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君婥记得,今天是遇见他一百天。
不知不觉,自己已经跟在他的身边一百天了。时光在飞逝,春去夏来,忆起当日那些事,忆起当天那穿胸的一剑,忆起当初他看着自己那淡淡的哀伤的眼神,就像梦一样。虽然已经过去了一百天,可是事情就像昨天刚刚过去的一样。
跟在他身边,总是那么快乐,总是那么新鲜,总是那么充实。
自己的人生从来就没有那么有意思过,从来没有那么开心过,如果可能,真是愿意永远那样下去。
在一个月期间到后,他没有提起,没有让自己走,也许是忘了,他太忙。那些流民,那些人总有那么多的事要他去忙,他不但要给他们弄吃弄喝的,而且还帮他们想着如何渡日,想着如何让他们活得更好,住得更舒服,吃得更饱,穿得更暖……他忙得连跟自己说话的时候都没有,总是满头大汗地走过来走过去,总是忙到深夜才疲惫地回来歇下。
他很能干,可是在几个月内将数千个一无所有的流民安置下来,活得舒舒服服,每个人都可以出一份气力,每一个人的本事都可以发挥出来,每一个人都没有饿死冷死病死,每一个人都活下来,每一个活下来的人都活得真正充实起来,虽然现在还很贫苦,可是他们很快乐,而且变得从来没有过的团结,他们也知道,只有团结才能更好地活下去。
这一切,都是他带给他们的。
他几乎无所不能,会采药,会治病,会打猎,会做炊,会开垦,会种植,会养殖,会建筑……他还会一般人不可能会的东西。比如烧泥土,一种黑黑的泥土,在地面挖出来,他可以将它当柴烧。自己怎么烧也烧不着,可是他不但烧得着,而且烧得旺,就算加入很多的黄泥,做成一块块,也比自己什么也不加要强。
他很细心,而且很叛经逆道。虽然没有人在乎乱糟糟的头发胡子,没有流民会注意自己的仪容,可是他细心地注意到了,他让他们修饰须发,难以梳洗的还让人剃掉,听起来简直就不可思议,在他的心里,完全就没有什么‘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有损’那种儒家的思想。他将所有的小孩子都理了头发,男孩子大多刮光,只留一点点掩住脑门,小女孩则梳成小辫子。大人也是一样,只要是病人或者行动不便的人,他都削掉他们的头发,就算是女人,也是一样。
虽然白天的工作让所有的人都累得直不起腰,可是他每天都带着,在河里洗澡,还教小孩子们游泳,无论是男是女,一视同仁。这种古怪的思想不但与儒家的夫子相抵,就是一个外族的自己也不敢苟同,可是偏偏所有的流民视他若神明,无不言听计从。
现在整整一百天过去了,他不用再那么忙了,他每天都不用做很多的事,因为所有的东西都会有人井井有条地做好,他只需要每天看一下就可以了,甚至,就算他不看,那些流民,也会按照他之前所教的一步步做下来,根本就不必要多想。
虽然很欣喜陪在自己身边的时间多了,可是他还是很少和自己说话,因为他在苦练武功。
与他对战练完之后,是自己最开心的时间,因为,他会陪自己出去走走,高兴的时候还会唱一两首听得不太明白的歌,自己真是想一辈子永远那样下去,可是……
自己也知道,那不可能。
一百天,今天是与他相遇的一百天,可是,也会是自己离去的时候。
他说的,他还有更多的事要做,自己必须离开。
就在这一个春暖花开的日子,自己就要离开。虽然自己极力想留在他的身边,可是他的意志根本无法逆转,他那样做也是一定有他自己的道理的。他要自己回去也肯定是有不知什么理由的,自己虽然不能明白,可是也知道,他说的,他让自己做的,不会有错。
傅君婥静静地坐在小竹庐里,静静地看着外面无数小孩子在练功的空地,心中一阵阵不舍。
这个小山谷,曾在几个月前,还是一个荒凉无人的小山谷,可是现在,却居住数千的男女老少,他们依山而建依水住居,他们本来是一无所有的人,是战乱后的流民,可是现在,他们是有家有族的人,是有劳有获的人。他们靠那个他的带领,靠着自己的双手,建起了自己的家,养活了自己,还让自己活得快乐起来,他们本来愁苦满面的脸上,露出了笑容,就像这一个山谷改变了新颜,变得更有活力和充满生机。
这个充满笑声的小山村,它的建成,也有自己的一份力,也有自己建造的东西在里面,最少这一个小小的竹庐,就是完全靠自己的气力建起来的,也是所有房子中第一个建起来的。
这里,甚至是他的家,由自己建造。
而他,则建造着无数个别人的家。
这里的人虽然都是汉人,可是自己一点也恨不起来。他们友好,他们朴素,他们憨厚,他们诚恳,他们热情,只要自己一走出去,就会有无数的人跟自己打招呼,会有无数的人向自己点头微笑,小孩子会跑来跟在自己的身后,有的还会将自己省下来的糊饼或者什么小玩意儿送给自己,以表示对自己的喜爱。他们无论男女老少,都当自己是他们的亲人,他们的关怀和真心实意,是自己从来没有感受到的。
如果万一有一天,有人要攻击要伤害他们,相信自己也一定站在他们的身边,就像帮助自己的族人一样帮助他们的,虽然他们是汉人,可是现在的他们,更像自己的亲人。
傅君婥静静地坐着,静静地看着那个正在教那些小孩子练功的他。
她知道,如果自己一走,那么不知有多少日子也不会再看到他了,现在,能多看一眼就多看一眼了。
徐子陵收功,摆摆手让练完功的小孩们自行休息,玩耍,一边转身向傅君婥这边走来。傅君婥正在看着他,他也在看着傅君婥,两个人相对无声,无言。傅君婥眼中忽然有了泪,几颗断线珍珠般泪珠飞快地自那脸颊上坠下,光滑的玉脸上几乎不落痕迹,不过在她那美目之中,有了湿湿的雾气。
她没有哭,她很坚强。
最少,她在他面前就装得很是坚强,她不愿意让他看见自己的泪。
徐子陵坐了下来,坐在她的身边,静静地陪着她,直到天色渐渐变黑,渐渐模糊,他都一直静静地陪着她,他的手,也一直握着她的手。
外面工作的人都忙完了一天的活,正准备享用着自己双手劳动得来的晚餐,每一个经过窗前的人,都会在远处向傅君婥鞠躬告别。他们知道她要走,他们知道她要离开,他们也知道她是一个高丽的女子,可是没有人不尊敬这一个异族女子,这一个小小的村子,是这一个异族女子和徐少侠一起建起来的,没有她,大家没有今天。她虽然是一个异族女子,可是却是所有女人们学习的榜样,因为,她是第一个支持徐少侠的安排的,只有她,才没有从来也没有怀疑徐少侠的能力。
也不知坐了多久,徐子陵忽然站了起来,他在傅君婥的背后轻轻地拥着她,让她一阵子僵木,又拉着她的玉手,指着外面道:“大家都在等着我们,走吧。”
傅君婥咬咬樱唇,坚强地点点头,也站了起来,她看向徐子陵,伸出手,轻轻地抚了他的脸,向他张开双臂,放弃了平日的害羞与矜持,将他紧紧拥抱,也放弃了平日的坚强与自制,让泪水无尽地奔涌……他吻着她的脸颊,吻去她的泪,吻向她的樱唇,用情意将她紧紧缠绵……
所有的人都出来了,安静地排着队,就连平日最调皮的小孩子也不出声,他们静静地站在村口,静静地给她送别。
徐子陵牵着她的手,带着她在他们的面前走过,就像当天带着她来到他们的面前一般,现在,他带着她离开,在他们的中间。男人们向傅君婥重重地点头,就像平日向她做的承诺那样,女人们则施予福礼,希望通过自己虔诚的祝愿,可以使她一路平安。
小孩子们也变得乖巧,不像平日那般调皮,他们齐齐地向她鞠躬行礼,感激她数个月来悉心的教导。
老人们在村口准备了两个碗,虽然那里面装的不是酒,而是水,可是傅君婥喝下去之后,却有一股热流通遍全身百骸,那种醇醇的情意比酒更加感动,更加醉人。
徐子陵一路牵着她的手,走过一山又一山,一路又一路,他没有放开。
天上的月亮西斜,晨星廖廖,东方也有了一丝的鱼肚白,朝露开始无声无息地润湿着两个人的衣物,和发端。他的手还没有放开,他就一直拉着她,他就一直陪着她,虽然他一路无语,可是傅君婥倍感满足,她很清楚他对她的感觉,她很清楚他的心。
他舍不得她,虽然口中不说,可是她知道。
“如果,我把那个杨公宝库的位置告诉你,你会放弃征服我们的族人吗?”傅君婥忽然问。
“不会。”徐子陵轻轻地摇摇头道:“我不需要杨公宝库,你也看到了,我需要的东西,是金钱和兵器这些东西换不来的。而且,就算你告诉我,我也绝对不会放弃征服你们高丽,我不会因为喜欢一个女子就放弃征服她所属的国家和族人。再说,你怎么知道你的族人被我征服了之后,他们日后的生活不会比现在好吗?你看看那些人,本来是一无所有的人,可是现在呢?他们活得很好,比谁都好。所以说,就算我征服你的族人,也不等于就一定是坏事,虽然你们的国家消失了,一些种族文明消失了,可是你们得到的会更多!”
“这我相信。”傅君婥叹了一口气道:“可是你觉得还会有别人相信吗?会有别的高丽人相信你会带给他们更好的生活吗?”
“我不需要他们相信。”徐子陵摇摇头道:“我将他们征服了,到日后,他们自然就知道,就相信了。”
“可是如果他们目前不相信,那么一定会反抗到底的。”傅君婥黯然地道:“难道真的非要流血,非要将所有反对的人杀光,才能……有没有别的方法,子陵,你一定有的,对不对?”
“征服是最快也是最好的办法!”徐子陵停了下来,轻抚了一下傅君婥的小脸,道:“我要杀掉的,不会是普通的老百姓,而是那些还为自己的王权挣扎,还为自己的利益不肯放手的达官贵人。老百姓他们没有反抗的能力,也不敢反抗,他们的伤亡会降到最低,我与其说征服他们,不如说解救他们。我可以让那些被征服的普通老百姓过上美好的生活,在日后再没有人欺压他,榨取他们的劳动所得,还让他们像我们汉人一样接受儒家的教化,这样的事,你们高丽现在的统治者,那些人,他们能做到吗?”
“……”傅君婥没有再说话,她默默地走了一阵,忽然又道:“如果我师尊要我来刺杀你,我怎么办?”
“等你再来中原的时候,你的武功再也刺杀不了我。”徐子陵微微一笑道:“特别你的心境老是这样放不开的话,你会远远地被我抛下。放心吧,你的师尊不会那样做的,就算他要刺杀我,也不会派你来,不过你那两个师妹倒还有那么一丁点可能。”
“如果她们来,你会伤她们吗?”傅君婥忽然带点着急地道:“你答应我,不要伤害她们。对了,还有你的人,你日后的手下,也不准伤她们……”
“放心吧。”徐子陵拍拍傅君婥的小脑袋安慰她道:“与其担心这种无用的东西,你不如担心一下我会不会让她们刺杀成功更好些!”
“我也会求她们手下留情的。”傅君婥眼睛里微带苦痛地看着徐子陵,伸出一只玉手轻抚着徐子陵璞玉般的脸,轻抚着他的眉宇,声音尽是伤感道:“子陵,你要照顾自己,不要有事。就算有一天我真的来刺杀你,可是你也要保护你自己,不要再受伤,不要再像上次那样让我刺中,你知道吗?那一剑,虽然刺在你的身上,可是直到现在,我的心还在痛……”
“放心吧。”徐子陵带点苦笑安慰傅君婥道:“等到约定的日期到了,就算你不来,我也会去找你的。不过你也可以转告你的师尊,不要以为他是什么高丽奕剑大师是世间三大高手我就会怕了他。如果到期你没有能回来,我就视他将你囚禁,到时我会尽出全部兵马,踏平高丽的。”
“你不要对师尊无礼。”傅君婥摇摇头道:“我回不回来,不时我自己愿意就可以的,师尊之命我不能也不敢不听,到时我的身体没能回来,也一定将自己的魂魄遣来,你就不要再来找我了。我不愿意因为自己而使族人流血,虽然我无法阻止你那个意愿,可是你也无法改变我的这个决定。如果到期我没有回来,那就不用去找我了,因为我的魂魄已经回来伴在你的身边了……”
“难道你非要做这等傻事吗?”徐子陵带点生气地道:“我们还要多少个日子?还有一辈子!听到了没有啊?你为什么要因为你的族人而做那种事呢?你是属于我的,没有我的许可,你没有权利这样做!”
“我还没有嫁给你,我还是可以自己做决定的。”傅君婥倔强地道。
“反正我不管,如果我没有了自己的爱人,没有了自己的妻子,高丽的男子别想有自己的爱人,别想有自己的妻子!”徐子陵哼了一声道:“如果你敢自杀,我就减灭所有的高丽男丁!”
“你怎可这样?”傅君婥泪流满面,喃喃地道。
“我说过一定会算数的。”徐子陵轻轻地拥着傅君婥,轻轻地道:“所以,你不要做傻事,更加不要有这种傻气的想法……”
傅君婥没有说话,只是踮高脚尖,把自己的香唇印在徐子陵的唇上,封住他的言语。
美人随风而逝,在晨光之际,她如九天之下的一个白衣仙子,飘飞而去,一路挥洒着珠泪,就像黎明时的晨露,沾湿了一路的草尖。徐子陵看着她消失在自己视线之中,心中一片惘然,到底这样做是对是错?这样让她回去是不是做对了呢?一直强留着她在自己的身边虽然不可能,可是让她跟贞贞在一起绝对没有问题,她也一定会愿意的。可是,自己如果不把她放回去,高丽那个老头子不会放过自己的,现在还不是跟他翻脸的时候,还是让她回去住上一阵子吧,而且这样,也是最好的解决方法……
虽然现在还不行,可是日后我一定会接回你的。
徐子陵看着发白的东方,忽然自言自语地道。
翠山的山脚,有一座小山村,本来正如一贯的宁静,可是让数十骑奔驰如雷的马蹄声搞碎了。
五六十个身穿武士服的骑士,正在扬鞭驰骋,旋风般直向这一个小山村而来。他们一个个弓马精熟,就算在山村小道上也连连扬鞭,速度一点也没有慢下来,蹄声急如星火,村子里一干村人还来不及反应过来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就已经让那一众骑士冲了进来。
村里几只看门的犬只还没吠两声,马上就有几个士兵张弓搭箭,一一射杀,手法熟练,干净利落,看来是弓马俱熟的精兵。他们衣服各不相同,手中的刀剑枪戟也不相同,不过在他们的左臂之上,却有一个相同的绿色挂巾,看来并非强盗,而是义军。
他们逐户搜索,将吓呆了的村人全部驱赶到村口的空地。他们态度蛮横,语气恶劣,村人稍慢即拳打脚踢,如某户稍有看得上眼的东西,也哄抢而光。一时间,村子里鸡飞狗走鸡犬不宁,众人呼儿叫女,哭爹叫娘的,声音嘈杂震耳,好不悲惨。
手臂挂着绿巾的骑士将村中男女分开,让他们排成两行,等待着一个看起来是头领一般的壮汉的检查。
凡是那个头领看中的精壮男子,那些绿巾士兵马上就会将他们拉出来,如果哪个敢稍有反抗,即用马鞭打个半死,再用绳索缚绑起来,一个个手连着手绑在一起。那些有妻子的,看到自己的丈夫将要让人拉去做苦役,无不哭得死去活来,中有父母的,也无不掩面泪下。
那帮绿巾士兵没有丝毫怜悯和恻隐之心,根本无视这一场人间惨剧。
那个义军头领挑完了壮丁,满意地点点头,又策马向前,扫视了一眼那些妇人女眷,本来姿色平凡的乡下妇人不可能入他的眼角,他正准备没趣地离开,忽然看到一个躲在妇人之后的少女,神色大动,目中淫光大盛,惊喜万分,马鞭一指,冲着那个少女喝道:“你,就是你,出来!”
