟子,不论武功修炼的多高,遇到本宗嫡系传人,都不免受制,我若向他出手,不过三招两式就可以解决他,就是西门凛,想必也不会太费力,所以我才想着他一定和西门凛有密约在先,否则怎敢如此大胆呢?”

  青萍听到此处才觉得松了口气,道:“原来如此,那么是我误会你了,你这番想法也是颇有道理的,虽然有些牵强,不过下次还是不要这么骤下决断的好。”

  伊不平和文缙儒也是心有戚戚焉,尤其是伊不平万幸之余暗下决心,以后一定不能随便轻信于人,即使是二小姐青萍也不能例外,如果再有这样啼笑皆非的事情发生,只怕他就没有这个运气了。

  青萍自然看得出两人的心思,她原本也有这样的想法,可是此刻反而生出逆反心理来,心道,子静虽然鲁莽了些,但是他真的做出什么判断来,却几乎没有太离谱的,这一次不也是这样么,虽然理由不那么充分,可是并没有猜错啊,想到此处,她语气一变,又道:“不过子静你还真是厉害呢,想必西门凛也没有想到你就凭着这些蛛丝马迹就猜出了他的伏兵,要不然我们这一次真是危险得很,那个刺客你是怎么看出来的,不会也是根据他的武功吧?”说到最后,却带了几分玩笑,就是青萍自己也没有当真。不料杨宁却老老实实地点头道:“是啊,我看他练的内功和其他人都不一样,又看他鬼鬼祟祟地向姐姐靠近,所以就给了他一掌。”

  青萍听到这里嘴角再度抽搐起来,想起当时的情景,自己正在全神贯注地指挥着水阵,却突然身后惊呼之声迭起,回头一看,才发觉杨宁浑身滴水地站在身后,而旁边倒着一个锦帆会的盟友,仆倒在地,人事不省,一搜查之下,才发觉那个青年袖子里藏着一筒银针。现在想一想,那个青年距离自己还有两三丈,旁人都没有发觉异常,之所以惊呼倒多半是因为杨宁的突然出现,如果杨宁只是凭着这样的理由就出手,想到此处,青萍不禁苦笑道:“子静,如果,如果你看错了呢?”

  杨宁奇怪地道:“他要杀姐姐,虽然杀气隐藏的很好,可是我是不会看错的。”不知不觉间,杨宁的语气竟然带了几分委屈,别人的态度如何杨宁虽然从来不会注意,但是青萍却是不同,她的一言一行,每一个神态举止他都关注非常,青萍的质疑让他心中竟然生出一阵酸楚来,若非他性子坚忍,只怕已经要落下泪来。

  青萍芳心一颤,杨宁的语气在别人听来还是那样淡漠,可是在她听来却是昭然若揭,抬眼望向杨宁的眸子,只见这情同姐弟的少年一双凤目依旧清冷幽深,目光却是黯淡非常,眉宇间气度虽然桀骜,但是却恢复了从前的萧索孤寂。青萍毫不犹豫地伸手抓住杨宁的双手,杨宁双臂微微一颤,似乎想要躲避却终究忍住不动,肌肤相触的霎那,青萍已经心中一恸,杨宁的手竟然冷得如同寒冰一般,似乎没有一丝温度。紧紧握住杨宁的双手,青萍努力露出笑容道:“我知道,子静当然不会看错的,什么人想对我和姐姐不利,子静都可以立刻看出来,就像陈三和陈嫂一样,虽然他们从前很好,可是一旦他们生出了歹心,你就立刻发觉了,有你在我身边,不会有任何人可以伤害到我的,对不对?”

  杨宁望着那双温柔美丽的凤目,只记得连连点头,心头的那一点冰霜隔阂在秋波涟漪中化成乌有,反手握住青萍的纤手,他露出一缕笑容,仿佛是冬日里的一抹阳光,仿佛是冰雪原野上的一眼温泉,笑容令这个冰冷无情的少年多了几许温暖,此刻的他,更像是一个略带几分羞涩的寻常少年,而不是暴戾狠辣的未来魔帝。

  见到两人脉脉相对的情景,已经解除心头疑惑的伊不平自然不想再煞风景,识趣地拉着褚老大和文缙儒到远处商量今后的行程去了。这时候,暮云已经堆积成层层叠叠的山峦,夕阳的余晖已经淡淡如烟,惟有天边的晚霞依旧艳红如血。

  
  


  日暮之后,虽然天黑难行,但是这些水寇都是熟知水路的行家,以小舟悬灯引路,锦帆会和骷髅会两艘战船行者如飞。他们的目的是锦帆会在沔阳郡太白湖的秘窟,顺水行舟,还需行程二百余里,才能到达沌水口,为了赶在江东水军大举出动之前,伊不平毫不犹豫地选择了乘夜行船。其余临时联手的小股水寇多半都匆匆致谢之后就各自散去了,他们多半船小人少,或者寻个没有人烟的河道水泽就可躲避藏身,再不然弃舟登岸,汇入茫茫人海,也是避难的好法子。反而是锦帆会和骷髅会这样的大股水寇的前途有些难料,毕竟接下来的数月之内,两家都别想像从前一样往来江水畅通无阻,失去了往来飘忽的优势,那么纵然有秘窟可以暂时藏身,但是数百人所需的补给不在少数,若是长期从固定的渠道获得补给,那么必然很难逃过春水堂的耳目,一旦被他们发觉行踪,这一次一定是派军围剿,到时再想脱逃可就难如登天了。

  苦战了一天,几乎所有人都应该已经梦周公去了,但是在锦帆会战船的主舱之内,伊不平却负手立在窗前,仰首望着星河摇曳,面色沉静如水,眉宇间神采飞扬,丝毫没有烦恼之色,而室内一盏孤灯之下,文缙儒神色黯淡地坐在八仙桌旁,一双眼睛神采变幻莫测,显然心中正是波涛汹涌。

  伊不平微微一笑,也不回头,缓缓道:“文兄,伊某已经派人在南闽俞氏订下了三艘巨型海舟,一切攻守器械都已经齐备,只等在下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了。你是聪明人,应该知道目前的局势,六大寇只剩下你我两家还有余力,可是唐氏既然已经动手,那么纵然你我互相呼应,也不过是枯水鱼虾,相濡以沫罢了。与其在中原忍受权贵豪门的嚣张气焰,不如一起扬帆出海,和海上的同行拼个你死我活,杀出一条生路来。海阔从鱼跃,天空任鸟飞,岂不是快乐逍遥,若有一日提不动刀剑了,纵然中原战火未熄,我们也可在海外寻个世外桃源,安度余生,胜过给人当作犬马役使。若非这一次伊某兄弟也损失不少,唯恐难以在海上立足,伊某也不会如此鲁莽,要求骷髅会与我锦帆会合二为一了,据说骷髅会的事情文兄可以做上八分主,何不好好考虑一下呢,如果褚会主有什么为难之处,文兄若肯加盟,伊某也是竭诚欢迎,今日一战,伊某也见识了文兄的才具,若能与文兄携手共创大业,其乐可谓无穷,不知文兄意下如何?”

  文缙儒闻言面色更加难看,此刻他当真颇为后悔接受了伊不平的邀请,深夜跑到锦帆会的战船之上,如今伊不平摆明了要吞并骷髅会,如果自己拒绝,只怕不能活着离开,而自己一旦被制,本就性子粗疏,再加上没有戒心的大当家岂不是成了砧板上的鱼肉,任凭宰割么?想到此处,他不禁暗中抱怨起褚老大来,今天入夜之后,伊不平派人邀请褚老大到他船上商量今后行止,这也是情理中事,毕竟前途茫茫,两人身为首领,自然要顾虑周详。可是褚老大虽然勇猛彪悍,苦战一日也是颇为劳累,所以将事情推给了文缙儒,自己却蒙头大睡去了。这本是褚老大一贯的作风,文缙儒也是司空见惯,只想着听听伊不平的意见,回去再和褚老大商量,反正他的决定褚老大多半都不会反对,所以也就没有强行要求褚老大前来,免得他不忿之下反而生出事端来。想不到伊不平竟是摆下了鸿门宴,姑且不说伊不平本人武功高强,而且锦帆会实力强大,远在骷髅会之上,就是如今在这艘船上的那位未来的魔帝,以及那位竟然精通七煞鱼龙阵的青萍小姐,就不是一个骷髅会可以相抗的。但是想要骷髅会任凭宰割,甚至要他文缙儒出卖大当家,那也是绝不可能的,想到此处,文缙儒眼中闪过决绝之色,口中却委婉地道:“这种事情只有大当家才能决定,文某身受大当家殊恩,怎能自作主张,出卖兄弟,如果伊会主果然是如同传闻那般注重情义,就让文某回去和大当家商量一下如何?”这番话绵里藏针,却是犀利无比。

  伊不平自然看出了文缙儒隐藏在平静外表下的不满和决绝,冷冷一笑,道:“这一次我们得罪的势力非同小可,谁都知道六大寇已经是昨日黄花,不可能东山再起了,伊某已经有了妥当的安排,从此海阔天空,不受那些贪官污吏,权贵豪强的左右,你们骷髅会的生死祸福与伊某何干,若非伊某看重文兄的才干,只怕就是你们想要归附,伊某还不愿接纳呢。伊某也是一番好意,不希望看着骷髅会的好汉走上无归黄泉路。伊某也并非是存心离间文兄和褚老大,江湖上谁都知道文兄是褚大当家的智囊心腹,只要文兄肯答应,难道褚老大还会有异议么?或者褚老大放不下首领的位子,虽然伊某不敢以首领的位子相让,但是伊某可以保证这第二把交椅一定是他的,只要他肯答应,从今后祸福与共,绝不相负。只是如果褚老大不识时务,想要自寻死路,文兄胸藏锦绣,难道要为他殉死么?文兄尽管放心,如果你觉得伊某存心不良,尽管回去禀告褚会主,你我各奔前程就是,伊某绝不阻拦。只不过伊某不知道文兄是愿意和在下共襄盛举呢,还是更喜欢当条落水狗被人喊打喊杀,甚至落个死无葬身之地的下场呢?”

  文缙儒神色剧震,他实在不相信伊不平会轻易放过骷髅会,但是无论如何伊不平摆出的姿态还是很高的,而且伊不平也说得很有道理,如果继续留在江水之上,必然要承受师冥或者西门凛的报复,还真不如扬帆出海的好。其实他在两年前也已经有了这样的打算,只是一艘上好的战船至少也要二十万两银子,褚老大一向不大重视钱财,即使这几年有自己帮助管理钱粮,也没有那么多银子,如果真的如此有钱,又何必还要做水寇呢。沉思了片刻,文缙儒才道:“会主好意,文某心知肚明,但是此事攸关本会生死存亡,文某还需要和大当家商量之后才能决定,而且文某还有疑惑,据在下所知,会主也一向仗义疏财,又是如何积攒下这许多金银的呢?”

  伊不平微微一笑,道:“这些乃是伊某的秘密,如果文兄答应入盟,自然不会有丝毫隐瞒。”

  文缙儒不再多问,起身一揖,也不告退,就这样转身走了出去,伊不平眼中闪过异样的光芒,能否吞并骷髅会,是他成就霸业的第一个考验,从前锦帆会宁缺勿滥,从不吞并弱势同道,不过是时机未到,他不愿引人注目,也是为了确保锦帆会不会良莠不齐,如今已经准备大展鸿图,那么就需要更多的人才,而骷髅会这支堪称骁勇善战的水寇精锐,虽然过于散漫,但却是他觊觎良久的目标,而且还有一个足智多谋的文缙儒,是堪为辅弼的智囊人物,怎不让他费尽心思谋求吞并骷髅会的法子,而且这是他迈出的第一步,绝对不能出任何差错,而他也相信自己能够成功,不用武力最好,如果他们真的不识相,那么他也不介意双手染上曾经并肩作战的盟友的鲜血。

  文缙儒茫然地顺着绳梯下到小舟,然后又顺着绳梯回到自己的船上,他刚登上甲板,黑暗中就有两个影子闪现出来,向着文缙儒行礼如仪,文缙儒疲惫地挥手让他们继续隐藏起来警戒,没有像平常一样跟他们说上几句话,他就神思不属地向舱门走去。一边走着,文缙儒只觉得一颗心都已经沉到了江心,虽然两艘战船都是同样的黑暗,可是在锦帆会的战船上默无声息,就连应该存在的呼吸声都难以听到,而在骷髅会的战船上,却不时传来清晰可闻的呼噜声,以及隐约可闻的呻吟声,甚至还有经历过白日的血战,难以入眠的几个人捧着酒瓶子一边狂饮一边侃大山的模糊声浪。两相比较,哪一方是乌合之众,哪一方是真正的精锐,就可以立刻知晓了,如果伊不平真的趁夜偷袭,只怕是手到擒来,全不费力。回头望向锦帆会的战船,只觉得黑暗沉沉中好像伏着凶猛的野兽,正在无声的咆哮着,而且随时都可能冲出来杀戮吞噬一般,

  低声轻叹,文缙儒自然知道这种情况怨不得别人,他不是没有想过严肃军纪,可是褚老大嫌麻烦,不喜欢约束手下的兄弟,没有全盘接纳他的建议,时间久了,他也就不再介意,毕竟只是江湖草莽,用不着如此认真,只要保证足够的警惕,不会被敌人偷袭即可,所以同样刚经过一场苦战,锦帆会仍然毫不松懈,自己这边即使发觉有警兆,只怕大部分会众也没有法子提刀相抗吧?

  走进舱门,犹豫了一下,文缙儒迈步走到了褚老大的房间,还未推开舱门,就已经听到了房间里面悠长均匀的呼吸声,从前没有留意,此刻才发觉褚老大的内功心法的确有独特之处,气脉悠长,强劲有力,却又平和中正,毫无一丝戾气。轻轻推开舱门,文缙儒一眼就看到杂乱的舱房之内,褚老大正仰面朝天躺在床铺上酣眠,苍白的月光透过半开的舷窗映在他的面容上,白日里显得凶神恶煞的容貌因为睡眠的缘故也显得柔和起来,不像是杀人如麻的水寇,倒像是一个天真爽朗的孩童。不知不觉地,文缙儒开始回忆起从相逢到如今的一幕幕情景,虽然这人总是鲁莽冲动,每每要自己给他善后,但是他却没有一般水寇的狡诈无情,虽然双手血腥,不将人命看在眼里,可是却也没有欺凌弱小的爱好,对属下也是视若手足,可以算得上少见的有情有义的好汉子。一想到自己竟要相劝这个对自己既有救命之恩,又有手足之情的莽汉向人屈膝投诚,文缙儒只觉得一颗心好像油煎火烧一般痛楚。更何况褚老大虽然莽直,却不是肯轻易屈膝的性子,一旦脾气发作更是无法无天,若想说服他和伊不平合作,又谈何容易呢?可是如果不这样做,骷髅会根本就是死路一条,思量良久,文缙儒终于下了决心,如果大当家不肯,那么自己最多舍命陪君子,和他一起踏上黄泉路也就是了,不过是一条性命,又有什么值得在意的呢。

  枯坐了良久,从门外传来嘈杂的脚步声,文缙儒微微皱眉,知道这是会中兄弟开始换班,想必已经是三更时分了,不能再拖延下去了,深吸了一口气,他伸手轻推褚老大的肩膀,手指刚刚触及到褚老大的肌肤,只觉得宛若雷击,已经被其蓄而不发的护身真气震得身子一晃,其实褚老大的武功还没有到达真气外发的境界,只是他沉睡之时,无知无觉,反而暗合先天之理,所以才有这样的表现。这还是文缙儒并未有恶意的缘故,否则只怕会被震成内伤也不一定。这样的事情从前还未发生过,文缙儒自然颇为震惊,褚老大却也惊醒过来,毕竟是刀头舔血的绿林好汉,虽然身在自家船上,眼睛还未睁开,已经一手抓向枕边的重剑,直到耳边传来文缙儒惊诧的叫声,才松懈下来,坐起身来,懒洋洋地问道:“文老二,怎么这么晚跑过来,有什么事情你不能做主啊?”

  文缙儒只觉得愧悔交加,褚老大的信任让他越发坚定了祸福与共的信心,顾不得会让褚老大生出疑心,将和伊不平的谈话竹筒倒豆子一般全部说了出来。褚老大一边听着,脸色渐渐沉冷了下来,虽然性子鲁莽粗率,但是他能够成为骷髅会的大当家也不是侥幸,自然有着相应的威仪气度,文缙儒本就心中有愧,越发觉得坐立难安,不禁下意识站起身来,在床边肃手而立,等待褚老大的质问甚至责难。

  褚老大没有理会文缙儒的惶恐神情,只是起身下床,随手拿起放在椅子上的衣衫披在身上,走到窗前举头望向沉沉苍穹,一轮残月黯淡苍白,耿耿星河却是清晰可见,想起这十多年的浴血厮杀,其实不过是为了辗转求存,骷髅会的存在对他来说早已经渐渐成了桎梏,对于他来说,只要能够三餐温饱,快意恩仇,根本不在意所谓的地位权势,只不过身系数百兄弟的生死存亡,不得不勉强为之,所以他才会将大部分事务推给文缙儒处理,若非如此,今天也不会脱口而出想要将大当家的位子拱手相让,那可是他隐藏在心底的真切愿望,想到此处,他呵呵一笑,朗声笑道:“老二,你这幅哭丧脸给谁看啊,伊会主说得不错,你想必也是心如明镜,经过这一次混战,江水之上的英雄好汉已经一扫而空,不是丢了脑袋,就是软了膝盖,所谓的六大寇是一定要江湖除名了。若没有通天手段,休想继续耀武扬威,老子这点本事,你心里有数,从前还可以滥竽充数,在大江之上混口饭吃,现在想要另辟天地,给手下的兄弟一条活路,可比不上伊会主本事大,路子广。这样也好,既然兄弟们有了依靠,老子正好自己逍遥去,这骷髅会老子不要了,等明天老子就自己上路,以后做个独行大盗,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不好过今后整天提心吊胆么?”

