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一个身穿白袍的中年人拍了拍一个垂头丧气的年轻人那颤动的肩膀,温和地道:“就算你心里再不舍得,可是你始终是要走的。与其终日在这个世界上流离浪荡做一个游魂野鬼,还不如重新转生为人不更好吗?走吧!”
“我不想转生。”那个年轻人悲苦地摇头,他抬起泪眼痛苦地对那个白袍的中年人道:“不!这对我不公平!我明明不是那样的命运!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死的会是我?我只不过看不过眼,见义勇为一次,难道这也有错?难道要眼睁睁看着那个贼人杀掉那个孩子么?凭什么一个做好事的人白白死了,可是坏人却逍遥法外?这样乱来谁还敢做好事啊?”
“你没有做错。”那个白袍的中年人肯定地点点头道:“你这样做是对的,做好事没有错。原来死的会是那个小孩子,你替他挡了一难。那个坏人因为人世间还有他的同党还有其他人包庇,没有能抓住,可是日后他会有更重的报应的,这一点是绝对的,可是你总不能要我在光天化日之下现身杀掉他吧?搞乱人间界的事我做不来,日后他会落网会得到审判,你放心……你虽然为人挡劫死了,可是也可以得到补偿的,我可以把你转生到一个富贵人家……”
“不。”那个年轻人大吼一声,他拼命摇头,眼中两行泪水滚滚而下,可是还没有滴下来,就化作白光点点消散掉。那个年轻人向那个白袍中年人大吼道:“我不要转生!如果你要补偿我,那就将我复活!”
“不可能。”那个白袍中年人听了,摇摇头道:“你已经死了近十天了,如果现在复活你,那就太惊世骇俗了!说不定你到时就会被媒体整天包围,不得安生;要不就会让国家秘密抓去研究,甚至解剖,你总不想你被人切成一片片放到显微镜下观察吧?你总不想你的内脏你的睾丸泡在福尔马林里让人研究吧?再说,我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白无常,一个小小的灵魂接引使,怎么有能力复活你死了十天的尸首啊?就算能,我也不敢做这种违反规定的事!”
“那我的父母怎么办?”年轻人悲声道:“难道他们就白养我了吗?他们做了一辈子平民老百姓,善良得走路时连蚂蚁也不敢踩死一只,可是到老连儿子送终都没有……”
“他们也可以得到补偿的。”那个白袍中年人伸手,轻拍年轻人的肩膀道:“虽然亲生儿子死了,可是他们日后一定会有人照顾的,他们会过得比原来的命运更加幸福。你放心吧!虽然不能让作为他们儿子的你复活来伺奉他们,可是补偿一点别的也是可以的。时候不早了,走吧,你再在这个世上徘徊,很快就会消散的。”
“那……我转生去哪?”年轻人擦了一把眼泪,问。
“除了这个世界。”那个白袍中年人看了一眼年轻人,缓缓地道:“你可以去任何一个世界,就像一些这个世界事物反映的异像世界都可以。”
“不明白。”年轻人听得一头雾水。
“按规定我是不能直说的。”那个白袍中年人微微一笑道:“不过对你就算了。你可以随便去任何一个世界!这就是对你的补偿之一。就看你喜欢去什么样的异世界了,比如牛头人满地跑的,精灵满天飞的;还是武侠里小李飞刀例不虚发的,独孤九剑天下莫敌的。你们年轻人不是总梦想到异世界里称王称霸的吗?你自己挑一个吧!”
“还有什么补偿?”年轻人不说去什么世界,倒先问补偿。
“如果你愿意,可以选择保留你的神智记忆。”白袍中年人沉吟了一下,缓缓地道。
“还有呢?”年轻人等了半天没下文,又问道。
“如果你不选择保留你的神智记忆,那么可以补偿一些特殊能力。”白袍中年人让年轻人自己做选择。
“不保留神智记忆那还是我吗?”年轻人抓狂地道:“我才不要转生成为一个白痴或者婴儿!更不想成为别人,要能力就不可以保留神智记忆,这是什么狗屁不通的规定啊?这是什么垃圾不如的补偿啊?神智记忆要保留,特殊能力我也要!”
“两者都要不行。”白袍中年人摇摇头道:“如果你不要能力,又不想做婴儿,那我将你直接融和在一个你心目中的人物身上如何?这已经是最大的让步了。”
“那给点宝物吧。”年轻人郁闷道:“马马虎虎给把轩辕剑我也没意见。”
“宝物没有。”白袍中年人摆摆手道:“我只是一个穷得响叮当的小小灵魂接引使,如何会有轩辕剑?”
“那来个绝世武功秘笈吧!”年轻人一看漫天开价不行,马上落地还钱道:“让我全部学会四大奇功就可以了。当然,如果你愿意给我加一万年功力我也不反对!”
“我不会武功。”那个白袍中年人失笑道:“我就连什么是四大奇功也没听说过,如何能给你。”
“你该多上网看点小说。”年轻人提出建议道:“白无常先生,不是我说你,虽然你作为一个小小的灵魂接引使,可是也要与时并进才行啊!你看看你,还穿着古装,电视里的黑白无常不是穿警服就是穿西装,你穿成这个样子,土气不说,而且还与周围这个环境格格不入,如果让人看见,这得多么引人注目啊?这得影响多大啊?本来听你的话,还以为你浸过几年咸水,可是没想到……看来你还需要多多学习哪!”
“是是。”白袍中年人点点头道:“下次一定多上网看小说,下次出门一定穿西装,下次一定注意。不过言归正传,你还是早早决定到哪里转生吧!我也好早些回去交差啊!”
“没有四大奇功,那给个纳虚须弥戒指吧!这个你总有了吧?”年轻人再一步降低要求道:“没有一万几千立方的,给个一百几十立方的也可以。”
“我贮物用的光玉简才十来立方。”白袍中年人微微一笑道:“我这里没有你要的那些东西。”
“你那个什么贮物光玉简给我吧。”年轻人一副吃亏了的表情道:“虽然不敢怎么如意,可是也将就了。”
“这是我用来工作的东西。”白袍中年人道:“所以不能给你。”
“别人挂了,都可以从黑白无常那里榨出好多东西的,怎么你就那么的寒酸呢?”年轻人听了,无奈地摇摇头,叹息道:“算我倒霉……白死了不说,还连个像样的补偿都没有……算了,你把我送到大唐双龙的世界吧!虽然那里强手如林,虽然什么都没有到那里只有让人欺负的份儿,可是谁叫我喜欢大唐呢!”
“好的。”白袍中年人向年轻人伸出一只手,道:“不过你进入那个世界,不想做婴儿,就得融和一个人的身体,你想融和谁的身体呢?”
“融和了之后谁是主体啊?”年轻人声音带点不安带颤抖地问:“这个…说…清楚……些好。”
“融和了。”白袍人点点头道:“你就是他了。因为那种世界没有这个人间界那么严格,你的灵魂进入了之后,你就变成了他,他的灵魂就会变成你灵魂的一部分,神智和你一体,可是原来记忆一定会消失掉,因为这是以你为主体的,这就叫融和。对了,如果日后你让人杀了,也只能在那个世界里转生,你明白吗?那个世界和这个世界是不同的,那只是一本书反映出来的世界!你去了,可能很厉害,可能天下无敌,你可以在那个世界做任何事,可是,绝对再也回不来了!因为,你成了那个世界的一份子了,你要想清楚!打个比方,就算你长生不老,也只能在那个世界渡过了。所以如果你不愿意,我就把你转生在这个世界也行,不过只能转生成为一个婴儿,不能融和别人的身体……”
“算了。”年轻人摇摇头,惨然地道:“遇上你真是算我倒霉,你说这些还不如不说。”
“虽然很残酷,可是我得解释清楚。”白袍人正容道:“那你现在还决定去那个大唐双龙的世界吗?”
“去。”年轻人重重地点头,他看着白袍人好久,才缓缓地道:“书里最喜欢的人物是徐子陵,虽然把他就这样替代掉我很抱歉,可是我愿意替他好好地活下去,也把他的一些遗憾弥补完美!我要拯救大唐里让人遗憾让人心疼的MM们,虽然没有人拯救我,可是我愿意去拯救别人,特别是去拯救那些一直就想拯救的大唐MM们!”
“明白了。”白袍中年人点点头,温和地对年轻人道:“现在我就送你去大唐……”
他的手指一弹,将一个小小的光点弹入年轻人的体内,同时嘴里古怪地喃喃道:“奇怪了,我的光玉简怎么不见了呢?莫非路上丢了?这可是宝贝啊!没了它我怎么工作啊?我得回去好好找找……算了,还是先送你去大唐双龙的世界吧!”
“谢谢…您…”年轻人此时当然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了,那眼泪禁不住喷涌而出,他向那个白袍中年人深深地鞠躬,等他直起腰,看到的是白袍中年人微笑的脸。他向年轻人微微一笑,又轻轻点了点头,手里发出一道七彩的光芒,将那个年轻人缠绕起来,那个年轻人来不及说更多的话,只觉得浑身一暖,意识一下子迷糊过去了……
年轻人醒来,发现自己身处在一个破烂的小屋里,顶上破洞处处,虽然有些木板盖在砖瓦之上,可是风雨侵蚀,蚁咬虫蛀之下,简直就是一间难以安身的危房。年轻人自一张吱吱乱响的烂木床上爬起来,看看自己的双手,再也没有以前那种熟悉的感觉了,这是一双陌生人的手,一对还是少年的手。
‘果然,我真的成了徐子陵。’年轻人伸手摸摸自己的脸,又拉过后背污垢的长发看看,肯定地点头。上下打量一下,发现全身衣着破破烂烂像个叫花子似的,还有很多污垢的地方,根本就看不出这件衣服原来是什么的颜色了。
这就是徐子陵,这就是现在的自己。
年轻人回头看了一眼还在床上呼呼大睡的另一个少年,不禁有些失笑,想必这就是寇仲罢,一个日后闻名中原纵横天下威风凛凛的少帅,现在还是一个可怜的叫花子,小混混,三餐无继。
这就是英雄的出身,这就是扬州双龙的出身。
走出门外,年轻人看见一个杂草蔓生的废弃庄园,大部分建筑物早因年久失修,大多都显得一副颓败倾塌的样子,这里杂草丛生,不时可见鼠虫出没,自己背后这一间小石屋,在这个庄园里孤零零瑟缩一角,这就是寇仲和徐子陵的栖身之所。
‘这就是我以后的家。’年轻人自地上挖起一把泥土,放在鼻子间闻闻,一股新鲜的泥土气息扑脸,年轻人点点头,暗暗对自己道:“你,以后就是徐子陵了。你要好好地活下去,无论发生任何事,都要坚强,你要成为可以拯救别人的强者,而不是一个随便让一个歹徒一把匕首就可以干掉的普通人!大唐里有很多遗憾,如果你没有能力,就还会像看书一般眼睁睁地看着遗憾发生而无可奈何!徐子陵,你要努力!”
在年轻人,不,现在这个徐子陵的意识里,有一个小小的光点,它在徐子陵的意识空间无时不刻地存在着,静静地,极其玄妙地存在着。
徐子陵拾起一颗小石子,心念一动,那颗小石子不见了,在他意识的空间里,在那个小小光点边上,有一个小石子静静地呆在那里,仿佛它一直都在那里。是那般的自然,是那般的玄妙。徐子陵心念再动,那颗小石子突然出现在他的左手,和刚才右手拾起来时不一样,它换了个手,可是那是徐子陵心念后的结果。
他意念的就是送到左手。小石子的出现证明了一样东西,那个白袍中年人的光玉简真的是一个宝贝。
不但可以贮物,还可以随主人的心意而愿。
徐子陵一大早都在试验这一个宝贝的功效,发现除了空间真的就如那个白袍中年人说的那样,除了空间不算大,只有十几立方之外,它甚至可以大装活人。最少熟睡的人就可以,徐子陵将熟睡的寇仲装进去再放出来,他不但一点事也没有,而且也毫无觉察。在这一个宝贝带来的意识空间里,徐子陵可以随心所欲地控制任何东西,仿佛这是属于他的世界一般。
虽然看不见自己的脸,可是刚才看到寇仲稍微稚气可是渐渐成长的脸容,又看到自己正渐渐成长的欣长身躯,徐子陵马上意识到属于自己的时间不多了。如果没有《长生诀》之奇遇,寇仲和徐子陵将会是两个小混混,根本就不可能有日后的少帅,根本就不会有日后的徐少侠。
那么自己还要像原来那样等着罗刹女的到来吗?
那么自己还要眼睁睁地看着她为了救自己让那个宇文化及一拳打死吗?如果是那样,那么自己来到这个世界又有什么意义呢?罗刹女是大唐MM的第一个遗憾,无论如何,罗刹女不能死!虽然现在不知还有多少时间,可是自己绝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一件悲剧发生。徐子陵想到这里,转身就往屋子里冲,他很急切想问问寇仲现在是什么时候了,再算算到底离宇文化及来的那一天还有多少时间。
他一转身,就和不知什么时候起来了,正站在门口打呵欠的寇仲撞个满怀。
“疼……”两个人这一撞,眼睛差点没有撞火星,稍矮一丁点的寇仲捂着鼻子,含糊不清地道:“你搞什么啊?平时你不是这样的,什么事这么风风火火的啊?”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徐子陵哪里还跟他废话,一边摸着额角的肿块一边急急地问寇仲道:“小仲,现在是什么时候了?快说啊,真是急死人了!”
“现在……”寇仲抬头看了看天色,沉吟了一下道:“可是已经辰时了吧?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晕了。”徐子陵万万想不到问出这一个结果来,他翻了翻白眼,对寇仲道:“我问你的是现在是什么年号,今年是大业几年?”
“你问这个干什么?”寇仲奇怪道:“小陵,你是不是昨晚没睡好,生病了?好好好,今年应该是大业十一年,不过我也只是听人说的,准不准可不知道……哎小陵你问这个干什么啊?”