那个少女颤抖着身子,正在躲避那个义军头领的目光,忽然听到他看向自己,顿时吓得魂不附体的。
随着那个头领的马鞭所指,几个亲卫士兵淫笑着冲进人群,拳打脚踢,驱开众人,将那一个可怜的少女拉出来。那一个少女虽然有身布衣,可是身形婀娜,玉脸如璧,不但人长得清灵秀气,而且手足纤细白腻,并不像一般乡下的女子。
那个头领越看越心动,越看越满意,直高兴得哈哈大笑起来。
一个相貌俊伟双目神光隐现的青年士兵走了出来,向那个头领行礼,然后带点冷意地道:“杜总管曾有军令,不得掳掠女人,不得奸淫妇女,否则军令处置,祈老大如果现在放过这一个女子,属下还可以当什么都没有看到。”
他的话让那个少女一怔,她想不到义军之中还有人替她说话。
那个头领一听,勃然大怒,道:“李靖!你敢管我的闲事?你只不过是执法团里小小一个外围执刑手,你好大的胆子,竟敢管我的闲事?老子跟杜总管打生打死打天下的时候,你还不知道躲在哪一个角落吃奶,你马上给我滚开!老子让你随军,只不过是按规矩办事,并不是怕你们执法团!”
“你试试!”那个叫李靖的义军冷哼道:“你敢抢走这一个女子,就算我不能治你,也会马上报告上面。”
“好胆!”那个头领迫视李靖,可是那个李靖坚如磬石,冷如寒冰,那无情的目光直让那个头领打了个寒战。边上有个亲卫拉了那个头领一把,又小声地在那个头领身边耳语几句,那个头领听了哈哈大笑,扬起马鞭指道面前的李靖道:“老子现在不是强抢民女,老子是将她明媒正娶,把她娶过来作妻妾,给她富贵,这样总可以了吧?就是在杜爷的面前,也说得过去,哈哈哈!李靖,你给我站开些,不要阻碍老子娶这一个水灵灵的美人回去…哇哈哈……”
那个李靖盯了那个头领好一会,最后收回目光,也不去看那个少女,自行退回绿巾士兵行列之中。
那个少女一看救命的人也帮不了自己,马上一口咬在捉住她手臂的那个绿巾士兵的手上,一等那个士兵剧痛松手,立即拔足就跑。
那个头领也不在意,大手一挥,命令几个亲卫追上去。
一个弱女子如何能跑得过如狼似虎的士兵?没几下,她就让那些亲卫追上了,他们好像猫捉老鼠一般戏弄着她,不时迫使她逃向东,又逃向西,不过总是留出一条出路,让她不至于绝望,让她不住地奔跑,消耗着她所剩无几的体力。
那个少女一看没有办法了,把心一横,一头向一个士兵撞过去,那个士兵将身一躲,让她撞了个空,直挺挺地摔倒在地上。
那个少女再也没有气力爬起来了,她满面泥灰,不过一脸坚决,她,就算是死也不会让面前这些士兵带走的,她知道,如果她被带走是什么下场,蹂躏,还有抛弃,最后是死亡。这一些落在女孩子身上的东西,她见过太多太多了,她完全明白那会是什么后果。
所以,她动了。
她在怀中抽出了一把小匕首,高高举起,用尽全身最后的气力,将它用力刺下,插向自己的心窝。
这一下举动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就算站在那个少女不太远的那个绿巾士兵也阻之不及。
那个头领大惊失色。
就连那个李靖也神色微微动容,显然意想不到这一个外表如此柔弱的少女,竟然是这等刚烈之人。
在众人动容的神色之中,那把匕首飞插而下,直向那个少女的心窝而去。村民们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他们不愿看见这一个人间惨剧的发生,虽然一定会发生,可是也是愿意看见它的过程。
一时间,村民们的心中既悲又痛。
他们等了半天,才睁开眼睛去看那个可能已经倒在血泊中的少女,他们想最后看她一眼。让所有村民惊讶的是,那个少女竟然没有死。她还活得好好的,那把匕首没有插在她的心窝之上,她更没有倒在血泊之中。
她没有死。
就连那个少女自己也不敢相信,她在看着自己的双手,双手洁白如玉,上面皮肤细腻,在阳光之下,肌理还有一种柔柔的光泽,这是她的手,没错。这正是她的手,可是她手上的匕首呢?她手中原来那一把锋利的小匕首呢?它怎么不见了?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少女非常不明白。
她的匕首不见了,莫名其妙地消失了,所以她活了下来。这一个活命的机会,并没有让那个少女快乐起来,因为这跟她本来的意愿相违。
匕首当然不会不明不白地消失,它没有不见,只不过换了一个地方,换到了另一个人的手里。
这一个人和那把匕首相反,匕首是无缘无故地消失,可是这个人相反,他无缘无故地出现,不知什么时候,他就在那里了。虽然所有的人明明知道,就在一眨眼之前,那个人是没有的,可是当他出现了之后,却又都一起去怀疑自己之前的眼睛,那个人原来真的不在那里吗?
他没有从天而降,也没有在土里钻出来,没有由远及近飞掠而至,没有策马狂奔势如闪电般赶到,他似乎早就在那里呆着,不知呆了多久,可是一直没有人注意到他似的,他就站在那个少女的身边,静静地,手中有一把匕首,那个少女刚才用来自裁的匕首。
这一个人的出现,不但那些绿巾士兵大惊失色,就连那个李靖,那双眼睛也好像让什么刺伤了似的,眯了起来,强忍了一下,最后才眯成了两根针似的,闪起了亮光,再看向那个人。
那个人很年轻,比起李靖还要年轻得多,他的面目看不清楚,因为他不结冠,不束发,任由乌黑的长发飞瀑挂披双肩,掩住他的大半面目。不过远远看去,他的身形修长,气息清淡,整个人有一种让人很舒服很安全的感觉。
他的手如璞似玉,虽然要比女子之手大上很多,可是质地色泽和地上那个少女的玉手也毫不逊色,有一种古怪的肌肤。
“你真的很勇敢,很坚强,看见你这样,我很高兴。”那个披头散发的年轻人不理会任何人的眼光,低下头温和地对那个惊疑不定的少女道:“不过自杀是一件傻事,你不需要那样做,今天不需要,日后也不需要,你只需要快快乐乐开开心心地活下去就行了。”
“你是谁?”那个头领也不是不知好歹的人,他估算不出那个突然出现的年轻人实力深浅,一时不敢轻举妄动。他一边让绿巾士兵向自己身边聚集,一边大声喝问道:“你好大的胆子,竟敢跟我们江淮军作对?”
“你不要怕。”那个年轻人没有理会他,只是温声地对地上那个少女道:“我最近有事要忙,所以来迟了一点点,不过还好,不算我迟得太多。你还好吗?不要怕,我是来救你的,先起来再说好吗?”他把手递向地上惊讶地看着他的那个少女,将她轻轻地拉起来,帮她摘去头上的一根草梗,最后微微一笑道:“先在这里乖乖的等一会儿,我先去打发他们。”
“小心。”那个少女一听,有些着急地道:“他们很多人。”
“放心好了。”那个年轻人哈哈大笑道:“他们是很多人,可是人多不一定就强。你看,那边有那么多村民,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人数是那些士兵的几倍,可是他们又能做什么呢?村里的人被打,他们麻木不仁地看着,自己的亲人被抓,他们还是麻木不仁地看着,他们什么都不做,不反抗,就像鲁迅先生说的那样,他们只是一具具行尸走肉,他们看见你让人强抢,就要让人污辱,还是麻木地看着,何等悲哀!”
“这些士兵也一样,他们不知道为什么而战,不知道自己日后会怎么,不知道当一名士兵的真正意义是什么,只是麻木地听从着长官的命令,做一些麻木的事,这样的士兵,根本就没有什么战力,又有何惧?”那个年轻人越说越好笑,最后暴笑起来,放纵而肆狂。
“找死!”那个头领恼怒无比,他现在可顾不得眼前这一个年轻人是什么来头,有什么本事,他只想尽快地将他干掉,出出自己心中这一口恶气。他大手一挥,命令士兵上前格杀那个年轻人,又让几名弓箭手准备放箭,他自己则悄悄地拉马,准备一看不对就溜人。
那个李靖非常好奇地看着正在狂笑的年轻人,他的手,正按在自己的腰刀之上。
站得离那个年轻人最近的士兵向同伴示意,让稍远一点的那个同伴合击这一个正在暴笑的年轻人。两个人打个眼色,默契地拔刀扑上,刀光如练,一前一后,直向那个年轻人的头颈砍去。
“小心!”那个少女大急,恨不得冲上去拉开那个不设防的年轻人。
那个年轻人笑声不断,忽然身形一旋,整个人滑入了一个后面那个士兵的面前,跟他面贴面地站在一起。那个士兵大惊,可是他的手在外,他的刀也在外,他能做的,除了向面前不过三寸的年轻人瞪眼之外,也许可以冲着他喷一口气,如果他的口臭可以将那个年轻人熏倒的话,那就更妙了。
可惜他没有那个机会,因为那个年轻人的肩膀动了。
他一肩头撞在那个士兵的胸膛,那个士兵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胸膛忽然陷凹下去了一大片,耳朵里还听到一种古怪的声音。等他向后飞出去,后背重重地砸在地面上的时候,他忽然明白那些声音是什么声音了,那些是骨头折断的声音。
就像后背那条脊梁骨一样,前胸的肋骨也一定是折断了。
等那个士兵在痛极醒转之后,看见自己的胸口有无数的骨刺破胸而出时,他就更肯定自己的判断了。
没有人去关心这一个士兵的生死,因为,他不是自己。当一个人他自己的生命受到威胁的时候,是不可能去关心别人的生死的。这就是人。
原来那个同伴来不及惊吓,来不及惊叫,来不及反应,已经让那个身法诡异打法更诡异的年轻人整一个人抓了起来。他的命运和刚才那个绿巾士兵好不了太多,他还来不及向下面那个年轻人说明自己有严重的畏高症,就已经让那个年轻人抛了起来,扔到半空之中。
他不明白那个年轻人为什么要这样做,直到摔在那个年轻人的肩头,再让年轻人用力砸在地面上时,他马上就完全明白了。
他在那一刹那,也同时明白刚才那个同伴的感受。那就是痛苦,无尽的,不可忍受的痛苦。
两个士兵加起来完整的骨头不会超过十块,不过他们都没有死,还活得好好的。
他们想惨叫,狂嚎,可是血封住了他们的咽喉,他们甚至不能在地上滚来滚去,只能静静地躺着,有如一滩烂泥,慢慢地等待着死亡。不过,在那之前,他们得先忍受一些他们肉体不可能忍耐的痛苦。
年轻人拍拍手,仿佛干了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他甚至还转过头向吓得面色煞白的那个少女微微笑道:“你不要害怕,该死的是这些人,这些士兵,我只是将他们强加在别人身上的痛苦一次过还给他们,所以,你不用害怕!”
“不…我不…害怕。”少女虽然说不害怕,可是牙关也颤抖了。
她没有想过眼前这一个看上去斯斯文文还有些柔弱的年轻人竟然是如此的厉害,他的攻击是如此的狠辣和血腥,虽然他打过的那两个士兵都没有死,可是他们比死还要惨。因为他们还活着,在全身大多骨头折断之后,还不能马上死去。
“放…放箭…”还有一个人的牙关在颤抖,那就是那个义军头领。
“嗖嗖嗖嗖!”十数支利矢破空而至,直向那个年轻人射钉过去,它们非常的精准,因为是训练精熟的士兵他们的劲射。电光火石间,那些箭矢已经飞到那个年轻人的面前,那个年轻人没有躲,一是因为那些箭支实在太快太急太劲;二是他不能躲。
他的背后站着一个弱女子,他必须站着,乖乖地接那些劲箭。
那个头领已经开始意淫将那个年轻人射成一个刺猬,让他死无可死之后,自己再拿把大刀奔向他的尸体将他狂砍成十八块,发泄出自己刚才那口闷气,最后将那个女子拖入树林……
李靖则不,他的目光更盛,变得有些狂热,就像看见一件宝贝一般。
年轻人沉身,伸臂,慢慢地伸出手,也没有看那些迫体而来的箭支一眼,自顾用双手在空中柔柔地画了一个圆。
正当所有的人以为他就要让那些劲矢万箭刺心而死的时候,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那个年轻人没有死,那些箭支也没有能刺到他的身上,甚至连头发丝也没有碰上,最近的一箭就要射到年轻的人鼻尖了,可是却出奇地滑了开去。十几支劲矢如同游蛇一般,颇有灵性地,慢慢地游了开去,如同蛇群遇着了雄黄一般,全部游离开去。它们在远离了年轻人的身体之后,再由慢慢的游动滑行重新化作劲矢,发着尖利的急啸,扑入远处的地面,只留少许箭羽在外。
那个头领看得连眼珠子也要掉出来了。
少女则欢喜得泪眼婆娑。
年轻人站直身子,拍拍手,扭过头去对那个少女道:“不要怕,只要你一路跟着我,谁也动不了你一根头发。跟着我,知道吗?”