  文缙儒只觉得脑子成了一团浆糊,以前的聪明才智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他如何不知道骷髅会再要这样下去绝对会走上穷途末路,可是想不到褚老大竟然也是洞若观火。推己及人,更未想到褚老大竟会如此豁达,原本还想着如何才能说服褚老大看清时势,知所进退,此刻却不由劝慰道:“大当家,你别灰心,我们兄弟同心协力,未必没有机会——”话未说完却已经自动消音。四目相对,只见褚老大一双眼睛不再是往常的懵懂迷糊,反而如同天上最明亮的星子一般耀眼,脸上更带着嘻嘻笑意,没有丝毫勉强不舍。文缙儒心中顿时豁然开朗,知道已经不必替这个一贯糊涂鲁莽的大当家忧心忡忡,心思一转,笑道:“罢了,大当家既然不眷恋声望地位,小弟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不如我们让兄弟们自行选择是否跟随伊会主,骷髅会就此散伙,等到善后完毕,小弟就陪你去浪迹天涯如何?凭大当家的武功和文某的才智,想来总不至于饿死吧。”他心中大石已经落地,语气也轻松了起来,甚至已经带了几分笑意。

  褚老大却摇头道:“文老二,你和老子不同,你肚子里的学问多得很,如果不是当初被我救了一命,我这座小庙哪里容得下你这条大鱼,老子现在要去逍遥了,你的武功那么差劲,跟着老子多累赘,还不如跟着伊会主做番事业,老子看他是个有肚量的人,再说咱们这班兄弟也不好就这么撒手不管,既然伊会主也有这个意思,你就顺水推舟答应吧。”一边说着,褚老大一边伸出手掌在文缙儒肩上重重拍了两下。

  望着褚老大爽朗的笑容,文缙儒身子不禁轻颤起来,他能够感觉到那火辣辣的两掌的分量,以及其中蓄含的深情厚谊,不知不觉间,眼中的景象渐渐模糊起来,文缙儒心中生出无比愧悔,为什么自己从前总是忍不住瞧扁了他,总觉得他沐猴而冠,望之不似人君,不过是好勇斗狠的莽夫罢了,纵然为他尽心竭力,也只当是报恩还情,全未想过这人对自己是何等的包容,如今自己真的明白了这粗鲁汉子的可敬可爱之处,却已经再也没有了弥补的机会。

  夜深人静,耿耿星河,明灭的星光下却已经是暗流汹涌,大约四更时分,褚老大和文缙儒已经再度踏入了伊不平的房间,这一次,双方没有任何芥蒂地达成了盟约,褚老大毫不在乎地将一切权力交付,更将文缙儒“推荐”给伊不平,虽然伊不平仍然觉得褚老大撒手不管这一点有些遗憾,但是失去一员猛将和多一个可能存在的心腹之患相比,伊不平倒也是心满意足,这次的吞并可以说是皆大欢喜,即使是伊不平也未曾想过这样顺利。重组后的锦帆会依旧由伊不平担任会主,设立三堂,海鲨堂负责劫掠行动,海燕堂负责会中内务,包括补给销赃的渠道,精卫堂则招揽水陆高手,用来维护锦帆会的声威权势,海燕堂的堂主是锦帆会的旧属,伊不平的心腹,文缙儒担任海燕堂主,可以说将要掌握新兴的锦帆会的钱粮命脉,而在伊不平的强力邀请下,褚老大在精卫堂里面占了一个客卿的位子,这样子即使将来他在江湖上流浪,也不至于没有倚仗,而骷髅会的旧属也能够比较心安。

  一切谈妥之后,褚老大便懒得再插手,自去补眠了,文缙儒却被伊不平留下来商量合并事务,当文缙儒再次问及购买海船的银两的来处之时,伊不平不再隐瞒,低笑道:“文堂主既然也是六大寇之一,自然知道我们表面上风光,但是实际上想要积下如山金银,却是难之又难,天底下的巨商大贾哪个没有后台,再加上唐家的威压盘剥,伊某用了十年心血,也不过积攒下三十万两白银,眼看情势急迫,本来想量体裁衣,先买上一艘两艘海船再说,想不到却有人送银子上门,实不相瞒,伊某这次豁出性命和江宁、信都作对,虽然也是因为旧日情谊,最实际的理由却是青萍小姐所出的五十万两白银。”说完这几句话,伊不平又将自己和青萍之间的渊源简略说明,文缙儒也是感叹不已,但是依旧不解地问道:“原来青萍小姐居然是尹将军的后人,怪不得竟然精通七煞鱼龙阵,只是据在下所知,尹将军殁后,家财尽被朝廷部众吞没,青萍小姐当时还是稚龄,保全性命已经不易,如何还有这许多银两?”

  伊不平笑道:“这个在下略知一二,主公乃是一世枭雄,怎会不顾虑身后之事,伊某曾经听到主公偶然提及,说是给两位小姐留下一处秘藏作为妆奁,内有黄金白银,珠玉奇珍,价值连城,宝剑纯钧就是珍藏之一,主公殁后,那秘藏也就湮没无闻了。这一次青萍小姐携带纯钧剑前来和伊某交易,如果伊某能够毫发无伤地救出子静公子,愿以秘藏相赠,不过伊某不是无情无义之人,只要白银五十万两,其余财物一概不取。子静公子已经救了出来,青萍小姐已经承诺领在下前往取银,旬日之内,我就可到手五十万两白银,所以伊某才敢订下三艘海船。”

  文缙儒听得咂舌不已,道:“青萍小姐当真是情深意重,竟以如此大手笔搭救子静公子,可谓巾帼不让须眉,不愧是尹大将军的爱女,有昔日血手狂蛟一掷千金的气度。”

  伊不平朗声笑道:“你还未见过绿绮小姐呢,绿绮小姐虽然不是将军亲生之女,而且生性淡漠,不染尘俗,但是胸襟气度更是像极了主公,据青萍小姐的口气,当年主公是将秘藏交给了绿绮小姐的,若是绿绮小姐不肯,青萍小姐焉能以秘藏作为交易条件,只为了搭救二小姐的爱侣,就将这惊人财富轻易抛却,这岂不是堪称天下第一的奇女子么?”

  文缙儒目中闪过敬慕神色,笑道:“会主这样一说,文某也是很想领略一下绿绮小姐的风采呢,真是可惜啊,两位小姐在洞庭数年,文某却没有前往拜会,现在想起来,真是扼腕不已。”

  听到这句话,伊不平目中闪过倾慕之色,却是一闪而逝,脑海中已经回想起绿绮的倩影,昔日洞庭一会,不过寥寥数语,但是已经可以隐约得见绿绮的绝世风标,只是如今佳人却陷于樊笼,怎不令人感慨扼腕。

  同样一艘战船上,有些人正在准备展翼翱翔,有些人却已经坠入泥淖,只能痛苦挣扎,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何云秀陷身在无穷无尽的黑暗当中,身子大半浸在冰冷的江水之中,口鼻间缭绕着令人闻之不能下咽的鱼腥气味,胸腹间似乎有千百把钢刀在反复搜刮,痛楚在四肢百骸间弥久不散,死死抓住横在水上的一条粗铁链的双手更是一丝一毫也不能放松,否则必然会在重伤之下溺死在水牢之中。最令他难过的就是无边无际的黑暗,这是楼船底部的蓄水舱,不见天日,不闻声息,这种寂寞冰冷足以令最坚强的人彻底绝望。不知在黑暗中过了多少时间,但是空空如也的肠胃已经开始收缩痉挛,那种远胜任何酷刑的饥饿感令何云秀一向自诩坚忍的意志力也开始有了崩溃的迹象。

  就在之前,他还是锦帆会中深受伊不平信赖的心腹属下,比起那些和伊不平渊源极深的会众,他不过是个新进数年的小兄弟,但是凭着他的聪明才智,以及一片忠心,已经得到伊不平的信任,开始跨入心腹的行列,这是数年如一日的苦心孤诣才能达到的地位,也是用鲜血和忠诚换来的成就,可是就在那一刻,全部化成乌有。身为凤台阁朱雀司的精英,他从未怀疑过自己的才能,受命潜伏锦帆会之后,他更是全然舍弃过往的一切准则习惯,将自己彻彻底底变成了一个走投无路,得到恩人援手之后舍命相报的挚诚青年,经过了无数有意无意的试探之后,才能在半个月前,终于得到了彻底的信任,得以参与赤壁会盟。

  这次的会盟,伊不平十分重视,这些年来陆续加入锦帆会的后进人员都被事先支开,只有自己被允许参与其中。原本他还因此而骄傲,可是到了赤壁之后,他才发觉自己终究是低估了伊不平,虽然得以参与机要,但是他仍然是被摒除在核心之外的一员。让他第一次生出不安感觉的是青萍的出现,这个女扮男装的少女一出现在锦帆会的战船上,锦帆会内部就发生了微妙的变化,锦帆会那些中坚会众对于那个少女有着明显的信赖尊敬,而自己却不能得到一丝一毫关于这个少女的信息,而且还被有意无意的隔绝在外,根本就没有接近这个少女的机会,更是失去了和外界交通消息的任何可能。这让他明白,自己得到的信任还不足够,但是能够胜过其他后进之人,也令他足堪告慰,反正他是准备长期潜伏的秘谍,所以也没有过分忧虑。

  可是接下来的发展却令他瞠目结舌,十阵决战,杨宁表露出来的武功气度让他敬慕不已,更是为信都得到这样一个少年高手加盟而欢欣鼓舞,可是接下来的变化却是波诡云谲,令人如坠云雾之中,杨宁和西门凛反目成仇,京飞羽突然发难弑主夺位,师冥和西门凛竟然联手扫荡江上群寇,锦帆会竟然一柱擎天,和当世两大势力正面对抗。而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切变故的发生。即使如此,他也知道自己的任务是扎根在锦帆会,即使锦帆会风流云散,在没有得到下一步的指令之前,他也要拼死保护伊不平脱逃。可是就在他趁机表现忠诚之际,却在混战之中听到了按理来说绝不会出现的指令,直接指挥他的京飞羽竟让他刺杀青萍。

  这是一个九死一生的任务,即使他能够得手,那么暴怒的锦帆会会众也会将他千刀万剐,可是他只是犹豫了一下,就毅然走向了船尾,而经历过方才的并肩作战,丝毫没有人察觉他竟然会在这个时候生出异心,所以他毫无窒碍地接近了青萍,可是就在他出手之前的一瞬间,无坚不摧的暴烈掌力毁灭了他的一切希望,突然出现的杨宁毫无理由地给了他一掌,如果不是青萍的喝止,只怕第二掌就会粉碎自己的头颅。即使如此,何云秀心中仍有一线希望,并未有机会出手,那么他还是有可能挽回伊不平的信任的,甚至可以指责杨宁胡乱动手,毕竟这位身为未来魔帝的子静公子,本就不是什么谋定后动的人物,想要争辩还有很多机会。可是出乎意料之外,锦帆会其他会众居然毫不犹豫地听从了青萍的命令,将他暂时禁锢起来,然后青萍就伪装遇刺,引诱京飞羽和居重放手进攻,然后青萍居然指挥众人排开七煞鱼龙阵,大胜联军。直到此刻,何云秀才惊觉自己已经失去了逃跑的唯一机会。

  京飞羽和居重的回应证实了他行刺青萍的可能,这在宁可错杀一千,也不放过一个的水寇当中,他的叛逆已经是罪证确凿了。更何况青萍居然会七煞鱼龙阵,那么她和锦帆会的关系自然一目了然,即使自己真的是冤枉的,除非伊不平想要和故主之女反目,否则自己就是必死无疑。所以没有接受过任何询问,何云秀就被昔日的同伴毫无怜悯地丢进了权做水牢的底舱之中。

  直到此刻,何云秀仍然想不明白,到底自己为什么会落到这一步,他能够在重伤之下苦苦支撑,也是这一丝不甘之心作祟,他不愿相信自己就这么不明不白地失败了,如果刺杀了青萍,那么即使死掉也不过是求仁得仁,可是这样子就死去,他当真是不能瞑目的。双手渐渐失去了知觉,肺腑之间的痛楚却是越来越剧烈,何云秀心中终于生出了死念,他明白,再这样下去,意志崩溃的他可能会开始求饶,开始说出一切隐秘换取求生的机会,可是那样的事情绝对不能发生,唯一的办法就是先了结自己的性命。颓然松开双手,任凭身躯向散发着腐烂气息的污水中沉没,他此刻就连自戕的力量也已经没有了,唯一的法子就是溺水而死,可是口鼻刚沉没水中的霎那,身体的本能却又让他开始摒住呼吸,几番挣扎,虽然被脏水呛得半死,却还是没有死去,何云秀心一狠,正要一头撞向舱壁,就是不死也要昏迷过去,免得不能求死,耳边却传来舱门打开的响动,然后灯光透过洞开的舱门直透进来,正照射在他的双眼之上,令他感觉到一阵刺痛,不由紧紧闭上双眼。

  等到何云秀渐渐适应了光线之后,他才缓缓睁开双眼,看向舱门,只见门口站着三人,左右两人,都是熟稔的面容,正是锦帆会所属,而中间则是一个清秀少年,明显有些肥大的黑色长衫罩在他身上,越发显得他单薄清瘦,明灭的灯光之下,冷峻挺拔的身姿宛若孤峰入云,即使在这般阴暗的所在,也不曾减损半分气度。

  居高临下望着那张布满迷惑的朴实面容,若非已经有了十足把握,杨宁甚至会以为自己冤枉了他,但是想到之前伊不平曾经斩钉截铁地告诉自己,这人的确是奸细无疑,再加上他灵敏的直觉,杨宁还是没有丝毫犹疑,淡淡看了何云秀一眼,冷然道:“带他上来。”然后就转身走了出去。

  走进临近的舱房,那是一间不见天日的暗舱,除了桌椅之外,舱壁上还挂着一些简单的刑具,杨宁并没有坐下,只是负手而立,静静望着被两个彪悍水寇拖进来的何云秀,一挥手,那两个水寇躬身退出,只留下瘫倒在地的何云秀一人。杨宁走到何云秀面前,俯首望去,何云秀这时候也已经恢复了一向的冷静,抬起头来,眼中刻意流漏出不甘委屈的情绪。

  杨宁冷冷一笑,轻轻一掌拍在何云秀身上,何云秀只觉所有经脉的气血瞬间逆转,肺腑之间更是气息翻滚,刹那之间,剧烈的痛苦席卷周身,连连咳出几口淤血,不禁蜷缩起了身子,忍受着无边的痛苦,即使以他的倔强,也不由惨叫起来,当然这也是他故意如此,现在这种情况,一味地硬撑并非最好的应对方式,过了片刻,他开始感觉到百脉回春,气血归经,而原本颇为沉重的内伤居然开始好转,心中生出疑惑,何云秀抬起头来,一眼却看到了杨宁那双幽深冰寒,睥睨群伦的凤目,更令何云秀心中一动的是杨宁的神情,没有残酷杀戮的嗜血,也没有漠视生命的无情,此刻的杨宁不像是桀骜不驯的魔帝,而是雍容淡定的一如王侯。就连杨宁本人也不曾发觉,面对幽冀所属,他总是会不知不觉地展现出身为皇子的尊贵风范。昔年在洛阳的栖凤宫中,即使火凤郡主对他冷淡非常,但是也从来不曾允许任何人轻视他的身份,自始至终,他都是九皇子,所有人都不曾对他有亏礼节,只不过他最奢望的温情却是鲜少得到。

  不等何云秀说话,杨宁已经以命令的口吻说道:“你回去之后见到西门凛,就告诉他,我与他之间再无话可说,下次见面,要他小心自己的性命,还有一件事,你告诉罗承玉,绿绮姐姐在他那里做客,如果他有丝毫怠慢,我决不会放过他,要他记得,若非我手下留情,他早已经尸骨成灰了。”

  何云秀微微皱眉,正想辩白,但是却已看到杨宁眼中的刻骨杀机,顿时明了,如果自己不认,只怕立刻就会死在这人手上,心中千回百转,何云秀含糊地道:“小人若有机缘,定会将子静公子之言转告西门统领和世子殿下。”杨宁见状满意地点点头,便推门而出,直到他的背影消失,何文秀觉得一直笼罩在自己身上的冰寒杀意终于消失无踪,才松了口气,这时,那两个水寇走了进来,将他连拉带拽拖出了船舱,不多时,已经到了甲板之上。