“原来是615年。”徐子陵一听,觉得心安不少。他一看寇仲满脸好奇一副好奇宝宝地样子,马上装着神神秘秘地悄声道:“小仲,昨晚仙人报梦给我,说我们迟些就有运走了,不过暂时还得倒霉一段时间。仙人还跟我说你日后可以做威风凛凛的大将军,吃大块肉喝大碗酒,边上还有小美人伺候,到时你这个家伙可不要落下我独个享受啊!”
“真的。”寇仲一听,眼睛也亮了,他一把抱起徐子陵惊喜地转了几圈,大叫道:“小陵,你这个梦做得太让我高兴了!放心吧,一世人两兄弟,我又怎会独个享受呢!放心,有肉一块吃,有酒一起喝,有小美人也一人一个,我保证分你一半!哗,这个可好了,子陵,梦里仙人还说了些什么啊?”
“他还说你会变成一个超级高手,日后和什么三大宗师也可以一较高下,总之就是很牛!”徐子陵向寇仲伸了一个大拇指,道:“如果你变厉害了,记得教我两手,也让我当当高手过过瘾好不好?”
“一定,一定。”寇仲笑得合不拢嘴来,得意洋洋地神情仿佛现在就是一个超级高手一般。
可惜,一阵打雷般的肚鸣打断了两个人的意淫。
在这个世上,还有比在一个人在饥肠辘辘肚如雷鸣却又无食物充饥只有空虚着肚腹两脚麻木地行走更加悲惨的事吗?
答案是有的。那就是两个人!
“我们上一次吃东西是什么时候啊?”徐子陵跟着寇仲在大街上走了半天,一个肥羊也没看到,似乎所有的人都对自己这两个小偷深备戒心,毫无办法之下,只得回转暂且休息,躺在破烂木床上,翻了几下,徐子陵更觉饥饿难忍,忍不住问寇仲道。
“不记得了。”寇仲正闭上双眼,一听徐子陵的话,想了好一会才缓缓道:“也许是三天前吧!总之好久没吃过东西了。”
“怪不得。”徐子陵苦笑道。
怎么别人一进来大唐就有花不完的金银,就有绝世武功,就有天兵神器,就有无忧无虑的生活,还有一百几十个漂亮的MM等着,怎么自己就搞成这个样子呢?如果自己饿死了的话,那恐怕会是有史以来在所有进来大唐的人之中第一倒霉的人!不但一个小MM也没泡到,还活生生地给饿死了……想到这里,徐子陵郁闷得差点没有想以头撞墙。
“怎么啦?”寇仲睁开眼睛,奇怪地看着他,问道:“睡不着吗?根据我的经验,越是饿就越不要动,否则就更加难受,这样静静地躺着最好,虽然不能完全睡着,可是……哎你去哪?”
“找贞嫂讨些包子去!”徐子陵不敢说自己准备用那个光玉简来偷别人的东西,只好找这样的一个借口。
“谁是贞嫂?”寇仲一听更是奇怪了,翻身起来,问道:“你认识贞嫂?哪个贞嫂?她会给东西我们吃吗?她在哪?”
“她……她就是南大街卖包子老冯的小妾……”徐子陵越说觉得越不对劲,现在莫非还没有贞嫂?
“老冯那个倔驴子我认识。”寇仲果然大为惊讶道:“他什么时候娶了小妾啊?你小子又是什么时候勾引上人家小妾的啊?快从实招来……算了,边走边说吧,我饿得快支持不住了,还是先用你的美男计弄点包子填填肚皮吧!”
这下惨了。
徐子陵头皮一下子麻了,现在那个老冯还没有娶小妾,他又哪里变一个卫贞贞出来呢?
“想吃包子就等着。”徐子陵连忙按住寇仲,小声地道:“两个人的目标太大了,让人发现了……总之你就乖乖地等着,一会就有包子吃了,明白吗?”
“根本就没有贞嫂!”寇仲一把抱住徐子陵的腰,带点哭腔激动地道:“你是不是想去抢啊?你小子骗得了谁呢?上一次的烧鸡骗我说是向春风楼的红姑讨的,可是其实是抢的,你让言老大打断了三根肋骨,半个月都起不来,我……你知道我当时嘴里是什么味吗?香香的烧鸡一点也不香,全是你的血腥味……要去抢,这回也轮到我了,要不,要死一块死,要去一起去,反正我是不会让你一个人去的!”
“好兄弟。”徐子陵也激动地搂着寇仲,用力地擂着他的肩膀道:“等我们熬过了这一关,你就会是天下有名纵横无敌的大将军,我们咬咬牙,很快就会过去的。”
徐子陵提着一篮子瓜果蔬菜,向远处的小庄园走去。
进入大唐近半个月,这是他好不容易讨来的差事,给‘推山手’石龙送日常所需,这是他和寇仲向桂幸容这个石龙武场的挂名弟子苦苦哀求得来的,虽然工钱还是幸容他收,可是送去却是由徐子陵他跑腿,那边的武场也由寇仲帮忙打扫。
桂幸容以为两人想加入石龙武场做挂名弟子,见两人低声下气如此可怜,所以也就同意了。
加入石龙武场自然是寇仲的心愿,不过徐子陵现在的心里,只想一样东西,那就是《长生诀》。那本道家的瑰宝,那本可以令寇仲和徐子陵由小混混翻身变成大英雄的绝世奇书。到底如何才能说服这一个沉迷道术追求长生的石龙呢?徐子陵的心里一点把握都没有,可是他决定试试,只要能让他看见石龙,能开口说话,只要能让他看一下那本《长生诀》,他就有希望。
可是现实是那样的残酷。
未等他踏进那带有一股檀香味的大厅,甚至刚从院门跨过,大门紧闭的大厅就有一股清澈柔长的声音温和地道:“东西放下就可以了。”
主人的意思很简单,要徐子陵放下东西就走,不要再留在这里打扰他的修行。徐子陵虽然一开始就从桂幸容的口中知道会有这样的后果,可是还是觉得有些泄气。连面也不看一眼,如果来说服这一个扬州第一高手把那本视为至宝的《长生诀》自己看看呢?
这简直太有难度了。
不过徐子陵还是决定试试,他站在那里,静静地,并不作声。他不能说话,因为面对一个素不相识素未谋面的扬州第一高手,他这个小混混一开口,就会完全落在下风,对于一个真正的高手,他必须保持足够的神秘。所以他就一直静静地站着,仿佛一个木头人似的。
“还有事吗?”里面的人似乎有带奇怪,也有些不耐烦,问。
虽然声音还是不愠不火,可是徐子陵知道自己第一步计划已经接近成功了,他已经引起了对方的好奇之心。徐子陵淡淡地道:“听说大师有一本很难读得懂的书叫什么《长生诀》是不是啊?”
“唔?”厅中之人一听,带点恼怒带点惊讶地问,声音虽然温和,可是也有一丝丝难以察觉的凛烈:“你是从哪里知道我有这本书的?是谁告诉你的?”
“梦里的一位老神仙。”徐子陵还是淡淡地回答道:“他说如果你资质不够,很难学懂其中奥妙,所以要我帮忙来给你解释一下。”
“什么?”厅中人闻言大惊,一阵案翻桌响之声,接着紧闭的大门砰一声粉碎掉,有人挟着一阵劲风扑到徐子陵的面前,徐子陵让那阵劲风吹得左摇右摆,重心尽失,可是他竭力站稳身形,面上的表情还是淡淡然的,如同一池止水。
石龙长相有些古朴,眉清目秀五缕长须,倒也有几分道骨仙风的样子,他正瞪大一双眼睛看着面前的徐子陵。过了好久,才收回探询的目光,两眼微闭,轻抚着颌下的胡须道:“你这个小孩子连一点武功都不会,竟胆敢口出狂言?是谁指使你来跟我说这一番话的?”
“你应该先请我进去喝一杯茶。”徐子陵尽量放松语气,眼睛甚至不看面前的石龙,只看向自己的双手。
石龙也看到了他的手,这一双手有些瘦,上面还有些伤创,可是洗得很干净,肌肤也很温润。这些并不是石龙所感兴趣的,他感兴趣的甚至不是这个少年人的惊人言语,他感兴趣的只是他手上面的东西。那上面有一只小小的茶杯,很普通的一只茶杯,上面甚至有一点点缺口,它就在他的手掌心里,静静地呆着,似乎一直都在的样子。可是石龙知道,就在一眨眼之前,那上面是没有的。
石龙看不出那只茶杯是怎么变出来的。
他几乎不敢相信地又看了一眼,他先是摇摇头,定定神,这一回,那个茶杯并没有如他心中以为地那般消失掉,没有,它没有消失。不过,在那只茶杯的里面,又莫名其妙地多了一杯水,不多也不少,刚刚满满一杯。
徐子陵拿起茶杯,将那杯水一口干掉,在石龙目瞪口呆的面前,叹了口气道:“既然石龙大师不肯请小子进去喝杯茶水,那么小子告辞了。”他还没说完,就转身走人。
石龙要是现在会让徐子陵走那就是天下第一号的大傻瓜了,他身形一动,已经拦在徐子陵的面前,伸手向大厅里面一示,哈哈大笑道:“既然有缘相见,石龙如何会吝啬区区一杯茶水呢!石龙乃浊世凡人也,有眼无珠,有怪莫怪,请进。”
“不敢。”徐子陵口中说得客气,可是行为却毫不客气,一马当先就踏进了那座大厅之内。此时,他的喉咙,悄悄地吞下了一口甚为艰难的口水。他知道,事情终于如自己计划那样进行了,虽然将那个贮物的本事暴露出来不知是祸是福,可是如果不那样做,就算他舌翻莲花也绝对打动不了这个石龙的。
一番畅谈下来,石龙终于有点相信面前这一个少年人真的是仙人托梦来指点自己修道的,最少,他那个梦中仙人传授的神秘仙术就可以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看到,虽然他一时之间无法探知这个神秘的少年人更多的秘密,可是只要他留下来,还怕没有机会?
石龙虽然也有点害怕那本《长生诀》一拿出来就让对方收去了,可是他苦读了一年多还苦无头绪一无所得,现在有一个机会摆在他的面前,他无论如何得拼一把。更重要的是,面前这一个少年人根本不会武功,也不怕他有什么诡计。
徐子陵没有接过石龙递来的《长生诀》,因为他知道还不是时候。
“此书修行不得法,轻则经脉受损,重则丧命。”徐子陵淡淡地道:“原因有很多种,对于石龙大师,则只有一种。”
“是什么?”石龙不禁动容地问。
“石龙大师的推山手功夫已经有数十年功力,火候十足。”徐子陵看了一眼静听的石龙,垂下眼睛道:“对于旁人来说,这是天大的好事,可是对于一心求道的石龙大师,那只是一重既高又大的魔障。如果要消去这个魔障,只有一个方法。”
“什么方法?”石龙简直要让说话慢得像温吞水般的徐子陵弄得爆炸了。
“消去全身功力。”徐子陵淡淡地道,可是在石龙的耳朵里就是平地一声雷,他整个儿都给镇住了。
“单单是那样还不够。”徐子陵还在将要垮掉的骆驼身上压稻草,他眼睛也不看全身颤动的石龙一眼,淡然道:“还得找一个人,最好资质上乘的,和石龙大师一起修炼,相辅相成,共同提升,那样,才能阴阳并济龙虎交加天地合一,只要这样,《长生诀》才有练成的一天。否则永远都是瞎子摸象,只得片隅。”
“那一个资质上乘的人是谁?”石龙声音微颤,看来心神震荡不轻,他的眼光带点冰凉,他正在猜测面前这一个少年人是不是在利用自己,是不是用自己来过桥来作跳板来修炼《长生诀》!
“寇仲。”徐子陵淡淡地道:“一个和我差不多大小的少年男子。”
石龙一听不是面前这一个少年自己要炼,心里更是奇怪了,他带点不敢置信地看了一阵徐子陵,可是徐子陵静静地坐着,安坐得像一尊石像,他的气息又像一个湖泊,宁静致远,波澜不惊。
“他在哪?”石龙心终于动了一点点,问道:“那个叫寇仲的少年在哪?”
“我可以帮你找到他。”徐子陵点点头道:“不过你在修炼之前得先答应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石龙心中又升起了疑问,现在才提出来的条件,到底会是怎么样的条件呢?
“发个誓。”徐子陵口气清淡得像吃素五十多年的老婆婆,道:“誓言说永远不得向任何人泄露我刚才给你说的看的和日后做的东西,如果行,那么我就回去,带来寇仲,如果不行,那石龙大师就自己慢慢钻研。”
石龙看着手中非金非纸非丝的《长生诀》,久久也不发一言。
徐子陵静静地坐在那里,静静地等着,他没有出声催促,也没有起身要走,甚至没有看眼去看石龙,他闭着眼睛,似乎在苦思冥想,又似在入定打坐,他身上一点点气息也没有,就如一池止水,不波古井。
石龙吞了一口口水,艰难程度不亚于刚才徐子陵入厅门时偷偷吞咽那下,他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嘴角动了一下,可是什么也没有说出来,只是用带点微微颤抖的手伸向徐子陵,他的手中有书,《长生诀》。
“什么?”寇仲一听高兴得跳了起来,惊喜万分地对徐子陵道:“石龙大师真的让你说通了?他真的答应收我们俩做徒弟了?哇……我太高兴了,小陵,你是怎么说的?他怎会答应你的?你到底跟他说了些什么呢?”
“我跟他说梦中有一位老神仙要他教你武功。”徐子陵微笑道:“你也知道石龙大师很相信鬼神之说,我还跟他说你日后会做一个天下闻名的大将军大元帅,所以他很爽快就收下你了。”
“太好了,太好了。”寇仲激动得热泪盈眶,在地上连打跟斗,虽然笨拙地摔得浑身是泥,可是他一点儿也不在乎,躺在地上心满意足地道:“小陵,谢谢你!真的……如果不是你,我寇仲根本就不会有出头之日,根本就没有……咦等等,你刚才说什么?收下我?只收下我吗?你呢?小陵你呢?”
