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一个人在江湖上跑来跑去的,孤单力薄,你有没有想过加入门派或者大阀之内,跟很多人一起生活一起并肩而战呢?你觉那样是不是会好些?”美妇人柔声问。
“我才不会加入你们东溟派。”徐子陵大摇其头,可是马上让正在帮他束发的美妇人制止了。徐子陵顿了一顿道:“你们东溟派太多规矩,男的还得姓单,一个个生活得都像木偶一般,毫无乐趣可言。我一个人自由自在的,想吃就吃,想睡就睡,一个人吃饱了全家不饿,多好。”
“是挺好的。”美妇人一听,失笑道:“不过一个人没吃了,那全家都得挨饿是不是?一个人生活是很苦的,我以前也试过好长的一段时间,后来想明白了,人总是得和别人一起生活才开心的。”
“应该说成,人总是和喜欢的人一起生活才会开心。”徐子陵笑道:“要是两个仇人生活在一起,会开心才怪呢!”
“两个仇人生活在一起,也比一个人孤独地生活要好得多,是不是?”美妇人轻轻叹息一声,道:“我明白这一个道理,想必你也是明白。人总是得有同伴,人总是得有家庭,人总是得有朋友,人总是得有爱人,如果没有这些,就算是天下第一的强者,也会活得毫无乐趣可言。”
“反正我是不会加入你们东溟派的。”徐子陵执拗地道。
“小傻瓜,我又不是非要你加入我们东溟派。”美妇人抚了抚徐子陵的脸,温和地道:“虽然我更愿意把你留在身边照顾你,就像现在这样,可是我不能让你在祖制的约束下,终生一事无成。你不用担心要加入我们东溟派,你可以加入别的门阀,大展你的身手,等日后名扬天下之时,也好让我高兴高兴。”
“名扬天下?我这个小乞丐不饿死就偷笑了。”徐子陵苦笑道:“相对于大家大阀来说,我一个小小的人物算得了什么?我与其去受他们的白眼冷遇,还不如自由自在的好。”
“不会的。”美妇人听了微微一笑道:“大阀里有一个奇男子,只是稍稍比你大一些,不过长得成熟,智深似海,雄才大略,自小就有天下之志,对人更是谦恭礼下,你去投他,一定很得他的喜欢,相信也可以发挥你的才能。那个人我看着他长大的,心性挺好,一定不会有亏于你的,你去投他,我也放心。”
“夫人您说的那个人可是李阀的李世民?”徐子陵微颤着声音问。
“你也听说过他吗?”美妇人轻轻地抚了一下徐子陵的头顶,温和地道:“我看得出来,你一定会有出人头地的一天,相信在某一天,你一定可以名动天下的。大鹏翱翔于九天之上,也得有一股托乘之风,你只是欠缺这一点,并不是你本身的才能不好。如果得到稍微的机会,相信你就会散发出比现在更光耀夺目千百倍的辉光,我是不会看走眼的。”
“我是不会去投那个李世民的。”徐子陵微带苦涩地道:“无论他是如何的优秀,无论我投在他的帐下会得到如何的重用,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投在他的帐下听他驱使的。”
“为什么呢?”美妇人似乎并不奇怪他的话,只是轻轻问。
“因为一山不容二虎。”徐子陵叹息一声道:“我是不会听他的,换转过来,他会愿意听我的吗?”
“果然。”美妇人听了,动容地看着徐子陵,过了好一会,想想,又点点头道:“你,你果然也有冲天之志。虽然我能想到一点点,可是在你的口中得到证实,还是非常的让我惊讶。要知道,李世民之所以有那种远大的志向,是因为自小的管教,他得到了很多方方面面各式各样人才的教导和帮忙,才会渐渐形成那一种志向的,可是你…你知道那个过程有多么的难吗?你知道做那一个位置的人是多么的难吗?”
“我知道。”徐子陵微微地点头,道:“之因为那个位置很难坐,一般的人根本就不会坐,所以,我才要去坐,因为我觉得,我会坐得比他们更好。最少,我能明白天下贫苦的百姓需要什么,而一般的人,他们也许从来就没有想过天下的百姓,他们坐上那个位置,并不是天下之福,反倒是天下之祸,所以,我才会有那样的想法的。”
“可是,坐上那个位置不是只靠一个人努力就行的。”美妇人轻抚一下徐子陵的脸颊,温和地道:“李世民敢有那样的想法,他有很多的人明里暗里帮助他,那些力量加起来简直无法想像,他只要慢慢地等待时机一举而起就可以了。可是你呢?你只要一个人,你怎么可能跟他相比相抗?”
“人才?我知道什么叫做人才。”徐子陵转过头,微微一笑道:“什么叫做人才,就是只要把机会给予任何人,相信他,鼓励他,支持他,那么,这一个人就会是人才。天下没有人天生就是人才,也没有人天生就是庸材。我没有他那么好运,可是又有什么要紧呢?他有很多人帮他,我也可以找很多人帮忙的,我一个人无法做到的,请大家一起来做就可以了,这一点,我并不是最在意的。”
“他起步很早啊,在他还只有几岁的时候,就有人帮他开始准备着这一切了。”美妇人又温声道:“你现在……或者,如果可能,我能帮你做些什么吗?”