  这时候已经天光破晓,千万缕阳光透过层层云霭,将千里江水染上朝晖之色,何云秀努力地呼吸了几口清新冰冷的空气,道:“我想见见大当家,不管是驱逐还是一死,总要给小弟一个清楚明白才是。”一个水寇冷冷一笑,刀削一般的轮廓露出几分狰狞,森然道:“你别痴心妄想了,老大早就知道你居心叵测,你想尽法子打听七煞鱼龙阵的阵法,老大早就发觉了,你以为我们都是白痴么?除了当年一起被老主公收留的生死弟兄,外人就是费尽心思,也不可能三五年就得到我们兄弟的信任,你以为老大凭什么相信你这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要不是知道你小子有鬼,这么重要的事情怎么会带着你,就是不想让你透漏风声,如果不是二小姐和子静公子要你传话,老子今天就让你去喂鱼。”说罢,两个水寇不等他辩解,就将他丢下船去,直到没入江水的一瞬,何云秀还不敢相信自己当真是一败涂地。

  解决了何云秀的事情,杨宁走到一间位于船舱一角的舱房门前,推开舱门,一眼便看到在榻上酣眠的青萍,他走到榻前,缓缓坐下,目光落到青萍略嫌清减的花容之上。昨天日暮之后,两人到了舱内继续叙谈分别之后的事情,可是经历过多日的忧心和白天的煎熬,青萍早已经精疲力竭,只不过因为和杨宁重逢的狂喜,才让她未漏疲态,但是到了舱中,还没有说几句话,她就已经昏昏欲睡,没有多久就不省人事了。杨宁不舍离去,就在舱房角落调息养神,直到方才伊不平令人来请,让他去处理何云秀之事,他才离开片刻,而刚刚离开这里,他就觉得心中空空落落,仿佛魂不守舍一般,直到匆匆赶回舱中,再度看到青萍沉睡的容颜,他才觉察到心灵的平静,注视着这个为自己不惜出生入死的女子,杨宁只觉心中欢喜无限。

  或许是感受到杨宁灼灼的目光,青萍缓缓睁开双目,看到杨宁幽寒澄透的凤目透出炽烈无比的神采,不由展颜而笑,秀雅俏丽的花容越发光彩照人,伸出双手,将杨宁有些冰凉的双手紧紧握住,青萍低声道:“子静,和我一起,不再分开,好不好。”身子微微轻颤,杨宁只觉一阵狂喜席卷四肢百骸,竟是说不出话来,只记得狠狠点头。朦胧当中,却听见青萍用坚定的声音说道:“子静,你别担忧,哪怕人人都要和你为敌,我也不会舍弃你的,海阔天空,何处不是居所,就是中原不能容身,或者扬帆海上,或者远赴漠北西陲,有我帮着你,绝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了你。”

  
  


  岳阳城巴陵郡府,竹园水阁之内,吴衡微阖双目坐在方榻之上,细细品味着面前的香茗,宁素道立在榻前,将赤壁之下的血战娓娓道来,虽非亲见,但是其中梗概倒也周全。吴衡唇边露出一缕轻笑,淡淡道:“好一个师冥,好一个西门凛,好一个伊不平,这一番龙争虎斗,倒也是热闹得很,只不过此一番鹬蚌相争,倒让渔人得利,想必江宁和信都都是忿忿不平吧,这个伊不平如今何在呢?”

  宁素道苦笑道:“这一点想必师冥和西门凛也希望知道吧,暗探回报,锦帆会和骷髅会都已经无影无踪,万里江水,茫茫无际,沿途河流湖泊星罗棋布,两艘三桅战船不过是沧海一粟,想要隐藏起来不过是轻而易举,更何况伊不平和褚老大都是身经百战的出名水寇,对于江水上下的河流港湾只怕比自己家里的后院都熟悉,真要躲藏起来,就是派出几十万大军穷搜江水,也未必能够如愿,更何况一旦他们弃舟登岸,汇入茫茫人海,更是不可能找到他们了。”

  吴衡叹息道:“这可真是可惜了,江南水网纵横,若想夺取半壁天下,必须有一支强大的水军,可是我们起步太晚了,若论水军,不论是汉王还是越国公,都比本王强上百倍,即使是仗铁骑纵横北疆的幽冀如今不也在谋求建立一支强大的水军么,本王不相信那京飞羽会无缘无故投向幽冀,若能得到伊不平,不啻得到三分江水,更何况锦帆会还能运用七煞鱼龙阵,这个消息若是传出去,只怕动心的不止本王。”

  宁素道也叹道:“想要招揽伊不平并不容易,伊不平一向个性桀骜不驯,既然敢得罪燕王世子和越国公,也未必会看重王上,更何况纵然他有心投靠,我们也要顾忌重重,即使不担心燕王世子因此心生芥蒂,还要顾及越国公呢。越国公如今身为丞相,在朝廷掌握大权,气焰嚣张,江东又和我方接壤,一旦双方起了冲突,越国公可以借着朝廷名义问罪,而且剿灭水寇是名正言顺的理由,我们却难免理屈词穷。除非等到燕王世子起兵之后,天下大乱,我们才可对江东蚕食鲸吞,所以伊不平纵然人才难得,七煞鱼龙阵纵然可以荡平江东,我们也不可轻易插手。”

  吴衡闻言神色黯然道:“是啊,素道你说的不错,本王也知道现在时机未至,还是静观其变的好。只是有一件事情本王实在不明白,为什么西门统领要和东阳侯联手对付子静呢?如果燕王世子想要杀死子静,只需一纸文书,本王纵然不忍,也难以拒绝他的要求,恐怕思忖再三,也会将子静的人头封上信都,如果他想亲自报复,只要子静到了信都,还不是生死由之,为什么却要在途中杀死子静呢?”

  宁素道犹豫了一下,禀道:“王上,这一点臣曾经细心探查过,只是却没有查到什么蛛丝马迹,而且西门凛在江夏稍作休整就已经连夜北上,并没有留下来追杀子静,反而是越国公下了清剿令,严命剿灭江上水寇,伊不平就是位列榜首的通缉要犯,也未曾提及子静公子,所以臣想这一次多半是西门凛和师冥两人联手对付江寇,各谋其利,子静公子多半是因缘际会,这少年性子孤傲刚烈,多半是看不惯这些诡谲行径,所以插手其中,说不定锦帆会能够顺利脱险,除了七煞鱼龙阵之外,恐怕子静公子也是一大助力呢。臣想以他们的聪明,应该不会和他为敌的。”

  吴衡所有所思地道:“素道说的有理,不过我想他们未必会真的放手,良材美质,不可轻抛,子静如此年轻,已经有这样的身手,凡是枭雄霸主,岂有放过的道理,就是本王,如今仍然扼腕不已。虽然如此,其实也不必太在意,既然子静已经脱身,凭着他的武功,想必世上也没有几个人可以伤到他,既然越国公已经有意清剿水寇,这倒是我们的好机会,即刻传令下去,外松内紧,纵容那些水寇逃到辖境之内,掌握他们的行踪,然后设法招揽收编,充实水军实力。与其在这里质疑为什么信都会和江宁暗中合作,还不如实在一些的好。”

  宁素道微微点头,正要说话,吴衡却眉头一皱,一挥手阻止了他,冷冷道:“谁在外面,莫非不记得本王谕令,不得传召不得擅入清水轩。”

  门外传来一个柔媚入骨的声音道:“王上,妾身有急事禀告,平仙子请我转告王上,她伤势已经痊愈,马上就要走了,妾身不便拦阻,只得来禀报王上。”话音未落,一个素衣丽人挑帘而入,正是吴衡的宠妾黄夫人,只是素来明眸善睐的一双秋波却已经带了惊惶,显然是被吴衡语气的冷厉所震慑。

  吴衡闻言神色舒缓下来,目光在爱妾身上流连片刻,笑道:“原来如此,怪不得你一向谨慎,这次竟然会违背本王的谕令,这次记你一功,素道,随本王去送送平仙子,你不是说翠湖似乎也有人参与了那件事,如果问问平仙子的话,或许能够得到一些讯息。”说罢起身向外走去,宁素道连忙紧紧跟上,两人步伐极快,不过片刻已经走得很远。黄夫人听到吴衡的称赞,这才露出一丝喜色,含笑敛衽相送,直到两人背影消失,她才举步向外走去,丝毫没有走入清水轩的意思,一丛修竹之后,闪现出段越的身影,目光落到黄夫人婀娜多姿的背影之上,瞬间由凌厉冷酷变得温柔如水。

  吴衡匆匆走入别院之时,一眼便瞧见平烟负手立在阶前,正淡淡瞧着那一丛经霜更艳的翠菊。平烟身着青衣青裙,朴素无华,虽然只是寻常布料,但是针脚细密,做工精良,显然是巧匠缝制,极为合身,更衬得长身玉立,丰姿如玉,流瀑也似的三千青丝松松散落,只用一根锦带束住,腰间系着一条浅碧色的细带,接带处银丝缠绕,精美绝伦,带上只悬着一支淡黄竹箫,除此之外,再无长物。即使是以吴衡的养气功夫,一眼瞧见平烟那清冷如冰雪的美丽容颜,也觉得心中一动。

  含笑走到阶前,吴衡朗声道:“平仙子伤势已经痊愈了么,岳阳风光如画,何不盘桓一段时间,仙子武功高强,吴衡也是练武之人,还想和仙子切磋一番呢?”

  平烟神色虽然淡漠冰冷,但是依旧拾阶而下,微微躬身,抱拳一揖道:“王爷救命之恩,平烟必有所报,只是平烟有急事在身,不得不匆匆告别,若有失礼之处,还请王爷海涵。”她虽然用的是男子礼节,但是举止落落大方,丝毫不令人觉得牵强别扭。一直以来,平烟虽然在此地养伤,但是吴衡心细,知道平烟乃是性子高傲之人,必然不愿在弱势之下和自己相见,所以不曾前来拜访,这次两人还是初次相见,虽然心中有些谋算,但是吴衡毕竟性情爽朗豁达,一见之下便觉平烟傲然不群,心中颇为,上前伸手虚扶,笑道:“平仙子不必多礼,吴某虽然如今已经是一方诸侯,但始终不曾忘记自己也是个江湖人,临危援手,正是侠者当为,仙子若是定要相谢,岂不是在讽刺吴某么?”

  平烟对吴衡本来并没有什么印象,方才相谢也不过是依礼而为,只想将来回报一次便再无瓜葛,但是见到吴衡之后,却也觉得此人虽然贵为王侯,但是不论是衣着还是言语都不显得高高在上,虽然外貌平凡,气神内敛,但是蕴含在身体的强大力量就如同冰川下面的河流一般,纵然不能眼见,也可清晰地感觉到,若非她心中有事,只怕还真想留下来和吴衡较量一下,但是想到前几日心中莫名的不安,还是冷冷道:“滴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王爷气度非凡,他日若有机缘,愿意领教王爷的刀法,平烟告辞。”

  平烟虽然并不客气,但是吴衡却不气恼,同为翠湖弟子,比起心机深沉的颜紫霜,直来直去的平烟更令他觉得顺眼,因此反而和颜悦色地问道:“看来平仙子当真是有急事,不知道是否可告知本王,若是本王力所能及,必然不会袖手旁观。”

  平烟目光微微一动,但终究归于平淡,她只是心中不安,想要赶到无色庵探望恩师,却也用不着别人相助,更何况她性子高傲,纵然是力所不及,也不会请求别人相助,再度躬身一揖,便走向院门,虽然看似无礼,但是她一举一动都是极为庄重,却令吴衡和宁素道两人都生不出恶念,只能苦笑一路相送。

  平烟虽然轻功高强,但是若是飞身离去不免失礼,再加上她性子沉稳冰冷,即使是心中忧虑,也不会有仓促之行,故而三人缓行到中门,吴衡这才停住脚步,拱手相别。

  平烟离开巴陵郡守府,还未走出几步,却突然身形凝住,怔怔瞧着挡在身前的一个青衣女子,正是师妹颜紫霜,只是素来淡雅从容的颜紫霜今日却是颜色如雪,眉宇之间悲怆凄凉,双目微红,显然是长时间哭泣的结果,平烟只觉心中一沉,竟然生出莫名的凄惶。这时候宁素道仍然在后相送,见状心中一惊,连忙挥手令守门的军士迅速清场,不许行人逗留。平烟却是丝毫不觉,只是死死望着颜紫霜,紧咬银牙,唇边吐出一个个坠地成冰的字眼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颜紫霜刚要开口,两行清泪已经滚滚而落,单膝跪地,凄声道:“师姐,都是小妹的错,平师伯她,她过世了。”平烟只觉得如同五雷轰顶,娇躯颤抖起来,伸手握住腰间剑柄,素手之上青筋迸现,良久,她才平静非常地问道:“恩师,她,她是怎么死的。”

  虽然平烟的语气丝毫听不出一丝波动,但是颜紫霜却明白平烟已经失去了理智,否则在自己面前,她绝不会冒大不韪称呼平月寒为恩师,而非其他的称呼,毕竟她们名义上的师尊只有翠湖宗主岳秋心一人而已。早已思索好应该如何说法,颜紫霜颤声道:“是小妹之错,为了一己之私,请师伯出手对付子静公子,师伯爱惜他的人才,手下留情,岂料此子心狠手辣,竟然以怨报德,令师伯身负必死之伤。只恨小妹事务繁忙,竟然不在当场,未能提醒师伯小心那小魔帝的卑鄙无耻,也未能即时救援,以致师伯不知去向,小妹犯下不可弥补的大罪,情愿任凭师姐责罚,是打是杀,小妹都甘心领受。”

  平烟心中灵光电闪,已经猜到师父为何会死,多半是见到了自己传授给子静的那一招剑式,为了自己才会手下留情,但是子静不明真相,才会丝毫不曾留手,其中不知有多少转折,才会有这样的结果。仰首望天,双目早已盈满泪水,却强行忍耐,不让它们滴落下来,语气却依旧冰冷淡漠,森然问道:“师父为什么会出手,辈分有别,师父何等身份,岂会以大欺小?”

  颜紫霜垂首道:“也是小妹一片孝心,知道师伯眷恋翠湖故旧,故而诚心邀请师伯返回翠湖,也好成全师姐承欢膝下的心愿,想不到竟有此变,都是小妹之错,师姐也不必怨恨子静公子,他虽然心狠手辣,不念恩情,但是毕竟是为了苟活残喘,而非存心和师伯、师姐作对,要怪就怪小妹不该打扰师伯清修吧。”

  平烟喃喃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你连还恩令都用上了,怪不得师父会出手。”一边说着,两行珍珠也似的泪滴终于沿着冰雪一般的脸颊垂落,但是她迅速扭过头去,不肯给人看见自己的软弱,也不再追问,一跺脚,身形已经化作淡淡青烟,转眼间已经消失无踪。

  颜紫霜缓缓站起,螓首低垂,双肩抖动,显然也是悲伤难忍,良久才抬起头来,看向远远站在一边,看似避嫌,但是目中满是古怪之色的宁素道,淡淡道:“请郡守大人转告滇王殿下,莫怪紫霜过门不入,紫霜实在有难言之隐,将返宗门待罪,他日若再见殿下,必定亲自谢罪。”

  宁素道连称不敢,颜紫霜敛衽为礼,翩然而去,宁素道将方才听到的话语反复思忖,眼睛一亮,突然明白过来,原来那位出身翠湖的无色庵主和平烟关系密切非常,想到当日亲见平烟和子静的血战,只觉得心中一寒,隐隐觉出不祥的征兆。

  一过黄河,景物风光已经是截然不同,深入北地之后,更是可以感受到深秋的萧瑟。西门凛和凌冲都没有在黎阳逗留,而是连夜启程,从黎阳沿驿道北上,一路上快马加鞭,日以继夜,这一段路程将近六七百里,但是驿路宽阔平整,每隔五十里都有驿站,两人都是幽冀重臣,身上有可以一路畅通无阻的令牌,又可以在驿站更换马匹,得到食物饮水,所以两天两夜就到了信都,只是到了城下的时候已经是尘土满面,颇为狼狈。

  其实两人原本不需要如此日以继夜的赶路,但是一行人刚到黎阳就收到了信都的谕令,虽然只是要西门凛一人前去谒见,但是凌冲心中有许多疑惑不满,所以坚持要一同回去。无论如何,凌冲还是燕山卫的副统领,西门凛也不好阻止,所以才会一同上路,即使如此,一路上两人几乎一句话都没有说。自从赤壁败退之后,凌冲就没有给过西门凛好脸色,当日的情景他都看在眼里,虽然不得已救了西门凛一命,可是却不能苟同他忘恩负义的行为,而且西门凛那番说辞他也听清楚了七八分,对西门凛自然是更加鄙夷,虽然他忠于得是燕王,但是并不会因此欣赏西门凛欺上瞒下的行径。他对杨宁颇有好感,所以不愿西门凛在罗承玉面前搬弄是非,这才不惜伤势未愈,坚持随行,只是经过这么长时间的快马疾驰,他的脸色已经苍白如纸,疲惫之色形之于外。

  到达之时正是夜里子时,城门早已经关闭,西门凛在城下勒马停住,扬声道:“今夜是何人巡城,本座西门凛,与副统领凌冲奉殿下之命连夜返回,请开了城门,让本座进去。”

  守城军士不敢擅专,不多时已经请来了巡城将领,却是一个颇为陌生的青年校尉,他向下张望,西门凛已经点燃了火折子,容貌清晰可见,那校尉朗声道:“请统领出示信物,否则末将职责所限,不敢轻易开城。”

  西门凛微微一笑,轻喝道:“小心。”说罢从怀中取出一只描金锦囊,这锦囊不过手掌大小,但是入手便是一沉,显然颇有分量。西门凛也不等城上放下竹篮绳索,一抖手将锦囊当作暗器掷了上去,信都城高十五丈,这么高的城墙,他能够将锦囊掷上城去,即使是凌冲和他素有心结,也觉得暗自钦佩。城上的巡城校尉接住锦囊,取出里面一块令牌,只见令牌颜色绯红,材质非金非银,触手冰凉,正是燕山红玉洞所出的玉石制成,令牌材质独一无二,一眼便可分辨出来,不过这青年依然小心查看上面的铭文,确认的确是统领令牌之后才匆忙走下城楼,不多时沉重的城门就开了一线缝隙。

  那青年校尉出城相迎,躬身行礼道:“统领大人,世子殿下已经传下谕令,大人一到就请立刻前去信都郡主府相见。”

  西门凛略一点头,目光在那青年校尉脸上一扫而过,状似无心地道:“你是张舜卿,原本不是在安乐郡驻防么?我记得南城校尉应该是任盛任校尉啊?”