“我可以旁听。”徐子陵对地上的寇仲微微一笑道:“我也一定可以变强的,你放心好了。如果我没有你那么厉害,那等到日后你做了大将军,你可要保护我。”
“日后我寇仲有什么,就有你一份。”寇仲在地上跳起来,扑向徐子陵,声音带点哽咽地吼道:“我们是兄弟,就算我寇仲还有一口气,就一定会保护你不让人欺负着你的!”
“我们是兄弟。”徐子陵也紧紧地拥着寇仲,重重地点头。
一个月后,石龙的小庄园里。
徐子陵,寇仲,石龙三个人坐在一起,正在静静地练功。
让石龙散功前打通经脉的寇仲练起来事半功倍,进境比谁都快。他听取了徐子陵的劝说,选择了《长生诀》中第六图修炼,属阴,主练天地之气中的地阴之气。与他相反的是石龙,他修炼的是第七图,属阳,天地之气中的天阳之气。他们两个相辅相成,脉穴早早打通,进境自然一日千里,这种练功速度,连苦练几十年的石龙也惊叹不止。
寇仲和石龙两人练功得法,自然不错,渐入佳境,可是一个人独修的徐子陵却进境艰难,一个月下来也甚是微薄。原因有几,一是他没有一个相辅相成的对象,独力难行;二是他两图齐练,分心二用,进步自然也就缓慢许多;三是身体没有经过改造,没有打通相应的脉络,微弱的真气根本就难以推进,收效自然微薄。
不过徐子陵并不强求,他本来不知道《长生诀》的真义,可是当那天他伸手接过那本《长生诀》时,在他意识空间那一点静静地停着的闪亮光点忽然动了,在他意识的空间里,那本《长生诀》的奥义和真髓一点一滴地展现,并记录在那小小闪亮光点之内,也在这个时候,那一个小小的闪亮光点和徐子陵的意识开始有了一种若有若无的联系。
虽然这一种联系极其飘渺虚无,可是徐子陵最终还是感觉到了。因为他感到那个小小的光点在吸取他身体的能量,等徐子陵心生恐惧的时候,它又把那些能量还了回来,不过返还回来的能量要比原来的少得多,也精纯得多。
它似乎在帮徐子陵身体提纯能量。
这一种感觉徐子陵在练功时更加明显,在徐子陵身上修练出来的真气,一点一滴地吸入那个小小的光点之内,再一点一滴地返还出来,虽然那些提纯过的真气极少,可是徐子陵控制起来更加容易,更加得心应手。
就这样,徐子陵的真气越练越少,最后只剩下一丁点,极其精纯,虽然远远比一根头发丝还要细小,不过徐子陵可以控制它在自己的身体里自由地游动。在这一种精纯无比的真气丝之下,任何不通的脉络都如同虚掩的大门,虽然并不是打通,可是通过却是轻而易举,让徐子陵惊喜无比。
按照这种进境,这种速度,如果等自己身上修炼出来的真气打通全身经脉,哪真不知是那个猴年马月的事了,徐子陵正有点愁眉不展的时候,忽然发现那个小小的光点似乎大了一丁点。它变大了?何解?难道是吸收了自己的真气?徐子陵不明白,在花了几天时间留意观察之后,他又发现了那个光点开始有些淡淡的七彩之色,和那里白袍中年人使用的那种七彩的光芒极其相像和熟悉。
这些七彩能量是哪里来的呢?
这些不可能是自己的真气,因为自己一开始的真气混浊无比,既黑又灰,就算是提纯后的真气,也只不过是一丝的奶白色。那么这些七彩的能量是从哪里来的呢?
徐子陵又花了近十天的功夫,才弄个明白。原来那个又变大了一点点的小光点是从天地之间吸收的,它在不声不响地吸收着天地之气增强它自己,它的增强,使徐子陵的意识空间跟着变大,虽然感觉好像只是变大了一点点,可是,也让徐子陵高兴万分。
他既高兴自己的意识空间会越来越大,又高兴自己发现另一个得到能量的方法。
从此,吸收天地之间的能量,是徐子陵每天所做最多的事。日出,他坐在朝阳之下,吸收天阳之气,月升,他坐在夜月之下,吸收地阴之气。不仅如此,他知道自己可以吸收天地之间的能量化为真气之后,更是将其它五图也全练了,虽然本体能量不足,可是有了外界的补充,半个月下来,在徐子陵的丹田之处,也有一点点七彩的真气了。
虽然徐子陵的速度远远及不上那个小光点,也及不上寇仲和石龙两人联手合练,可是还让徐子陵倍感满意。
寇仲虽然快,可是只有一种属性的真气,但徐子陵却有七种之多。
金,木,水,火,土,还有阴,阳。这七种属性的真气集结在一起,形成一小团淡淡的彩光,虽然只有一些光雾,虽然并不能像寇仲那样偶尔可以发出体外,虽然一旦运行就会消融在自己的身体各处,可是徐子陵的心中,第一次升起了希望。
他的身体一天比一天改善,那些七彩的真气无时不刻地加强着他的身体和经脉,他越是勤奋练功,那真气就越是增加,身体就越会增益,短短的一个月,就已经让原来是一个普通人的徐子陵拥一种高手的感觉。当然,那只是感觉。
如果按照这种速度,他完全有可能在一年后阻止罗刹女那悲剧的发生,不,在那之前,应该先解决那个卫贞贞的问题。练功,再练功,变强,再变强,救人,再救人,徐子陵心中是那样想的。寇仲和他的想法有一点点不同,寇仲现在想的,只有那个未来等着他的大将军,他在想自己如何大块吃肉大碗喝酒还有小美人在一旁伺候的日子,他每每一想到自己到时将所有东西分徐子陵一半,吓得他不知所措又倍受感动的样子就常常暗暗地偷笑,他笑得有些得意,也有些自豪。
等着吧,小陵,有一天,我会将所有的东西都还你的,因为,你是我的好兄弟!
寇仲看着总是默默地练功,默默地起来做吃的,默默地摆在桌上,再默默地回到一个暗黑角落里默默练功的徐子陵,心中是那样说的。
徐子陵当然知道,自己缺少的,就是时间。寇仲也是,如果寇仲日后要争霸天下,等到日后再建帮再努力已经落后了,他应该在现在就开始,可是他不能,那么,他的时间会比自己更紧迫,为了让寇仲多点时间练功,徐子陵自动负责做一切烦琐的东西,比如做饭。
休息的时候,徐子陵总是不断地和寇仲谈兵法,谈人事,谈政略,谈用才,谈治国,谈很多连石龙也莫名其妙和不可思议的东西,寇仲一千次问徐子陵是从哪里学到这些东西的,徐子陵的答案永远只有一个,那就是在大槐树下给弟子讲学的白老夫子。
这个回答不说寇仲,连石龙也不相信。
徐子陵却不管他们信不信,有空就说,没空就止。又一个月过去了,除了练功之外,三个沉迷其中的人很少说话,特别是石龙,他练得远比两人更加勤奋,也常常沉默不言。寇仲和他相处时间最长,在他的影晌之下,爱动爱说话的寇仲也少言语起来了,在徐子陵和他谈策略谈军事的时候,大多是徐子陵讲,他听,听完了问几句,然后点头,回去练功。
徐子陵都觉得三个人是不是练功过度了,怎么一个个都变得好像有点不对劲的样子。
不对劲的不是自己,那自己可以排除;寇仲?他是有一点点不对劲,可是他可是寇仲,他可是自己的好兄弟,怎么可能不对劲呢?寇仲也排除掉;最后是石龙,想起来,他简直就太不对劲了,他好像自散功练了《长生诀》之后,就一直有点不对劲的样子,会是他吗?
他想做什么呢?
他不可能不明白寇仲是他练成《长生诀》的唯一助佑,如果他起歹心,那他之前所做的不白费了吗?他是一个追求天道都想得快疯了的人,现在有一个这样的机会摆在他的面前,他应该不可能放弃的才对!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徐子陵真是想来想去也想不明白。
当石龙偷袭自己之后,将全身遍点穴脉的自己放进一个干涸的老井的时候,徐子陵心里还没有非常的难过,更没有愤怒。他想过会有这么的一天,虽然他不知道会那么快就到来,快得自己还没有一点反手之力,甚至还来不及起提防之心。
石龙在最重要的时候,竟然暗算了自己。
徐子陵没有伤心,他很坦然。可是在干涸的老井下轻绵绵地躺着,无力地看着上面的时候,他看见了一个最不想看见最不敢相信的身影,寇仲。
寇仲举着一块巨大的石头,他根本就没有看徐子陵一眼,只是把那块巨大的石头封在那个井口之上,那一阵黑暗,不但掩蔽了徐子陵的眼睛,还深深地撕裂了徐子陵的心。就像一个吞噬万物的黑洞,它在疯狂地撕咬和碎裂着徐子陵那颗信任的真心。
在那一刻,徐子陵的心流血了,他痛得想哭,可是却哭不出来;他也笑,也只是无力地牵扯一下嘴角。
他好心痛,难以形容的痛心。
如果只是石龙,徐子陵一点儿也不难过,因为他是石龙,可是寇仲可是他最相信的兄弟啊!难道为了绝世之学,兄弟也不顾了吗?自己如何对待他的?自己一直当他是自己的大哥,自己一直希望他成长,变强,成为日后的少帅。自己不但不会像原来那样,反而会从一而终地帮助他,如果他想登上大宝登上极位做一个称霸天下的皇帝,那么自己也会帮助他的。在自己的心目中,寇仲是好兄弟的另一个代称,寇仲是义气的化身,寇仲是庇护的支柱。
自己如此地真心待他,可是寇仲却……
徐子陵忽然有些恨自己,为什么那时没有闭上眼睛?如果当时闭上眼睛不去看的话,那么自己的心根本就不会这样的痛,根本就不会这样的苦。徐子陵宁愿自己从来没有看到寇仲的身影,宁愿从来没有看到他举起大石压在上面的举动,宁愿在死去之前还一直当着寇仲是自己好兄弟,宁愿只记得听他说日后有任何东西一定分自己一半的那个虚幻的谎言。
徐子陵呆在井底,一动不动,他的心已死。
他没有再去练功,他没有用他那小如针尖的真气尝试去打开一个个封闭的穴道,他只是心如死水地躺在井底,一动不动地,等待死亡。
自己来这个世界原来错了,还大错特错。
如果自己没有来,那么寇仲会和徐子陵一起,从两个小混混慢慢变成日后的少帅和徐少侠,他会和原来一点儿也没有变,他还会是天下第一义气的寇仲!可是因为自己的自作主张,徐子陵让自己替代了,寇仲也变了,他变成了另一个人,虽然还叫做寇仲,虽然他在两个月前还搂着自己的肩头叫自己好兄弟还扬言一定会保护自己有什么一定会分自己一半。
可是现在他变了。
在这个暗黑的井底也不知过了多少时日,徐子陵有一天醒了,在迷迷糊糊自我放弃中醒来。因为有些水不住地滴淌在他的额头,他的身体。这些是?身体和思维都麻木不仁的徐子陵用僵强的脑子想了好久,才明白这些是雨水。那么上面为什么又有雨水呢?
答案只有一个,那就是天上正在下雨。
雨水是天上下的没错,可是它是怎么从那一块封住的巨石中渗入井底的呢?