那个少女连连点头,等那个年轻人举步前行,她也怯生生地跟上。
“你们还等什么?快上!”那个头领大吼,命令士兵一齐向那个正在前来的年轻人攻击。十几个士兵持着长戟冲了上来,又有十来个翻身上马,拔出腰间的大刀,策动座骑,配合地面那些同伴进行攻击。弓箭手们恐伤及自己人,而且在这样的近程,目标移动太大,不利瞄准,他们翻身上马,踢着马匹,让马匹缓缓后退,拉开足够的距离……
“枪阵!”一个绿巾士兵大喝,十几人马上聚集在他的身边,各人挺着手中的长矛长戟,一齐向那个年轻人冲锋而去。
他们快,那个年轻人更快,刚才他破箭那一手极其的缓慢,可是现在完全相反,极快。
那些士兵还没有冲出两步,年轻人已经撞在枪尖上了,他游鱼般滑入不可能钻得进的枪阵之中,在人群之中最密集的地方轰破出来,也不停留,冲天而起,落在一匹冲近的快马之上,再从第一匹马背上弹射向第二匹马匹。等他在十几匹马背上跃下,站在那个头领面前冲着他微微地笑的时候,众人还疑在梦中。
可是这一个梦是恶梦,是一个充满死亡和血腥的梦。
马上的骑士纷纷掉下马来,虽然马匹还在按照主人原来的意愿在向前奔驰,可是马上的士兵却一个个坠下马来。原因很简单,他们没有了脑袋。一些没有了脑袋的士兵能安坐在马上才怪呢!
他们的脑袋没有不见,只是洒落一地,滚得到处都是,他们没有一个人的落点是相同的,不过死法倒是一致。
那些摆枪阵的士兵不同,他们不但死法一致,就连倒毙的地方也同在一块。他们的脑袋好好地安在自己的脖子上,没有滚得一地都是,不过身体则一个个全部软倒在地,躺倒地姿势都出奇的相像。他们每一个人都用力地捂着自己的喉咙,极力想封住那一个不知什么时候就让人割开的缺口,极力想封住那道喷射的血瀑,可是就算他们再努力,再挣扎,他们的魂魄还是飞快地自他们的齿隙间溜走……
“你好吗?”年轻人跟那个吓得魂不附体的义军头领打招呼道:“看来你好像不怎么舒服的样子?生病了吗?治病我最拿手了,特别是治头痛。”
“你是怎么治头痛的呢?”那个李靖问。
“很简单。”年轻人轻松地道:“如果一个人的头很痛,就把他的头砍下来,这样一样,保证他就永远也不会再头痛了。”
“好办法。”李靖哼道:“一个人的头颅如果让人砍了下来,的确是不会痛了。”
“办法虽好,可是却很少喜欢这个效果明显过程简单的治疗。”年轻人微笑道:“人们总是喜欢做些麻烦又不见效的东西。比如这位面色不太好的大老爷,如果我要用这种方法帮他治,保证他会……”
“我没有…病…没有头痛!”义军头领一边盯着面前的这个年轻人,一边暗暗地踢马,他口中大叫道:“这位朋友高姓大名,在江湖中有什么宝号,不知跟我们杜总管是否久识?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少侠,还望少侠恕罪。”
“你们没有冲撞我。”年轻人不同意地道:“虽然你们想,可是还没有,放心,我不会冤枉你们的。至于我的姓名,虽然我很想说,很想大肆地宣传,恨不得天下都知道我,不过却不愿意告诉一个即使死去的人,因为太浪费口水。”
年轻人一边说,一边缓步向那个义军头领走去,吓得那个家伙屁滚尿流,马上打马狂奔。
他飞马而出,绝尘而去。
可是年轻人却没有追,只是对着手中提着的一个人头自言自语地道:“没有了脑袋还能骑马,不得不佩服你一秒钟,你真是一个牛人啊!不过也证明一样东西,你这个人想必平时就很少用脑。”他手中有一个血淋淋的人头,死不瞑目地翻着白眼,正是那个义军头领。
年轻人这一举动吓得那个少女尖叫连连,她从来没有看过这么诡异的东西。
刚才那些人在马上纷纷倒地,她已经吓得不敢睁开眼睛去细看了,可是一走近年轻人的身边,就清清楚楚地看见他一伸手摘掉了那个头领的首级,比一个瓜农在地里摘下一只瓜还要简单。他摘下了还不够,还提着对着那个死不瞑目的人头说话,少女看到这样诡异的情形,差点没有吓得一下子昏过去。
她快吓昏过去,可是李靖没有。
他的手用力地握着刀把,沉声问道:“你用的那个武器到底是什么?你是用什么东西把祈老大的脑袋割下来的?”
“好眼力。”年轻人转回身,微微一笑道:“很少有人看得清我的出手,更别说看到我使用的武器,可惜我不能告诉你。”
“因为我也是一个即将死去的人么?”李靖的手紧握着刀把,手中的青筋爆起,他厉声道:“那好,如果你要取李某的首级,就尽管试试,虽然我武功不如你,可是,我绝对不会束手待毙的!”
“我什么也没说。”年轻人呵呵笑道:“上天有好生之德,连打鱼的都说要网开一面,今天,我也学学他们这种风度,走吧,你们都走吧!除了你。”
年轻人的手指点了一下李靖,示意留下来的人是他。剩余的那些士兵如蒙大赦,一个个抛刀弃剑,近马的马上翻身上马,不近马的与人共乘一骑,乱哄哄,急匆匆,惊惶惶,一阵怪风过境般打马离开。李靖极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艰难地吞着口水,他将刀缓缓地拔出来,慢慢地指向年轻人。
战,这就是他的态度。
村人一看那些士兵逃走,连忙上去解开自己的亲人,可是却不敢高声欢呼,惊恐得罪了面前那一个年轻的煞星,只敢偷偷饮泪而泣,与亲人相拥一下,赶快拖他们远远离开。几个妇人还大着胆子,做手势示意少女跟她们走,自年轻人的身边离开。
少女虽然面带惊吓,可是却固执地留下了。
她不但留了下来,还帮那个李靖求情,对年轻人道:“这位少侠,多谢您仗义出手,救命的大恩大德,小女子终生没齿难忘。唔,少侠,可否听小女子说一句,这位李大爷不是坏人,刚才他就曾帮小女子……”
“是吗?”年轻人哈哈大笑道:“那么他后来因为什么原因不救你了呢?到底有什么事比救人一命,比营救一个弱女子出苦海,让她不受污辱蹂躏更加重要呢?”年轻人随手将那个血淋淋的人头扔掉,上下看了李靖几眼,道:“你可以告诉我答案吗?”
“可以。”李靖点点头,坚定地道:“我只是一个士兵,而祈老大,就是你刚才杀的那个人,他是我的上级,杜总管军令,上级如果没有谋反之意,下级不得违抗上级的命令。所以,就算他的命令是错的,我也必须听从,因为那就是军令。”
“你们的杜总管不是说不得奸淫掳掠妇女吗?”年轻人掏掏耳朵,随意吹一下手指,悠悠地问。
“祈老大他说会明媒正娶这一位女子,所以不能算奸淫掳掠妇女。”李靖说了一眼那个少女,缓缓地道。
“你相信吗?”年轻人反问道。
“不相信。”李靖摇摇头道:“如果祈老大他没有实现他的承诺,我一定会杀了他,不过,在那之前,他还没有违反军令,我没有办法执行军法。如果你没有出现,我会尽量规劝他,让他好好地待这位女子。”
“好办法。”年轻人哈哈大笑道:“我第一次听到这么有意思的话,你还真是一个妙人!我也佩服你!你为什么不问问这一位女子,为什么不问问她喜不喜欢那位祈老大?她愿不愿意嫁给那位满面横肉一看就知道是个禽兽的祈老大呢?”
“我不愿意!”少女的头摇得拨浪鼓似的,急道:“我死也不愿意!”
“你听听!”年轻人呵呵笑道:“好了,不说那个过去的事,我问你一件别的事。我问你,你们的杜总管晃是瞎子?”
“虽然我没有亲眼看过杜总管,可是绝对肯定,我们的杜总管不是瞎子。”李靖不知道年轻人为什么要那样问,不过还是小心回答道:“我们杜总管是江湖上鼎鼎有名的‘袖手乾坤’,朋友想必也早有耳闻,只是不知为何这般轻言于他?”
“你要听明白别人话语真正的意思!”年轻人微微地摇摇头道:“我想说的是,以你的人才,仅仅只是一个普通的士兵。可是那个猪一般愚蠢的祈老大,却是一个头领,这般不识人,不识才,你真的敢说杜伏威他不是一个瞎子吗?”
“李某才刚刚进江淮军三个月,资历尚浅。”李靖闻言,眼中精光一前而没,面上有一种惊讶闪现,不过马上隐藏起来,他轻声道:“朋友如何会认为李某是一个人才呢?李某一个普通士兵,又有何大才可言!”
“别的不说,就凭你的胆略和口才,就凭你的守律和执令,也足可以做得一军之督。”年轻人根本不去看李靖,自顾道:“你在我出现之后,站了三种不同的姿势,做出了五种不同的攻击姿态,每一种都针对我的变化而变化,每一种都比之前的更加合理,更加准确。更重要的是,你对着我,摆出了防守的姿势,显示了你决战的心意。不过,由我看来,你根本就不会防守的武功,你的武功应该属于攻击类型的,有敌无我有攻无守那种类型的,你想欺骗我,造成我的失误,对吗?”
“你是怎么知道的?”李靖听了,觉得头皮发麻,额角不知不觉冒出了汗水,他艰难地吞了一口水,问。
“用眼睛看到的。”年轻人指指自己的眼睛,微微笑道:“你以为你可以在我的面前藏巧露拙吗?虽然我不是什么老江湖,虽然我很年幼无知,可是,我的眼睛没有瞎,像你这样出色的一个人,简直就像阳光一般闪亮,无论你想如何掩饰,都无济于事。”
“那你想将李某怎么样?”李靖带点不安地问。
他不喜欢这样,他不喜欢让人洞察自己的全部,他不喜欢自己没有一丝秘密整个人好像赤裸裸地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于别人的眼光之中。如果换成是别人,不是面前这个年轻人,他一定会杀掉那个人,他不能让人知道自己太多的秘密,可是现在,他没有任何办法。
他不可能是这个年轻人的对手,无论武功还是心智,这个年轻人不但有诡异的武功,有洞察入微的慧眼,还有神秘得无可估量的心智。
天下间,在同龄之中,除了那一个人之外,恐怕再没有人比面前这一个年轻人更加出类拔萃了。
李靖看着面前这个年轻人,心中暗暗惊叹。
“你说杜伏威不是瞎子,可是你到他那里三个月还是一个普通的士兵,那么就是你不露才干了。”年轻人没有理李靖,似是自言自语,又似是对着李靖道:“你投在他帐下,为什么不秀出你的本事呢?你为什么不想杜伏威重用你呢?你为什么会甘于做一个普通的士兵呢?我想来想去,只有两种可能!”
“那两种可能?”李靖知道自己不能问,可是忍不住。
“第一种可能,杜伏威或者他手下的什么人是你的仇人,你来这里,不是为了做官,不是为了前程,而是为了报仇。这是其中一种可能,而且是比较小的可能。”年轻人推测道。
“第二种可能呢?”李靖并没有反驳,只是一脸平静地问。
“第二种可能,你是卧底,或者不好听地说,你是奸细。”年轻人看了一眼李靖道:“你可能是别的势力里派出来杜伏威军中卧底的暗探,只有这一种可能,你才不能显露你的才干,而是要默默无闻地做一个普通士兵。”
“那你认为我应该是那一个势力的卧底呢?”李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平静地看着年轻人,看了好一会,才缓缓地问。
“一个有足够大,大到日后可以打杜伏威他那江淮军主意的势力。”年轻人微微一笑道:“如果是一般的小势力,根本就不可能有能力吞掉杜伏威的势力,更加不可能将一个如此有能力的人派来做密探!只有极大实力的势力,旗下猛将如云,谋士如潮的势力,才会派出像你这样的人来做杜伏威的暗探,才有可能派得出像你这样的人才。能比杜伏威更加强势的,天下间不过廖廖几个,四阀,瓦岗寨翟让,河北窦建德,山东王薄等等几人。”
“王薄太老,而且是杜伏威旧主,不可能。”年轻人继续推理道:“如果他有像你这等人才,不可能杜伏威不知道,而且不可能不防。河北窦建德太远,而且高士达死后,百废待兴,也是他收罗帐下众人的时候,断不会放出一个人才到别处做卧底的,所以,他也不可能。”
“那我是瓦岗寨翟让的人?”李靖忍不住心中的好奇,问道。
“不是。”年轻人摇摇头道:“这位姑娘是瓦岗寨翟让的人,你根本就不认识她,她也不认识你,所以说,你应该不会是瓦岗寨的人。”
“你怎么知道我是瓦岗寨的人呢?”少女奇怪了,转动了下乌黑精灵的眼珠,问。
“因为这把匕首。”年轻人自怀中掏出那把小巧又锋利的匕首,还回给那个少女道:“上面一面刻着‘赠爱女’,另一面刻着‘无瑕’,这想必就是瓦岗寨大龙头翟让送给他女儿翟娇翟无瑕的匕首。”
“她,她竟然是翟娇?翟让的女儿?”李靖面容大动,神色大变,道。
“不是。”年轻人摇摇头道:“听说翟让的女儿有两大,一个身形大得吓人;二是脾气大得怕人。像她这样一个水灵灵又温柔柔的一个小姑娘怎么可能是翟娇呢?她应该是她的心腹女婢吧!对吗?小姑娘?还没有问你的名字呢?你叫什么好听的名字啊?”
“小婢名叫素素。”少女向年轻人福了一福,恭声道:“少侠真聪明,这样都可以猜得到人家的身份。”
“好名字。”年轻人哈哈大笑道:“叫素素很好听,我喜欢。你先等一等,好吗?”
“就算我不认识她,也不等于不是瓦岗寨的人。”李靖沉声道。
“有道理。”年轻人点点头道:“不过还有一点,如果你真的是瓦岗寨的人,你会是那一边的呢?是大龙头翟让这一边的,还是蒲山公李密这一边的呢?假如你是翟让的人,翟让现在让李密的强势所迫,恨不得变出几个心腹人才来用,打压李密,自然不会将你送出去了。”
“那我是李密的人不行吗?”李靖反问道:“我跟李密同姓,可能会是他的族人,这应该有可能吧?”
“有可能。”年轻人同意道:“不过理由不足,李密现在一心超越翟让,四处开战,正和张须陀开战,斗得难分难解,如何会还有余力外派大将?而且他一日未谋取瓦岗寨龙头之位,又如何会想到吞并天下?又如何会想到吞并杜伏威这等巨大强盛的势力?”