  那青年校尉脸上闪过一抹红潮,兴奋地道:“统领大人还记得弟子,舜卿是半月前才迁升到信都担任南城校尉的,上任任校尉已经调任清河郡了。”

  西门凛目光一沉,口中却笑道:“原来如此,说起来你也是很难得,离开演武堂还不过三年时间,就已经升任校尉,军中升迁必须要有军功,这些年边境还算平安,你能够立下这等军功,倒也是颇为难得。”说罢一挥马鞭,在马上抱拳一礼,便已经策马入城,只留下那青年校尉仍然在那里兴奋不已。

  凌冲也策马跟上,眼中闪过深思的光芒,他在燕山卫虽然是龙困浅水,但是毕竟待过多年,这个张舜卿他却已经没有了印象,西门凛却是一眼就认了出来,这虽然也是因为他当年对演武堂并没有多少插手的余地,但是西门凛的用心之深,记忆之佳也是令他深自敬佩。但是更深层的思索却让他察觉到了一丝不祥的端倪。一般来说,除非是特殊情况,将领士卒的调防是每年春季才会发生的,信都的中级将领在这个时候突然调防,如果是针对燕王,那么西门凛不会在自己面前揭破,除非这件事情他事先并不知道,那么是否世子殿下果然已经对西门凛生出忌惮了么?

  入城之后,西门凛却缓辔而行,似乎是不想惊破夜色的清冷静谧,凌冲心中疑惑,却也不好独自策马,只能和他并辔而行。只因原本接到谕令返回信都的是西门凛,如果他贸然独自前去求见世子,只怕未必能够见到罗承玉,还不如跟着西门凛前去,或者能够趁机见到罗承玉。

  西门凛面沉如水,心中千回百转,虽然早已经有了准备,但是事到临头还是惴惴不安,如果世子殿下真的误解了自己的心意,那么该怎么办,突然,他心中恍然,或者自己擅自作出那样的决定,也有要试探世子殿下心意的心思吧,谁不畏惧鸟尽弓藏的下场,谁不忧虑功高震主的处境,可是这一刻,他突然后悔起来,如果罗承玉不像自己所想的那样豁达宽容,那又该如何是好?路虽然长,但终有尽时,西门凛心中正在七上八下,眼前已经出现了一座熟悉的府邸。

  信都郡主府位于信都中央,占地将近百亩,虽然不是金砖铺地,雕梁画栋,却是清一色的青石建筑,格局广阔,恢弘壮丽,正是北疆常见的建筑式样,外墙高达五丈,上面和城墙一样有垛口、箭孔,每隔二十丈还有碉堡望台,倒像是缩小的城池,若是据而守之,纵有千军万马,也未必能够攻破。每次立在信都郡主府的大门之前,西门凛都会感慨万千,也只有那样刚强的女子,才会将自己的府邸修建成堡垒吧,不愧是一生心血都放在军旅中的火凤郡主。

  郡主府邸在过去的十余年一直是燕王世子罗承玉的居所,如今更是幽冀实际的军政中心,不仅要提防朝廷和其他藩王的窥伺,还要防备燕王的势力,自然是戒备森严,巡视的军士往来如梭,墙壁之内漆黑一片,墙壁之外则是灯火通明,丝毫没有留下一丝刺客进出的空隙。在府门下马,将马缰丢给守门的军士,西门凛敛去心中所有的紊乱思绪,迈步向内走去。跟在西门凛身后的凌冲却是步子略缓,和西门凛不同,这里对他来说不啻是龙潭虎穴,但是不知怎么,他脑海里却响起了昔日杨宁的话语。“罗承玉是什么样的人,我只见他一面就知道了,难道你还不知道么?”想到这里,凌冲只觉心中顿时安定下来,便也迈开大步,走进了府门。

  两人刚刚走入府门,已经看见了含笑而立的莫青云,西门凛略一皱眉,冷冷道:“莫先生,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没有休息,如果累坏了身子,本座可担待不起。”

  莫青云知道西门凛对自己一向不喜,或许是自己进入世子殿下幕府之后,不免削弱了世子殿下对他的的宠信,所以才会如此冷淡,他深沉多智,纵然不满,也不会因此形诸于色,只是轻描淡写地道:“何止在下没有就寝,殿下估计你今夜会到,此刻仍然在万松轩等你呢,统领大人还是快些前去吧。”

  西门凛神色一惊,也顾不得和莫青云多说什么,匆匆忙忙向书房的方向走去,凌冲略一犹豫,已经被莫青云挡在身前,莫青云从容道:“凌副统领旅途劳顿,青云已经为统领准备了客房,不如先去沐浴更衣,如果世子殿下想要接见副统领,也可不失礼仪,不知道副统领意下如何?”凌冲轻轻一叹,道:“如此也好,还请先生替凌某向殿下陈情,凌某一定要谒见殿下,以免殿下误听了一面之词,平白结下不应轻易得罪的强敌。”莫青云闻言神色微动,却只是吩咐下去安排凌冲到客房小憩。

  郡主府邸广厦连绵,西门凛常来常往,也不必有人引领,不多时已经来到了一座壮丽雄伟的楼阁之前,阁门之上高悬的匾额上面正是“凤台阁”三个大字,虽然是子夜时分,但是楼阁上下灯火通明,人影闪烁,显然并没有因为夜晚而沉寂。西门凛的脚步在阁前只是稍一停顿,就转而向旁边青松林间的青石路走去,刚走出几步,那座楼阁门内已经走出一个黑衣秀士,并且开口唤道:“是西门统领么,请留步。”

  西门凛微微一愣,停住了脚步,目光盯在那黑衣秀士身上,竟然露出了慌乱之色,那黑衣秀士大约五十多岁年纪,容貌儒雅,双鬓星霜,虽然岁月在他脸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可是依旧可以看出他年轻时候的优雅风姿,唯一的缺憾大概就是那双黯淡无光的眼睛,虽然直直望着西门凛,却不曾有一丝涟漪。

  似乎是感觉到西门凛开始紊乱的呼吸,那黑衣秀士拾阶而下,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但是西门凛却是仿佛置身冰窟,不由后退了一步,或许是步子迈得有些急促,黑衣秀士身子一个踉跄,险些跌倒,西门凛不及多想,已经飞身扑过来将他搀住,刚触及到黑衣秀士的身体,他就已经后悔起来,自己明明知道这人虽然一双眼睛不能视物,但是却感觉灵敏,上山下水,如履平地,小小几级台阶怎能绊倒他,却还是被他骗了,但是心中千回百转,却只能低声抱怨道:“吴先生,你怎么自己出来了,怎么没人服侍你?”

  原来这黑衣秀士正是凤台阁主吴澄,也是燕王世子罗承玉的西席,这些年来,在罗承玉未能亲政之前,他就是信都郡主府的实际掌权人,如今虽然权力有些削弱,但依旧是首屈一指的重臣。这吴澄性子平和,事必躬亲,周到细致,待人接物也是温和有礼,甚至给人有些迂腐的印象,不论是任何人,面对他的时候,都会放下戒心。但是只有西门凛这等身份的人才知道这个男子隐藏在温文儒雅的外表下面的可怕之处。或许是因为双目不能视物的缘故,吴澄遇事的反应总是慢上三分,但却在不知不觉间布下重重罗网,并在你猝不及防的时候突然发难,雷厉风行,斩草除根,那种酷厉的手段简直像是换了一个人一般。每当那个时候,亲眼见到他温文外表下面隐藏的冷酷无情的任何人,都会从心底生出彻骨的寒意,可是一旦事过境迁,却又不知不觉地被他的和善外表迷惑。

  虽然不知道火凤郡主是在何处发掘出此人,但是这些年来,上至罗承玉,下至寻常士卒,在吴澄面前都是毕恭毕敬,不敢有丝毫失礼,即使是西门凛也是不敢有丝毫怠慢的。更何况两人都是受命火凤郡主辅佐罗承玉的重臣,吴澄更有约束西门凛的权力,而今次西门凛却是独断专行,所以一见吴澄,西门凛尤其忐忑不安。

  似乎没有感觉到西门凛的心情,吴澄轻笑道:“统领来得正好,我也正想去见殿下呢。”西门凛刚要推辞,却觉得手腕被吴澄紧紧握住,西门凛微微抬头,只见吴澄那双茫然黯淡的双目中竟似乎露出了冰冷的光芒,心中一寒,只得道:“是,在下遵命,吴先生请。”说罢搀扶着黑衣秀士向林间小道走去。

  松林之内并无灯火,两人行走在青石小路上,只听见松涛阵阵,宛如天籁,西门凛觉得太过沉默,不禁随口问道:“吴先生,万松轩一向无人居住,怎么世子殿下会在那里召见在下呢?”

  吴澄微微一笑,道:“万松轩本来是无人居住的,如今已经有了客人,那人统领也应该知道的。”

  西门凛心中一动,脱口道:“是绿绮小姐么?”

  吴澄颔首道:“不错,绿绮小姐蕙质兰心,深得世子敬慕,这些日子,世子殿下若有闲暇,便到万松轩听琴,今夜世子殿下不知道统领何时能到,不愿在凤台阁或者书房等候,所以就到万松轩和绿绮小姐下棋品茗去了。”

  西门凛闻言不禁一皱眉,却沉默不语,但是吴澄似乎能够看透他的心思,笑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绿绮小姐既然是难得的才女,性情也是沉静娴雅,虽然曾经涉足风尘,但不过是权宜之计,又是清绝先生的弟子,不论身份品貌,都堪匹配世子殿下,虽然殿下的正妃已经选定方小姐,但是若将绿绮小姐聘为侧妃,想必谁都说不出话来的。我看殿下已经是颇为心许,只是绿绮小姐未必肯屈就呢,呵呵。”

  西门凛只觉得心中一沉,他可不会忘记杨宁和洞庭双绝之间的情谊,尤其是青萍,为了杨宁更是不惜生死,若是罗承玉真的和绿绮生出情意,那么就更麻烦了。

  正在他心乱如麻的时候,耳边却传来一个温和中蕴藏着冷酷的声音道:“西门统领,那位子静公子是不是九殿下呢?”

  西门凛猝不及防之下,再加上对吴澄根深蒂固地信服,信口道:“是!”话一出口,脸色苍白如雪,更是松开了搀住吴澄的手臂,停住了脚步。吴澄仿若未觉,继续向前走去,走了几步,似乎才发觉西门凛没有跟上来,这才停下脚步道:“不过这件事情你我知道就可以了,殿下重视情谊,对郡主视若亲母,对九殿下也有兄弟之情,除非是万不得已,他是不会存心伤害九殿下的,更何况他对九殿下一见如故,更是不会擅动杀机,所以这件事情还是不要告诉殿下为好,也免得乱了大局,你说是不是。”

  西门凛茫然跟在吴澄身后,只觉得自己所有的聪明才智好像都不见了,虽然他从未想过瞒过世人一辈子,但是仍然不能明白为何吴澄竟然如此肯定杨宁的身份,不知不觉间,两人已经到了松林的中心,在一片空地上有一个小小院落,虽然朴素无华,但是却别有洞天,清幽非常。

  两人刚刚走到院门,就听到从院内传出清越琴音,不由驻足倾听,吴澄本就是琴棋书画皆有不凡成就的绝代才子,自不必言,就是西门凛,也是文武双全的人物,不过片刻,两人都听出弹奏之人技艺平常,只不过寄情极深,所以将一曲寻常的《蒹葭》弹得缠绵悱恻,动人无比。听到琴音,吴澄眉宇间闪过一缕笑意,西门凛却是眉头紧锁,这里是万松轩,能够在这里抚琴的,除了暂时身为主人的绿绮之外,就只有罗承玉了,这琴音明显不是有“琴绝”之称得绿绮弹奏,那么自然是罗承玉所弹,此曲本就是表现对一个美丽女子的思慕之情,又是罗承玉弹奏,那么罗承玉的心意显而易见。吴澄似乎对此乐见其成,西门凛却是不能甘心的。琴声停止之后,吴澄才上前叩门,院门悄无声息地打开,守在门前的正是血箭花无雪和千手唐平,两人施礼之后,吴澄和西门凛先后走进院内,院门在两人身后悄然关闭。

  这座院落之内青砖铺地,一尘不染,除了一间纯以松木搭建的敞轩之外,再无他物,但是松涛阵阵,却令人觉得此地清幽非常,不再觉得过分空旷。轩门外肃立一人,长发披肩,身负长刀,神色冷峻,正是担任世子近卫的练无痕,他身份不低,故而见到吴澄和西门凛只是微微躬身,然后朗声道:“殿下,吴先生、西门统领请见。”

  门内传来罗承玉清朗雍容的声音道:“吴先生,西门统领,什么时候这么拘束,快进来吧。”

  西门凛还是第一次进入万松轩,一走进轩内只觉得扑鼻一股松香气息,不仅是万松轩本身由松木搭建,轩内的一桌一椅,一榻一几,都是松木制成,虽然样式并不十分精美,但是古意盎然,野趣横生,鼻中嗅着松香阵阵,耳边听着松涛隐隐,清幽雅致,胜过洞天福地。西窗之下的琴台之上放着一具古琴,罗承玉一身深蓝色宽袍,越发显得风流闲适,此刻正坐在琴后,一只手还放在琴弦之上,偶尔轻轻拂动琴弦,耳中不时传来“仙翁、仙翁”的琴声,显然刚才果然是他抚琴。正对着轩门的方榻之上,放着一方棋枰,上面仍有一局残棋,黑白交织,胜负还未分明。绿绮倚在棋枰之前,手中把玩着一枚黑玉棋子,似乎正在揣摩棋局,她身子单薄,虽然轩内温暖非常,却仍然披着一件雪白的锦缎披风,将她的娇躯遮住大半,越发显得弱质纤纤。听到西门凛进来,她似乎是受到了惊动,转过头来看向门口,明亮的灯光之下,西门凛一眼就看清楚了她秀丽绝伦的容颜。其实若论容貌,绿绮并非倾国倾城,就是比起青萍来,也少了几许妩媚风姿,但是她那一种远离尘嚣的泠泠风标,却让任何男子都不禁生出爱怜之意,也难怪罗承玉这等人物会在短短时间深陷情网。

  深吸一口气,西门凛上前单膝跪倒,诚惶诚恐地道:“属下未得殿下谕令,擅自调动京飞羽所部,以致殿下在江水之上的经营化为乌有,更有许多独断专行的行为,自知罪责非轻,请殿下按律处置,不论是生是死,属下都毫无怨言。”说出这番话的时候,西门凛虽然有三分试探之意,却也有七分真情,他今次这番作为,虽然还看不出来是输是赢,但是无论如何都不是己方事先能够想到的,只要想想将来可能面临的险恶局势,西门凛就觉得气短几分。

  听到西门凛这番话语,绿绮也不需罗承玉暗示,站起身来,向罗承玉敛衽一礼,转身走向方榻东侧,在屋角有一扇帘栊低垂的房门,房门并未合上,绿绮挑起竹帘,走进内室去了,显然并没有兴趣介入幽冀的内部事务。

  罗承玉向绿绮点头还礼,便疾步上前,亲手将西门凛搀起,微笑道:“这是什么话,我已经得到了相关的情报,这一次江宁主动挑衅,而且有意借机清剿水寇,如果统领不闻不问,只怕我们布下的棋子就被他们连根拔起了,虽然统领受到小挫,但是江宁也未得到好处,而且锦帆会奇峰突起,将江水上的局势彻底搅乱,对我们有利无害,统领何必耿耿于怀,只不过本世子有一事不明,为何统领竟会和子静反目成仇,子静到底是不是本世子的义弟,还请统领给我一个清楚明白。”

  西门凛早已料到罗承玉会这样问,心里已经有了准备,恭恭敬敬地道:“启禀殿下,子静的确是我武道宗嫡传弟子,但是他并非殿下所想象的那人,而是属下大师兄宣颉的传人,他虽然不肯详说身世,但是属下已经可以肯定他的父母是死在郡主手上的前朝将领,故而才会对殿下极为怀恨。也是属下胸襟不广,觉得他实在是个隐患,所以想要将他除去,想不到却失手了,平白失去了化解仇怨的良机,这是属下的罪责,还请殿下宽恕。”

  罗承玉闻言只是神色微动,并没有流漏出明显的情绪,似乎只是平淡地接受了西门凛的解释,这样的反应反而令西门凛心中生出不安,连忙继续道:“属下这样做也是情非得已,子静公子性情桀骜不驯,只知有己,不知有人,极难拘束,如果真的到了信都,只怕是近则不驯,远则生怨,这等人物,还是敬而远之的好。”

  罗承玉闻言不置可否,忽然笑道:“这件事也就罢了,却不知道本世子什么时候开始忌惮西门统领了,而且还选了接任之人,西门统领这是想蒙蔽何人的耳目呢?”