答案也只有一个,那就是这一个井口是没有完全密封的。
这一个发现,第一次让徐子陵的心里打开了一丝的亮光。这是为什么?为什么井口会有一丝的空隙?为什么在那块大石重压之下,还会有缝隙的出现呢?这只有寇仲才知道,因为这块巨石是他亲手放的。
寇仲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呢?他不是要将井口压得密不透风闷死井底下的自己吗?他为什么要给自己留下一丁点根本难以发现的缝隙呢?他为什么要给自己留下活命的缝隙呢?这是他的大意?还是故意?他这样做到底是因为什么呢?徐子陵现在想破了脑袋,也想不明白。
原因有很多,其中一种就是寇仲正在做他身不由己的事,可是他不愿意徐子陵就此死去,他是故意地留下这一条活命给徐子陵的。这种想法也许有些乐观,可是现在的徐子陵心中,却愿意这样去想。
因为这才是自己所知道的所熟悉的寇仲。
寇仲不会害自己,他一定是被迫的。徐子陵想到这里,他的心一下子亮堂起来,以前那种晦暗和痛苦一扫而光,他觉得世界重新变得真诚,变得可爱起来。就算现在的井底一片黑暗,可是徐子陵的心里,则是一片光明和感动。
原来,这个世界还没有抛弃自己,原来,自己的好兄弟寇仲还没有抛弃自己。
徐子陵一想到这里,那种已经在他身体消失不知多久的生机就一下子回来了,而且就像一口汩汩不绝的涌泉。一种极其玄妙的感觉在他身体里运转,一种可以清晰感应到的东西在徐子陵的身体里四处漫延,那就是生机。
虽然不知何时能够逃生出去,可是徐子陵感到自己身体里充满了勃勃的生机,简直就从来也没有那么清晰从来也没有那么强盛的生机。他对于自己的生命,一下子充满了希望。他在这一刹那,重新拥有身体所有的感觉,意识空间也渐渐清晰明朗起来,现在再看起来,那一丁点不知何时又变大了一点点的七彩光点是那样的亲切,它似乎并没有徐子陵的放弃而消失或者消弱,相反,它明显增大了。
一种玄妙的心灵感应和徐子陵联系在一起,虽然徐子陵一点儿也不明白它想表达什么意思,是劝自己振作起来,还是别的什么,可是徐子陵能清晰感到它里面记录的《长生诀》那些修炼的方法,或许,这就是它想告诉徐子陵的。
这一些修炼的方法和徐子陵自己领悟的不同,和在它里面以前感应到的也不尽相同,而是,更加玄妙更加深奥,更加不可思议。
这一个发现,让徐子陵惊喜莫名。
井底里没有日夜,没有时间的概念,徐子陵不知过了多久,他只知道,自己的头发在慢慢地长,自己的衣服在慢慢地变霉,稍稍一动,就会破掉一大片。可是徐子陵不但没有饿死,身体里那汩汩不绝的生机不但没有变弱,还慢慢增加。他在井底,学会了更加大量地吸取天地之气,他用这些天地之气来弥补身体的所需。他早就冲开了全身的经脉,可是却不愿出去,他想在这一种绝地这一种绝境这一种能迫出生命潜能的地方继续修炼下去。
他害怕自己一出去,身体那种玄妙的感觉就会消失掉,此时那种修炼状态就会不再拥有。
当然,他更害怕自己一出去,就会看到另一个残酷事实,那就是他最不愿看见的东西,那一道小缝隙并寇仲特意留下的,他害怕心中那个好兄弟寇仲会再一次在自己的心中消失掉。
他不情愿出去,不愿面对外面世界那个残酷的现实,也恐慌自己的弱小,反正在这里过得下去,这样反倒是徐子陵心中一个躲避现实的心灵避风港。在这个干涸的老井里,是徐子陵一个人的世界,是他自由自在的天地。在这里,他喜欢的话,可以炼功不止;在这里,他喜欢的话,他可以吸取天地之气来增强自己体魄,可以看着自己的躯体一天天强大和完美起来;在这里,他可以默默地回想以前的日子,还在另一个世界和父母一起的日子,在这个世界和寇仲一起挨饿一起偷抢东西一起逃跑一起被揍的日子……
他身体里的真气,也在这种极静极漫长的黑暗之中慢慢增加,七种不同的真气合起来,最后竟然有一支彩色铅笔大小,它可以轻易地在徐子陵的身体里穿行,根本就忽视什么经脉和肌肉骨骼,它随心所欲,随徐子陵的意愿。
虽然破体而出的只能是阴阳两种属性的真气,距离也只有短短的半尺不到,可是徐子却格外满足。他甚至为这两种可以破体而出的真气起了名字,阴属性的就叫‘地阴之剑’,阳属性的就叫‘天阳之剑’,取它们就是由天阳地阴之气所化之意。
虽然并没有能像天龙八部那个好运的段誉那样可以十指使用‘六脉神剑’,也没有那样夸张的威力,可是徐子陵发出的地阴天阳两剑,这两种完全不同属性的‘长生气剑’有着更加神奇更加奥妙的地方,它们非常的如愿,任徐子陵心智所指,快得也没有什么时间的观念,一想那‘长生气剑’马上就可以破体而出,完全不走经脉里面,而是忽视一切地穿行。
其它的五种属性真气虽然不能破体,可是却能无时不刻地加固着徐子陵的身体和经脉,它们每在身体游动一番,真气就会融入徐子陵的身体少许,徐子陵的身体也变得更加强健少许。
在这一种情况下,徐子陵几乎想永远这样下去。
可是他也知道,这是不可能,他只是在逃避,尽可能地逃避,离自己心中暗暗下决心离开的那一天为止,他不愿出去,觉得自己逃避得一天就是一天。
他一直呆在这个井底下,他不想出去,直到,在一天忽然有人打开了井上那块巨石之后……
打开封顶那块大石头的不是别人,是一个徐子陵很熟悉的人,石龙。
徐子陵闭着双眼,一边抗拒着强光对他眼正月的侵袭,一边冲天而起,手中‘天阳之剑’在阳光下闪着金色的光芒,他向石龙的胸口心脏处飞刺而去。
石龙打开石头,一看徐子陵没死,惊震万分,整个人都呆住了。
他对于徐子陵的攻击毫无反应,虽然在剑气入体的一刹那,作为一个超强武者本能的意识稍稍躲避了一下,可是还是阻挡不住徐子陵快如闪电的‘长生气剑’,再说,就算他躲得了徐子陵的‘天阳之剑’,也躲不开徐子陵另一只手的‘地阴之剑’。
石龙捂着胸膛,跪倒在地上,咳着血,痛苦地问道:“咳…咳咳…你竟然没有死,唔…咳…你真的没有……”
“想不到吧?”徐子陵紧闭着双目,眼中泪水喷涌而出,一种极强的光亮正袭击着他的眼睛,迷糊着他的感官,幸好刚才一击成功,不然现在鹿死谁手还不知道。徐子陵也捂着眼睛,转身向石龙跪倒的地方,冷酷地问:“石龙,寇仲呢?你把他怎么了?是不是你威胁他的?是不是你迫使他那样做的?”
“不是的。”一个声音很是坚定地道:“是我自愿那样做的,不关石师的事,如果事情还那样,我还是会把你封在井里的……”
这是寇仲的声音,徐子陵当然不会听不出。
寇仲这话在徐子陵的心中简直就是晴天霹雳,他一下子觉得自己心里面有什么东西碎掉了,他紧闭泪流不止的双目,转过去面前声音响起的那一边,痛苦地责问道:“为什么?寇仲?为什么你要那样的对我?我有什么对你不住的?我当你是我的大哥,我当你是我的好兄弟……我当你是我唯一的亲人,可是你……到底是为了什么?我不明白,我不明白!”
“我也当你是我的好兄弟。”寇仲的声音有些哽咽,有些感动道:“可是我一定要那样做,小陵,还记得那天吗?你说要我保护你!我也发誓要好好地保护你的,我说如果我寇仲还有一口气,我就会保护你的,你还记不记得?”
“我当然记得。”徐子陵越听越不对劲,他似乎有些什么不好的预感,他生平第一次,不愿意那个来自神奇奥妙的《长生诀》中修炼后拥有的特殊感应是真的,他生平第一次希望自己感应错了……徐子陵用力地扳着自己的眼皮,他急切起看见此刻的寇仲,可是眼睛还是自然是闭得紧紧的,一片白光在模糊着他的整个视觉感官,他惊疑不定又是焦灼万分地问:“寇仲,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你说的那些是什么意思?你快说……”
“我做到了。”寇仲的声音充满了自豪,充满了喜悦,可是徐子陵越听越糊涂,越听越心惊。
“小陵,你是不是说你梦见一个老神仙,说我日后可以做一个大将军啊?”寇仲忽然这样问。
“你到底在说什么?”徐子陵越是着急,他的眼睛就越是睁不开,他就越是无法看到面前的寇仲,他不知道寇仲这么说是什么意思,他着急地向寇仲伸出手,急问道:“我不明白,寇仲,你说什么?我不明白!”
“我知道,你是安慰我激励我的。”面前的寇仲不理徐子陵,自顾地道:“如果我日后真的会做一个大将军,那老神仙也一定会在我的梦里跟我说。如果我有日后,我……我也想做一个大将军,我也想大块吃肉大碗喝酒。我也想有小美人在一旁伺候我,哈哈……我如果有那种日后,我一定会把所有的东西分你一半的,我一定会的,小陵,你相不相信?”
徐子陵还没有来得及答话,他就感觉有一个人紧紧地拥着他,那拥抱是那么的有力,是那样的欢喜,就像一对哥哥强有力的手臂在庇护着圈拥着自己柔弱的弟弟一般。是寇仲。
徐子陵感到有人在揉着他的头发,用手拍打着他的肩膀,用拳擂着他的后背。天空中还莫名其妙地洒了一些雨,洒在他的脸颊和手臂之上……寇仲的气息包围着徐子陵整个人,他紧紧地拥着他。
“我不可能做到大将军了。”寇仲在徐子陵耳边轻轻地道:“好兄弟,我要失约了,我要让你失望了。我虽然也想和你一起,虽然想做一个大将军,骑在高头大马上,然后和边上的你一起四处去看小美人,可是,我没有时间了。”
“你在说什么?寇仲?”徐子陵此时更是着急了,他也紧紧地拥着寇仲,心中不安地阴影开始漫延,很快就密布徐子陵心中的整个天空,徐子陵着急地狂吼道:“发生什么事了?寇仲?我看不见……我不明白,你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到底怎么了?”
“我没事。”寇仲在徐子陵的耳边轻轻地道:“我只是累了,想休息。小陵,你休息了那么久,轮到我休息一下了……我很高兴你没事,真的!虽然我知道有老神仙钟爱和庇护的你是绝对不会那样轻易就倒下的,可是看见你现在的样子,我还是很高兴……”
寇仲说完,他的身体软绵绵地倒下,倒在徐子陵的怀里。虽然徐子陵现在的眼睛什么也看不见,可是却感觉到一种东西正在消散,寇仲身体的能量,同时消散的东西还有寇仲的生命,他身体里的生机就如油尽的孤灯一般衰弱下去,死气密布他的全身。
“天哪!发生了什么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徐子陵抱着寇仲渐渐发软的身体,疯狂地大哭起来:“寇仲!你不准死……你还没有成为闻名天下的大将军,你还没有成为名动天下的少帅!你不准死!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快起来……我不准你那么没用,你不可能这样的……”
“小陵,你…你…来当皇帝……到时…封我…我一个天下…最威风……的…大…将军……”
这是寇仲对徐子陵说的最后一句话。
“寇仲!”徐子陵差一点没有晕死过去,他从来没有想过事情会演变这个样子,虽然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可是也知道,寇仲的死和自己有关,而且,他一定要因为要保护自己才会变成这个样子的,他一定是要保护自己才将自己放在井底的,他的死全因为自己。
“石龙!”徐子陵抱着寇仲的身体,转面对还在那边咳着血的石龙疯狂地大吼道:“是不是你?是不是因为你迫使寇仲?是不是你害死了他?为什么?为什么?石龙,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全是因为我。”石龙连连咳嗽,过了好一会才继续道:“可是……我也不想的…咳咳…咳……寇仲是我的爱徒……我怎会害他…咳咳…是别人……”
“是谁?”徐子陵听了,他更不明白了,还有谁?还有谁啊?这是怎么回事?是这是石龙的诡辩,还是事实?他们为什么要将自己封闭在井下,为什么要那样做?为什么又要打开?为什么两个人都伤重待毙?那个石龙,如果没有有致命的伤,不可能连自己一记‘天阳之剑’也躲不过去的!这是为什么?
“那本书…咳…《长生诀》……”石龙一边强忍痛苦的咳嗽,一边缓缓站起来,走面视线开始渐渐恢复的徐子陵面前,伸手抚了一下寇仲的身体,擦拭着嘴角的血污道:“那是一个…陷阱…别人设的一个陷阱…咳咳…我得书时…并不知道…可是等我…我…开始修成……给书我的…那个人…他来了……”
“是他杀了寇仲?是不是?”徐子陵愤怒地吼道。
“不是。”石龙缓缓坐下来,靠在井沿边上,无力地咳嗽两声道:“那个人……想要我们的…身体…他需要会《长生诀》…的人…做鼎炉……”
“什么?”徐子陵惊恐万分地叫了起来,道:“他想夺取你们的身体?他是谁?是不是向雨田?”
“不知道。”石龙在徐子陵迷糊发白的视线里缓缓地摇头,无力地回答道:“我们…不是他的对手…他太可怕了……不过…我们…很高兴……我们保住了你…哈哈…他不知道……”
“你们那样做,是为了保护我?”徐子陵听了,觉得又是一个晴天霹雳。石龙和寇仲一样,他在保护自己,可是自己,一出手就想要他的命,把他整个胸口也洞穿了……徐子陵现在什么都明白了,可是已经太迟太迟了,他的眼水涌泉而出,看着寇仲静静沉眠的容颜,回忆起他说只要还有一口气就一定会保护自己的话,徐子陵恨不得再从头来一次。
“不要。”徐子陵痛哭失声道:“我不要!我不要这样!呜呜……寇仲,是我害了你,如果不是我,你一定可以做天下最有名的少帅……呜呜,我不要这样,我不想这样,你快起来!都怪我贪心,都怪我贪图《长生诀》,如果不是我,你一定会活得好好的……天哪,我都做了些什么啊?我错了,寇仲,我的好兄弟,你快起来吧!我再也不会怀疑你了……寇仲,你快起来……”
“子陵…我…我也要走…走了……”
石龙气息奄奄地对悲痛欲绝有徐子陵道:“你自己…小心些……那个人…失败了…他还受了伤…可是…他或许…还会来的…你自己小心……”
“石龙大师,对不起!我对你不起!”徐子陵咬着牙,那眼泪如两道小溪奔流而下。
“不怪你…我…我很高兴……”石龙靠在井沿,轻轻地舒了一口气,似乎一个疲惫的旅人找到了一个舒适安睡的地方一般,他缓缓地闭上眼睛,清秀的面容是那样的安详和谐。他走了,走得无牵无挂,走得轻轻松松,尘世间所有的俗事再也不能束缚他一丝一毫了。
“大师!寇仲!不要……”徐子陵疯狂地大吼,可是天地之间,谁也没有回应这一个孤独的少年,只有他撕心裂肺的痛哭响彻云霄,如孤狼哀号,久久不绝,声音直摧心肝……
又半年过去了,扬州还是和以前那样,平平静静,如一流江水,任何世俗烦琐小事,都在时间长河之中消失,无痕。那就是三个月前最轰动的抢亲事件,随着时间的消淡,也风平浪静了。
虽然被抢亲后那个臭脾气的包子老冯一直还对此事梗梗于怀,可是就连最喜欢说人八卦的春风楼红姑们也觉得这件事说得有些无味了。官府没有人可以破掉这一个奇怪的抢亲案,因为太过诡异太过不可思议。一个漂亮的新娘子,在光天化日之下,在大花轿里,在送亲的队伍之中,就那样莫名其妙地不见了。如果不是当时还有满大街的人看着,包子老冯简直就要把送亲的人送到官府里告他们私藏他的小妾。
尽管在当时整个扬州城的人都在议论纷纷,说包子老冯粗俗之人还想纳妾,定是上天开眼,派来仙使显世,将这一个可怜的小美人摄走,还有人说这是江中龙王显灵,要了那个女子去龙宫做使女去了,甚至有人信誓旦旦地誓咒说当天看见一条小白龙在天空飞舞而过,还以晚上下的一场毛毛雨为证据,弄得不少三姑六婆深信不疑。
可是过了几个月后的扬州城,又恢复了一往的宁静,和以前没有不同。
就算没了小妾的老冯和没了女儿的父亲,也只不过在争辩银两问题,虽然官府判银两赔还一半,可是两人都不服气,整天念叨,话题除了银两之外,几乎没有了那个可怜的女子,就好像她让世人所遗忘了一样。
这一个让世人遗忘的可怜女子没有在龙宫做使女,也没有离开扬州太远,她甚至还住在扬州城郊。她住在一个很大的屋院里面,正在欢快地给一些花草浇水,在她边上,还有好几个小孩子在嬉戏打闹,她笑嘻嘻地看着那些小孩子在游戏,眼睛里全是温柔和幸福,就像一个年轻的小妈妈,正在看着自己的孩子一般。
“贞贞姐姐,哥哥什么回来啊?”一个扎着两条小辫子的小丫头拉着年轻女子的衣角,可爱地问。
“他有事忙。不过很快就会回来,等一会吃饭就可以看到他了,你乖乖的等着,他很快就会回来的。”年轻女子轻抚着小丫头的小脑袋,温柔地道:“你在这玩吧,姐姐要去做饭了。”小丫头却是摇头,两羊角小辫子乱舞,她拉着年轻女子的衣袖,哀求道:“我也去,我帮姐姐做饭好不好?”