“那这么说,我一定是四阀中人了?只是不知我该是那一阀的人呢?”李靖带点冷笑地反讽道。
“四阀大家大族,人才辈出,屡世显官,他们之中有人武功盖世,有人精于治国,有人精于谋略。”年轻人微微一笑道:“四阀乃是当世最强的势力,虽然名归大隋,其实自主,杨广就算有心,也鞭长莫及。如果不是四阀之内的人,还真派不出像你这样的一个人才来。”
“那你说说,我是属于那一阀的?”李靖不以为然地道。
“宇文阀不可能。”年轻人道:“宇文阀乃异族之人,汉化再深,信赖的也是自己的族人,绝对不会放心让像你这样的一个人才来成就他们日后的大事,再说,像你这样的人,也不一定愿意帮助他们那些异族人。”
“宇文阀不可能,那我是独孤阀的?还是宋阀?或是李阀?”李靖反问道。
“独孤阀也不可能。”年轻人看了一眼李靖,微笑道:“独孤阀过于注重武力,又与宇文阀长期相斗,加上久安于杨广庇护之下,不会招揽一些武力虽然不是一流高手可是谋略高深的人,他们长期生活在国都,生活在天下脚下,深恐失去天子的宠信,所以,他们也是不可能会有你这样的人的。”
“……”李靖这里终于不再出声了,他现在心里有点打鼓。
他害怕面前这一个年轻人,打心里害怕,单单凭看上一眼,单凭自己的动作反应与言语,就可以推理出这么多东西,这一个年轻人实在太可怕了。就是那一个人,那一个天命所归的人,还没有面前这一个年轻人的反应,还没有这一个年轻人的眼光。
“宋阀也不可能。”年轻人看了一眼正在冒汗的李靖,缓缓地道:“宋阀最为坚持汉人正统,坚持排除异族,同时还是南人,他们向来只有守成一隅的势,没有向北发展的可能,所以,就算他们有你这样的人才,也不会派来杜伏威这里做卧底,而是派去李阀或者河北窦建德这两地做卧底更有可能。杜伏威失败了对宋阀有什么好处呢?暂时来说没有,如果宋阀家主想向北上发展,杜伏威的江淮军不但不能失败,还要继续不断强大下去,来搞乱北地的局势走向,和周边的势力斗得你死我活,耗尽北地群雄的元气,宋阀才会有希望!”
“那,那你说我是李阀之人?你凭什么断定我就是李阀之人?是因为我也姓李吗?”李靖满头大汗,他强装镇静地问。
“不。”年轻人摇摇头道:“我想,跟你姓氏应该没有太大的关系。”
“那你为什么那么肯定说我是李阀之人呢?你又是根据什么推断的呢?”李靖问。
“你真的想听吗?”年轻人微微一笑道:“如果你不介意,我就试推理一下好了。李阀一直是皇亲国戚富贵之家,久居太原,与突厥人相互通商,关系良好,马匹更是品种精良,数量充足,因为是一方守军,所以士兵也是四阀之首,而且训练有素,他们精兵良马,正是放眼天下间最优胜的势力。”
“因为这样,所以很多有识之士就纷纷来投,加上暗暗聚汇一些不愿在朝为官或者由朝庭不容的奇人异士,他们有足够的金钱和势力,个人行为上又有一点点礼士谦恭,所以应该有不少人才对他们很有好感,而且抱有很大的希望,觉得他们会是日后的明主。”年轻人看着李靖,正容道:“李家阀主李渊,表面渔色懦弱,其实深懂隐忍之道。其弟李神通,更是江湖上有名的好手和豪杰,仗义疏财,急公好义,江湖人人伸手夸赞。李渊有子三人,有大子李建成,智勇双全,屡立战功;二子李世民,六岁就有相士称为日后济世安民之人;三子李元吉,武功卓越惊人,为后生一代中之皎皎者。”
“三人如其父李渊一样,各人都四处招揽人才,以等待日后时机。”年轻人笑笑道:“不知你是三人之中那一个俊杰的属下呢?”
“你…为什么不认为我…我是李阀之主李渊的属下?”李靖艰难地吞了一口口水,问。
“因为李渊不够聪明。”年轻人哈哈大笑道:“李渊一直受到杨广打压,早年的生活不尽人意,后来杨广无力,他才稍有起色,他是一个及时行乐的人,现在可能正享受着难得解脱,这欢愉的人间极乐。现在的李渊恐怕正乐不思蜀,不,乐不思天下!又如何会长远到派你来杜伏威的身边潜伏以待日后呢?”
“……”李靖又无语,他想辩驳面前这一个年轻人,没有办法,因为他说得有道理。
“大子李建成虽然表面谦恭,可是内里傲物,而且睚眦必报,恐怕不会是你挑选的明主。”年轻人下猛药道:“三子李元吉年幼,而且气血方刚,自持勇力,想必也不会是你心中效劳的人选。所以说,你效力的人选取只有一个,那就是李渊的次子,那个六岁时就有相士说他长大能济世安民的李世民!”
“什么?”李靖此时大为震惊,动容惊叫起来。
“听说李世民雄才大略,年纪轻轻就懂尊师重道,礼贤下士,心胸广阔能容天下,智慧如海浩烟云,是日后天下一统的明君人选。”年轻人微微一笑道:“如果我没有猜错,你该是他旗下秘密设立的‘天策府’中的一员,是不是啊李靖李英雄?”
李靖简直惊呆了,他从来没有想到自己秘密隐藏的身份竟然可以让人一眼看穿。面前这一个年轻人,他是如何知道‘天策府’的?他是如何知道李阀里面那么多东西的?他到底是谁?
年轻人伸手向那一个叫素素的妙龄少女,道:“素素,如果你不嫌弃,让我送你回去吧?如果你相信我这个陌生人的话,跟我一起上路好吗?”
“我相信你。”素素惊喜地点头,一看年轻人举步前行,连忙向呆呆的李靖施了一礼,快步追上去。
“等等,你叫什么名字?”在呆滞中反应过来的李靖向走远了年轻人大声喊道:“告诉我你的名字!”
那个年轻人回过头来,微微一笑道:“我叫徐子陵。”
“我们要去那里?”
素素一路跟着徐子陵,缓缓地走出村庄,走过树林,淌过小溪,可是走了好半日,一直没见他停下来歇息,本来擦拭着额角的香汗努力跟着,等他一回头看自己,趁机问道。
“你们小姐让人抓走了,现在正在和大龙头翟让谈条件,一时半刻可能回不来。”徐子陵随手递给素素一方香巾手帕,然后微微笑着问她道:“这样,你还要去找你家小姐吗?她现在并不在荣阳,也在不在瓦岗寨。你准备去哪找她啊?”
“我…我不知道…”素素一听,顿时犯难了。
“如果你愿意,我可以迟些送你回去。”徐子陵想了想道:“我在江湖上有一些事忙,没有办法马上就送你回瓦岗寨,可是如果你愿意跟着我,等我忙完手里的活,我保证一定会送你回到你小姐的身边,头发丝也不会少一根。怎么样?反正你应该很少到处去游玩吧?不如就当出来散心游玩好了,好吗?”
“好。”素素自眼帘下偷偷看了一眼徐子陵,小脸有点绯红,带点羞意道:“素素这一条命都是公子您救的,公子您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什么公子?”徐子陵哈哈大笑道:“我哪里是什么公子!我只是扬州城里的一个小混混罢了!我根本就不是什么公子,不是什么达官显贵之家的子弟。我和你没有什么高下之分,年龄也相仿,从今之后,我叫你做素素,你就叫我子陵好了。”
“这如何使得……”素素有些不安地道。
“哈哈,这有什么?”徐子陵笑而摇头道:“对于敌人,对于那些死不足惜的家伙,我才会心狠手辣,对于像素素你这样心地善良的女孩子,我应该还能算是个好人罢!哈哈,好了,就这样决定吧!你呢,先不忙着回去,四处跟我走走,一来与我有伴,二来相好放松放松,唔,不过你这身打份不行。”
“这个打份怎么啦?”素素看了看自己还是一身村姑的打份,不由玉脸又一阵飞红。
“不是说穿得不漂亮。”徐子陵知道她肯定误会了,于是解释道:“素素你长得花容月貌,就算是一身村姑打份也迷死人了,所以我才说不行的。一个如此漂亮的女子如果行走江湖,没有一身卓越的武功肯定是不行的,为了免得有许多色狼找我们的麻烦,所以呢,就要委屈素素你改装成一个男生了。”
“啊,原来是这样。”素素放下心来,她回想起徐子陵大赞她长得花容月貌,不由羞由心生,双眼连忙躲下去,再也不敢去看徐子陵。
徐子陵带着素素先到一个镇上买了合适的男装换好,又饱食一顿,然后又再上路。
碰上现在周边战乱正酣,连雇辆大车也不容易,徐子陵干脆带着素素步行前进,游山玩水,如果错过宿头,则干脆在野外随便一宿。开始时素素还大为担心,不过后来发现这一个奇异的男子不但守礼,而且神奇无比,就如神仙中人,随手变出食物,随意变出帐篷住宿,甚至细心入微地给素素准备了干净的被铺,这一切都让素素如堕梦中。
她简直不能想像这个徐子陵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怎么会那样的奇怪,他怎么会那样的温和。他对自己似乎有着一种特殊的尊重,虽然自己敢保证以前从来就没有看过他,可是他看着自己的眼睛,简直就像看到自己的亲人没有两样的。
她能自他的眼神里看出来。
他很照顾她,很细心地照料,惟恐她有什么不足,如果她想做什么,比如看到一处好看的山水不舍得离开之类,他常常将自己的事扔到一边去,迁就她,纵溺着她的喜好。
她本来不是一个任性的人,她知道自己是一个婢女,没有任性的资格,可是在他的面前,她却不知不觉就会那样做,她喜欢他迁就自己,特别在这些小事上,特别在没有人,只有她和他两个人的时候。她说不清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反正就像是亲人一般。
她就像他的妹妹,也像他的姐姐,一边享受着他的宠溺,一边温柔地关心他。他在照顾她,她也在照顾着他。他对于自己的打份简直就不屑一顾,根本就不想花费任意的一丁点时间在整理仪容方面。他一有时间就会做一些她根本不可能会明白的东西,比如将一些黑灰色的粉末放进一个空心铁球里,再扔到水里,然后过一阵子跳下去捞起来看看里面会不会进水。
他总是有无数的各式各样的东西变出来,总是做着她从来没有见过也想不明白为什么要那样做的事情。
他吃得随意,穿得随意,头发也不束,鞋子进在小溪里进水了也不管,她一点儿也看不过眼。开始两天还不算很熟悉,只是小声提醒他一下,可是他淡淡一笑了之,让她好不泄气。后来相处了几天,她发现自己做什么他都根本不会生气,于是胆子也大起来了。
虽然没说,可是心里暗暗决定,她要把他管起来。
不能让再让他那样随随便便了,仪容一定要整齐,虽然他随意的穿戴看起来也很舒服,可是她相信,如果他稍稍来一点装扮,那简直就是一个美哉也少年!所以她大着胆子,让他注意一下仪容,最少得把头发束起来,如果他不那样做,就一直缠着他不放。
这就是她的策略。
不可以否认,这是对他最有效的办法。他让她缠得没办法了,只好随意在地上拔根韧草把自己的头发陇绑起来,这一下,她总算看清他是什么样子了。第一次,有一个男子的影像悄悄地印在了她的心底的最深处。
她第一天对自己觉得满意,因为他对她妥协了。
于是在未来的几天里,他就算不动手,她也会亲自动手,用自己割下来的衣带把他那长长的如飞瀑一般的头发绑束起来,每天将他的衣服弄得整整齐齐,如果不是他强烈反对和条件不足,她甚至还想在他的腰间挂上玉佩或者香囊。她曾想像过如果他愿意,就给他戴上冲天宝冠,上面镶着夜明珠,还有大大的红缨,然后穿上绸缎做的锦衣,上面画着龙凤呈祥,脚下蹬一对快底轻靴,由自己就亲自缝制,选用上好的鹿皮,再在那修长身躯,在他那腰间挂上一把鱼口吞金浑身古纹的宝剑,那就完美无缺了。
可是他连自己的鞋子穿破了也不管,脚下有一个大大的破洞,不是进水就是进沙子,可是他一点儿也不在乎,走得四平八稳的,好像脚下蹬的是朝天云履一般。
她对他也没有办法,只有她稍一放松,他就依然如故,所以,她决定,如果有可能,她就一直管着他这些方面,不然真是太不像话了。
徐子陵带着素素一路上走走停停,素素开始两天还有点好奇,她不知道徐子陵要带着她去哪里,可是后来根本就不管了。她早已经知道他是一个怎样的人,她相信他,一个虽然只是初遇可是心里却好像认识了不知多少年的陌生人,一个陌生又熟悉的亲人。
他们一起,一路无事地走过新安,走到一个叫做南直镇的地方,徐子陵带着素素上了一家酒家投宿,可是刚刚付清房钱,徐子陵就扭头过去对素素苦笑道:“亏了,早知道就不住店了。平静了这么多天,有些事是跑不掉的,要发生,终于都要发生的……”
“子陵,你在说什么?”素素一句也没听明白,奇问道:“到底要发生什么事?我们不住店了吗?”
“我们就是想住,恐怕也有人会请我们走。”徐子陵嘻笑道。
“谁?”素素一听,更是奇怪。
“店老板。”徐子陵拉着素素,低头小声地道:“现在起不要说话了,跟着我,记住,特别是可能有危险的时候,记得要一步不离地跟着我,明白吗?”
“知…知道……”素素从来没有看过徐子陵这般认真的,连忙点头,心里不由一阵害怕,到底是谁?是什么人来了,他们在哪里,是不是要找子陵他的麻烦呢?