  西门凛心中一宽,虽然罗承玉未必真的完全相信,但是至少已经不会再追究杨宁之事,这件事情只要拖延下去,等到罗承玉正式继承燕王之位,就是不慎泄漏也不要紧了,至于罗承玉是否会因为这件事对自己不满,这就不在他的考虑之中了,而罗承玉毫不避讳,直接追问关于他那番可以说是叛逆罪证的言辞,正说明罗承玉对他依旧信任,所以心境豁然开朗之下,唇边不觉漏出一缕笑容,欣然道:“殿下既然已经知道了,想必这次的调防就是为了配合属下灵机一动想出的计策吧?”

  罗承玉却淡淡道:“那可未必,或许你弄巧成拙,我本来已经对你生疑,否则怎会这么快就进行将士调防,若非早有准备,岂会如此有条不紊呢?”

  西门凛闻言愕然,举目望去,只见罗承玉神色从容淡定,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古怪表情,一时之间竟是判断不出罗承玉到底心意如何。恍惚之间,耳边已经传来罗承玉淡淡的语声道:“西门统领,你这一次不经本世子允许,擅自调动京飞羽所部,更是走失了行刺本世子的刺客,其罪非轻,念你一向有功于幽冀,本世子不会严惩于你,待我上书王上,除去你燕山卫统领之职,权掌统领令牌,戴罪立功。”

  
  


  万松轩分为内外两进,中间以一道竹帘相隔,内进却是共有三间厢房,以廊道相连,绿绮所居住的正是其中最大的一间,另外两间厢房,一间作为书房,里面放着满架图书,古董珍玩,琳琅满目,还有一间最小的则是佣仆的居处,从见到西门凛之后,绿绮就返回了自己的卧房,解下披风,坐在妆台之前,怔怔望着铜镜里面的自己的身影,一双原本明澈如秋水的眸子首次漏出了茫然的情绪,人非草木,孰能无情,罗承玉的情意她并非全无所觉,不论才貌性情,罗承玉都是天下女子梦寐以求的夫婿,那么自己呢,是否也会沉沦在世俗的情爱当中。

  目光落到妆台之上放着的一叠古琴谱上面,绿绮忍不住伸手翻开,只看了几眼,就觉得那些凝固在细薄的黄色竹纸里面的旋律仿佛萦绕在心头,这些琴谱多半都是名琴师所制,除了约定俗成的一些标记之外,还有许多可能只有他们自己知道的标记,虽然如此,毕竟都和琴理相通,只需苦心专研,就可以整理出来,这段时间,她几乎都正整理这些琴谱,可以说是废寝忘食,而这些琴谱正是罗承玉相赠的古谱。不过片刻绿绮原本有些紊乱的心境已经恢复清明,感受着手指摩挲这些保养良好的纸张的轻涩感觉,心头只余下琴音袅袅,人世间七情六欲便如过眼云烟,再也不能在她心湖之上掀起半点涟漪。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轻叩房门,绿绮早已沉迷在琴谱当中,正一手拿着琴谱,另一手在状台之上轻轻拨动,仿佛在弹奏无形的瑶琴,所以根本没有作出回应,不过敲门那人似乎对这种情况早有预料,所以只是轻叩几下便自行推开了门。房门洞开,忠伯端着几碟点心和一壶热茶走了进来,看了绿绮一眼,眼中漏出不满之色,将手中的托盘重重放在房间里面那张桌子上,绿绮这才抬起头来,转头看向忠伯,道:“忠伯,怎么了,您的火气这么大?”

  忠伯沉着脸道:“小姐,老奴早就劝过你,就是那琴谱再好也不能当饭吃,这几日你的饮食差了许多,今天晚上好不容易才吃了半碗饭,那世子殿下也不知道自重,这么晚了还流连不去,连累小姐不能安寝也就罢了,这传扬出去,小姐名节何存,如果不是小姐坚决不许老奴多嘴,就是斧钺加身,老奴也要和他论个是非公道。算了,这些事情小姐自有道理,老奴也不愿多说,这是老奴刚刚做好的夜宵,小姐一定要多吃两块才行。”

  绿绮轻轻一叹,放下琴谱,走到桌前,拿起一块松子糕咬了一口,继而露出欢容道:“忠伯,您的点心做的越来越好了。”

  忠伯脸色依旧不好,不过语气已经和缓了许多,略有些得意地道:“那是当然,虽然这些年都是陈嫂负责饮食的,可是晚上的宵夜可都是老奴亲自下厨的,小姐不是最喜欢老奴做的汤饼么?而且这两年,老奴可是跟子静那孩子学了不少做点心的法子,呵呵,那孩子虽然神智不很明白,可是做出的点心可都是美味至极,二小姐一向贪吃也就罢了,就连小姐你都十分喜爱呢,可惜现在他们两个人也不知道在哪里,小姐你有没有问一下世子殿下?”短短一番话,忠伯的神情却是变化了数次,初时提及陈嫂,面上不免漏出遗憾之情,虽然已经得知当日陈氏夫妇的叛逆行径,但是多年相处,岂能没有故旧之情,随后提到汤饼点心之时却是颇为骄傲自得,显然这昔日血染双手的骄兵悍将如今唯一的满足就是得到两位小姐的信任依赖,最后一句话说出来,却是脸色微红,显然颇为羞愧。

  绿绮一双明眸可以察秋毫之末,自然不会错失忠伯的神情变化,不由心中暗笑,想来这番拐弯抹角的话语可是费了忠伯无数心思吧。

  自从到了信都之后,绿绮就住进了万松轩,忠伯自然也紧紧跟随。万松轩的位置十分特别,这片占地将近六七亩的松林位于郡主府后半部的轴心位置,当初修建郡主府的时候,原本有人提议将这片松林伐去,在这里修建殿堂,却被郡主否决,保留了松林的原貌,只在林中开辟了四通八达的数条道路,并在松林中央修建了万松轩作为清修之所,只不过火凤郡主一向军务繁忙,几乎没有多少时间留在府中休养,这座万松轩从建成之日就几乎没有使用过。火凤郡主嫁入皇室之后,罗承玉入主信都郡主府,他对养母十分敬重,自然不会改变府内的建筑格局,但是他每日几乎都是在凤台阁或者书房处理公务,偶有闲暇,也多半会和属下一起渡过,很少有独处的时间,所以万松轩几乎被人遗忘殆尽。

  绿绮到来之后,罗承玉看中了万松轩闹中取静的独特位置,便将绿绮主仆安置在此。万松轩虽处要地,却因为松林遮蔽,而没有车马之喧,绿绮性子好静,正可专心调素琴,阅金经,而罗承玉日间多在凤台阁,若是想要探视绿绮之时,只需穿过松林即可前来,十分方便。当然万松轩还有别样好处,松林之外,多是府中要地,各自戒备森严,所以绿绮和忠伯在松林之内可以自由行走,一出松林却是步步维艰,无形中也限制了两人的行动,毕竟凭两人的武功,想要在高手如云的郡主府中来去自如,可是难比登天。这一层意思虽然隐晦,但是绿绮自然能够理会,只不过她的性子本就带了几分随遇而安,索性足不出户,倒也清静自在,忠伯虽然心有不满,但是他毕竟曾为尹天威心腹亲卫,自然不会撕破脸皮,表面上也能安心于这种类似软禁的生涯。只是这样一来,两人与外界隔绝,就连信都郡主府内部发生了什么也不得而知,更别说想要得知杨宁和青萍的消息了。幸而罗承玉十分体贴周到,青萍成功脱逃的消息,以及西门凛已经从滇王吴衡处将杨宁接回的消息,都不曾隐瞒绿绮。只不过这六七日以来,罗承玉突然不再提及关于杨宁和青萍的事情,今夜又在万松轩接见西门凛,却不曾见到杨宁的身影,青萍更是生死不明,这诡异的情形怎不让这忠心耿耿的老仆忧心呢?更何况绿绮心中明白,虽然名分上自己是大小姐,青萍是二小姐,但是三人都心知肚明,只有青萍才是尹家骨血,所以对尹天威一片忠心的忠伯,虽然平日更敬重绿绮,但是私心不免更偏向青萍,要不然当日也不会同意让青萍冒充自己从黎阳逃脱了,他并不是不明白这样一来已经将绿绮置于险地,只不过若是青萍能够安然逃脱,对于这老人来说,已经是心满意足了。此刻忠伯言外之意,正是想让绿绮去向罗承玉询问杨宁和青萍的消息,但是如果真的发生了意外,那么绿绮的追问只能造成自己处境的恶化,提出这样的要求,忠伯想必心中也是十分羞愧吧。

  虽然明了忠伯的心事,但是绿绮没有一丝不满,微微一笑,淡淡道:“忠伯放心,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青萍既然已经离开了黎阳,此刻必定已经和子静会合,只要他们两人在一起,我就不担心了。子静性情孤傲,涉世未深,青萍却是聪明颖悟,博闻强识,有青萍在身边,子静有了助力,就不会任性而为,闯下大祸,青萍性子是好的,只不过太过刚烈,刚则易折,我本来是很担心的,但是青萍也继承了义母的温柔坚忍的性情,一旦心中有了牵挂,就不会像从前一样轻视生死。你放心,他们两个虽然都太过执拗,但是却都是福寿绵长的面相,或者会有许多磨难,但是不会有生命危险的。”

  忠伯闻言放心许多,绿绮除了音律之外,最精通的就是星卜命相,向不轻言,既然敢下这样的断言,想必是有很大的把握的,心中一宽,更是愧疚起来,讷讷不知该说些什么。绿绮见状柔声道:“忠伯,您别过意不去,绿绮明白您的心意,如果现在是绿绮生死不明,您也不会好过的,这些年来,虽然师尊待我们姐妹恩义深重,可是他老人家常年闭关清修,若是没有您的照顾,哪里有我们姐妹的今天呢?何况当年义父义母亡故之后,忠伯受义父遗命带着我和青萍隐遁江湖,如果忠伯您稍有异心,既然明知义父将宝藏交付给我,就会胁迫绿绮交出宝藏,而不是十余年如一日,含辛茹苦照应我们姐妹成人了。”说到此处,绿绮双目已经隐隐有了泪光,站起身上前拉起忠伯双手,那双筋骨虬劲的手掌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旧伤痕,绿绮哽咽道:“我还记得忠伯的手原本只会拿刀剑,为了我们姐妹才勉为其难地学着下厨,这些伤痕多半都是刀伤烫伤吧,忠伯现在点心做得这么好,可是绿绮最怀念的还是我们刚刚离家的时候,忠伯好不容易做好的那碗汤饼,那还是忠伯第一次下厨吧。”

  忠伯只觉得心中仿佛有一股暖流淌过,不知不觉已经泪流满面,想起当年离开江陵之时,自己带着两位小姐当真是茫然无措,到现在自己还不明白,为什么将军会将爱如掌上明珠的两位小姐交给自己这样一个一无所长的寻常护卫。那一段艰难的岁月,想起来仍然觉得不堪回首,屡遭仇人追杀,金银散失,两位小姐饥寒交迫,仇人依旧紧追不舍,若非遇见清绝先生,只怕自己当真要辜负将军的救命之恩了。如今事过境迁,两位小姐又陷入诸侯之间的恩怨争端,如果有什么不测的话,自己就是死了也难以去见将军夫妇,想到此处,他更加坚定了心思,如今青萍小姐多半已经安全脱险,那么自己纵然豁出性命去,也要护着绿绮小姐平安。想到此处,忠伯不禁跪倒在地,沉声道:“小姐,老奴的性命原本是将军给的,小姐若是有了打算,不必顾忌老奴生死,只要小姐能够平安喜乐,老奴肝脑涂地,也是死而无憾。”

  绿绮明白忠伯的意思,但是她心中明白,无论两人如何舍命相搏,想要离开信都也是绝不可能的,除非是罗承玉肯信守承诺,三年之后肯放她离去,不过她虽然没有十足把握,却也觉得罗承玉并非恃强凌弱之辈,更不是不守信诺之人,所以并不打算强行脱困。更何况在她心目中,不论是拘禁万松轩,还是在洞庭湖上,本就没有什么分别。所以只是扶起忠伯,婉言相劝,直到他放下心事,又连着吃了几块点心,才让这老仆心满意足地离开房间。

  忠伯离开之后,绿绮却觉得坐立不安起来,她原本食量就小,刚才为了安慰忠伯,勉强多吃了一些点心,只觉得胃里很不舒服,想了一想,起身走出卧房,到了前厅,发觉厅内已经没有人了,想必罗承玉已经回去了,或者是以为自己已经入寝,所以没有再来打扰,绿绮心中一宽,便推开轩门,想到院子里呼吸一下新鲜的空气。

  轩门一开,冰冷的夜风扑面而来,绿绮不禁瑟缩了一下身子,她本有不足之症,童年时又受过颠沛流离之苦,所以身子一向不是很好,虽然拜在清绝先生门下之后,得杜清绝妙手调养,至今仍然没有完全康复,天魔剑舞,她操琴,青萍用剑,虽然是性情所致,但也是身体所限,不得不尔,更何况当日所受的伤还未完全痊愈,所以尤其受不得风寒,可是偏偏心绪激荡,不能入眠,所以只能冒着风寒出来透口气。立在院中,仰首望天,星相晦涩难以分辨,仿佛天下之势,情势虽然不明,但已经是暗涛汹涌,风云激荡。

  正在绿绮沉迷在星河变幻之时,突觉双肩一暖,一件大氅恰好将她裹住,绿绮芳心一惊,虽然她沉迷星相之中失去了警戒,可是任人毫无声息地接近自己还是不应该的,正欲回首望去,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道:“两地俱秋夕,相望共星河。绿绮小姐可是在思念令妹和子静么?只是夜深霜寒,小姐可要小心身体啊。”

  绿绮心中一宽,从容地将宝蓝色的大氅裹紧,淡淡道:“日前殿下曾经告诉绿绮,每隔十日,不论雨雪风霜,殿下都要到校场典军,此刻已经将近四更天了,既然明天还要典军,为何殿下还没有回去休息呢?”

  身后那人轻笑出声,迈步走上前来,站在绿绮身侧,负手仰天,看向漫天的星斗,叹道:“不妨事,一夜不寐没有什么打紧,何况我也睡不着,高处不胜寒,想来想去,这府中能够让我畅所欲言的竟只有绿绮小姐一人,所以就撇下了那些侍卫回来看看你,他们只当我已回去休息了,有无痕遮掩,不会有人发觉异常的,天明之前我会回去的。”

  绿绮微微蹙眉,不知怎么,她发觉那人的语气比起今夜初见时候多了几许苍凉,仿佛有着无限心事,侧首望去,正看见罗承玉俊秀的面容,只不过罗承玉竟是孤身一人,原本形影不离的练无痕已经不知去了何处,而罗承玉眉宇之间果然隐隐带着寂寞悲凉之色。绿绮不由心头一颤,这些日子,她和罗承玉常常相见,只觉得这位世子殿下不论何时何地都是那般从容淡定,纵然是当日耗费真元救治自己,元气大损,也不曾见他如此消沉模样,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竟会让这位意气风发的世子殿下如此魂断神伤。心中千回百转,绿绮终于按耐不住心中那一缕关切,试探着问道:“殿下何出此言,殿下身为燕王世子,幽冀军政大权至少有七分在殿下掌握之中,不过一年半载之内,殿下即将继承燕王王位,当今世上,若论权势地位,能够和殿下相提并论的不过二三人,更何况殿下未及弱冠之年,已经有如此成就,将来前途更是不可限量,何谓高处不胜寒呢?”

  罗承玉苦笑道:“绿绮姑娘这是抬举我了,与其说承玉手掌滔天权势,倒不如说承玉已经是众矢之的了,幽冀虽然兵强马壮,但是内忧外患数不胜数,只是这眼前的燕王王位,就未必能够安然继承,最后多半是刀兵相见,祸起萧墙,更别说朝廷和其他藩王只怕都在虎视眈眈,谁不将我当成最大的威胁呢?在这种情况下,承玉想要有所作为,只怕是难比登天。”

  绿绮心中奇怪,罗承玉虽然说得皆是实情,可是平日见这位世子殿下行事,举重若轻,谈笑间强敌灰飞烟灭,怎会为这些早已存在的事实如此灰心呢?莫非发生了什么难以承受的事情,才会令他如此么?心念数转,想起了方才罗承玉泄漏的口风,略带疑惑地劝慰道:“绿绮也曾读过圣贤书,知道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难免要苦其心志,世事虽然艰难,但是殿下先得郡主教诲,又有吴先生、西门统领这样的股肱辅弼左右,其下更有无数忠诚于殿下的文臣武将甘为效死,纵有艰难险阻,只需众志成城,何忧大业不成?”