“可是你还小……”年轻女子微笑道:“等你长大了再帮忙好不好?”
“人家已经长大了。”小丫头片子小脑袋摇得拨浪鼓似的,只是不依。年轻女子让她缠得没办法,只好退让道:“好了,来吧,那你帮忙洗菜吧。”小丫头片子一听,欢呼一声,拉着年轻女子直往里间去了。院子里还有几个男女小孩子在玩耍,一个虎头虎脑的男孩儿看了那个小丫头的背影道:“小琴心她怎么老缠着贞贞姐姐啊?她的功课都还没做完,一会哥哥回来我要告诉……”
“就你会告状!”另一个头上扎个大大的蝴蝶结的小女孩不同意了,显然她和刚才那个小丫头是姐妹,样貌颇是相像,她小嘴巴一撅,小鼻头一皱,对那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做了一个可爱的鬼脸道:“她可不像你这个笨人,她早就做完了!”
“我也早就做完了!”虎头虎脑的小男孩一听,马上脸红气粗地分辩道。
“你们还玩不玩啊?”另外几个小男孩小女孩停了下来,一个眉目清秀的小男孩扬了扬手中的彩球,问。
“当然。”两个小家伙齐声应道,一看对方和自己说的一样,马上各哼一声,扭过头不理对方,可是同时马上向秀气的小男孩手中的彩球抓去……
夕阳西下,彩霞满天,晚风轻轻。
一个身穿蓝衣身形修长的青年男子慢慢地自门外拾阶而入,他的头发披散,也不结冠,乌黑的头发长长地披在双肩,半掩住他的面容。等众小孩子欢呼着向他跑过去,当他抱起一个小女孩子由小孩子们拥着向里屋走进去时,那个年轻女子正站在门口,静静地,脸上带着微笑,带着安宁幸福。
“回来了?”年轻女子接过青年男子怀中的小女孩,一边伴着青年人向里走,一边随意问道:“外面今天还好吗?”
“还好。”青年男子点头,坐那个叫琴心的小丫头搬来的凳子上,拨弄了一下额前的乱发,露出一张平静的脸颜来,正是徐子陵。一众小孩子一看徐子陵坐下了,一个个争先恐后地找凳子坐下,眼巴巴地看着桌子上的香喷喷的饭菜,可是谁也没有动,他们在等着徐子陵,等着他们的哥哥。
年轻女子拿起筷子,递给正在问众人功课的徐子陵,温柔地道:“大家都做好了,先吃饭吧。”
众小孩一听她发话,又看见自己的哥哥点头,齐声欢呼一声,小手各快速地抄起筷子,向自己心目中的菜餚而去……
天上,有月,星斗满天。
月下,有人,相偎相依。
身穿素白衣服的卫贞贞坐在徐子陵的边上,头枕着他的腿。她抬起一双美目,静静地看着近在咫尺的爱人,看着他的脸在月下淡淡如玉,看着他的发如温顺的长瀑披挂双肩,看着他如璞的手温柔地轻抚着自己的长发,又轻抚着自己的清颜,看着他那湖泊般宁静的眼睛看遥远的夜空,仿佛要将夜空整个穿透过去似的……
这一刻,很安宁,很平静,她觉得很幸福。
这就是她梦中的生活,有自己喜欢的爱人,有一群喧哗的小孩子,有一座小小的院子,有一个小小的家。
在白天的繁忙过去之后,可以有一个和爱人相拥的夜晚;在白天的等候之后,爱人可以踏着晚霞伴着晚风回来,吃两碗自己亲手做的米饭,吃一口自己熬的汤……两个人可以在月下对坐,相拥,或静静地感受着对方的存在,或悄悄地说着心底的话语,或轻轻吻着能让魂魄颤动的双唇……
虽然这种生活已经过去了几个月,可是卫贞贞还是觉得自己好像正在做梦一般。
她不下千次轻抚着爱人的脸容,感受着他的温暖;她不止千次亲吻着爱人的嘴唇,感受着他的火热;她不下千次贴近他的胸膛,感受着他真实的心跳;她不止千次地紧拥他的躯体,感受着他特别的气息……这一切都在告诉她,这不是梦,这是真的。可是,她还是不敢相信。
梦幻不实来自于他的吻,那种甜蜜能让人从魂魄里的颤抖出来,直至全身;梦幻不实来自于他的手,那种抚弄的触感能让人浑身火热如焚,身体溶化;梦幻不实还来自于他的爱,他的索取,那种霸道的冲击和施予无数将她送上生命里从来没有过的高峰……他曾让她在天空中飞舞,为她安上了一双无形的翅膀;他曾让她在大海里飘游,为她带来了汹涌没顶的潮水;他曾让她在梦幻一般的世界里迷醉不醒,就两个人,像蝴蝶般成双成对地翩翩起舞……
“子陵,你要走了是吗?”也不知过了多久,卫贞贞轻抚着徐子陵的脸,轻轻地问。
“是。”徐子陵默默地点点头,轻轻地叹息一声道:“近来心神有些不宁,那些消息也已经打探到了,也证实了,事情该来的还是要来……贞贞,我这一走,就不会像平时一样,也许很久很久也不会回来了……”
“没关系。”卫贞贞摇摇头,美目温柔地看着徐子陵的双眼,柔情似水地道:“我会等你的,就像平时等你一样。我会一直乖乖地等你回来的,你不用担心。”
“虽然你学了一点点武功,可是时间短暂,你又不是学武之人,日后遇事,万不可与人冲突。出去最好易容蒙面,如果不必要,则让张妈夫妻出去办。几个小家伙,你要好好看着他们,督促他们勤奋练功,督促他们读书认字。还有,如果日后还有可怜孤儿,也可带回来……我和寇仲大哥也是没父没母的孤儿,和他们都是同样的可怜,他们都是我们的兄弟姐妹……”徐子陵把卫贞贞抱在膝上,拥在怀里,亲吻着她光洁的额头,轻轻地嘱咐道。
“贞贞知道了。”卫贞贞一边点头回应,一边寻找着徐子陵的唇,她在上面印下自己的吻,和承诺。
徐子陵轻轻地抱起她,一边热烈地吻着怀中的玉人,一边向里屋走去……
“子陵,他们…唔…他们还没有睡安稳……”
“我们小声一点……”
“可是…人家…会忍不住的…唔…噢…坏蛋……”
他们的身后,留下一串呢喃之声,如温柔的晚风吹拂着杨柳之枝。
宇文化及站在五牙大船上,他的身躯挺拔如山,虎臂背环,一股霸道凛烈的气势威压四方,一种上位者位高权重的尊贵呈现无遗。他极目远眺,仿佛在穿透眼前无尽的黑暗似的,那深邃莫测的眼神之中不时有一道紫色的光芒闪现,显示出他的功力已经达到超凡脱俗的一流高手之境。
他身后的是他的心腹张士和,他恭恭敬敬地站在下首,低头弯腰,低眉顺眼,样子就像跟在主人身后摇着尾巴着忠犬。
“士和,那个石龙还在扬州城吗?”宇文化及问。
“据暗探回报,那个石龙一切如常。”张士和一听主人问话,连忙恭敬万分地回答道:“他醉心道术,不喜女色,多年隐居,一心钻研那本《长生诀》。虽然之前几个月他曾离开过,现身洛阳,可是早已回来,近来暗探没有打听到别的事,他还是每隔十天半月让弟子送生活所需一次。暗探们武功不高,怕打草惊蛇,所以不敢过于迫近,不过肯定他还在那座小庄园内,因为几乎日日可见炊烟升起。”
“这个石龙疯了。”宇文化及不解地摇头道:“为了虚无飘渺之物,醉心于长生不死,他竟然连妻子也不娶,连女色也不近,男女之间的欢爱也放弃了,你说他这个人还活着有什么意思呢?就算他能长生不老,你说他还活着有什么意思?”
“主人说得对。”张士和点头应同道:“石龙真是疯了。”
“如果那一个人也这样疯了就好了。”宇文化及冷哼道:“我们一定要找到《长生诀》,让那个家伙也练疯掉,到时大隋就……哈哈哈……”
“祝主人一帆风顺,心想事成!”张士和大拍马屁道:“最好到时那个昏君练得一命呜呼…哈哈…”
“说得好。”宇文化及一听,心情大爽,更是狂放地哈哈大笑起来。
夜空,充满了狂野的笑声,就连江风,也吓得加快脚步,自那两个笑得疯狂笑得开怀的人那身边溜走……
黑夜过去,白昼来临。
宇文化及站在一个小庄园门前,看着这一个小小的庄园,回头看了张士和一眼,眼神充满了疑惑。
扬州第一高手‘推山手’石龙就住在这一个小破烂地方?宇文化及简直不可想象,到底这一个扬州第一高手为什么会心甘情愿地住在这一个简陋的地方来钻研那本《长生诀》呢?那一本书到底有什么魔力使他如此着迷如此甘于平淡呢?
宇文化及很不明白。
他更不明白的是,这里面根本就没有一个高手的气息,不要说一个一流高手,就是二三流的江湖武者都没有。这里只有一个扫地的小青年,根本就没有什么‘推山手’石龙。
张士和也不明白,不过他人聪明,不明白知道问人。
他冲着那个在院子里扫地的小青年喝问道:“喂,你过来!本大爷有事要问你!听没听到啊?大爷喊的的就是你!小狗崽子,还不快给你大爷我滚过来回话!”他的声音既凶又恶,仿佛一头随时扑出去噬人的狼犬,他的眼睛同样凶狠,就如两把杀人的刀。
那个小青年一看来人了,先是带点好奇地看了宇文化及一眼,慢慢地踱过来,带点不耐烦的口气,缓缓地道:“找谁啊?要拜师就找别人去!这里关门大吉了。”
“石龙呢?”宇文化及看了那个小青年一眼,直奔主题地问。
“死了。”小青年淡淡地回答道:“都死好几个月了,院子里那一个坟头下就是他!”
“死了?”宇文化及奇道:“好好的他怎么死的?他不是扬州第一高手吗?怎么会死了呢?”
“不知道。”小青年摇摇头道:“谁知道什么原因,反正是死了好几个月了。如果不信你们可以扒开来看看,我也没埋多深,也没弄棺材,你们一打开就知道了……”
“不用了。”宇文化及要的又不是石龙的尸首,他是生是死跟自己一点儿关系也没有,摆摆手道:“本人是宫中大总管,来找他有点事的。对了小兄弟,你在处理他遗物的时候,可曾看过什么特别的东西没有?他欠本人一样宝贝,不知小兄弟可有发现?”
“他会有宝贝?”小青年不屑地道:“他金银珠宝什么都没有,只有几本烂书,宝贝?这位大官,我什么宝贝也没拿他的,不信你可以搜身,要是你想要回你的宝贝,自己进去翻,我懒得碰那些晦气。”
“他欠我的正是一本书。”宇文化及走近小青年,拍拍他的肩膀,不想用力过大,痛得那个小青年眼泪涌出了泪花,可是却敢怒不敢言地瞪着宇文化及,出手试出小青年丝毫不会武功的宇文化及哈哈大笑道:“那本书对别人毫无用处,可是对我却很有意义,我只要回那一本书就好了。”
“什么书自己找去。”小青年离宇文化及远远的,抚着肩膀不满地道:“他的书都在柜里或者桌面,我一点也没动过,如果不是为了几钱银子,我才不在这里给他看房子!阴森鬼气的吓死人!”
宇文化及一挥手,手下几个心腹冲了进去,其中速度最快的冲在最前的自然就是那个马屁精张士和,找《长生诀》这一本书出奇的顺利,宇文化及还来不及盘问面前这个小青年多两句,那个张士和就一脸喜气地冲了出来,手里扬着一本书,激动地对宇文化及道:“主人,主人,找到了!您看您看,找到了!《长生诀》找到了!”
小青年在一旁不屑地扁了扁嘴,似乎在嘲笑着张士和的大惊小怪,这一切,宇文化及都看在眼里。
“小兄弟,你跟石龙是什么关系啊?”宇文化及迅速地翻书一阅,等确凿证实是《长生诀》之后,马上将它纳入怀中,转身就走,在临出门前,停了下来,想了想,又回过身问那个小青年道:“你是什么时候来这里的呢?”