素素一时想不了太多东西,就让徐子陵拉到一桌上坐下来。
徐子陵让她过来来,靠近自己一点,一只手握着她的手,安慰她不要害怕,一只手轻轻地端起茶壶,给她倒了一杯茶水,温声让她喝茶,不要乱看,也不要害怕。素素一看徐子陵还是那么镇静,那本来正在乱跳的小心肝无形中安定许多,想一想他那些天大的本事,那些神奇的法术,觉得根本就没有什么可害怕的,于是冲着他甜甜一笑,伸出凝脂般细腻的玉手,拈起茶杯,轻启朱唇,先是轻轻地吹一下,再浅浅地喝了一小口。
可是正事还没有来,这边两人稍亲密一点的表现,竟然惹得邻桌的人不高兴了。
邻桌有五个人,一个是矮胖的老者,虽然年纪稍大,可是目光如电,气精神足,神态威猛,两边太阳穴高高凸起,显然功力已经到达一流高手之境。他的随身武器是一把大刀,巨大无比,上面钢鳞斑斑,浑身是精钢所造。
他对面的是三个年轻男子,其中一个长得俊伟高大,气势非凡,想必不是一般人,而是大家大族的优秀子弟。两个同龄的精壮男子相伴左右,那骠悍粗壮的身躯隐隐还有护卫之意。他们的边上,还有一个十六七年华的妙龄女子,长得美貌无比,正是含苞待放的大好青春年华,她娇颜如玉,巧笑如花,活泼好笑的的少女简直就像一个快乐的精灵。
正是她,冲着徐子陵和素素大发娇嗔道:“不要脸,两个大男人光天化日之下如此失礼,如此无耻,这真是大坏本小姐的兴趣,好恶心……只有这般无耻之徒,才会做出如此苟且之事!”
素素一听,简直莫名其妙,自己什么时候做出什么失礼无耻的事了?
只不过喝了一口茶,到底错在哪里啊?自己没做什么不对的事情啊!这又是怎么一回事呢?她莫名其妙地抬头看着那个妙龄女子,神情愕然。素素那奇愕的神态更是惹得那个妙龄少女的火气,她冲着素素生气地喝道:“看什么看啊?你这个恶心的家伙,再看本小姐就把你的狗眼挖出来。”
素素吓了一大跳,连忙低头喝茶,在周围闻声看过来的众人眼光之中好不尴尬。
徐子陵眉头一皱,伸手在素素小脑袋上拍拍,安慰一下她,再转头过来对着邻桌的几个人微微一笑,缓缓地道:“我也来看一眼,看看有没有人也要把我的眼睛挖出来。”
那个老者是老江湖,早就看出素素是女扮男装,又看两人神情亲密,似是兄妹也像情侣,知道自己这边得罪人了,连忙向正准备发作的少女低声斥道:“不可无礼!”又站起来向徐子陵拱手见礼道:“这位朋友,我的侄女儿心急口快,不知内情,还望少侠不要跟她一般见识。”
“好说。”徐子陵拱拱手还礼,淡淡地道:“请让她向我的同伴道歉,如果她有足够的真心和诚意,我们一定原谅她的。”
徐子陵的话刚落,那个妙龄少女早气得柳眉倒竖,她拿起自己的茶杯向徐子陵乱扔了过来,徐子陵轻轻躲开,她心中怒气更盛,跳起来指着徐子陵的鼻子大骂道:“你是什么东西?竟敢让本小姐跟那个让人恶心的兔儿爷道歉?真是好大的狗胆,看本小姐不揍你个满地找牙……”
“无双。”矮胖老者一看事情更糟,越闹越大,连忙向那个少女喝斥,想制止事端。
“我就在这里等着。”徐子陵哈哈大笑,露出他雪白的牙齿,道:“有本事你就来揍!如果没有本事,就乖乖地回家吃几年奶,这里可不是你的家,清楚吗?小姑娘,不,小丫头!”
“给我打。”少女气得七窍生烟,一把扯起边上那个高大俊伟的年轻男子,指着正挑衅地笑得嚣张笑得狂放的徐子陵道:“你还坐在这里干什么?我都让人欺负成这样了,你们还不帮我出这一口气?你不是说什么都听我的吗?还不快去揍他!快去啊,不把他揍成猪头你就不要回来!”
那个高大俊伟的年轻男子等的就是这句话,他和另两个粗壮同伴交换一个眼色,忽地站了起来,老者一看,连忙站起来道:“有话好话,你们不要跟着无双她闹事。”
“别说他欺负我们无双小姐!”高大俊伟的男子不在乎地道:“就是他没有错,无双小姐开了金口,我也要把这个小子打成烂泥!沈老,请您先坐下,这件小事交给我们三个处理就行了。”高大俊伟的男子没有理会老者的劝说,马上迫过来半围着徐子陵和素素。
他们的眼神很不好,可是徐子陵不,徐子陵的眼神很好,平静,温和。
让本来正有点提心吊胆心惊肉跳的素素那心一下子平定下来好多。徐子陵看也不看边上站着的三个大男子,还是一只手轻轻地握着素素的柔荑,一只手把着茶壶,他正在缓缓地给素素酌茶。素素喜孜孜地看着他这般举动,如果不是有三个大男人在虎神眈眈地看着,她宁愿这样过一辈子。
“世侄,不可鲁莽。”矮胖老者越看徐子陵越觉得他深不可测,连忙急声提醒道。
可是那个高大俊伟的年轻男子一看徐子陵如此的无视自己,那心火早就爆炸了,他先是狂笑一阵,想扳回一点气势,然后傲然道:“装得倒像个人模人样的,小狗,你是什么东西?说出你的贱名来,少爷拳下不死无名之辈!”
“你又是什么东西?”徐子陵微转过脸来,一脸好笑地道:“连人都装不像,在这里乱吠,难道你不知道作为一只牲畜,乱吠是不对的吗?”
徐子陵的声音很轻,可是压得那个高大俊伟的年轻男子再也说不出话来,他满脸通红,青筋暴起,起举言反讽,可是又找不到合适的言语,憋得颈如斗大,双眼赤红。“好胆!”他身边一个高大的男子吼道:“我们少爷是鹰扬郎将梁师都的爱子,你这个下等贱民竟敢如此污辱我们少爷?找死!”
“打他打他打他……”那个妙龄少女惟恐天下不乱似的,她跺着脚一叠声道:“你们几个,还跟他废话什么啊?快动手,有什么事我负责!把他打残废了,再撕了他的嘴……”
“贱民,小爷不把你揍个体无完肤满地找牙就不姓梁!”
那个高大俊伟的年轻男子此事心火怒爆,再也不顾什么江湖规矩,铁拳破空,直捣徐子陵的后心。另两个男子则攻向边上的素素,他们看得出来,素素不会武功,向她动手,一来想块软柿子捏捏,二来是想让徐子陵分心来救,到时心神一乱,就会让高大俊伟的年轻男子得手,更显出他的威风来。
“嘭……”那个高大俊伟的年轻男子没有打中徐子陵,只把徐子陵面前的桌子和椅子轰了个粉碎。
徐子陵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了起来,他正站在素素的背后,面前对着两个男子轰来的拳头,他的脸上带着微笑。他一只手甚至还垂在后面握着素素的手不放,不过另一只手则诡异地与最左边那个男子轰来的拳头相迎,在那只拳头打到自己胸膛之前,就抢着一拳印在那个只暴烈的拳头之上。
徐子陵只有一只手,另一只手还牵着素素,可是敌人有两个。
不过,徐子陵还有办法,他有头。徐子陵一低头,将自己的额头重重地撼在另一个男子的拳头之上。
结果,一阵骨头折断的声音清晰地在众人之耳内响起。
受创骨折的不是徐子陵,而是那两个粗壮大汉,他们现在矮小下来,抱着自己的手,痛极地跪倒在地板之上狂嚎着,就在徐子陵的面前。这不能怪他们,无论是谁,一只手的骨头让人折断,都会如此失态如此痛苦的。
他们不愿意在自己的仇敌面前跪倒,可是没有办法,他们站不起来。
早在徐子陵用拳头和额头反击之前,他们的双膝,就已经让徐子陵用脚飞踢得粉碎爆裂。他们在攻击出去的一刹那,就已经失去地面脚力和马步桩力的支持,他们整一个人的重心失在他们的拳头之上,可是还没有完全攻击出去,就在攻击的半道,就在一只拳头最弱的时候,它们遭到到对手最大的打击。对手凛烈的力量加上自己无法控制的力量,在拳头上爆破开去,结果,他们的手毁了。
本来,他们是准备用这一只手毁掉面前那一个不会武功手无缚鸡之力的素素。
现在,他们只知道一样东西,那就是毁掉的不是目标,而是自己的手。
他们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不过他们没有去想,因为他们没有空。他们现在只有一件事可以做,那就是狂嚎,发出心底最最痛苦地狂嚎。
徐子陵好像什么也听不到似的,他转向那个浑身冒汗的俊伟年轻人微微笑道:“我的牙齿还好好的,好得可以吃老牛筋炒蹦豆,正等着你来揍。你刚才吹得牛屁哄哄的,现在难道不想再试试吗?”
“朋友好辣的手段!”矮胖老者一看不对劲,早就过来了,可是已经太迟,只来得及拉住还想动手的俊伟年轻男子,他将年轻男子按住,推到自己的背后,一边用手点倒两个惨嚎不止的粗壮男子,一边冷冷地冲着徐子陵道:“我们跟朋友你无冤无仇,可是你一出手就废了他们,这等手段,何其无道?本人一定要跟他们讨还一个公道!”
“刚才我们让他们打的时候你怎么不出声?刚才我这位不会武功的同伴让他们两个高手高手高高手攻击的时候,你怎么不出来说一个公道?”徐子陵哈哈大笑道:“莫非只准你们这些所谓的名门大派的上等人来欺负人,打人,甚至杀人,就不准别人还手了?他们攻击一个弱女子没有不对,我这个正当防卫的人倒做错了?哈哈哈,我听过一句话,就叫做‘只准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你们的做法,何其相像!”
徐子陵一番话说得那个矮胖老者脸上阵红陈青,尴尬无比。
“说得好。”不远处的一桌有一个人大声喝彩道:“说得***太好了!小子,我支持你,你放心打,最好全将他们放倒,让他们这些名门大派自以为清高自以为高尚的人统统颜脸扫地!无地自容!小子,你尽管放心地打,真打不过,我来帮你!”
说话的人是一个头戴高冠相貌古拙的人,本来这个人的脸看起来有点像传说的棺材脸,有点死板板的样子的,可是他此刻正放声狂笑,倒显得有一种特殊的生机。
“多谢前辈的一番好意。”徐子陵微微一笑道:“如果我真的不是他们的对手,那是本人学艺不精,咎由自取,让他们欺负了也无话可说。前辈还请在一旁安坐,等本人与他们了结此事之后,再与前辈开怀痛饮!”
“好小子。”那个高冠男子击桌大笑道:“真够狂的,不过我喜欢这样的年轻人!我等你!”
“朋友,说出你的名字来。”矮胖老者不敢托大,将自己的大刀缓缓端平,又示意那个俊伟的年轻男子和那个少女离远一点,道:“我们鹰扬派今天跟朋友这点过节,大家都有些过头,老夫自然不会偏向自己的侄儿小辈们,朋友也有很大的责任,如果不是你一再挑衅,舜明他们是不会向你和你那位同伴出手的,他们也是一时火遮住了眼,而且不知道你的同伴是不会武功的女子,不然也不会向她出手……朋友出手教训没错,可是你的出手狠辣,全不留后路,这个梁子我们算是结下了。今天我们赶着救人,就此别过,不知朋友尊师令父是那一门一派的高人,不知朋友姓什名谁,留下你的姓名来吧!”
“我只是扬州城里的一个小混混,一个孤儿,无门无派,无师无尊,无父无母,无家无所。”徐子陵淡淡然道:“没有人教过我要怎样做,也没有人庇护着我,我什么东西只能靠自己!所以,我只知道谁要揍我,我就揍谁,谁要杀我,我就杀了他。不过,我不会像你们一样去欺负人,持技凌人,持强凌弱,欺男霸女。虽然我知道你们日后定会寻仇,不过我坦荡荡怕你们什么?虽然我只有一个人,可是也别用什么名门大派来压我,我赤脚的还怕你们这些穿鞋的?想来就来!我全接着!”
徐子陵看着面前的矮胖老者,平静地道:“至于我的名字,我叫做徐子陵。”
“徐子陵?好,今天我们认了,不过日后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我们总会有碰上了结的一天。”矮胖老者咬着牙沉着脸道。
那个俊伟的男子不同意地吼道:“沈老,这怎么可以,那个贱民废了四师兄和五师兄,这一口恶气无论如何都不能吞掉,他出手如此狠毒,我们杀了他给四师兄他们报仇!一定杀了他!”
“对啊大伯,你不能就这样算了。”那个少女一看那两个同伴身负重伤,筋骨折断,又悔又怒,两行泪水不住滑下,她指着徐子陵尖叫道:“你好狠的心,你竟然下这等毒手,你废了他们的武功,废了他们的身体,你不得好死!”
“我不废了他们。”徐子陵平静地指一指边上有点受惊的素素道:“他们就会废了她,他们明知她是一个女扮男装的弱女子,可是却两个人出手攻击她,出的是致命的重拳,毫无怜香惜玉之心。这样的人,简直与禽兽无疑,还有资格活在这个世上吗?我让他们活命,已经很仁慈了。”
“狡辩!”俊伟的年轻男子一看矮胖老者有退意,和少女对视一眼之后,一咬牙,向徐子陵冲过去,挥拳狂轰过去。矮胖老者一看,恐慌有失,连忙扑上,赶在年轻男子的前头,发掌向徐子陵胸前印去,一边沉声威喝道:“看招!”