  罗承玉闻言却是苦涩地笑了起来,止住笑声,才叹道:“何谓众志成城,西门统领奉我谕令,将子静带来信都,可是途中却不惜和江宁联手,在赤壁之下,用尽各种手段,想要杀害子静性命,幸而苍天庇佑,子静得令妹相助,两人都是安然无恙。西门统领对承玉的确是忠心一片,甚至为此不惜断绝师门情义,辜负义母昔日的恩德,对义母唯一的骨血斩尽杀绝,可是直到今日,在本世子面前,他仍然不肯透漏只字片语,甚至不惜甘做小人,自毁声名,就连诋毁子静的谎言也说得出来,只盼我不要插手此事。所谓事君惟忠,他已经犯了臣下的大忌,可是承玉却偏偏不能责备他,只因他虽然对我隐瞒了实情,但一片赤诚之心天人共鉴,本世子若是揭破此事,他恐怕只有一死谢罪,可是这样亲痛仇快的事情,承玉又怎忍心做得出来。”

  绿绮初时得知子静遇险,一颗芳心七上八下,直到得知子静已经脱险,而且青萍和他已经会合,这才欣然宽慰,但是听到罗承玉揭破子静的身份,不由神色一凛,一双明眸闪过警惕之色,神色虽然竭力维系平静,但是紧蹙的眉梢已经泄露了她心中的不安,犹豫了片刻,她若无其事地问道:“殿下何出此言,子静虽然曾经行刺殿下,可是和郡主殿下何尝有什么关系呢?”

  罗承玉神色之间有些失落,黯然道:“就连绿绮小姐也要有所隐瞒么,吴先生这些年来悉心教导承玉军政,主管凤台阁,更是承玉的心腹股肱,可是他明明知道西门统领做了些什么,却帮着他隐瞒承玉,宁可让承玉背负忘恩负义的罪名,也不肯告知承玉真相。就连绿绮小姐,又何尝不知子静的真正身份呢,在承玉面前,却也是绝口不提。吴先生和西门统领是因为偏爱承玉,所以不肯让子静的出现搅乱了幽冀的局势,绿绮小姐又是为了什么不肯明言子静就是承玉的义弟,火凤郡主唯一的子嗣呢?莫非在绿绮小姐心目中,承玉也是为了权势富贵不择手段之人,会为了自己的前程做下手足相残之事么?”

  绿绮神色微变,冷冷道:“殿下这是在质问绿绮么?子静的身世绿绮如何会知道?虽然子静和我们姐妹相处了将近两年,但是他患了离魂症,直到月前才恢复记忆,他经历过许多磨难,所以我们姐妹也不曾追问那些会让他心痛的往事,但是郡主何等人物,如果子静真是她的儿子,纵然不是惊才绝艳,也应是文武双全,绝不会是这般幼稚无知。吴先生和西门统领都是郡主心腹,否则也不会临危授命,辅佐殿下主掌信都军政,如果子静真是郡主骨血,他们纵然忠于殿下,也不会这般无情,竟要夺取子静的性命吧?殿下想必是误会了什么,或者是殿下感念郡主恩德,所以才会如此急切地要想寻访到郡主的后裔血脉吧。”

  罗承玉凝望着侃侃而谈的绿绮,目中闪过一缕奇异的光芒,这个女子到底有多少面貌呢,初次相见之时,双绝是被强行请到他面前的,祸福未卜,青萍悲愤气恼,可是绿绮却自始至终都是淡漠从容,言谈举止不卑不亢,仿佛只是作客一般,即使是听到子静生死不知,也只不过微微动容而已。在黎阳,绿绮舍身相助青萍脱逃,一曲天魔琴音,几乎红颜成灰,玉碎珠沉,那种飞蛾扑火一般的绝艳令他至今刻骨铭心,也就是那个时候,他才真正对这个女子动了心,而且如同春蚕吐丝,一层层结成情茧,再也不能解开。到了信都之后,幽禁在万松轩之内,那种刻骨的寂寞和浮尘飘絮一般的处境,足以消磨任何人的傲骨,可是这女子却仿佛空谷幽兰,遗世而独立,纵然触手可及,却觉得这女子仿佛镜花水月,终究不可攀折,即使常常相见,也只觉得两人之间隔着十丈红尘,咫尺天涯。可是如今,或许是触及了她的底线,这个纤弱清丽如风中白莲的女子竟然声色俱厉地反驳起来,而且言辞犀利周密,不漏丝毫破绽,若非自己早已有了真凭实据,只怕也会相信她的说辞吧。

  唇边漏出一缕轻笑,可是俊秀如玉的容颜仿佛已经结上了一层严霜,使得那缕微笑也似乎被寒冷冻结起来,罗承玉冷冷道:“绿绮小姐不必费心替他们辩解,承玉若无真凭实据,怎会肯定子静就是我的义弟。不错,西门统领主外,吴先生主内,燕山卫、凤台阁在他们掌控之下,想要隐瞒一个看似不重要的讯息轻而易举,所以他们才敢欺瞒本世子,可是百密一疏,他们却忘记了还有军情司,军情司虽然是王上所辖,但是这些年来,承玉也没有忽视在军情司的经营,虽然不能控制自如,但是旁敲侧击得到一些情报还是很容易的,所以赤壁之下到底发生了什么,承玉已经是心知肚明。西门统领和吴先生聪明反被聪明误,他们削减过的呈折可谓欲盖弥彰,反而令承玉心中生疑,所以西门统领回到黎阳的那一刻,我派去的亲信就已经秘密会见了跟他南下的八名演武堂弟子其中仅存的四人。虽然他们都是燕山卫所属,但是在他们心目中毕竟本世子才是他们的主上,所以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西门统领到达信都之前,最重要的证据已经交到了我的手上。”说罢,罗承玉手中已经多出了一本素白封面的书册,递给绿绮。

  绿绮蹙眉接过,却是一本手抄的山海经,看过扉页上的那首五律,对陌生的字迹并没有什么反应,翻开书页,一看到那满纸铁划银钩的字迹,绿绮身子便是轻轻一颤,立刻忆起昔日在恩师身边伺候笔墨之时,曾经见过数十封保存完好的旧信,上面的字迹和眼前这本山海经上面的字迹竟有七八分相似,尤其是撇捺钩划之间的神意,竟是差相仿佛,而那些书信则是火凤郡主与恩师清绝先生商议军政要务的来往信函。虽然心中震惊,但是她没有表现出丝毫慌乱之色,只是沉住气一页一页翻了下去,翻阅完毕之后才淡淡道:“的确是好字,只是这又能证明什么?”

  罗承玉沉声道:“一本山海经的确不能说明什么,但是如果绿绮小姐知道此经乃是子静所书,扉页上的字迹更是西门统领亲笔,而且子静的字迹和义母的手书颇为神似,就应该明白这些意味着什么。虽然世间之大,无奇不有,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武道宗已经销声匿迹多年的嫡系传人宣颉可能重新出现,甚至留下一个衣钵传人,这人偏偏又和幽冀有着不共戴天之仇,西门统领的说辞的确不无可能,毕竟以他的聪明,不会拿这样离奇的说辞蒙骗本世子,所以说起来反而会让他人深信不疑。可是如果子静的字迹竟然和义母如此相像,无论如何掩饰,都已经是铁证如山,西门统领的说辞再无任何意义,将所有的讯息联系起来,子静的身份已经是昭然若揭了。”

  绿绮轻轻一叹,冷然道:“世子殿下既然这样认为,绿绮也无话可说,虽然一本山海经作为证据未免有些薄弱,但是这样的事情,只要殿下心中认可,就是能够拿出一些反证,只怕殿下也不会改变想法,只是即使如此,殿下又为何认定绿绮也知道子静的身世呢?”

  罗承玉苦涩地一笑,道:“原本我也没有想过这一点,只是有些疑惑绿绮小姐为何这样决绝,昔日请来两位小姐虽然用了些武力,但是承玉自问执礼甚恭,也曾承诺无论如何绝不伤害子静性命,可是青萍小姐不惜重伤初愈之身,宁可夜渡黄河,也要逃出本世子掌控,绿绮小姐更是几乎赔上性命,这一点实在太不合理了。若论渊源,两位小姐是清绝先生弟子,理应倾向信都,而且承玉自信不是令人失望的主君,那么两位小姐为何坚持要脱逃呢,甚至不惜以性命相搏。青萍小姐与子静较为亲密,似乎还有情可原,可是小姐本是聪明睿智之人,为何也作出这样荒谬的举动?所以承玉一直对此事心存不解。这些日子的相处,小姐或许没有发觉,竟然不曾问过子静和青萍小姐的消息,若是别人,或者说小姐过分凉薄,但是承玉却知道小姐实在是重情重义之人,这般欲盖弥彰,更让承玉疑心。所以我得知子静身份之后,就已经想通,小姐必然已经知道子静的真正身份,担心一旦他来了信都,本世子为了权势富贵,会加害于他,所以才令青萍小姐逃出去保护子静,之后更是绝口不提子静,唯恐本世子发觉这个隐秘,不知承玉可曾猜错。”

  绿绮沉默片刻,淡淡道:“殿下已经说得如此清楚明白,如果绿绮还不承认,只怕殿下也会瞧不起绿绮了,不错,我早已经知道子静的身份了。原本绿绮无心去探听别人的身世来历,直到子静将我姐妹托付给殿下,殿下曾经对绿绮言及和子静在轩辕台结识的经过,也曾提及子静在听涛阁的言行,绿绮才心中生疑。回想前尘往事,配合他泄露的只言片语,再加上子静出现的时间,所以绿绮才怀疑子静的身份就是郡主所出的九殿下,虽然无凭无据,但是绿绮心中已经十分肯定。其实这不过是绿绮旁观者清,如果殿下不是身在局中,只怕也早已经肯定子静的身份了,又何须这本山海经作为佐证呢?”

  罗承玉黯然道:“你说得不错,如果不是我心存侥幸,只凭子静的言行就可以猜出他的身份了,子静实在不擅长隐瞒自己的身份,其实他胸中光风霁月,其实并没有刻意隐瞒什么。只是绿绮小姐为何不肯告诉承玉,却要青萍小姐逃脱前去救出子静,不肯让他到信都相见,莫非绿绮小姐真的以为承玉是无情无义之人么?”说到此处,罗承玉已经有些声色俱厉,显然绿绮的不信任对他来说打击十分沉重。

  罗承玉久居上位,再加上天生的气度风仪,一旦震怒,罕有人能够抵御他的怒气,可是绿绮神色淡淡,好像并没有看到罗承玉眼中的熊熊怒火,一双眸子澄透冰寒,没有丝毫情绪,漠然道:“绿绮并不是疑心殿下,不论殿下心里如何想法,如果子静的身份揭破,殿下为了安抚人心或者是自己的声名,就是心存杀机,表面上也会做出兄友弟恭的姿态,子静虽然年少无知,但是天资异稟,本性聪明,若有我姐妹相助,纵然四面楚歌,也有一两分胜算生机。绿绮担心的是火凤郡主的严命,据绿绮所知,郡主殿下对子静的态度非常严苛,只怕世间最不想子静和殿下相争的就是郡主殿下,一旦子静违背承诺进入幽冀,只怕殿下还未动了杀心,郡主的旧部就已经行动了,如今不正是印证了绿绮的想法么?其实殿下今日如此意志消沉,想必并非是为了绿绮的不信任,你我素昧平生,就是绿绮不信殿下,也是无可厚非,想必也不是为了西门统领的僭越行为,姑且不说西门统领是不想殿下储位不稳,一片忠心天日可表,就是西门统领当真有不臣之心,只怕殿下也会设法消除这个心腹大患,而不是如此自暴自弃,若是绿绮想的不错,殿下是因为吴先生的隐瞒才会这般难过吧?”

  罗承玉原本神色渐渐沉静下来,听到此处不禁叹息道:“绿绮小姐当真是绝顶聪明,不错,西门凛虽然也是受义母之命辅佐本世子,但是像他这样的桀骜人物,本就不可能循规蹈矩,承玉虽然身为燕王世子,但是毕竟非郡主血脉,储位似安实危,一个唯唯诺诺的臣子对我来说用处不大,所以我并不介意西门凛僭越行为,只需本世子有足够的气度胸襟,西门凛就必定是忠臣良将。可是吴先生不同,自我记事以来,我的一切生活起居,习文练武都是义母安排,但是若没有吴先生在这其中呕心沥血,殚精竭虑,承玉也没有今日的成就,在承玉心目中,义母对我自然是有再造之恩,可是吴先生却是慈父良友,承玉从未怀疑过他会背叛隐瞒于我。可是子静的出现,竟连吴先生也开始变了,纵然是因为他对本世子的偏爱忠诚,承玉也不会因此有丝毫开心。”

  绿绮见罗承玉说出这番话,眉宇间悲凉之色越发浓了,心中一颤,竟忍不住劝慰道:“殿下终究是当局者迷,吴先生这样做未必就是不相信殿下,殿下也说吴先生和西门统领是奉了郡主之命辅佐殿下,如今殿下尚未继承王位,或许在他们心目中,殿下还未是真正的主上,他们这样做未必不是秉承郡主殿下的心意,绿绮猜想,一旦殿下即位之后,吴先生和西门统领就不会像这次一样僭越了,殿下何不放宽胸怀,留待翌日再验证绿绮今日的判断呢?”

  罗承玉听完这番话,神色渐渐平和下来,虽然绿绮仍然可以发觉他眸子深处的悲凉,但是却已经看不出明显的情绪变化了,想必这一番话当真说到了罗承玉心中,所以才恢复了昔日的雍容淡定。绿绮见罗承玉已经冷静下来,心中也生出一丝不可察觉的欣喜,眼看星光渐渐黯淡下去,便敛衽一礼道:“殿下,夜已经深了,殿下不如回去休息吧,子静既然已经脱险,若殿下当真要叙兄弟情谊,也是来日方长,殿下还是不必如此忧心了,如果被吴先生他们得知此事,只怕会无地自容,君臣之间反而生出嫌隙,这又是何苦呢?”

  罗承玉将心中苦恼说了出来,又得绿绮劝慰,只觉得胸中积郁已经散去大半,他本是火凤郡主精心培养出来的继承人,只要心结一解,思路立刻开朗起来,略一思忖,已经想出了无数的法子应对眼前的局势,望着绿绮略显清减的清丽容颜,只觉得又爱又怜,心中一动,取下腰间一块润泽生辉的和田玉佩来,递给绿绮,温和地道:“绿绮小姐,承玉今日心绪不佳,打扰小姐安眠了,听忠伯说小姐近日饮食起居颇有不安,此玉是义母所赐,最能养颜安神,今日转赠小姐,还请小姐笑纳才是。”

  绿绮芳心一颤,她虽然和罗承玉相识不久,却也知道这块和田美玉却是罗承玉朝夕不离的佩饰,今日罗承玉以玉相赠,其中深意昭然若揭,心中千回百转,终于下了决断,淡淡道:“殿下可知绿绮身世?”

  罗承玉微微一怔,这些日子以来,虽然绿绮始终淡漠疏离,但是他也可以感受到绿绮对自己并非十分排拒,甚而也已经动了芳心,今夜两人推心置腹的一番对话,彼此之间更已经相知相惜,原本以为绿绮不会推拒,可是此刻他却看出了绿绮眼中的决绝,心思渐渐沉了下去,犹豫了片刻,叹息道:“承玉略知一二,今日西门统领也曾提及,两位小姐是尹天威尹大将军之女,他还曾经提过希望能够从小姐手中得到七煞鱼龙阵的阵图。”

  绿绮回想起身世,不由漏出了淡漠的笑容,道:“殿下想必是不忍多说,青萍的确是姓尹,绿绮却是不知自己真正的姓氏为何,尹天威不过是绿绮的义父,而且还是绿绮杀父夺母的仇人,绿绮虽然心知肚明,却从来不曾想过报仇雪恨,更将义妹当做世上唯一的亲人,绿绮这样的身世行径,如何可以匹配世子殿下。”

  罗承玉心中更冷,他看得出来,绿绮并非是当真感怀身世,父辈的恩恩怨怨,只怕在这女子心目中早已经烟消云散,这不过是个拒婚的借口罢了,若是换了别个女子,他自然会一笑了之,绝不会勉强相求,可是思量再三,却觉得绿绮的影子已经深深刻在心上,沉默了片刻,他淡淡道:“承玉虽然贵为燕王世子,原本却不过是个平常小子,只不过得到义母眷顾,才有今日的荣耀,绿绮小姐品貌双全,若肯俯允下嫁,乃是承玉的荣幸,小姐或者是不满承玉已有婚约,方小姐是左将军爱女,品性贤惠,必然不会薄待小姐。”

  绿绮黛眉轻蹙道:“方小姐出身名门,想必是温柔贤惠,堪为殿下良配,只是绿绮拒绝殿下美意,却并非全然因为出身不明,绿绮的义母,性好音律,雅好琴筝,曾经立誓要收集散失民间的曲谱,只是命运坎坷,不能如愿以偿,便已香消玉殒,绿绮深受义母活命教养之恩,在琴道上又有几分天赋,便立誓替义母完成心愿,绿绮一身一心,除了音律之外,再也容不得其他纷扰。殿下心目中存的是万里江山,志向远大,绿绮却是不求富贵荣华,只求独善己身,为了子静之事,滞留信都不到一月,其中种种殚精竭虑,已经令绿绮觉得不堪其扰,殿下对绿绮既有爱重之心,又何忍令绿绮陷身红尘俗世呢?”