“石龙还没有死就来了。”小青年带点不满地回答道:“我是他一个徒弟的堂兄弟,是他徒弟让我在这里打理的,每个月才鸡碎那么点银子,哎对了,你们拿走那本书可不关我的事啊,是你们硬拿的,不是我弄丢的啊!”
“我们没拿。”宇文化及在怀中掏了一大锭银子,塞在那个小青年的手里,微笑地对那个小青年道:“根本就没有这本书,你从来就没有看过,对不对?哈哈,真是个聪明孩子,有前途!”
宇文化及哈哈大笑,带着一帮手下扬长而去,笑声既狂又喜。
等他们走得没影,那个小青年抛了抛手中的银子,摇了摇头,将它一捏,双手一揸,将那锭银子变形成一根小小的银棍子,再用手指一段一段地切下来,让它化作一个个小圆银饼。他微微一笑,衣袖一拂,所有的银饼化于无形,甚是不可思议。
他整整衣冠,缓步走到那座坟头,轻声道:“石龙大师,《长生诀》虽然送了出去,可是因为子陵现在要用,就暂借用一下吧,日后一定会还你的。”
小青年正是易容后的徐子陵。
在另一边的一个小破庙前,焦邪带着一大帮手下,正围着一个头戴斗笠的白衣女子。
那个白衣女子白衣如雪,身形高挑修长,纤侬合度,美不胜收,有一种难以形容的骄姿傲态使她更添几分迫人的英气,她身形飘飘欲飞,有如九天而降的白衣仙子。神秘的白纱斗笠下,微露一丁点如玉娇容,圆润细腻的肌肤,小巧的下巴,上面还有一抹绯色的樱唇,更让人感到神魂无控灵智顿失的是那樱唇的边上,还有一星小小的痣,惊艳如黛。
白衣女子虽美,可是心狠,剑凶。
焦邪这个老江湖还没有来得及废话,手下就让白衣女子杀得差不多了。她的剑芒暴起盈尺,杀入众人之中,如同砍瓜杀菜一般,无论是人体肢躯,还是兵刃铁器,都让那破空剑罡一剑两断。
焦邪亡命冲上,挥舞着精钢打造的‘夺命刀’想克敌于阵前,可是剑未及体,白衣女子那森森剑气已经袭体而来,快如闪电。焦邪封刀格挡数招,只觉得那白衣女子手中那细小的剑简直就雷神之锤,每当与之交击一下,整个人就如雷殛一般。
远超众人的功力,鬼魅般的身法,闪电的剑速,无情的眼神,冷漠的心灵,神秘的来历,这就是那个白衣女子的一切。
等大家发现这一切,已经太迟了。
等焦邪喝令撤退的时候,想走的人已经没有了腿,有腿的人也不敢走,他们害怕。他们没有理由不害怕面前这一个美丽又无情的神秘女子,她就像一个无情的罗刹一般可怕,她的出现代表着死亡,没有人不害怕死亡。
看到最后一个手下也化作满天血雨,焦邪觉得这次自己的大限到了。
焦邪害怕之极,他想跑,在死亡的阴影中逃脱,可是一把利剑穿刺了他的身体,自后背而入,前胸而出。
他倒在地上,无力地捂着自己喷涌鲜血的伤口,竭力想堵住这一个可怕伤口,可是他越动,鲜血却更是喷涌得厉害……焦邪倒在地上,暴凸着双眼,眼里的瞳孔开始慢慢扩大,就如焦邪眼前的黑晕一般,正一圈圈地扩大,扩散,焦邪想挣扎,可是他没有了气力,魂魄自他的齿隙里悄悄滑走……
他死了,死得那个白衣女子的剑下,死不瞑目。
神秘的白衣女子却毫不在乎,收回有如泓水般清净无染的长剑,白衣飘飘,乘风而去。
一个年青男子缓步慢慢步出,他看了看地上的焦邪,摇了摇头,轻声地对地上死不瞑目地焦邪道:“如果你身上带了足够的银两,我就帮你收尸,使你免得曝尸荒野,如果你囊中羞涩,那就不好意思了。因为你也知道,我们不是很熟……”
在他说话的时候,那个本来早已经去远的白衣女子又出现了,在他背后十数丈处,手里正按着剑。
年青男子在死尸堆里翻来翻去,满手血污,一点也不在乎满地的残肢断臂,一点也不在乎满地的鲜血。
他将死尸里翻出来的铜钱和银子都放在铺在地面上的一块布上,虽然有的死尸肠穿肚烂,死得恶心不止还难以分辨到底哪一段才是腰身,那一截是胸膛,有的人干脆就分开几部分,散落一地都是,不过青年人很有耐心地将每一个人的钱袋都翻了出来,就算最干涸的钱袋,也让细心又眼尖的他找到了几个破旧的铜钱。
白衣女人杀人就多了,可是从来也没有在尸堆里翻过钱,更没有想过这种疯狂的举动。
她本来想一剑杀了这一个年青男子了事走人的,可是她越看越是好奇,越看越觉得面前这一个年青男子的古怪。他看上去是一个普通人,还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之类的文人,脸上肤色是长期躲在屋子里死读书后的那一种不良的苍白色,手指也修长柔软,还有些温润如玉,比起一般的女子的手还要滑腻一些,虽然要大上许多,可是怎么看也不像一个大老爷们的手。
他的手像个女孩子,他的胆子却出奇的大,忍耐力出莫名其妙的强。
在他翻弄那些血淋淋的尸体时,白衣女子觉得自己的肠胃有些不太适应,隐隐有些翻腾。可是就连自己那么无情的一个人也觉得不适,可是那个年青男子却没有任何的反应,他的眼睛没有透出欣喜和贪婪,没有得到金钱的那种满足,只有淡淡的哀伤,一种极其淡薄的极其隐若的哀伤。
这一种哀伤显得不可能是一天两天就能积得下来的,这更加不可能是面对这些尸体而发的。虽然白衣女了以前从来没有见过这一个男子,可是莫名其妙的是,她竟然能读懂他眼中那些淡淡的哀伤,虽然连自己也不敢置信,可是那是事实,她的确能读懂他的心。
因为这样,白衣女子让自己吓了一跳。
“你在干什么?”白衣女子看到最后,实在看不下去了,忍不住扬声问道。
“翻捡尸体。”那个年青男子似乎一点也不惊讶有人问话,他的神经仿佛是钢丝所铸,回答的口气还是那么的平淡,就像一个烧了四十年窑的老火工让人问起递柴火的技巧一般淡泊、恬然。
“为什么要翻?”白衣女子觉得自己第一个问题白问了。
“因为他们有钱。”那个年青人还没有抬头起来看白衣女子一眼,虽然平时如果有什么人听到了白衣女子的天簌之声都会情不自禁地迷醉掉的,可是这个年青人是个例外,他好像是个聋子,如果他不是正在回答问题的话:“而我没有。”
年青人说的这个理由很充分,可是白衣女子却看见那个年青男子眼里的哀伤神色更加浓了些,甚至还多了一些自嘲。
“……”白衣女子站了半天,一时之间想不到自己要问些什么,她静静地看着这一个年青男子把所有的尸体堆起来,又在小庙里弄了几张烂桌椅出来,再点起一把火烧起来……人太多,柴太少,根本就不足够将所有的尸体烧掉,可是年青男子一看有火冒起,好像完成了什么心愿似的,拍拍手就走人,倒没有忘记带上那一个装钱的布包。
“你要走了么?”白衣女子又忍不住扬声问,她一出口,又觉得自己问了一个愚蠢的问题。
“是啊。”那个年青男子站着了,手里提着还滴着鲜血的布包,他忽然回过头看了白衣女子一眼,眼中隐藏起来的哀伤之色大盛,口中却平淡地道:“我该走了。”
“你去哪?”白衣女子咬咬银牙,下定一个决心,问。
“不知道。”那个年青男子缓缓地摇头,他又看了一眼白衣女子,道:“也许是一个没有死亡,也没有哀伤的地方,你要来吗?”
年青男子的问话在白衣女子的心中莫名其妙地起了一阵震颤,她的心跳似乎在加快跳动,身体也仿佛有一种欢喜的颤抖。总之,一种古怪的感觉得白衣女子的心中升起,虽然那个年青男子问得唐突,可是平时一向冷漠无情拒人千里之外的白衣女子却并没有恼怒。隐隐,还似乎有些欢喜。
“不。”那个白衣女子深恨自己会开口拒绝,不知是女子的矜持,还是紧闭的心灵,反正她并不是按照自己的真正意愿在说话,她越想更改过来,说出来的话就越是冷漠:“我们不同路,我们也不是同路人。”
“是啊。”那个年青男子带点黯然地叹息道:“我们不同路。能在亿万的人海中相遇,相谈,已经很难得了,又何必同路同行呢!”
“等等。”白衣女子一看那个年青男子又举步要走,急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知道名字又如何呢?”那个年青男子站住了,声音带点悲伤带点痛愤地道:“你我不是同路之人,知道了那更不是伤心,与其日后伤心,又或者淡忘,不如不知道的好……等到日后,你也不会恨我,你也还会记得一个不相识的陌生人。”
“我为什么要恨你?”白衣女子也动气了,她带点生气地责问道:“你是谁?我日后为什么要恨你呢?”
“我是一个不幸的人。”那个年青男子声音充满了悲愤和哀伤,他回过身,眼睛里黯然之色浓得就像天空的密云,他看着白衣女子,好久也不作声,等到白衣女子让他看得莫名其妙又暗暗心惊时,才缓缓地道:“认识我的人都会不幸,遇着我的人也会不幸……如果你认识了我,那么你就会在有一天让我害死,或者,会因为深恨于我,所以来刺杀我也不一定。”
“我不明白。”白衣女子生气地道:“你到底在说什么?我只不过想听听你的名字!你不愿意说就算了!”
“如果我说了,你会乖乖地回家去吗?”那个年青男子真诚地道:“如果你愿意回家,不再在外面流离浪荡了,我可以告诉你,那怕你日后会恨我一辈子。”
“我的事不用你管!”白衣女子哼了一声道:“你为何要那样说?你为何连一个名字也要弄得如此的神秘?你到底是谁?”
“我希望我说了之后,你能回你的家去,享受你缺乏的天伦之乐。”年青人闭了闭眼睛,似乎在极力忍受着痛苦,他转身一边缓缓远行一边悠悠地道:“我叫做徐子陵,现是扬州城里的一个小混混。说起来你日后为什么要恨我?因为我有一个心愿就是征服世界,按照我大哥的遗愿,我会征服大地之上所有要征服的地方,包括你的家乡,你的族人。”
“什么?”白衣女子一听惊呆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白衣女子才回过神来,她惊震地看着远处那一个神秘的年青男子,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为什么要对自己说这些?他为什么知道自己是一个异族之人?他为什么会有那样的奇志宏愿?他为什么会那样的哀伤?他为什么看见自己就像看见亲人一般关心?他为什么不害怕自己?他到底是谁?
“你等等。”白衣女子越想越不对劲,一个飞纵追上去,拦在那个叫做徐子陵的年青人面前,伸手拔剑责问道:“你到底是谁?你为什么知道我是外族人?你还知道我的一些什么?你为什么要跟我那样说?为什么要我回去?你说话啊!”
“我希望你活得鲜蹦乱跳的,过得开开心心,每天都自由自在地生活。”那个叫徐子陵的年青人看着白衣女子,真诚地道:“虽然我不喜欢你的族人,可是我对你却不同,如果别的外族人站在我的面前,杀害我们汉人同胞,我一定会杀了他!可是你,来自高丽的罗刹女,奕剑大师的钟爱的弟子傅君婥,对于你,我心中只有宽容和怜惜,就算你恨我,就算你拔剑杀我,我也不会消减对你的感动。”
“你竟然知道我的名字?”白衣女子更是惊诧万分,她情不自禁地用小手掩着自己的檀口,不敢置信地看着这个平生第一次见面可是却知道她几乎所有秘密的男子。
他真的是人吗?
他怎么会知道自己那么多东西的?
他又为什么要对自己说那些莫明其妙的话语呢?什么感动?自己以前做过什么吗?自己救过他?根本就不可能!自己来到汉地除了杀人还是杀人,根本就没有救过任何一个人!那么自己到底做过什么让他如此感动如此的宽容如此的怜惜自己呢?
白衣女子想不明白。
所以她问。
“你为什么要攻打我们?难道杨广老贼三征高丽还不够吗?你为什么还要做这种血腥又残暴的事情?你为什么想那样做?你不知道那是多么悲惨多么天人共愤的吗?你为什么要做这种生灵涂炭血流漂杵的事?你为什么要跟我说?你说话啊!”白衣女子气得几乎在哭出来了,可是她咬着樱唇,把盈眶的热泪忍住,等着年青男子的答案,等着这个叫徐子陵的神秘男子的答案。
“因为我答应了我的大哥。”徐子陵淡淡地回答道:“我答应他一定要帮他完成他的心愿,他完成不了的任何东西,我都会帮他做的。因为,他是我的大哥。更因为,他是因为我才死的,他是因为我才无法完成他的这些心愿的。”
“难道就是因为一个遗愿!”白衣女子忍不住掉下了几颗的珠泪,可是她却在不顾一切地冲着徐子陵大喊道:“就是因为那样,你就要做那种神人共愤的事吗?凭什么他死了,你就一定要将所有的痛苦加在我们族人的身上呢?为什么你们汉人要如斯的蛮横?为什么你们汉人要如斯的残忍?为什么你们汉人要如斯的好战?我们又没有得罪你们,可是你们汉人……那个杨广老贼三征我们高丽,我们高丽十人九死,生灵涂炭,那血到现在还没有干,那伤到现在还没有愈,你又要做那种伤天害理的事是不是?”
“就算我不去做。”徐子陵平静地看着带点疯狂的白衣女子,缓缓地道:“日后也会有人去做的。就算我不去做,你们的族人还不是会自相残杀?你怎么知道我那样做对你们长远来说不是一件好事呢?”