“你不用帮我做任何东西。”徐子陵冲着美妇人微微一笑道:“在我的眼中,我虽然年纪小,可是却是一个刚强的大男子汉,而你,则是一个温柔的小女人。所以,我做这件事不用你帮我,我知道要怎么做,你只要在我累了饿了来找你的时候不将我拒之门外之行了。”
“瞧你这个小家伙说的,谁敢把你这一个如此大的男子汉拒之门外啊?”美妇人失笑道。
“那我就放心了。”徐子陵微带夸张可是真诚地道:“如果不能进你家门,就算真让我坐上那个位置,我也不会快乐的。”
“你知道我们东溟派是做什么的吧?”美妇人听了很是欢喜,带点眉开眼笑地道:“就冲着你这一句话夸大失实的话,我也许可以考虑卖你一些兵器刃械什么的。”
“可是我没有银子。”徐子陵微微一笑,道。
“没有银子可不行。”美妇人微带捉狭的表情,她想看看徐子陵如何反应。
“没有银子的人可以有金子。”徐子陵哪里会难倒。
“有金子当然好,可是,你会有多少金子?”美妇人自然知道徐子陵是不可能拿出太多金子来的。
“一锭。”徐子陵手腕一翻,变出一锭小小的金子来。
“一锭只能卖一把上好的兵器,请问这位客官,你是要钢刀还是宝剑?又或者别的兵器呢?”美妇人发现跟徐子陵说话其实很有趣,他的身上天生就有一种亲切感,说什么都不会让人感到不悦,相反,无论他说什么,心里反倒有一种纵容的宠溺。
“金子还是留着我饿的时候来买吃的吧,要不,就留着给那个笨笨的小猪买点什么小礼物。”徐子陵微微笑道:“我需要钢刀什么的会自己亲手造,不用花钱买。就像这一锭小小的金子一样,它是我亲手在一条小河边淘了半个月的沙子淘的。”
“骗人。”刚刚在外面进来的单婉晶听到了徐子陵的后半句,马上插嘴道:“刚刚骗我说那个漂亮的透明瓶子是沙子做的,现在又说沙子里可以淘金子,你骗得了谁啊?”
她的手里捧着一小盘香喷喷的汤水,一边轻轻地放在桌子上,一边吩咐后面跟着进来的婢女准备张罗开餐,她则跑到徐子陵的面前,扬起小拳头道:“你最好乖乖的把那个透明宝贝瓶子的来历说出来,否则别想吃我亲手给你做的大包子,告诉你,那个包子比你说的那个吃了几天离馅还有二十里包子还要大!哼哼!”
单婉晶在哼哼的时间琼鼻上有几道极好看的皱折,看得徐子陵不禁心动,用手去捏那个得意的小鼻子。
单婉晶先是让他吓了一小跳,不过马上躲开了,躲到了美妇人的身后,还探出小脑袋冲着徐子陵做了一个鬼脸。
“都说是沙子做的,不相信就算了。”徐子陵在看桌子上果然有一个大得夸张的包子,有些头昏地冲着单婉晶道:“这是你第一次做的吧?这个东西真的能吃吗?”
“怎么不能吃?”单婉晶生气地道:“你必须把它全部吃光,否则日后别想我给你再做任何吃的。”
“看来我这一回定是会肠穿肚烂而死了。”徐子陵脸带悲壮地拿起那个还冒着热气的巨大包子,冲美妇人道:“如果我死了,请在我的墓志铭上写着:一个因为强迫试吃毒包不幸而死的无辜之人。”
“你说什么?”单婉晶虽然听了很生气,可是更好笑,她假装生气地说了一句之后,再也忍不住和美妇人笑作一团。美妇人轻轻地摇头,又拍拍单婉晶的小脑袋,只是微笑,却不说话。
徐子陵一口咬下去,不说话。
单婉晶奇怪了,是好是坏他总得有一句啊?于是问道:“怎么样?好吃吗?”
“好吃。”徐子陵点点头,道。他这话差点没有高兴得让单婉晶飞了起来,她扬起小拳头,正准备得意地自夸两句,可是徐子陵没有给她这个机会,又说了下一句:“如果里面糖和盐和成分稍稍对调一下就更好了。”
“不够甜吗?”单婉晶不解地道:“我明明放了很多糖的啊!”
“那盐呢?”徐子陵又问。
“也放了很多。”单婉晶想了想,补充道:“是不是不够味?反正这个是甜包子,你将就些不成吗?”
“不,我想你误会我的意思了。”徐子陵一本正经地解释道:“其实我的意思并不是说不够味,也不是不够甜,而是,两者都太多了!相比起来,我宁愿吃过多的盐,让盐将我活生生地咸死,而不愿像现在这样,给糖活生生地甜死!而且还是先让盐咸死得差不多之后再给糖活生生地甜死的!”