  罗承玉沉默良久,淡然道:“小姐的心意承玉已经明白了,是承玉冒昧了,此玉不过是我的一番心意,就算是谢礼吧,小姐不要峻拒,我会传令下去,执此玉佩可以自由出入,小姐闲暇之时也可以浏览一下信都风光,不必总是闷在府中。”

  绿绮目光流转,心知若再拒绝,反而着相,略一思忖,便双手接过玉佩,低声道:“多谢殿下厚赐。”

  罗承玉微微一笑,似乎没有一丝被拒绝的失落,便转身离去了,绿绮怔怔望着他隐入松林的背影,忽然想起罗承玉的大氅依旧在自己身上,犹豫了片刻,终于没有出声唤住罗承玉,想起这些日子以来对着这人的一腔柔情,自己心中的挣扎迷惑,皆不足为外人道,其中种种,当真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距离赤壁之下发生的血战不过六七日,虽然江东水军依旧在四处围剿水寇,但是江水之上往来的行旅客商已经恢复了平静,而且因为这些日子江水之上总有水军往来,许多后台强横的商人趁机将原本因为水寇阻挠而积压的货物一次性发运,所以江水之上呈现出不同寻常的繁华,当然那些小客商还是要冒着被水军当成水寇余孽的危险的,不过利之所在,许多人都顾不得潜伏的危险了。

  这一日清晨,素有吴头楚尾之称的九江城,沿江的码头上将要离岸的船只遮天蔽日,码头之上人声鼎沸,虽然已经是初冬季节,但是摩肩接踵之下,人人当真是挥汗如雨,而在这样拥挤的地方,仍然四处都可以见到九江郡府的衙役来回巡视。而在码头外边不远处有几间整齐的屋舍,原本是负责管理码头的官吏办理公务的所在,如今已经被郡府的主簿大人占用。天还没亮门外就已经排了长长的队伍,只因现在码头外面,早已经被鄱阳水军封锁住了,所有的客货船只都需要在这里取得文书才能出港。这样一来,不仅船只进出港口缓慢无比,还连累的这些船主货主也只能枯等在外。当然,有些地位显赫的商行就不需要在外等候,一张帖子递上,再加一些贿赂,就可以直接取得文书出港。其他人只能在一旁看着气闷,对于这些人来说,就是送上金银贿赂,也是无济于事,最多不会被恶意留难罢了。

  将近正午时分,一个斯文俊秀的青年从门里面走了出来,手中除了一份文书之外,还拿着一条已经湿透了的汗巾,一边擦拭着头上的汗水,一边对迎上前来的从人说道:“总算拿到了,唉,花了二百两银子才顺利拿到文书,不过他们还要一一核对船上客人的身份真伪,小三,你快些去请差爷上船检查,这是茶钱,再这么拖下去,只怕天黑了也不能启程。”

  那从人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满脸的聪明灵巧,接过青年递给他的碎银子,连声道:“二公子,您先上船去吧,詹管事已经将船上都安排好了,只要等到那些黑心狼下船之后就可以上路了。”

  那俊秀青年一瞪眼,低声道:“胡说八道,也不看看什么地方,若是你再这么没有规矩,小心被外面的将爷把你当成水寇的眼线给押起来。”

  那少年也觉得自己失言,吐了吐舌头,连忙钻进人群去了,那青年苦笑摇头,然后匆匆向江边走去,江边船只几乎船舷擦着船舷,他虽然对自家的船只万分熟悉也是眼花缭乱,找了一会儿才看到自家的船只,连忙紧走几步上了跳板,边走边笑道:“詹叔,你的风寒好些了么,怎么不到舱中休息呢?”

  船头上站着一个精明干练的中年人,正是等候多时的詹管事,这人的相貌因为长年奔波而显得有些苍老,但是双目神光奕奕,步履沉稳,一双手筋骨虬劲,显然艺业不凡,毕竟在江水之上行走,如果没有一身武艺,只怕就连三脚猫的小贼也敢前来骚扰,能够身为管事,至少也要有一身不错的武艺的,只是此刻这人面上有些潮红,显然当真是病势不轻。

  詹管事看见青年,微笑道:“这些事情原本应该詹某亲力亲为的,如今詹某身子不争气,反而让二少爷来回奔波,如果连在这里等候都不肯,岂不是太过失礼么?”

  那青年上前一把搀住詹管事的手臂,将他向舱内推去,口中道:“詹叔这是说什么话,爹让我跟着您历练一下,不正是应该跑上跑下么,再说您受了风寒,如果这么去见那个封主簿,只怕他还要以为咱们越氏船行瞧不起他,小侄不管怎么说也是越家的公子,亲自去请文书也是应当的。”詹管事闻言不由欣然开怀,越氏船行不过是吴郡一个中等规模的商号,实力不够雄厚,能够往来江水全凭着上下同心,他虽然是雇佣的管事,但是和越家已经不分彼此。在越家十几年,他是眼看着越家两位公子成人的,大公子越伯元已经是青出于蓝,二公子越仲卿虽然对生意不是很用心,却是个读书种子,前年已经中了举人,若是入京参加科考,金榜题名也应该有望,只可惜现在世道不靖,老爷不许二公子晋身仕途,故而二少爷堂堂的举人也只能跻身船行做些杂事,虽然如此,也没有看出二少爷有什么不满,反而总是竭尽所能,毫无怨言,怎不让他心中感慨呢。

  两人一边说着闲话,一边向舱内走去,此刻已经是万事俱备,只要等到负责查验的官吏到船上一一核对过船行伙计和客人的身份文书,就可以启锚了,这多半是例行公事,毕竟这大半天,那些官吏差役几乎已经巡查过两三遍了,若有什么身份不妥的人物,也早就被发觉了。

  正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个清脆悦耳如同银铃一般的声音道:“这是越氏船行往吴郡去的船只么,听说你们的货船还载客人,不知道可不可以让我们姐弟搭船到吴郡去?”

  越仲卿只觉心头一颤,那动人的声音宛若清泉一般流淌到心里,不由回头,神色却是一怔,原本听到那美好的声音,他还以为说话之人定是一位美丽的少女,纵然不是天姿国色,也当是清丽可人,谁料落入眼中的却是一个相貌平庸的青衣少女,令人过目即忘,只是一双凤目明眸善睐,眉眼间更带着生机勃勃的神采,令人顿生好感,而在她身后则站着一个相貌清秀略带病容的少年,眉宇间神色淡漠,一双眼睛更是宛若寒潭深渊。

  越仲卿微微一笑,道:“抱歉,两位来得太晚了,在下已经请过文书,如果再要增加客人,又需要重新查验,我们的行程已经耽搁了不少时候,恐怕不能让两位搭船了,如果不介意的话,在下有熟识的同行,可以介绍两位前去,不知意下如何?”

  那少女蹙眉道:“唉呀,恐怕来不及了,小女子前些日子到九江来看姑妈,没想到娘亲突然生了重病,让舍弟前来接我回去,若是回去晚了,只怕天人永隔,现在码头上这么多船只,如果是还没有查验的客船,只怕明天早上也不能启锚,还请公子行个方便,如果让小女子能和娘亲见上最后一面,小女子来世结草衔环,也要报答公子的大恩。子静,还不给这位公子磕头,求他仗义援手。”说到这里,已经是珠泪在眼中打转,泫然欲泣。那清秀少年闻言神色一怔,似乎很不情愿,直到那少女狠狠瞪了他一眼,才慢吞吞地屈膝欲拜,却没有人瞧见他垂下的眼底深处突然迸现的一缕寒芒。

  越仲卿饱读诗书,最是看不得这等惨事,连忙上前伸手相搀,口中急急道:“使不得,使不得,姑娘和这位小兄弟都是至孝之人,越某万万不敢受此大礼。”岂料手还未触到那少年身躯,那清秀少年双膝不过略屈就已经站了起来,根本没有沾到地面。越仲卿又是一怔,仔细看去,却见到清秀少年低头不语,似是十分腼腆委屈,越仲卿这才释然,心道,这少年大概是很少出门,有些不敢见人,犹豫了一下回头对詹管事道:“詹叔,我和你挤一下吧,也好照顾您老的身体,我的房间就让给他们两人吧,现在先让他们到底舱躲一躲,等到了彭泽我们再想法子补上他们两人的文书,小心一些应该不会有大碍,再说他们姐弟无论如何看上去也不像水寇。”

  詹管事微微皱眉,他久经沧桑,自然不会因为这对姐弟的言辞所动容,犹豫了一下,道:“二公子,这一次越国公明显是要清洗江水,若是我们行止有了差错,只怕要连累船行,二公子若是可怜他们姐弟一片孝心,不妨替他们找船只,还是不要鲁莽行事的好。”说罢,又将越仲卿拉到身边说道:“二公子,我看这姑娘虽然悲戚难耐,可是那少年却不像是忧心母亲的模样,可别上了当,如果他们只是想要搭船也就罢了,如果他们是水贼的眼线那可就麻烦了。二公子可别忘记了,虽然越国公府声称六大寇已经大半冰消瓦解,可是锦帆会和骷髅会不是还逍遥法外么,而且听说还跑了不少武功高强的水贼,他们如今虽然人单势孤,不能肆虐江水,可是对付咱们这种船只,只要有十几个高手出马,也未必不能得手,还是小心一些的好。”

  越仲卿犹豫了一下,道:“詹叔,话虽如此,可是如果他们说的是真的,我们如果将他们拒之门外,岂不是因噎废食,再说如果真的因为我们的小心翼翼,结果让这位姑娘不能和母亲见上最后一面,岂不是罪莫大焉,詹叔,你放心,我会小心他们的,无论如何,小侄的武功也是说得过去的,他们两个弱女稚子,小侄难道还应付不来么?”说罢越仲卿扬声道:“表妹,表弟,你们怎么才来啊,如果再晚一些,我可就白替你们两个交了乘船的税银了,还不快进去。”一边说着一边眨着眼睛。

  那清秀少年神色茫然,似乎不明白越仲卿为何要这样做,那少女却是聪明,连忙敛衽道:“二表哥,都是小妹不好,路上走得太慢了些,我和小弟这就进去。”说罢扯着那清秀少年就走向船舱,和越仲卿擦身而过之时还点头致谢,眼中尽是感激之色。

  看到事已至此,詹管事也只能摇头苦笑,这时候,小三已经找来了官差上船做最后的查验,在詹管事的一锭银子的魅力下,他们只是草草转了一圈就下船了,终于这艘客货两用的大船驶出了九江,在鄱阳水军的监视下顺利出航了。

  离开九江三十余里,越仲卿就到底舱将那两姐弟叫了出来,底舱货物堆积如山,气味难闻的很,不过那对姐弟出来之后倒没有说什么,只是千恩万谢一番,当然在那里连连道谢的是那个少女,而那少年只是沉默地站在一边,什么都不肯说。越仲卿将两人带到上面的客舱,客舱分为上中下三层,每层都有二十多间客舱,越氏船行原本是主要是载货的,只不过江水不靖,旅人如果想要平安无事,只能依托有实力的船行,所以载人的收益反而比装载货物更大,所以才将上面的三层舱房重新分隔,用来载客。其中下层客舱后面十几间都是船上的伙计在使用,詹管事也住在这一层。反而是詹管事为了照顾越仲卿,将他安排在最上面的一层客舱,这一层的客舱分为两种,一种是单身客人居住的,一种是携带家眷的客人居住的,其中都有床榻桌椅,干净雅洁,每一间至少也要百两纹银,就是平常的殷实人家也都住不起。越仲卿将两姐弟引到自己居住的那间单人客舱,虽然只有一张床榻,但是颇为宽敞,原本越仲卿住在这里的时候,他的贴身小厮小三就是在这里打地铺的。这对姐弟看了都是十分欢喜,那少女更是取出一锭二十两重的金子当作船资。越仲卿虽然不看重银钱,但是既然这少女出得起船资,也就没有拒绝,笑纳之后请两人好生休息,就自行离去了。

  直到越仲卿离开之后,那一直闷声不响的少年才漏出极不情愿的神色,冷冷道:“青萍,为什么这么麻烦,还要我给人行大礼,除了娘亲和师尊之外,我从未行过如此大礼,哼,幸亏他拦阻得快,如果真让我膝盖沾地,等到了厉阳,我定要取了他性命才成。”

  却原来这两人正是青萍和杨宁,只不过青萍将天生丽质用易容术掩饰了起来,至于杨宁就更容易了,见过他的人本就不多,他的相貌又不过清秀端正而已,只需略加修饰眉梢眼角,再用药粉将面色略微染黄,就成了一个平凡无奇,病弱内向的寻常少年。青萍的易容术虽然大半是自行研究出来的,但却是几乎天衣无缝,别说越仲卿这样的书生,就是换了眼光犀利的名捕暗探也未必能够识破两人的伪装。而且江宁大举剿杀水寇,为的是当日逃脱的余孽,至于青萍、杨宁两人,根本就没有被列入通缉名单之内,就是两人明目张胆地露面,那些水军士卒和差役也绝对不敢当真上前缉拿,若依着杨宁,根本不愿这样藏头漏尾,幸好青萍聪明,知道纵然无人敢公然发难,只怕也会暗地里偷袭暗算,与其敌暗我明,不如易容行动。当然,这也是因为青萍和伊不平还有约定,还要将秘藏交给伊不平作为酬劳,原本伊不平是想两人和他一起行动的,偏偏青萍另有打算,坚持拉着杨宁另道前往目的地,为了掩人耳目,免得将春水堂或者凤台阁的密探引去,这才易容而行。方才为了骗取越仲卿同情,青萍逼着杨宁伪作屈膝,虽然没有当真跪下,但是对杨宁来说已经是奇耻大辱,自他出生以来,除了对着火凤郡主和隐帝,就是他的生身父亲,也没有受过他的大礼,所以即使他和青萍情谊极深,也不免心生怨怼。

  青萍自然知道杨宁心中所想,按着他坐在榻上,将热茶倒了一杯,双手捧着高高举到额头,柔声道:“子静,你别生气么,这也是不得已,如果他当真任由你下拜,你杀他的时候我一定不会拦着,而且还可以亲自动手替你出气,你就不要怪我了,现在我们都已经上船了,你只要稍稍忍耐一下,等到了厉阳,你想要做什么都可以。”

  杨宁对她一向敬爱,但是这一次青萍当真险些触动了他的逆鳞,所以板着脸半晌,才接过茶杯一饮而尽,然后又忿忿地将茶杯放到桌上,别过脸去,还是不肯理会青萍。但是青萍已经听出他放下茶杯的时候几乎悄无声息,知道他气已经消了,现在不过是在使性子罢了,虽然这个少年武功高强,又是未来魔帝的身份,就是面对无色庵主那样的宗师级数的高手,或者滇王吴衡那样裂土封疆的诸侯也不会稍有示弱,但是无论如何,他也不过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再加上长年与世隔绝,人情世故上就如同白纸一般,和自己相处的时候尤其如此。虽然成功地消除了杨宁的怒气,但是青萍不但没有得意,反而从心底生出怜惜之意,杨宁如此不谙世事,若是给人欺骗戏辱,甚至利用去做恶,那该如何是好,幸好自己已经在他身边了,想到此处,当日听了绿绮相劝,不顾一切来寻杨宁,却将绿绮和忠伯丢在险境的愧疚之情,竟也淡了几分。

  侧身坐在杨宁身边,轻轻扯动杨宁的衣袖,杨宁初时还在别扭,不过片刻便已经软化下来,习惯地伸臂揽住青萍纤腰,青萍顺势倚在他怀中,就如同昔日在洞庭湖上,画舫之中,相依相偎,四目相对,杨宁双眸已经幽冷如冰,只是青萍却不会忽略那隐藏在寒冰之下的一缕温柔,而杨宁更是怔怔望着青萍那双明媚温柔如春波的凤目,不禁收紧了双臂,这原本已经习惯的亲密姿势,不知怎么竟让他心跳开始加速起来,就是青萍也突然觉出不妥,原来那种心安理得的感觉似乎消失不见,一抹红晕无声无息地浮上双颊。只是这一对少年少女都是不识情滋味的初哥,犹自不觉彼此已经情动。

  不知过了多久,还是青萍先清醒了过来,她一向率性,若是攸关生死的大事或者和杨宁相关的大小事情,自然是聪明颖悟,闻一知十,可是自己身上的小事却总是得过且过,这里面也有绿绮的纵容之故,两姐妹之中绿绮尤其心细如发,身边的琐事都是她轻描淡写地处理了,故而养成了青萍大而化之的性子,自己的情绪变化一时弄不清楚索性置之脑后,转移话题道:“其实我也不是存心让你受委屈的,其实我在码头边上等了一个多时辰,就发觉那位越公子不像是那些寻常商人,不会老奸巨滑,也不会过分老实,年轻气盛,血气方刚,又是一身正气,我才选中他下手,相信他听了我们的谎话,不会推诿搪塞,就是看出了什么破绽也不会袖手旁观,更不会当真让你下跪,要不然我也不会千挑万选才选中了他下手。我们没有身份文书,在这种剑拔弩张的时候根本不可能搭船,如果不用这种法子,就是再过几天也走不了。”说罢,只觉胸口有些气闷,不禁轻咳了几声。

  杨宁原本已经释然,听到咳声更是神色微震,连忙握着青萍双手,将真气丝丝缕缕地渡了过去,不多时青萍面色才恢复正常,有些疑惑地道:“姐姐,你为什么一定要走江水呢,虽然我也不喜欢和他们一起走陆路,你的伤势还没有完全痊愈,这次在江水之上你殚精竭虑为我谋划,又主持七煞鱼龙阵,内伤反而加重了一些,虽然我帮你疗过伤了,但是还需要一段时间的休息才行。我们若走陆路,旅途奔波,一定会加重伤势,走水路自然好些,等到了厉阳,你的伤势就会全好了。可是我们路途不熟,独自行走很是烦恼,从江夏到九江,姐姐一路上都没有轻松过,光是上了这艘船,就花了半日时间,这么一来,姐姐的伤势好像又加重了呢?还不如跟着伊不平他们走陆路,沿途有人安排照应好些。”

  青萍听到杨宁称呼的转变,心中觉得分外温馨,青萍比杨宁大上一岁,再加上当日初遇之时,就已经这样称呼,所以杨宁一向是称呼青萍“姐姐”的,可是当日在湖上,绿绮决断让杨宁直呼青萍名字,虽然青萍当时不肯,但是心底其实已经接受了绿绮的决定。从那以后,杨宁多半直接称呼青萍的名字,但是偶然也会像从前一样称呼青萍“姐姐”,每当那时,青萍总是分外的高兴,而杨宁也能够感觉到这微妙的区别,所以虽然不肯放弃直呼名字的权利,但是每当想要让青萍高兴的时候,总会恢复旧日称呼,当然杨宁并非存心而为,多半都是下意识地举动,青萍毕竟是女子,却已经心知肚明。

  忍不住轻轻一笑,青萍低声道:“子静,前两日和伊叔叔分手之前,你是不是想要和他再次决斗,而且对羿日九箭十分感兴趣?”