“不可能!”白衣女子根本不相信这种诡辩,她马上一口否定道:“你说的我一点也不相信!侵略永远也不会是一件好事!你只是在诡辩!我不会让你那样做的!我问你,你会怎么对待我的族人?”
“反抗的全部杀掉。”徐子陵看着面前的玉人,淡淡地说,仿佛是扬州城里卖青菜的张婶说今天的菜三文钱两把一样轻淡。可是白衣女子听得却心在刺痛,在流血,在撕裂……她伸手快速的在脸上擦了一把泪痕,缓缓地拔出剑,指着面前的徐子陵,冰冷无情地道:“我,不会让你那样做的。”
“你阻止不了我。”徐子陵眼神中的哀伤更是深重,他摇摇头,转身就走,口中喃喃地道:“天下间没有人能阻止我,因为我答应过我的大哥,我一定会帮他完全他的心愿的。”
“我要杀了你!”白衣女子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竟然有些颤抖,可是她挣扎着道:“我…我不能…任一个日后准备……侵略我们族人的…你…活着……我…我…要杀了你……”徐子陵却像没有听到她的话一般,缓缓前行,就算白衣女子举起了手中的剑,任那那微颤的剑在发着凤凰般的清鸣,那森森的剑芒长长地延伸,可是他却固执地前行,像一个不理家人劝阻固执离去的出游浪子。
白衣女子一咬银牙,剑光如电,又如九天之瀑,直向徐子陵的后心飞刺而去。
剑芒破体而入,徐子陵整个人好像纸人一般让那长剑由后及前地洞穿了……
“这里根本就没有什么尸体!”宇文化及看着刨开的坟墓,发现里面没有石龙,只有一套衣服,想起了那个青年人眼中无声的嘲讽,觉得自己的胸膛好像让人狠狠地打了一拳似的,一种让人欺骗让人污辱后的不快感觉油然而生,他大声地冲着身后的张士和大吼道:“马上发散人手,找到那个小鬼!”
“是,主人。”张士和恭敬地回答,等一转身,又向边上的亲卫发施号令道:“你们还不快点出发,难道没有听到主人的话吗?”
经他那么一喝,一大帮士兵顿时鸡飞狗跳,除了宇文化及身后默默跟着的几个心腹之外,所有的人急忙扔下手中的锄头铁铲,拔出长剑或持着长枪急匆匆地四处忙乱……张士和得意地看着,不过马上就回想起来主子还在身边,连忙回来拍宇文化及的马屁道:“主人,那个小鬼如何能逃得出主人的五指之间!请主人回扬州城里稍加等候,小的马上就将他活生生地押到主人的面前。”
“哼。”宇文化及心情正不爽,没好气地拂袖就走。
张士和像一只摇尾狗地追上去,看了看宇文化及的脸色,忽然小心翼翼地问:“主人,那本书,那本《长生诀》不是真的吗?为何还要找那个小鬼?”
宇文化及看了没看他一眼,自顾走出了十数丈,掏出怀中的《长生诀》看看,摇摇头,似乎自言自语地道:“不,这《长生诀》是真的。不过得来太容易了,我有些奇怪,所以才回来看看。虽然不知道石龙指使那个小鬼把这本书留给我是什么意思,可是我一定得搞清楚他是怎么知道我会夺这书的!”
“石龙还没有死吗?”张士和不明白地问。
“他死了?他的尸首呢?”宇文化及生气地反问着这一个愚蠢的手下,道:“一个扬州第一高手,怎么可能不声不响就死了啊?就算死了,那尸首到哪里去了?我不管他生还是死,总之得问个清楚,如果石龙自己躲了起来,那就找那个小鬼来问个明白,我不相信石龙那个缩头乌龟可以躲一辈子!”
“为什么?”白衣女子惊得有些痴呆了,她颤着声音问:“你……你为什么…不躲开…”
长剑穿刺在徐子陵的胸口,自背透胸而出,鲜血喷涌而出,染得整一个人都红了。
徐子陵的脸还是那样的平静,虽然有点大量失血的苍白,可是眼睛里还是有如一湖止水,波澜不惊。他转过来,甚至还对白衣女子微笑一下,道:“没有关系。就算你真要杀了我……咳,我也不会躲开的。这一剑是代我大哥还你的……咳咳,还有我欠你的,你,你再刺我…我…一剑吧!”
他将用手将那把长剑缓缓地自身体里退了出来,倒提着递向白衣女子,声音平平静静的,好像一个卖枣的摆着一大篓枣子对面前的客人说如果不放心就试一个那样的随意。
那把宝剑如一泓秋水,长剑上还是如昔清锋无痕,所有的鲜血都迅速自剑尖滴洒地上,如往昔一般清澈映人,可是白衣女子却没有接,她的手也没有平时那样镇静,没有了平日的稳定,它在发抖。
不,白衣女子整个人都在发抖,她面纱下的小脸更挂了两道湿漉漉的泪痕。
白衣女子如一只受惊的小鹿,她冲着浴血浑身地徐子陵突然大叫起来,声音既悲又痛:“为什么?你为什么要对我那么好?你为什么要这样?我不明白!我不明白……”
徐子陵微笑着,原来苍白无血的脸更是一片煞白,就连嘴唇,也无一丝血色,显得灰败干涸。他的血全喷涌得身上,染得遍身全是,可是他没有去理会,他对胸口的伤势的关注比起贵妇人对厨房打翻的油瓶那种不屑一顾还要无视。
他将剑轻轻地送入白衣女子的剑鞘,微笑着安慰着颤抖不已的她道:“不要怕……我不会死的,至少,在完成我心愿之前不会……回去吧,回去你的家乡,回去属于你的地方,这里很危险…我希望你永远开开心心地活下去,而不是客死异乡,回去吧……我也要走了,看见你我很高兴,很高兴……”
徐子陵捡起地上那个布包,朝不住颤抖的白衣女子摆摆手,转身,缓步离去。
风在吹,血在流,人在缓行,歌在轻起,声音在渐轻渐远……
“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淡淡地歌声,淡淡的哀伤,淡淡的人影,淡淡的血路。看到这一切,白衣女子脸上又添新的泪痕,这一个谜一般的男子,虽然只是相遇相见相识不过小半个时辰,可是却像相处了一辈子的亲人一样熟悉,还像前一辈子就深恨于心的冤家。
他缓缓地来,他又缓缓地走,一点也不听自己的劝阻,他是那样的固执,他是那样的哀伤。
他走了,可是也带着了自己的心,自己的魂。
为什么他要那样做?他为什么一定要入侵自己的国家?他为什么一定要入侵略自己的族人?他为什么一定要听从那个什么大哥的遗愿?他为什么要那样地对自己?他为什么会对自己说这些?他为什么不躲开自己的一剑?他为什么要对自己那么的好?他到底是谁?
他到底是谁?
白衣女子痛苦地摇头,她一点也记不起自己的记忆中何时有这一个似乎很熟悉的他,一个就像亲人一般的陌生人,她不记得自己什么地方见过他。可是他是那样的熟悉,他是那样的亲切,他是那样的怜爱,他是那样的温和,他是那样的真诚,他是那样的哀伤,特别在看着自己的时候,他眼晴里全是痛痛的哀伤。
他绝对是第一次看见,绝对是第一次相识,可是,他又似乎在她的心中的一个淡淡的影子,他的身影熟悉得就像自己的影子。
他受了自己的一剑,可是不但没有生气,脸上还有一种微笑,他似乎在解脱,似乎在偿还什么东西给自己一般。一剑穿胸,他不但没有痛苦,而且似乎在感激,他一点儿也没有躲闪的意思,他在心甘情愿地承受着自己的攻击。
难道他知道刺在他身上的剑,自己也会心痛吗?
白衣女子自己也不明白,虽然那个只是刚刚相遇只是刚刚相识的陌生人,可是,她能明白他,她能读懂他深深隐藏起来的心,她能读懂他眼中的哀伤。虽然她应该恨他,应该杀了他,可是她知道,她,内心里更愿意成为他的亲人,而不是敌人……可是他是那样的无情,他为了舍自己而去,他不但激得自己出手杀他,还生受自己一剑,他在拒绝自己向他走近,他真的很无情,就像一座冰山,他,在拒绝着自己……
白衣女子正黯然神伤。
远处传来一阵急速的马蹄声,杂乱如雷,间中还不时声起几声犬吠,正飞速向这边奔来。
白衣女子一惊,抬头看去,只见远处烟尘滚滚,蹄声震耳欲聋,一支数十人的轻骑由远及近,在密林小道中奔出,直向白衣女子这边而来。白衣女子一看那马上之人全是甲铠鲜明,骑功精熟,一个个身上还隐隐有一种沙场中的那种肃杀之气,显然不是一般的贼寇,而是正规的军队,甚至是精锐之师中的精锐士兵。
这些人是冲自己来的?看到这里,白衣女子不由心头微震,玉手按剑,斗笠之下的玉容冰寒一片,全身衣物无风自动,将功力默默地提升至最高。
既然事不能善,那就战吧。
白衣女子咬咬银牙,下定决心了。本来她极本就不会与这种正规军队对阵的,因为不必要也不讨好,她很清楚这些精锐士兵的实力。不说那个看起来大将军一样的超级强者,就是那几个偏将也不是庸手,加上他们马上作战,自己百害而无一利,白衣女子本来不愿意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可是她现在的心情很恶劣,她需要发泄,用杀戮来渲泻她心中的不快,只有鲜血,汉人的鲜血,才会让她的心重新振作起来。
那支骑兵队伍一看道中有一个白衣女子挡道,呼啸一声,瞬间立止,人马合一,四散开来,半包围式环绕着她迫了上来,非常的合理和训练有素。他们这一举动,让白衣女子心中暗暗心惊,这些士兵看起来并不是一般的士兵,他们的骑术和训练程度简直远远超出了白衣女子的想像,看来他们是真正的精锐士兵,因为他们够强。
他们的甲铠整齐鲜明,武器统一合理,坐下之骑强壮大小相等,那脸上的杀气也出奇地相近,他们的脸上,一片冷漠的无情,还有一丝丝嗜血。
这些绝对战场上存活下来的士兵,不然他们不可能有那样的杀气,也不可能是那样的无情。白衣女子对他们的眼光很熟悉,因为这一种视人如草芥的无情,白衣女子常常能在镜中,在自己的眼睛里找到。
一个大将军模样的人排众而出,他的身后紧跟着数骑,隐隐地卫护着他,更显得那个大将军威风凛凛霸气冲天。大将军的出现让所有的骑士都肃静无声,马匹也停止了喷鼻和刨蹄,那几只猎犬,更是乖巧地跟在后面摇着尾巴。
静静地对视了一阵之后,那一个大将军发话了,他问;“姑娘何人?如何在此阻我等去路?”
“你不必知道。”白衣女子轻轻地拔出剑,缓缓地挽了个剑诀,直指向那个金甲大将军道:“要战便战。”
“哈哈哈……”那个大将军哈哈大笑起来,他一边笑一边摇头,豪迈地道:“好一个好胜的小姑娘!本总管听了真是技痒,本想试试姑娘的剑法,可是有事在身,无暇分身,请姑娘让道罢。我们并非生死仇敌,不必一见面就斗个你死我活的,哈哈哈……”
听了那个大将军的话,白衣女子暗暗松了一口气,与这等强敌硬碰硬,并不是一个明智的行为。
原来他们并不是冲着自己来的,那自己何苦与他们纠缠不休呢?
想到这里,白衣女子轻飘飘地向道旁的一棵树顶飞去,身法美妙得如九天仙女飞降,她轻飘飘地站在那棵树顶,归剑入鞘,冷冷地道:“民不与官斗,如果你们不苦苦相迫,谁会有空理会你们?”
听到白衣女子天簌一般的声音,那个金甲大将军有些好奇拱拱手,问道:“姑娘身法美妙之极,不知师从何人?如此天女下凡尘的玉人,真是世间少有……本人是宫中大总管宇文化及,在江湖上略有薄名,敢问姑娘芳名,不知可否用仙音告知我们俗世之人呢?”
“哼。”白衣女子理也不理大将军打扮的宇文化及,扭头再也不看下面众人,神情既冰又冷,如一具冒着寒气的冰霜美人,伫立风中。
宇文化及讨了个没趣,可是他做得宫中的大总管,隐忍之道早就深知,也不介怀,哈哈大笑,算是自嘲一番。用手一指地上的血迹,又发话问身后的心腹亲随道:“这些血是那个人的吗?他的气味没有断掉吧?快让狗儿们嗅嗅,我们早一点抓到他,早一点回去。”
“回大人,地上这些血迹正是他的。”一个黑脸膛的心腹亲随恭敬地回答道:“他也许跟什么人发生了冲突,以至受伤,看这一路血迹,似乎还受创不小。”
“那就是出发。”宇文化及发施号令道:“我们要抓活的,要尽快找到他,不要让他死了。”
“是,大人。”数十骑震声齐应,声音震得小树林树叶乱颤,鸟儿吓得冲天而起,四处飞散。
正当他们策骑向前奔驰的时候,树上的白衣女子忽然说话了,她不但说话,还迅速拔出了剑,遥指宇文化及道:“等一下,你们找的是谁?说清楚再走!”
“一个年青人。”宇文化及一听那个白衣女子说话,先是一喜,又见她拔剑直指,眼神却是一冷,不过脸上的表情丝毫不变,哈哈大笑道:“本总管正想问问姑娘看见一个年约十七八岁的小青年人走过没有,不想姑娘认识,这下好了……”
“少废话。”白衣女子喝斥道:“你们找他什么事?”
众人一听大怒,齐声威喝,可是马上让宇文化及挥止制止了,宇文化及又打量一番白衣女子,微笑道:“我们有些事想找他问个明白,并无恶意,姑娘如果不信,可与我等一同前往。”
“那你们是他们朋友了?”白衣女子问。
“朋友谈不上,可是也曾相言甚欢。”宇文化及试探地道:“不知姑娘你与他的关系又是?”