矮胖老者的功力浑雄,根本不是刚才那两个粗壮男子可以相提并论的,他掌势如山,似缓实急,整一大片空气,都让他的掌力压得窘滞起来,在他掌前的徐子陵,只觉得呼吸艰难,气息不顺,整个人就好像被一座无形的大山压住了一般难过。
虽然徐子陵进境奇快,可是功力相比起来,他还不足与眼前这一个矮胖老者相提并论。不过他有别的东西可以补救他功力的不足,他的作战方法,他的见识,还有他的创意。
这一掌不能接,接则对自己大不利;可是也不能不接,不接对自己也将陷入对手无尽的攻击之中,陷入被动。
这一掌不能逃,逃则对素素不利,她不会武功,就算掌风边缘击中,也会有危险。
这一掌甚至不能用太极之法来柔化,将之旋开。徐子陵心中没有绝对的把握完全将这一种掌劲化开,如果他的身后没有一个弱女子,换成是三个月前与宇文化及那一场战斗,背后的人换成是武功高强的傅君婥,徐子陵一定会试试自己是不是可以进步到用自己领悟出来的太极之法与一流高手对战了。
现在,他不敢冒这个险。
徐子陵一动不动,静静地站着,就好像一个不会武功的人那样,静静地站着,看着那带着残影挟着劲风破空而来的巨掌。
“嘭……”一声沉闷的声音响起,那铁掌不折不扣地击中了徐子陵的胸口,徐子陵整个让那铁掌打得弯曲,就像一个痛苦的虾米,鲜血从他的口中喷涌而出,不过他没有飞出去,脚步也没有移动一分一毫,他还稳稳地站在原来的位置上。
素素只看见徐子陵喷血,还来不及惊慌,突然看见徐子陵腰身一直,不知怎的将那个矮胖老者整个自地板上抽了起来,抡到了空中。徐子陵双臂缠着矮胖老者的铁掌,将矮胖老者整个抡起,抛到空中,再身形一旋一压,又将空中正不由自主的矮胖老者拉下,重重地砸在地板之上。
这是他生受一记铁掌后换来的战果。
在这一记之后,他换来了反击的机会,用他诡异的打法。
他不等矮胖老者弹起身,整个人已经杀到,用极速扑进了对方的怀里,一头硬撼在对方的脸上。未等两个人的头颅硬撼的巨响消失,徐子陵拉着了震得稍远一点的矮胖老者,双膝旋风般撞击着对方的左右两肋,等矮胖老者生吃了十数下重膝,震得退后,他甚至追上去连连鞭腿,硬撼着矮胖老者的小腿。矮胖老者让他这种流氓一般的打法打出火气来了,快掌连连,也毫不示弱,直取徐子陵的脸面。
说到功力,徐子陵还不能与矮胖老者这个一流高手相比,他只能用别的方法来增加他的攻击力。
比如增加攻击的数量,更快地打击对手;又比如,增加攻击质量,更多地打击对方的要害,便攻击奏效。
矮胖老者很生气,他知道,如果自己能打上对方一掌,就可以抵上对方打自己十下,可是,自己竟然找不到这种机会。徐子陵滑溜得简直就像一条泥鳅,在该狠的时候,他比谁都狠,在该溜的时候,他溜得比谁都快。矮胖老者简直不能相信一个会生受自己重掌的人,会用头硬撼自己的人,会是一个看起来斯文有礼的年轻人,可是他更加万万想像不到,一个这样看起来还有点文静的有点书卷气的年轻人,打法竟然会是如此的狡猾和狠毒。
他没有任何的顾忌,反正怎么有效就怎样打,根本就没有一点武者之风。
徐子陵再一次躲过矮胖老者的重掌,身形一跌,再一次骗过对手,倒在地上,双脚一绞,将矮胖老者整个人又一次举了起来,举到半空之中。
他的腰身就像一把弓,也如天空中的夜月,先缺后圆,再由圆变缺。
他双脚夹着矮胖老者,狠狠地将对方砸在自己的背后,等弄得对方灰头土脸惨叫连连的时候,他又猛地一反身,将脚上的矮胖老者猛举起来反向一砸。
矮胖老者从来没有看到这样的打法,让徐子陵打了个措手不及,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徐子陵的双膝又到了,他在矮胖老者的头上爆撞几下,甚至在矮胖老者用护体气劲震开时,还在空中连连追击,用膝撞猛击退后的矮胖老者。
一声暴喝让徐子陵迫不得已地停了下来,虽然这个声音是敌人的,可是他不得不听话。
因为那一个是这样说的:“如果你不想她死,就马上乖乖地爬过来,跪在小爷我的面前,哀求小爷我饶你的狗命!”
俊伟的年轻男子不知何时已经来到素素的背后,他小心地躲在素素的身后,用自己的利剑架在素素的小脖子上,向徐子陵大喝道:“贱民,听到没有,如果你不想这个女人血溅五步的话,那就乖乖地过来,来,快来跪在小爷我的面前!听到没有,你这个贱民,给小爷我舔脚趾也不够资格,竟然敢再三地污辱我……”
“这就是名门大派的做法吗?”徐子陵心情轻松地拍拍身上的衣服,拍拍灰尘,仿佛一点儿也看不见面前正有一个人威胁他一般,他甚至朝素素微微一笑来安慰她道:“不要怕,我马上就救你出来。”
“你小心……”素素大急,可是她不能动,因为她后面的那个俊伟男子正用剑架着她的脖子,迫使她半身向后仰,后来更是连话也说不出来。
“老实说。”徐子陵看着面前这一个因为怒气而使俊伟的面貌有些变形的年轻男子道:“你的这一个举动我不太欣赏,因为很愚蠢,而且很无聊。你以为我从来就没有想过这一点吗?你以为我从来就不曾想到你会这样做吗?你以为我会扔下她一个人不管而自己在打斗吗?猪头,我告诉你,你想错了。”
“少在这里装!”俊伟男子怒极反笑道:“你以为我会相信吗?你以为你说这些有用吗?我的手一动,你的女人马上就会死去,在你的面前,你眼睁睁地看着她死去,无可奈何!你只有求我,像一只狗一样!跪在小爷我的面前求我,舔小爷我的脚趾,听到没有,你这个贱民!”
“我只听到一只疯狗在乱吠。”徐子陵用小指掏掏耳朵,又在小指上面好整以暇地吹了口气,似乎在吹走什么烦恼似的,然后举起手,对那个俊伟男子道:“你看见我的手了吗?你看得见上面有什么东西吗?”
所有的人都看向徐子陵的手,很多人什么也看不见,因为他们的眼神不好。
少数的人看见了,徐子陵的手里有一条线。
这一条线有些奇怪,它似乎有点跟普通的线不太一样,它有点透明,不注意很难发现。这条怪线不但奇怪,走向也让人惊异,它竟然是一直延伸向素素,连在她的身上,在不知什么时候,它就连上了素素。也许它一早就有,也许是刚刚连上的,众人弄不明白。让大家更不明白的是,徐子陵弄这一条线有什么用呢?他不是准备用这一条线来救素素吧?
这一条细细的带点透明的线,究竟又有什么作用呢?
“你这个贱民,难道你以为用一条线就可以将这个女人救走么?”俊伟的男子冷笑道:“真是想错了你的心!”
“这不是一条普通的线!”徐子陵轻轻地摇了摇头,微微一笑道:“这是一条很特殊的线,这一条线不但可以救人,还可以杀人。我敢说,如果我现在的手指一动,那你的手指就会掉了来,我的手腕一动,你的手腕就会掉下来,如果我的手臂一动,你的脑袋就会掉下来,明白吗?如果我没有把握保护我的同伴,又怎么会愚蠢地接着你们挑战呢?”
徐子陵说完,又轻轻地对素素道:“你现在可以过来了,刚才让你很害怕真是抱歉,不过我真的很想看看这些名门大派是怎么欺凌一个弱女子的。过来吧,小心点,不要碰到他的剑……”
“不准动!”俊伟男子大吼道:“不要以为你乱发疯乱放屁我就会相信,我只相信,只要我的手一动,这个女人的脑袋就会掉下来!想虚张声势来唬我?你当我是什么人?小爷我聪明绝顶,也是你这种下三滥又装腔作势的小混混可以骗得了的吗?”
“你相信我吗?”徐子陵不理他,只对素素道:“如果你相信我,就慢慢地走过来,不要怕,我保证他连一根头发丝也伤不着你。”
“我相信你。”素素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她咬着牙坚定地道。
可是背后那个俊伟男子却在大吼道:“蠢女人!他是骗你的,他想你自己送死!当你自己送死了,他才会没有你这个累赘,他只是在骗你!用一条烂线就能控制小爷我?你不要笑掉小爷我的大牙好不好!”
“我…我……”素素一听,心里有些乱,不过很快,她就排除了心中那一份不安,她重新恢复了刚才的坚定,在徐子陵的注视之下,她昂声道:“我相信他!他不会骗我的!他跟你不同,你是我的敌人,他不是!他是绝对不会骗我的。”
素素说完,心里一阵轻松,就自一个重新拾回自信的人一般,她一咬牙,慢慢地矮下身子,低着头,慢慢地自那个俊伟年轻男子的剑下脱出来。她一见没事,连忙快走两步,赶回徐子陵的身边,才敢回头去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那个刚才在胁持自己的人为什么不会阻止自己。
俊伟男子不是不想阻止,可是痛苦令他无法阻止。
他不能动,一动就痛苦异常。
因为他的手上不知什么时候,就有一根细细的带点透明的线缠着。
那条线很古怪,他没动一点儿知觉也没有,可是他刚一想动,就深深地陷入了他的手指之中,深陷入骨。
鲜血不住地涌出来,滴洒得满地都是,可是他无法挣扎,他越动,那根怪线就陷得越深。这不是最恐怖的事,更恐怖的是,不知什么时候,他的手臂,还有他的脖子上也缠了几圈这根细线。他不敢动,因为他不但怕痛,而且怕死。手指如果掉了,那只是伤,可是脑袋掉了,那小命也就完蛋了。
他有大好的青春年华,他是宝贵的珠玉,不是烂瓦片,碰损不得。
“你很聪明。”徐子陵脸带笑容地赞许这个满头大汗的俊伟男子道:“如果你刚才只要稍稍大力地动了一下子,我敢保证,你现在不但手指没了,连手臂也难保,更重要的是,你的小命也冻过水!”
“这…这是什么…”俊伟男子现在着急了,他的小命地在就牵在徐子陵的手里,虽然他恨不得生吞了徐子陵,可是现在不是斗气的时候,他更想的是,徐子陵如何会放他一马。
“这叫做‘金刚钻线’。”徐子陵解释道:“这种线很难制,我穷尽所有的器具和才能,也才能制出不过三尺多一点。它的特点是锋利无比,分金截铁,折臂断头,没有它不可以的,只要让它缠上了,它就会使敌人乖乖地听天由命。”
“刚才也说了。”徐子陵补充道:“因为这种线很少,又很细小,所以大用场用不上,用来杀个人还马马虎虎。如果你刚才不去劫持素素她的话呢,我还真的拿你没有办法,我无法控制这一线飞出去杀人,因为它实在太细太轻了。所以,我把它放在了素素的身上,保护她,看看是不是有一个傻瓜会想到去劫持她,很不幸的是,我算对了。”
“有事好说。”矮胖老者一看俊伟男子手指鲜血正在不住地涌滴,连忙大声道:“这位徐少侠,有事好好商量,你先答应我不要伤他的性命,一切都好说。”
“如果他不再想用内劲来震断我的‘金刚钻线’的话。”徐子陵冷笑一声道:“如果他不停止这一个愚蠢的行为,那我也没有办法,他一定会让自己这种愚蠢的行为害死他自己的。‘金刚钻线’根本就不怕内劲的震动,最少,像他这种程度的内功不行。他越想震断我的‘金刚钻线’,保证就死得越快。”
俊伟男子一听,面色大变,整个人惊惶失措起来,在徐子陵说话之间,他的手臂和脖子已经开始出现一道红线,开始有鲜血不住地渗出来,而原来的那根透明的细线,已经完全消失在他的伤口之中了。
“舜明,住手,你先不要怕,让我来跟他谈,听到没有。”矮胖老者连忙喝住那个想极力挣扎的俊伟男子。
“大伯,救我……”那个俊伟男子吓得面无人色,可是他刚一开口,又觉得一阵刺痛,脖子伤口处的鲜血流得更多更急了,这一来吓得他马上住口,更是惶惶不可终日。他现在的姿势很奇怪,两只手在做着一种古怪的形状,似乎想抓住什么东西似的,就像一个溺水的人,在垂死挣扎时紧紧地抱着什么东西不放一般。
“你…你也要小心些…”素素害怕徐子陵手指上的细线会伤着他的手指,连忙小声提醒道。
“傻女,如果我手上有那么长的‘金刚钻线’就好了。”徐子陵转头对素素微笑道:“只有他手里缠着的那一段才是,我这一段,只不过是一段很特殊的蚕丝罢了。”
“徐少侠,今天我们认栽了。”矮胖老者向徐子陵拱手道:“请你放过舜明吧,我保证日后绝对不会找徐少侠的麻烦,只要你放人,我们的恩怨一笔勾消!”
“好说。”徐子陵用另一只手指了指那个叫无双的少女,微微一笑道:“请让她跟我的同伴道个歉,如果她能发自真心,有足够的诚意,我们一定会原谅她的。”徐子陵的话还没有完,素素就急急地接口道:“我原谅她了,子陵你还是快点放人吧,他全身都是血,看起来好怕人,你还是快放了他吧!”
“她还没有道歉。”徐子陵稍带苦笑道:“为什么你的心肠总是那样好?素素,难道你忘了他们刚才是如何胁持你的吗?那个家伙刚才扬言要砍了你的小脑袋,难道你不记得了吗?”
“他不是没能胁持成嘛!”素素带点撒娇地道,一看众人正看着自己,不由霞飞满面,羞由心生,躲回徐子陵的背后,小声地道:“反正人家现在一点事也没有,你就放了他们走吧,我最怕别人求我了,子陵,你听我的一次,让他们走吧。”
“希望你的善心能得到好报吧!”徐子陵叹了口气,随手一抽,将那个俊伟男子整个拉倒在地上。
众人看得大惊,如此大动作,那个俊伟的男子还会有命吗?
“你杀了他!”矮胖老者连眼睛也赤红着了,大吼道:“你出尔反尔!你明明说放过舜明他的!”
“老头。”徐子陵恼火地回瞪矮胖老者道:“你那只眼睛看见我杀了他啊?好心你睁开你那老眼昏花的眼睛看看,那个高贵的上等人,那个鹰扬郎将的宝贝儿子,不是还活得好好的吗?如果你不去救他,他失血过多而死,倒不关我的事。”徐子陵一边没好气地回骂,一边慢慢地在手指间缠绕着那根古怪的细线,他绕的速度越来越快,最好快得看不清他的动作,再等他停下来,那根细线已经不变了。
这一下,连那个高冠男子也看得直瞪眼。
高冠男子皱了皱眉头,走过来大咧咧地问:“喂,小子,你那根线呢?可不可以拿出来让我看看啊?”
“线藏起来了。”徐子陵微微一笑道:“它不能让你看见,否则就轮到你的手指头遭罪了。”
“为什么?”高冠男子不明白地问。
“很简单。”徐子陵笑嘻嘻地道:“因为我的功夫没有练好,只练了如何飞出来套在对手的手指头上,手臂上,或者脖子上,没有练过如何将它好好地拿出来。所以它一出来,我就会习惯成自然地将它套在别人的手上,你如果想套在手上看看,那我就放出来,你要看吗?”
“不要。”高冠男子的头摇得拨浪鼓似的,道:“你这个小子太狡猾,总是在算计人,我可不能让你的恶当。不过我有点好奇,你是怎么弄到那个家伙的头上去的呢?在那么远的地方,又在打斗,你是怎么不知不觉地将这条线弄到那个家伙的脖子上去的呢?”
“很简单。”徐子陵用手指点了点身边的素素,道:“这一条线根本就不在我的身上,从一开始,就在她的身上,就是她不知道,不,所有的人都不知道。”
“你把那条线套在这个小女孩的手指上?”高冠男子更奇怪了,道:“还是她的手臂上?你总不可能将这条线套在她的脖子上吧?”