  杨宁点头道:“是啊,羿日九箭我只是略知一二,但是看起来很是厉害,所以很想看一下功法,如果能够和伊不平多比试几回,必定可以一窥堂奥。”

  青萍埋怨道:“我就知道你会这样想,可是你和伊叔叔在赤壁那场比试,差点让我吓个半死,虽然你武功高强,可是如果再用那种法子和伊叔叔比箭,我可不情愿看着你身陷险境,所以我就和叔叔打赌,如果我赢了,他就把羿日九箭的秘笈给你一个抄本,如果我输了,就将全部的七煞鱼龙阵传授给他,我想你就是喜欢比武,和伊叔叔的神箭相抗也是没有什么意思吧,所以你就不要再和伊叔叔为难了好不好?”

  杨宁听得面上一片火红,想不到自己瞒着青萍向伊不平挑战,还是给她知道了,自己原本担心青萍不喜欢自己向她的长辈挑战,却原来青萍心中念念都是自己的安危,更是将七煞鱼龙阵都当做赌注。虽然杨宁并不真的明白七煞鱼龙阵的重要性,但是从青萍故作轻松的语气,就已经知道青萍心中实在很重视七煞鱼龙阵,将它当作赌注一定是很不情愿的。若是换了别个心高气傲的少年,得知心爱之人为了自己的安危牺牲巨大,必定不会开心,甚至还会恼怒起来,可是杨宁却是不同,他虽然桀骜不驯,但是不会因为虚名面子而动怒,听了青萍的一席话只觉得欢喜,感动她对自己的情谊,青萍也正是因此才坦然直言。

  忍不住再度环抱着青萍的娇躯,让她更舒适地倚在自己身上,杨宁低声道:“不用了,羿日九箭我已经见识过了,不用你和他打赌了。”

  青萍明白杨宁的心意,叹了口气道:“七煞鱼龙阵是爹爹留给我的遗物,原本是由姐姐保管的,这件事情就连我也不知道,直到师尊失踪之后,姐姐带着我去了一趟爹爹的秘藏所在,取了阵图和一些珠宝出来,买下了月影画舫在洞庭卖艺,凭此打听师尊的消息,又把阵图传了给我,其实姐姐在七煞鱼龙阵上比我可要精通多了。唉,可惜爹爹当初把羿日九箭和羿王弓给了伊叔叔,要不然我就不用和他打赌了。不过现在可不成了,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一定要赌赢才行,要不然岂不是让人取笑尹天威的女儿出尔反尔。你放心吧,伊叔叔名义上是爹爹的侍卫,实际上却是爹爹的弟子一般,而且七煞鱼龙阵他也知道不少,就是全部传给他也没有关系,难道他还会和咱们为难么?伊叔叔虽然总是要和我交易才肯出手,可是其实他对我很好的,若是换了别人,早已经将我擒住逼问秘藏了,哪里还会舍命相搏,替我撑腰呢?”

  其实青萍也还隐瞒了一些细节,她虽然知道杨宁对羿日九箭十分感兴趣,却还没有为此费心的打算,却是伊不平为了想要得到全部的七煞鱼龙阵,才煞费苦心骗她立下赌约的,青萍对伊不平并无多少戒心,一时冲动落了圈套。所幸她知道伊不平那边不仅人多口杂,而且事务繁多,自己走水路又是快过陆路,所以多半能赢,才欣然答允。当然伊不平除了对于七煞鱼龙阵的野心之外,也还有他意,他知道赤壁战后春水堂和江东水军决不会放过自己,所以弃舟登岸,不和江宁正面冲突,但是如果杨宁和青萍跟着他同行,以杨宁的桀骜个性,绝对不肯在沿途的关卡密探面前示弱,所以才会分道而行。至于青萍会否背约的问题,他却从未顾虑过,毕竟秘藏的大致地点他已经得知,只是由青萍引路穿过机关更方便一些罢了,更何况青萍也绝不是背信弃义之人。

  杨宁不知这些细节,听了青萍的解释之后,对伊不平的怨气略略消解,青萍见他神色舒缓下来,又和他说了几句话,就不知不觉地睡着了。这些日子,她不是为杨宁担忧,就是和伊不平斗智,离开赤壁之后,又为了两人的赌约费尽心思,实在已经是十分疲惫,要不然也不会触动伤势了,所以杨宁不再心存芥蒂之后,她就忍不住昏昏睡去。杨宁怔怔望着青萍沉静的睡容,心中却生出愧疚来,他虽然不解世事,却也知道自己身为男子,理应好好照顾青萍才对,可是自从两人相遇之后,却从来都是青萍对他呵护备至,想到此处,不由下了决心,一定要学会如何照顾自己,不再让青萍担忧,从今以后,更要好好照顾青萍,不让她再烦恼忧心才是。

  扫视了一眼床角,散发着皂角清香的棉被叠得整整齐齐,显然越仲卿在将房间让出来的时候已经更换过新的被褥了,杨宁轻轻移开身子,让青萍在床榻内侧躺好,又将被子扯开盖在她身上,青萍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离去,入鬓长眉不禁微蹙,过了片刻,才渐渐放松下来,显然已经陷入了沉睡。

  杨宁就坐在床边凝望着青萍的睡颜,回想着青萍一路上所作的事情,思量着自己应该如何相助。首先他便想起青萍说过从江夏到九江所搭乘的那一艘客船的主人和锦帆会原本有私下的交易,不过青萍上船之后就故意和船主叙谈套话,发觉现在这种情势下,那位船主已经不大可靠了,现在只不过因为恐惧才不敢泄漏锦帆会的秘密,过些日子只怕会去春水堂邀赏呢,那么现在这艘船上的船主会不会因为发觉两人的破绽而告密呢?

  想到此处,杨宁打定了主意,站起身来,再度探视了一下青萍,见她已经睡得很沉,便走出舱门,将房门锁住,免得有人打扰到青萍休息,然后就沿着舷梯走了下去,出了舱门,只见甲板上除了船行的伙计之外,并没有任何客人的身影,想必现在都在舱内休息,毕竟上船花了许多心神。杨宁目光一扫,已经看见正站在船头观赏风景的越仲卿。虽然已经打定主意要试探越仲卿的为人底细,可是事到临头却不知该如何做,如果让他逼供杀人都是轻而易举,想要套出越仲卿的口风却是难上加难,想了一想,杨宁走到越仲卿身边,淡淡道:“越公子,姐姐让我来谢谢越公子援手之恩。”

  越仲卿正在出神,听到淡漠的语声不由一惊,回头看见杨宁,这才释然道:“原来是小兄弟,令姐怎么没有出来吹吹江风,想必方才两位在底舱闷坏了吧?”

  杨宁见他出口就问青萍,心中不知怎么生出一丝不快,但是想到自己的目的,勉强道:“姐姐身体不舒服,正在休息,嘱我前来向公子致谢。”

  虽然杨宁心中勉强,但是拜他坚忍心性之赐,语气倒没有什么异常,越仲卿和他初见,自然难以发觉他情绪的变化,更何况他先入为主,只当杨宁是个没有见过世面的腼腆少年,所以不以为意,挥手道:“说什么谢呢,你们姐弟孝感动天,在下出手相助,正是顺天应人,不必言谢,你也别公子公子的称呼我,我比你要大上六七岁,你就叫我一声越大哥吧,不知道小兄弟如何称呼,祖居何处?”

  杨宁此时也不是初出宫门,什么都不懂的孺子,已经知道这样的称呼不过是表示亲近罢了,所以并没有表露不满,只是从容道:“小弟名叫许青,祖籍原是上党,本是当地豪门,因避战祸迁居无锡,已经二十多年了,今日向越大哥相求的是小弟长姐,因为姑母无子,十分爱惜姐姐,所以一年倒有大半年在九江居住。”

  越仲卿闻言暗自点头,方才詹管事回去休息之前曾经暗示他,这对少年少女的口音不对,那少女的口音明显倒还没有什么破绽,那少年口音却明明带着北地腔调,此刻听了杨宁所说的家世,这才明白过来,想必这少年的口音是因为长年和父母相处才会如此,那少女却是长年离家,所以没有受到影响,而且这对少男少女心中有重金,却不曾听过有许姓名门,现在想来,多半是因为在江东立足未久,还不被当地豪门接受的缘故。这么一想,心中疑念顿消,含笑道:“原来如此,上党郡原本是富庶之地,可惜二十年前火凤郡主率大军追击太祖皇帝,兵出壶关之后,沿途城关,若有抗拒,皆被血洗,以致流血千里,伏尸百万,虽然战火早熄,可是据说幽冀兵马在壶关枕戈以待,朝廷刻意加强兵力,却疏于民生,以至上党至今仍未恢复元气。令尊大人当日能够毅然南迁,当真是眼光独具,在下佩服得很。我们越氏祖居常熟,虽然不是什么名门望族,但也算是殷实人家,将来若有机会到无锡一行,必定登门拜访,恭聆令尊大人的教诲。”

  杨宁仔细听着越仲卿的话语,当日准备这套虚假的身世的时候,青萍曾经给他讲过其中奥妙,而且他对青萍从前所讲的关于火凤郡主的往事记忆犹新,两相对照,立刻明白了青萍所编的身世已经得到了越仲卿的认同。而侃侃而谈的越仲卿却不知道自己被照本宣科的杨宁给骗了。而且因为杨宁原本不善说谎,所以言辞不免有些欲说还休,但是那种特有的质朴和冷静反而让越仲卿不再怀疑他和青萍的身份。

  解开了心中疑惑,越仲卿放开胸怀,指着前面的江心洲道:“小兄弟看起来像是第一次出门,逆水而上的时候想必没有留意这里的风光吧?”

  杨宁顺着越仲卿的手指望去,顿觉心神激荡,只见滚滚江水正翻滚着向前方一片茫茫无际的水洲涌去,而在视线所及,还有无数道水流从两岸的河道在此地汇入长江,盘旋激荡的江水将这片水洲划分成无数纵横交错的水道和芦苇荡,宛若天然形成的八卦阵图。

  这时候,杨宁耳边传来越仲卿清朗的吟诵声道:“九江寒露夕,微浪北风生。浦屿渔人火,蒹葭凫雁声。颓云晦庐岳,微鼓辨湓城。远忆天边弟,曾从此路行。(注1)”

  杨宁疑惑地瞧向越仲卿,越仲卿仿若未觉,叹息道:“九江原名浔阳,又名柴桑,江水至此分为九道,分流三百余里,在此地重新汇合,泥沙汇聚成江心洲,名为桑落洲,此地划九洲,形如八卦,昔年东吴宿将程普在此地建立水营,作为后防重地,战事未起之时,周郎更是在此地练兵,洲上至今还有兵营遗址以及点将台的存在。过了桑落洲前行三十里,就是湖口重镇,那里是鄱阳湖入江之处,九江、桑落洲、湖口以及下游的彭泽,这四处重镇连成一线,江南据之则江水防线固若金汤,江北据之则东南不保,知兵事者绝不能忽略桑落洲的存在。只可惜此地虽有驻军,却为了防备朝廷而设,想起来也真令人扼腕不已。”

  杨宁听得入神,他虽不明军事,但是听了越仲卿的描述,也知道眼前这座水洲的重要性,抬眼望去,此时虽然已经是初冬季节,但是桑落洲上的芦苇仍然郁郁葱葱,只是大半已经变成了枯黄颜色,在艳阳照射下灿烂如金,在江流呜咽声响的衬托下,越发显得华美庄严,只是那雄浑的气势中却蕴含着浓烈的杀气,令人不寒而栗。

  两人默立片刻,所乘的大船已经扬帆向南,绕过桑落洲向下游驶去,越仲卿指着水路道:“桑落洲将江水中分,靠近南岸者称内水,靠近北岸者称外水,内水阔于外水,我们如今所行的就是内水,前面很可能会有水军阻道巡检,如果问及你的身份姓名就不好了,你还是到舱中暂避一时吧,他们不会上船仔细查验的。”

  杨宁微微点头,长揖告退,虽然没有探听出什么端倪,但是从他的语气却可以感觉出来,这位越公子对幽冀这样的诸侯或者江宁这样的权臣都没有什么好感,那么纵然发觉了自己和青萍的身份,也不会造成太大的麻烦。想到此处不禁放松下来,忘记了掩饰。而当他的背影没入舱中的时候,越仲卿恰巧回头一望,不由心中一震,只觉这初次相识的少年的背影孤傲非常,心中不觉生出一缕寒意。

  越仲卿虽然生出一缕疑心,但是立刻就看到了前面拦路的桑落洲水军的战船,桑落洲水军原本只有建制而已,毕竟没有战事的情况在这里安插一支水军,也未免有些浪费,可是如今显然此地水军已经充实起来,江东实际的主宰,越国公唐康年的心思已经昭然若揭。若非心存不轨,何必在此地驻下重军,所谓的清剿水贼不过是借口罢了,谁不知道江水上的水贼不是唐氏的人马就是得到了唐氏的纵容。

  幽冀的局势从未得到过缓解,随着江水之上的变化,想必朝廷也会将目光放到江宁吧,狼烟纷起,四面楚歌,想必苟延残喘的太平岁月将要不复存在了,就连早已归附朝廷的越国公都有了异心,更别提其他的三家藩王了。怪不得父亲坚持不许自己入仕,如果自己真的入朝为官,又能够得到重用信任,只怕自己已经遭遇灭族之祸了吧。诸侯强盛,朝廷暗弱,战乱一起,黎民最苦,自己这样奢望社稷安定的痴人,只怕就如同不系之舟一般,只能漫无目的地东躲西藏,再无安宁之日了吧。想到此处,越仲卿只觉意冷心灰。

  匆匆应付过巡检的水军之后,越仲卿仍然在船头站了许久,贴身的书童小厮小三前来唤他去用晚饭,他都懒得下去,只让小三取了一壶酒,独自在夕阳下浅斟,酒到酣处,已经是夕阳如血,红霞满天,如火如荼,映照着一江秋水,半江瑟瑟,半江嫣红。越仲卿看了如此美景,不禁轻叩船舷,朗声唱道:“已是人间不系舟。此心元自不惊鸥。卧看骇浪与天浮。对月只应频举酒,临风何必更搔头。暝烟多处是神州。(注2)”这一曲字正腔圆,沉郁中又有逍遥纵情之乐,听见歌声的船上伙计以及到了傍晚出来散步的旅客都不禁侧目。只觉这青年公子豪迈风流,不愧是江南人物。

  正在越仲卿觉得意犹未尽之时,耳边却传来女子的歌声道:“问君何所适,暮暮逢烟水。独与不系舟,往来楚云里。钓鱼非一岁,终日只如此。日落江清桂楫迟,纤鳞百尺深可窥。沈钩垂饵不在得,白首沧浪空自知。(注3)”歌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