“我是他的仇家。”白衣女子冷笑道:“地上这些血就是我刺伤他的。你们是他的朋友是吗?正好,我要将他身上的帐在你们身上讨回来!”白衣女子那剑一舞,如千万梨花缤纷,又如雪舞银龙,一道森森的剑芒破剑而出,直延三尺之长,映寒了众人之眼。
直到现在这一刻,众人才知道眼前这一个娇滴滴的小美人是一个武功极高的小煞星。
宇文化及看着那三尺多长的剑芒,眼角不由有些抽搐,不过他神色不变,哈哈大笑道:“且慢!姑娘误会了,我等并非是他的朋友,相反,我等奉当今圣上之命,正在缉拿此人。如果姑娘能将此人行踪告与我等,更是大功一件,你我何不合力,将此人拿下?等本总管稍加盘问之后,姑娘想如何处置,悉从尊便,如何?”
“我想杀他,随时都可以。”白衣女子冷笑道:“虽然我不知道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何以会有如此多的士兵缉拿,不过却不屑和你们同流合污,相反,在我折磨他到死去之前,任何人也不得用任何理由在我面前带走他。因为,他是我的猎物!”
“我们只不过想找他问一些东西,并不会伤及其身。”宇文化及眼神一闪,又道:“不知姑娘对此人了解有多少?此人口甜舌滑,姑娘切莫受他欺骗。”
“笑话。”白衣女子不屑地道:“我看愚蠢如你等之人才会受他欺骗,什么曾相谈甚欢!你们连他的名字也叫不出是不是?真是笑死人,我不管你们有什么天大的理由,反正他在死去之前,没你们的份!如果你们想找他,可以,不过要先问过我的剑。”
“如此说来。”宇文化及微微一笑道:“姑娘是不肯让路了?”
“问问它愿不愿意。”白衣女子举起手中的剑,向宇文化及飞刺而下,剑光如练。那光还未及体,就如一树梨花千万朵盛开,春风吹拂,梨花若雪,飘飞如梦,如幻。
宇文化及大吼一声,如大鸟般,自马背上冲天而起,他巨拳破空,整个半天顿时涌现森森的寒气,冰霜彻骨,凝露成冰,在他拳劲的中央,更有一个诡异的漩涡,缓缓地旋转,刹那间,已将白衣女子那满天剑光尽数吞噬一空。
白衣女子一振手中之剑,并不与宇文化及硬接,身形又轻飘飘地升上数丈,再人剑合一,飞刺而下。
宇文化及不想她轻功如此惊世卓绝,一拳落空,此时身形已堕,不得已加大下堕的劲力,返回地面,再作调整。他重重地砸在地面上,双脚将地面踩得爆裂一片,两腿深深陷凹入地,尚未来得及回来一口气来,天下的剑光已经如九天之闪电,银河之惊瀑,白衣女子更如三界罗刹之女,减杀而下。
“吼!”宇文化及大喝,全身功力聚起,数丈之内的整个空间凝气成霜,巨大的漩涡气劲疯狂旋转,随着宇文化及双臂的捣动。天空中的白衣女子如恶潭之中的白龙出水,一剑削开气劲,如霹雳闪电般,飞刺向宇文化及的头额之处。
宇文化及苦于双腿入地,躲避不能,不得不迎战此等夺命重招,双拳狂舞,电光火石之间,拳剑交击数十下。
“轰,轰轰轰……”
天空中的白衣女子惊叫一声,变成一只断线风筝斜斜飘飞,似是深受重创,等她的身形再变,却又化作一道白光,在天空中飞掠而去。那身法不见有任何滞重,还是如轻风为形,落羽为身。长空之中远去的她樱唇微张,血雨喷洒,斑斑惊艳,蒙面轻纱之上一片腥红。
顺着地上一路上那延伸无尽的血迹,她在树冠上莲足轻点,身形快捷有如鬼魅,刹那已不见踪影。
众人狂怒,口中大骂,可是追之不及,无可奈何。
在刚才的打斗之中,没有人来得及插手,没有人来得及反应。众人正带点惶恐地向宇文化及请罪时,宇文化及则摇头又摆手道:“此等剑术,又岂是你们力所能及?”在说话间,他的头盔和双臂披甲化作千万碎片散落一地,那双臂之上,还有几道浅浅的剑伤,不过最露眼最严重的是宇文化及的额头,那上面有一个小洞,鲜血正汩汩而出,将宇文化及染得半脸血红。
宇文化及接过一个心腹手下的金创药和绑带,绑缚于额,血手指着白衣女子逃去的方向,大吼道:“趁她伤重未愈,体力不支,我们快追!”
“快走。”白衣女子顺着血迹追了好半天,一看那个徐子陵正坐在一棵大树下歇息,样子悠闲得就像一个刚刚耕种完毕归来村头小憩的老农,如果给他一把菊花,怕就是采菊东篱下,悠悠望南山的陶潜了。白衣女子让徐子陵最少有几十个人追着可是还有心情悠然歇息这种无知无畏的举动吓着了,她急得心火乱冒,还未等徐子陵说话,一把抓起他就走。
她带着徐子陵的身体在树林里穿行,如蝴蝶穿花,不一会已经在数里之外。
“你想干什么?”徐子陵带点古怪地问。
“有一个叫什么宇文化及的大官来了。”白衣女子一看徐子陵还傻兮兮地问自己想干什么,登时气不打一处,可是又见他全身染得血红一片,再看那他脸色灰白如纸,那气又发作不起来,随手将他放在一个柔软草坪之上,然后对着他大声喝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啊?一个宫中的大总管带着几十个宫中的禁卫军来追杀你?你到底做了些什么啊?”
“原来你是来救我的是不是?”徐子陵不理她,缓缓地自地上爬起来,上下打量了一眼白衣女子,忽然古怪地责问道:“这些伤也是那样弄来的吧?是不是?到底是谁?是谁让你来救我的?我说过要你救吗?你看看你!浑身是伤,浑身是血!你为什么要逞强呢?我说过需要你来救吗?你看看你自己现在都是什么样子了?小命都没有一大半,还敢管他人的闲事,你有毛病啊?你就那么喜欢打打杀杀吗?”
徐子陵不但越说越有火气,他甚至还扬手给了白衣女子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得白衣女子连斗笠也掉在地上,露出一张苍白无比又绝美惊世的玉脸来。
白衣女子万万想不到徐子陵竟有那样大的反应,他不但不感激自己,还生气,他不但生气,还冲着自己打了一记耳光,他……真是莫名其妙啊!白衣女子委屈得眼泪直在眼眶里打转,她死死地咬着自己的柔唇,不让自己的眼泪掉下来。
如果不是看见了一样东西,相信她一定会马上就负气而去的,可是她看见了,她的气也一下子就消了。
她看见了徐子陵的眼中有一种恐惧和惊惶,那是一种亲人般关切和心痛,害怕失去亲人般的惊恐。他虽然在发火,虽然给了自己一耳光,可是他眼中那种心痛让白衣女子感动得连魂魄也颤抖起来了。
他心痛自己的伤?
他在担心自己的生命安危?
为什么?为什么他会如此着紧自己?白衣女子不明白,可是知道她看得见,用她的心,可以清楚地看到面前这一个年青人的关切和心痛。
“为什么?”徐子陵忽然激动地将白衣女子紧紧地拥入怀中,带点哽咽地问:“为什么?为什么你总爱做傻事呢?我不是让你回家去的吗?你还在中原这里干什么?我不是让你走开的吗?为什么你总是跟着我呢?你难道不知道这样做会害死你的吗?你就那么想让我一辈子活在内疚之中吗?”
白衣女子身体僵强如木,她几乎连心跳也停歇了,她手足无措地站着,任由他抱着,任由他在自己的耳边喃喃自语地问,任他偷偷地在自己脖子上洒落几滴心痛的泪水。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不躲开?为什么不反抗?她只知道,她很喜欢这样。
天上,有太阳,阳光照在大地之上,有一对男女相拥。
“你听着。”徐子陵忽然又推开白衣女子,翻脸比翻书还快,他指着白衣女子喝道:“你,你这个高丽大棒给我听着,无论你给我做什么,都绝不能打动我的心!也绝不可能改变我的意愿!我的死活根本就不关你的事,你管不着,不用你管也轮不你来管,你还是尽快回到你的高丽去吧!否则,你别怪我翻脸无情……”
“我会走的。”白衣女子两行泪水滚滚而下,她咬紧银牙,用一种负气的眼光看着徐子陵,道:“那个宇文化及就快追来了,让我送你一程吧,你负了那么重的伤,就当是我还你那一剑……”
“不用。”徐子陵一口拒绝,他打断了白衣女子的话头道:“难道你从来就没有听说过,男人的事女人最好不要管的吗?难道你从来就没有想过,我那样做自是有我的道理的吗?我什么时候说过需要你一个小屁女子来救了啊?如果我真是那样的一个可悲男人,你救来还有什么意义?你可不可以用一下你的脑袋想想,为什么我要你回家?为什么我不对别人那样说啊?我那样说自然也是我的道理的,你知不知道?你到底还要我说些什么才能明白过来啊?”
“我什么也不明白。”白衣女子委屈地道,她轻拭着小脸上的泪痕,忽然冲着徐子陵抗声道:“因为你根本就什么也不跟我说!你什么也不告诉,却要我这样那样去做,你是我什么人啊?你凭什么那样对我?你凭什么那样……你说话啊!”
“我不是你什么人。”徐子陵别过脸,好半天才回答道:“可是你听我的,绝对不会错。”
“我不会走的。”白衣女子拾起上面染得腥红斑斑的斗笠,重新戴回去,重新掩着自己的脸,目光躲在血花染得艳红的轻纱后躲藏着,她固执地道:“除非你跟我说清楚。”
“随便你!”徐子陵生气地大吼道:“不过我警告你,我的事你少管!我做什么自有我的理由,不用你在一旁阻手碍脚的,宇文化及又怎么样?他在我的眼中只是一只蠢猪,我是故意引他来的,如果不是你刚才拦着他,我已经早就收拾他了。”
“……”白衣女子让徐子陵一通抢白,做声不得。
不过她现在已经找到和这一个蛮不讲理的徐子陵对抗的方法,那就是不跟他吵,只要不让他那些气人的话激倒,只要一直不理他,那么他也就没有什么方法可以改变自己的心意。所以,徐子陵走,她也小心翼翼地跟上,任徐子陵说什么,只当充耳不闻。
徐子陵一看,没好气翻了翻白眼,也不浪费口舌,径自朝一个方向就行。
几个斥候一马当先,由猎犬的带领下冲进一个密林小道。他们虽然不是与敌人对阵沙场,可是这一种习惯和行动却从来不敢松懈下来。因为他们是从战场中活过来的人,这些活过来的人都懂得一个道理,那就是生命只有一次,而且无时不刻都在受到外界的威胁。如果自己稍一松懈,那么小命就会和倒在战场之中的人一样随风而逝。
这样做不但安全,还有一个好处,也就是更大程度地增加同伴的生存可能,同伴是战场上最重要的作战伙伴,有时,一个陌生的伙伴比自己的亲兄弟还要有用,还要值得信赖。
搜索一遍,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地方,为首的斥候举起手,向身后的大部队打了一个安全的手势。
虽然斥候已经探明路向,可是宇文化及的心中还隐隐有些不安。这一个树林太平静,平静得有些诡异有些失常,让宇文化及心中颇有些不安,如果不是这样,他也不会强调让斥候们一下要仔细探察。斥候们虽然表示没有任何的问题,可是宇文化及的心里还是不太安心,但他找不到原因,此时又无暇多想,只好命令大队前进。
他的命令刚刚一发出,就后悔了。这个世界上什么药都有得卖,可是就是没有后悔药。宇文化及以前不明白这个道理,可是现在他明白了。
大队人马随着他命令出发的那一刻,就箭一般地冲出,两骑并着前进,在密林的小道之中,速度迅速如风,蹄声惊震如雷。他们的骑术惊人,久经训练,一直是宇文化及最引以为豪的地方,因为,这些全是他的心血,近数年亲手打造出来的心血。
宇文化及生平第一次希望自己的这些手下骑术更加糟糕一些,甚至全部乱作一团,或者堕下马来。
他不希望他们前进,因为他看见了一件可怕的东西正在等着他们。那个可怕的东西无声地张着可怕的巨口,正在偷偷地吞噬着他们,宇文化及发现已经是太迟,他大吼一声:“停!陷阱,前面有陷阱!”虽然大部人都听到了宇文化及爆发的怒吼,连蹄声都压制下去了的巨吼,可是还是已经太迟了。
无数的尖竹尖木在树林里射出来,不知来自何处,只见满天尽是。
地面正在无声无息地下陷,马蹄在马匹的惊惶和挣扎中深深陷下,等着它们的是,陷阱底下那些长长的尖竹桩。天空中有巨木急堕而下,似是杂乱无章又似是深有目的地砸向马背上的骑士,一条条藤蔓自树底下扯起,如林间游动的树蚺,它们交叉着,纠缠着,阻碍和牵制着马背上那些骑士行动。
‘嘶嘶嘶……’不知何处的驽机喷射着劲箭利矢,如妖龙吐涎,如毒蛇吐信,箭矢满天,雨下。
“嘭……”一声沉闷的爆响,密林间忽然弥漫有一种古怪的粉色,如一只会噬人的精怪,巨大无形,直向所有的人和马匹狗只飘舞过去。
看到这些,宇文化及的心里第一次有一种痛和凉的感觉。他好想狠狠地揍几拳自己的胸口,恨不得砸断两根自己的肋骨,他好想放声大哭一场,可是却只能眼巴巴地看着面前的悲剧发生,而无能为力。两个从来就没有在心中出现过的字自他的心里升起来,那就是: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