“这个是秘密,我不能说。”徐子陵笑嘻嘻地道:“要不,让我在你的身上试验一下,你不就知道了?你要试试吗?不要吗?你的好奇心真差!不过刚才我也说了,这条线绝大部分不是‘金刚钻线’,所以,她安全得很,一点事也不会有,甚至根本就不知道我在她身上放了一根线。”
“所以你刚才走近她的时候,就是想控制回这一根线,再将它缠到那个家伙的身上去的对不对?”高冠男子猜估道。
“不对。”徐子陵摇摇头道:“我控制这一根线有特殊的办法,早在那个家伙一动手劫持素素的时候,我就已经控制那根线了。我不但控制那根线,还故意跟那个老头打斗,其实是将线缠到他的手指和手臂上去,你没看到我最后那些膝撞是一点效果都没有的吗?如果不是在他的脖子上偷偷地绕线,我会做那种没用的举动吗?再说了,等回到素素的身边再控制,如果万一那个家伙发狂发疯了伤了素素那怎么办?”
“好小子,有你的。”高冠男子听了,认真地看了一眼徐子陵,动容道:“我真的没想到你是在那个时候缠绕的线,看来你这一手功夫,还真是有点防不胜防呢?你还有什么本事啊?说出来听听!”
“我这种小混混有什么本事。”徐子陵淡淡地道:“顶多就是打架拼命一点,逃跑时脚快一点,算不了什么真本事。”
“姓徐的,你这个可恶的家伙,你给我等着,终有一天本小姐会收拾你的!”那个妙龄少女已经和矮胖老者救起那个吓得昏迷的俊伟男子,一边扶着那个男子,一边回头来恶狠狠地冲着徐子陵语带威胁道。
徐子陵一听,马上搞怪地拍拍胸口,夸张地对素素道:“素素,你看看我的心还在不在?啊,还在吗?吓得我!真是吓死我了!素素,我很害怕,我的心都快让他们吓得飞了出来!怎么办?我要不要追上去跪在他们的面前求他们饶了我一命啊?不要吗?真的不要吗?你真的确定不要吗?啊,原来不要!那我就放心多了!”
素素嗔了徐子陵一眼,她很喜欢他的搞怪,因为他很少像现在这样没正经。
高冠男子扔了一锭银子给一边苦着脸可是又不敢出声的店老板,一手拉住徐子陵,一边冲着店老板道:“用你最快的速度,给我们准备一坛酒,还弄些熟食,如果你速度够快,那么,那锭银子就是你的了。”
那个店老板一听,眼睛发亮,呆了一下,马上反应过来,收起银子,连滚带爬地冲去准备了。
高冠男子拉着徐子陵走出酒楼,走到一片小树林里,找一个干净的地方,示意徐子陵和素素坐下。他自己也大马金刀的坐下,毫不顾虑地面,拍开泥封,仰头灌了一大口酒,再递给徐子陵,道:“今天很高兴看见你这个小子,平时我很少喝酒,今天跟我喝个痛快!”
徐子陵学着他那样,豪气地灌了一通,擦了把嘴巴,长长地吁了口气道:“酒虽然不好,可是请喝酒的人不错,所以这酒喝起来格外可口。”
“你连我的名字都不知道。”高冠男子失笑道:“你怎么知道我的人不错呢?”
“‘袖手乾坤’杜伏威,威震大江南北,名动中原,所谓盛名之下无虚士,今日一见,更是觉得见面更胜闻名!自然是不错的。”徐子陵淡淡地道:“能让杜伏威杜总管请喝酒,已经是小子天大的福气了。”
徐子陵的话一出,吓了两个人一大跳。
一个是素素,她一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是耳朵,她惊讶地看着面前的高冠男子,怎么也跟臭名昭著的江淮军领头人杜伏威拉得上任何一丝的关系。面前这一个高冠男子,不但豪气,而且急公好义,路见不平,他拔刀相助,不像别的人,只会看自己的热闹。虽然,他没有真的动手帮忙,可是至于,他出声援助了自己和子陵,他有那一份心。
这样的一个人,怎么可能是如狼似虎的毫无人性的那些士兵的首领呢?
素素不敢相信。可是这是徐子陵说的,天下之间,谁的话都不一定可信,就连自己也有可能说谎,可是他一定不会骗她的。
另一个自然是高冠男子,他也惊讶地看着徐子陵,不过很快就反应过来了,哈哈大笑道:“原来你早就看出我来了,那你还跟我喝酒?难道你不知道我是来找你们麻烦来的吗?你们为什么不躲得远远的?”
“如果我们躲得了,我们会躲得远远的。”徐子陵笑笑,道:“可是谁能躲得开‘袖里乾坤’杜伏威杜总管的追踪呢?我本来以为躲避过了,可是没想到,你还是追来了,而且出乎我意料的快。既然都躲不过,逃不掉了,那干脆就不躲不逃了。有时候和找自己麻烦的人喝一下酒,感觉还是挺不错的。”
“我同意。”高冠男子点头同意道:“如果你这个小子不是如此有趣,我可能早就出手擒下你们了。”
“我想更正一下。”徐子陵抢过高冠男子手中的酒坛,狂灌几口,才大呼痛快地道:“如果说你会出手那是有可能的,可是你觉得一定能擒下我们两个吗?你就那么有把握?你不怕我的‘金刚钻线’吗?”
“我也许一时半刻奈何不了你。”高冠男子哈哈大笑道:“可是难道我连一个小姑娘也擒不下吗?有了这一个小姑娘在手,还怕你会飞天?你那个什么‘金刚钻线’虽然神奇,可是我看得出来,对于真正的高手,你还是不敢拿出来用的,它一定有什么缺点,对吗?要不你早就用这个东西来对付那沈乃堂沈老头了,何用跟他打得那么辛苦?还有,你一直不敢将它给我看,也一定是怕我看穿了你的宝贝对不对?哈哈哈,虽然我对你那条‘金刚钻线’有点顾忌,可是你何尝不对我衣袖里的东西很是顾虑呢!”
“杜总管也要学那些名门大派的举动,胁持一个弱质女子吗?”徐子陵淡淡地问道。
“我老杜根本不是什么好人,出身也只是一个混混,如果有需要,胁持一个弱质女子有什么不可?”高冠男子呵呵笑道:“最少,那样的话,我们都不会浪费太多的气力和时间,也不打拼得头破血流,而是马上就解决掉问题。”
“那是杜总管您单方面解决了问题。”徐子陵把酒坛还回给高冠男子道:“如果你那样做,可能正是问题的开始。杜总管你也真够小气的,我只不过看不过眼杀了你几十个士兵,你就一直追着我不放,直追到这里来了,这样会不会太夸张了一点啊?”
“不。”高冠男子否定道:“如果你是别人,就算再杀我几十个士兵,我也没有空理你。可是我的密探回报,你曾与高丽的罗刹女联手,跟宇文阀的第一高手宇文化及大斗一场,最后两败俱伤。宇文化及连夜逃回老家,而你们两个,则在江湖上消失多时,直到三个多月后才又再出现,我才又再得到你的消息,所以,我又会如何不亲自过来呢?”
“你找我有事?”徐子陵故装不知道。
素素也有点好奇,可是她不敢问,她怕得罪杜伏威,又怕自己开口误了徐子陵的事,所以,只是在一旁带点惊惶地看着。如果不是徐子陵的一只手一直地握住她的柔荑,恐怕她早就让‘袖里乾坤’杜伏威的大名击倒了。
“说出‘杨公宝库’。”高冠男子痛饮了一口酒道:“如果你有本事,可以抢在我的前头取出,反正谁有本事谁取,你看这样够意思了吧?”
“你怎么知道我就一定知道‘杨公宝库’的收藏之所呢?”徐子陵奇怪地问,不过他倒没有否认。
“猜的。”高冠男子笑道:“反正罗刹女她肯定知道,而你跟她成双成对的在一起,总会听她说过吧?所以我来问问。”
“如果我说不知道呢?”徐子陵笑嘻嘻地道。
“那我就请你们两个去我们江淮军的领地,一直住下去,一直想起那个‘杨公宝库’为止,要不,等那个罗刹女亲自过来接你们的时候跟我说也是一样,我不着急。”高冠男子看着徐子陵,也学他那种淡淡地口气道。
“看来你很想得那个什么‘杨公宝库’啊!”徐子陵微微叹息道:“你就那么想当皇帝吗?”
“皇帝谁不想当?”高冠男子古怪地看了一眼徐子陵道:“皇帝就是天下最有权力最有威严的人,他可以为所欲为,无所不能,一声令下,可以令千颗人头落地,他一声大赦,可以令天下犯人脱罪释放!天下间没有他做不到的事,天下间没有违逆他心志的事,做人做到这一个份上,难道不是最大的快乐吗?这样身处极位的人,难道你不想做吗?”
“不。”徐子陵摇头道:“老实说,我不喜欢做皇帝。因为我觉得做皇帝跟做囚犯没有什么两样,同样都身处深宫里面,出入要人保护,做什么事都有史官记载,稍偏失一点就有忠臣进谏,稍糊涂一点就有奸臣谗言蒙蔽,稍无能一点就有人起义作反。如果不给万千子民着想,那人人都骂他是昏君,天天为万千子民着想,那什么都不能做了,都活到子民的身上去的,自己还得为一个清名活着,多累啊!”
“试说杨坚。”徐子陵举例道:“杨坚这个隋文帝是一个好皇帝,相信你也同意。他活得多累啊?妃子都没敢娶多一个,宫殿也不修,吃喝穿戴的还不如一个普通富裕之家的人。听说他要配止痢药,要一两胡粉,可是找遍整个宫殿也找不着;又有一次,他想找一条织好的衣领,也没有;再就是听说他的座车坏了,也不换新的,只是去修一下将就着坐乘。这样的皇帝,不是说他不好,可是要自己也那样做,这个皇帝做来有意思吗?”
“……”高冠男子听了有些发呆,好久才道:“我知道杨坚很朴素,可是没想到他是这个样子的。”
“杨坚当然是一个好皇帝。”徐子陵笑道:“只是像他那样做实在是太累了,天天忙,百姓富足了,可是自己的儿子也教不好。我们再说说他的儿子杨广,杨广这小子开始还好,不过杨坚那一套朴素之风爱民如子是不可能的,他开初些年头还干过不少好事。可是后来呢?好大喜功,沾沾自喜,一下子骄奢淫逸起来,坏事你也知道,我就不细说了。不过你想,做他那样的皇帝,会真正快乐吗?”
“天下虽大,可是到处烽烟四起,群雄纷纷揭竿起义。”徐子陵缓缓地道:“可惜的他还不知道,他正被一些谗臣所蒙蔽,还以为只是一些小毛贼作乱,不知天下江山早就不知不觉在自己的手中溜走!不知自己的江山早就气数已尽,垂垂欲倒。手下曾经有无数的名将良臣,可是现在呢?一个也没有,一个个准备等着分他的江山,分他的天下,这样的人,死到临头了,水浸眼眉了,还不知道,你说悲不悲哀?这样的皇帝,做来又有什么意思?”
“所以说,当皇帝听起来威风,看起来羡慕。”徐子陵淡淡地道:“可是你也许不知道,做皇帝的人,是这个世上最不快乐的人。不说别的,就说他的女人。他的妻子没有一个是团结的,每一个都争宠斗溺,不但样貌,还有身段,家世,荣禄,甚至生的是儿子是女儿,也有比斗一番。宫中生个儿子不容易,如果不是贵人不是宠妃,儿子还没有生下来,就会让人给毒死了。好不容易儿子生下来了,又好不容易长大成人了,他们还相兄弟相争,手足相残,为了皇位,甚至不惜迫害父亲。这样的皇帝,做起来有意思吗?”
“亲人不说。”徐子陵又举另一个例子道:“说说别人,忠臣奸臣脸上没刻字,谁知道谁忠谁奸?再说人是会变的,忠的可以会变奸,奸的可能会为忠,当然,这个可能很小。做皇帝谁敢相信臣子啊?他不知道那一个正在磨刀霍霍准备谋朝篡位,不知那一个才是真正可信的,不知那一个是人才,不知那一个是庸材。做皇帝简直就连觉也睡不安稳,怕有人谋反,怕有人刺杀,这样的皇帝,做起来会过瘾吗?”
“一个人做皇帝,得天天听着大臣在下面吵,都为天下的事在吵,又为大臣自己的勾心斗角也在吵,多烦!”徐子陵平静地道:“要是不管,天天吃喝玩乐,那就是昏君,没几年就会像杨广那样,完蛋大吉!如果亲力亲为,做到最好,大公无私,那就是杨坚,虽然江山牢固,可是活得累,活一辈子,全帮别人活了。所以虽然说皇帝天天人人想做,可是真要做到了那一个位子,相信绝大多数的人都会叫苦连天的,可是偏偏,他还无处可说,只能自个承受!不然皇帝又怎么会自称做孤家寡人呢?”
“……”高冠男子听了徐子陵说完,更是说不出话来了。
他觉得自己好像从来只想过如何去争天下,而不是治理天下,因为他从来也没有想到自己会有那样的一天。他从来没有想过做皇帝原来这么难,他从来没有想过做皇帝原来是这么的苦,他从来没有想过做皇帝原来是这么的不容易!
“杜总管,你要不要听我对你真心的评价?”徐子陵看了一眼高冠男子,缓缓地问道。
“说。”高冠男子一拍大腿,豁出去了道。
“你根本就不是一个当皇帝的材料。”徐子陵眼睛也不看杜伏威,只是抢过他手中的酒坛,喝了一口,道。
“说清楚些。”高冠男子带点严肃带点冷然地道。
“第一,你的声誉大差。”徐子陵看了一眼高冠男子,微微摇了摇头道:“你的名气就算再大,你的江淮军就算再强,也得不到天下老百姓的支持,也得不到天下人的信服,如果你真的强行要做皇帝,保证天天有老百姓谋反。不,只要你强行称帝,就会有无数的势力攻你,有无数势力打着拯救万民的旗号来攻打你!”
“第二呢?”高冠男子虎着脸问。
“第二嘛,你出身太低。”徐子陵又摇摇头道:“做皇帝虽然说不讲究出身,就算流氓平民一样可以当皇帝。可是现在跟汉朝那个时候不同了,你也不是刘邦,你没有他那种人格魅力,你没有他那一帮良臣名将,你甚至没有像他那样的一个无敌的对手。你知道吗?刘邦大半的天下是捡回来的,是那个项羽打下来之后,再捡到手的。你没有他所具备的一切,你出身低微,跟我一样,是一个小混混出身,你想当皇帝?不容易,首先四阀中人就不会有任何一个人支持你,达官贵人也不会对于有什么好感,你想不得到他们的支持就想顺顺利利做一个皇帝?简直做梦更快一点。”
“还有第三吗?”高冠男子脸也变成死板的棺材脸,冷冷地问。
“当然。”徐子陵点点头道:“第三点,你个人能力不够。”
“什么?”高冠男子听了,带点怒气地责问道:“我虽然不是什么三大宗师,可是多少也是雄霸一方,你敢说我能力不够?”
看见高冠男子生气了,素素不安地拉了拉徐子陵的衣袖,示意他的言语不要过激,以免激怒了对方。
徐子陵却不在乎,他只是伸手轻轻抚了一下素素的头发,拍拍她的小脑袋示意她放心。一边对高冠军男子道:“我就是说你的能力不够。三大宗师武功是很牛,可是他们是做皇帝的材料吗?你以为宁道奇那么牛就一定会皇帝吗?根本不是那么一回事!你武功再好,又有什么用?你会用计么?你会用人么?你会用你的资源去扩大和加强你的军队吗?你会用你的本事使你领地的子民信服你并且富足起来么?不会!这些你都不会!”
“如果换成是别人,可能打不了你那么大片的领地。”徐子陵轻轻地道:“这些都是靠你沙场的经验和强蛮的武功打回来的,这是你的一种本事。可是换成是别人,如果有那么强大的军队,得了那么一大片领地,你知道他会怎么样吗?他会做得比你好得多,他会慢慢地积蓄实力,慢慢地问鼎天下。”
“你,袖手乾坤杜伏威。”徐子陵下断语道:“你也许是一个能名动天下的英雄,可是绝对不会是一个皇帝,而且就算给你当皇帝,你也做不了!我敢说,你从来就没有想过如何去当皇帝,你从来就没有想过自己会当上皇帝,对吗?”
“对。”高冠男子神色木然冰冷地点头道:“我的确没有想过。”
“你的志向和能力决定了你的命运。”徐子陵又喝了一口酒,道:“你最多能做一个什么公候什么王爷就顶天的,这还是你日后放弃争霸天下时,别人封给你做的。如果你一直顽抗到底,说不定还会一无所有。”
“我这辈子是没指望了?”高冠男子忽然这样问。
“寡妇死了独生儿子!”徐子陵打比喻道:“绝对没指望了!”
“得了‘杨公宝库’也没希望?”高冠男子又问。
“没有。”徐子陵肯定地道:“先不说你能不能得到‘杨公宝库’,就算你能得到,你知道里面有什么东西吗?你以为里面真的有无数的金银财宝和刀枪剑戟吗?如果杨素真的有那么雄厚的实力,他位极人臣又手握兵权,不早就谋反了?为什么他的儿子杨玄感谋反不成功呢?杨玄感的武功在整个大隋皇朝里数第一,手下精兵无数又智略过人,曾杀得高丽血流成河,立下不世奇功,为什么他会失败?为什么他不取出‘杨公宝库’?”
“难道说‘杨公宝库’只是空穴来风,只是传言?”高冠男子大惊失色,急问道。
“是不是江湖传言?”徐子陵摇摇头,道:“我相信不会是,可是更相信‘杨公宝库’并没有一般人想像中那么多东西。‘杨公宝库’为什么会传说得之可得天下呢?因为很简单,它有地利之便,一旦得之,可以马上起义。至于它在哪里,我跟你直说也可以,皆因就是告诉你也没有用,你取不出来。”
“在哪?”高冠男子急问道。
“皇城帝都。”徐子陵微微一笑道:“有那里,有一些兵器,一旦取出来,马上就可以通过秘道攻击皇帝宫殿,所以说得之可以得天下,说的就是这个地利,而不是什么天大的财富和军力储备。”
“什么?”高冠男子傻了眼,好半天才喃喃地道:“‘杨公宝库’只是一个作为刺杀皇帝的秘道存在?它没有财宝和军器?怎么会这样?”
“你现在明白了吧?”徐子陵摇摇头道:“罗刹女为什么要弄那一块‘万岁’古玉出来典当呢?还不是想挑拨我们中原人内斗?如果‘杨公宝库’真的那么有用,真的可以取得出来,她为什么还要大肆宣扬?她们高丽现在国弱民贫,正急需大批的财宝救难,她为什么不自己取出来呢?这个简单的道理,一想可知。”
“这个‘杨公宝库’取不出来?”高冠男子忽然如此地问。
“打开之后,只要一条路。”徐子陵点点头道:“那就是一路直通宫殿,后路全被封住了,如果不攻击皇宫,永远也无法出来。那就有‘不成功,便成仁’的意思,根本没有后路,只要攻击杨广,然后占领帝都,没有别的路可走!现在,你还要去取吗?”
“你去过吗?”高冠男子问。
“没有。”徐子陵否定道:“罗刹女去过,她本来就是刺杀杨广的,所以更加合心意了,干脆化妆成宫娥去刺杀杨广,可是后来失败,逃了出来,最后才发生一系列的事。”
“难怪她也只拿了一块‘万岁’古玉。”高冠男子听了,重重地点头道:“我现在明白了。虽然我不完全相信你的说话,可是我也没有怀疑,因为你这个人很奇怪,不像是会说谎骗我的样子。我听过无数人对我的评价,你的评价是最让我难受,最让我生气,也是最让我信服的!”
“所以。”高冠男子抢过徐子陵的酒坛,几大口喝干手中的酒,然后站起来,随手扔掉酒坛,脸无表情地冲着徐子陵道:“我想跟你打一个赌,如果你赢了,我从此不再过问‘杨公宝库’的事。也不过问你日后是不是会取出‘杨公宝库’,皇帝什么的就不想了,我还是回去当我威风的杜总管,还是当我快乐的草头王去。”
“赌什么?”徐子陵问。
“赌拳头。”高冠男子扬起了他的铁拳,向徐子陵示了示道:“我们就赌谁的拳头更硬一些。我们都是小混混出身,大家都明白,谁的拳头更硬,大家就听谁的,这就是混混信奉的道理!你难道不那样认为吗?”
“杜总管武功盖世名震江湖。”徐子陵微笑道:“我呢?不值一提,那你这样做分明是想欺负我啊!”
“我虽然自夸有一身功夫,可是却不敢轻言说胜你。”高冠男子一脸木然,摇摇头道:“你这个小子很多诡计,我一不小心,就会让你的恶当的。我可告诉你,你得用出你全部的真本事打,我也不会留手的,如果你够强,能在我的拳头下活得回来,那我老杜也没什么好说的,如果你只要嘴皮子功夫,那不要怪我。”
“当然。”徐子陵平静地道:“我是不会怪任何人的。在看见你的那一该,我就知道这一仗免不了。”
“你刚跟那个沈乃堂打过,要不让你休息多一会?”高冠男子试探地问道。
“你何不干脆问我还能不能打,还保留几分实力更好!”徐子陵哈哈大笑道。
他俯下身子,拍拍素素那颗小脑袋,又轻轻抚弄一下她的秀发,甚至伸手抚了一下素素那惊惶失色的小脸,安慰她道:“不要怕,我会没事的。乖乖地到一边去等我,走远一点,知道吗?我会没事的,你放心,如果你冲我笑一笑,那我一定会更快打完的,来,笑一下看看……”
素素心里其实担心得要命,一点也笑不出来,可是为了鼓励他,勉强挤出了一个连自己也觉得僵强的笑容,她拉着徐子陵到一边,轻声地道:“你一定要小心,你答应过我会没事的,你千万不能有事,你不要跟他硬拼,你不用担心我,你……”
素素叮嘱了十几样,徐子陵听了连连摇头,最后张开双臂,将素素拥在怀里紧紧地抱了一下,再拍拍她的后背心,示意她安心等自己回来。
素素整个人僵木地站着,手足无措,傻兮兮地看着正在向高冠男子走去的徐子陵,她心里既是担心又是欢喜。虽然他这个举动很无礼,可是她很喜欢,她喜欢他这样真情流露地对待自己,而不是整天都在苦思冥想什么东西,或者一本正经地跟自己说话。
“你就那样有信心?”高冠男子古怪地问道:“难道你以为我‘袖手乾坤’几十年的名号是白叫的?”
“俗语说:有信心不一定会赢,可是没信心就一定会输。”徐子陵活动一下手足,道:“如果我一开始就害怕了你,那这仗还用打吗?”
“好小子。”高冠男子哼道;“心态倒还是不错的,跟嘴皮子一样厉害,只是不知真正的实力又如何呢?”
“试试不就知道了。”徐子陵大笑道。
在笑声之中,徐子陵身形扑出,如一只扑向猎物的野豹,几乎平贴着地面在滑行,直冲入高冠男子的怀中。高冠男子不敢托大,他单手一拂,向徐子陵的来势迎去,一道气墙般的劲风轰出,巨大无俦,阻挡在徐子陵的面前,将徐子陵整一个迅捷的身形都滞缓起来。
高冠男子另一只手五指收紧,变成一只铁锤,没头没脑地向面前的徐子陵轰去。
徐子陵怪叫一声,整个人忽然倒在地上,在那只铁拳还没有轰到之前,他的手在地面上一击,身形完全贴着地面,冲过高冠男子拂出的气墙,在高冠男子的双腿之间穿过。高冠男子想不到徐子陵为了躲过自己的一击竟然肯如此丢脸,一呆,不过马上反应过来,双手直向后震,重掌出击。
徐子陵刚刚在地面上掠起来,虽然没有让那重掌震中,可是也让那掌风带得身不由已地飞起。高冠男子大喜,半斜身,一拳捣出,雷霆万钧之势,真奔空中无从借力的徐子陵身体而去。徐子陵半空之中只有稍稍旋转身体,虽然拳劲没有正面轰中,可是也将徐子陵整一条上衣轰得粉碎,化作满天的蝶舞。一道巨大的拳痕正红通通地印在徐子陵胸腹之上。
高冠男子一拳不中,另一拳又到。
徐子陵此时的身形本来还在半空,可是他不知怎的下坠的速度加快了,如一颗陨石般重重坠下,落在高冠男子的身上。高冠男子连轻一震,想将徐子陵整个震飞。可是徐子陵下坠的力道去出奇的小,虽然急如星火快如闪电,可是简直比一根羽毛还要轻盈,那反震之力根本起不了太大的作用。
高冠男子一震不实,心知中计,连忙飞身退走。
他快,徐子陵更快。
在这一刹那,徐子陵不再是那个光被挨打而没有还手之力的徐子陵了,在这一刻,他之前所有的示弱都起作用了。包括和那个矮胖老者的打斗,他一直想通过那场打斗,带给这一个高冠男子一种错误的信息,那就他徐子陵的实力是这样的,并没有能威胁到真正高手的,只是会用计策的人,真正的实力并不高。
他想让高冠男子是那样的认为。
毫无疑问,他做得很成功。
高冠男子开始还有点不放心,可是一旦自己亲手出手试探之后,他放心了很多,本来一直保持的防御之心,也消减至最低,他本来以为自己可以吃定徐子陵,可是无尽地攻击,打得他喘不过气来的。
他以为是那样。
这也是徐子陵一直想让他那样以为的。
徐子陵双脚一动,夹住了高冠男子的头颈,整个人突然往边上一倒一旋。高冠男子觉得自己的头颈一阵刺痛,一股巨力如山般压在自己最弱的头颈之上,整一根脊梁骨,都带动得格吱吱地怪响。高冠男子生平第一次有些担心自己的脖子会不会折断,他不敢连劲硬抗,而是顺势跟着转动,整个人跟着往地面倒去。
更诡异的事还在后头,徐子陵身形突然一变,他不再倒下,而是逆反向上,他整个人与高冠男子完全相反,他夹着高冠男子的头颅向上扭动。
高冠男子不知道他是如何能办得动的,由极动到极静,又由极静到极动,由极上到极下,再由极下到极上,他是如何做到的?高冠男子不明白,他怎么想也不明白,而且时间也不允许他过多地思想。高冠男子整个人低吼一声,双手插入自己的头颈之间,用自己的铁手保护自己的最弱的脖子。
他的方法很成功,徐子陵就算再有实力,也绝对不可能扭得到他的手臂。
因为他是‘袖里乾坤’杜伏威。
高冠男子有手,徐子陵也有手,他的手如五丁开山,又如金刚伏魔,两只手合成一个巨大的降魔杵,重重地轰在杜伏威的后背心,毫无阻碍地,打个正着。高冠男子除了拼命用护体气劲地防护之外,根本就不不及腾出手来防御,他终于明白了,这一个小子,原来千算万算,要的就是自己的一着,自己虽然已经小心提防小心应对,可是还是让他算倒了。
高冠男子觉得被那一重击打得满天黑暗,金星乱冒,脊梁骨简直就像一条让人打中七寸的长蛇,软瘫了大半。
徐子陵得势不饶人,现在也不是客气地时候,他将向前匍倒的高冠男子一个凌空飞踢,腿劲重重地爆在高冠男子的脸上,还不等高冠男子反应过来,惨叫出声,徐子陵另一只脚又重重地轰在了高冠男子的另一边脸上。高冠男子怒极,他不是不想防御,而是有一根古怪的线缠住了他的双手和头颈,本来他还以为那是‘金刚钻线’,可是等他小心运劲震断,才发现那只是一根普通的蚕丝,不过两颊早让徐子陵趁机攻击得手,直气得呜哗大叫!
高冠男子双手一展,向正准备逃离的徐子陵按去,再猛一吸,徐子陵整个人身不由已地让他那股巨大无匹的吸引之力扯了过去,等待徐子陵的是高冠男子的铁头,他用铁头重重地爆撼得徐子陵的胸口,发出震天的轰响。
徐子陵的双手化指为钻,同时也重重地插在高冠男子的双耳里,与高冠男子两败俱伤。
这一下耍无赖的要害攻击,痛得高冠男子死去活来。高冠男子自然知道,如果自己再按江湖规矩跟这个小无赖打斗的话,会吃亏吃到姥姥家里去,高冠男子忽然觉得,这和他几十年前还是一个小混混时,跟别的小混混打斗是毫无两样的,都是挖眼,揍鼻,拔头发,轰太阳,撩下阴,都是这般无所不用其极的。
高冠男子在徐子陵暴风骤雨般的攻击中一边诅骂,一边躲闪。
他不想躲,可是不得不躲。他虽然近年潜心练功,少近女色,可是总不想自己变成一个太监吧?徐子陵不但出脚恶毒狠辣,而且诡计多端,又深懂得一种借力打力的功夫,高冠男子不止一次让他借用自己的劲力打中自己,气得直跳脚。
徐子陵的确不太像一个高手,可是打法却出奇地有效。
至于高冠男子是那样认为的。
高冠男子又一次让徐子陵阴险地踩伤了自己的脚趾,不由大吼一声,也用上小混混打架的招式,飞出一脚,向徐子陵的下阴撩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