“两样都放多了吗?”单婉晶看了一下徐子陵脸上痛苦的表情,不解地道:“哪有你说的那么夸张!我来试试就知道了。”她伸了兰花般白嫩的小手,在徐子陵手中的大包子上轻轻地拧了一丁点皮屑下来,放进小嘴巴里。
她的脸在一刹那马上变了,眉头一下子颦了起来,连眼睛也涌出了泪水。她小手掩住嘴唇,苦着小脸对徐子陵道:“怎么真的这么难吃啊?”
“你才知道?”徐子陵手一动,将这一个极品大包子变没了,然后微笑地冲道单婉晶道:“很感激你给我做了这么一个包子。”
单婉晶刚红着小脸轻声带点不好意思地说声没什么的时候,徐子陵又补充道:“有了这一个大包子,我简直比得了在大块金子还要高兴。你知道吗?如果我抓到了个贼人,他也许是一个硬骨头,死也不肯开口,严刑以待也不行的时候,这个包子就派上大用场了。”
“什么意思?”单婉晶不明白,问。
“你还不明白?”徐子陵笑嘻嘻地道:“只要我把这个包子给他咬一口,不用多,只要咬一口,相信他马上就会招了,什么都全招了……”他的话还没完,就让反应过来恼怒成羞的单婉晶一拳揍飞了。
等徐子陵轻飘飘地落下来的时候,单婉晶冲上去,一把抓住了他的衣领,大声怒道:“就算这个包子再难吃,也只能你吃,不准别人吃!听明白了吗?否则我再也不理你了!”
“好是好,只是没人分享的情况下,我一个如何能完成这一个艰巨的任务?”徐子陵苦着脸道。
“我不管,反正你一天吃一点也好,不管你吃上多少年,总得把它吃光。”单婉晶怒极,口不择言地道。
“这个提议不错。”徐子陵苦中作乐道:“最少,这会是我人生中最大的一个考验,如果我能通过这一个考验,相信这个世上就再没别的东西可以难倒我了!”
“好了,别闹了。”美妇人招手让两个人过去,坐下用餐。
单婉晶端起她的小碗,美滋滋地喝一口,赞叹道:“娘,你做的这个汤真好喝啊!什么时候也教教我吧!”
“以前要教你,你不是说不要学这些的吗?”美妇人微微一笑,拆着单婉晶的老底。
“以前不是以前嘛,现在人家想学嘛。”单婉晶说这话的时候偷偷看了一眼正在开怀痛饮的徐子陵,乌黑的在眼睛溜溜地一转,微带得意地道:“等我学会了,谗死某一个饿死鬼,让他向我苦苦哀求,可是我就是不给他做,做了也不给他吃,谗死他!”
“如果我是那个饿死鬼的话,就会在某个小笨猪学会熬汤之前赶溜走,又或者准备好解毒药,如果实在不行,就到棺材铺问问老板早点订货能不能打个折扣什么的。”徐子陵说这话的时候看了不看单婉晶一眼,仿佛是自言自语,他几大口牛饮干掉了一瓷碗的汤水,把瓷碗递美妇人,道:“麻烦把我的这碗盛满,可以尽量盛满些,你知道,我不好意思喝得太多,顶多再喝几碗,而且一会儿还要留着肚子吃饭……”
美妇人听了,倒有些欢喜,没有一丝不的悦,接过碗,准备去给他盛,一边伺候的美婢看见了,连忙过来帮忙,可是让美妇人示意不用。
“你是人还是牛啊?”单婉晶一听徐子陵的话,惊叹道。
“正常的人类。”徐子陵眼角也不往她那边去,倒是朝一边那个叫如茵的美婢道:“麻烦你去给我准备一个大一点的碗,我想吃饭,可是面前这个碗实在小了,这种碗是无法吃饱肚子的。”
“可是给你准备的碗已经是最大的了。”那个如茵带点为难地道。
“是吗?”徐子陵微带惊讶看着面前这一个只稍稍比单婉晶那个小碗好一丁点的瓷碗,摇了摇头道:“用这种碗吃饭,那得盛多少次啊?我这边刚吃完,那边肯定又饿了。不行,我得动用我的私人宝贝。”
“你又有什么私人宝贝啊?你有宝贝怎么不送一个给我啊?”单婉晶一听奇怪了,心中更是不满,心想他有宝贝怎么可以没有自己的份儿,自己倒千辛万苦地为他准备大包子,实在太可恶了。
“都说是私人的宝贝,怎么可能送你?”徐子陵奇怪地反问。
“谁稀罕,你送我也不要。”单婉晶哼了一声,显然对徐子陵的举动大为不满,不过并不妨碍她观看宝贝的兴趣,她那大眼睛滴溜溜一转,又带着期待地道:“到底是什么宝贝这么神秘?快拿出来看看。”
“那你可要看好了。”徐子陵伸出手想去捏单婉晶的小鼻子,等单婉晶微微一躲,让开,他的另一个手里已经托着一个大大的玉碗了。
他转身把这一个巨大的玉碗递给那个正惊讶无比的如茵,微微一笑道:“请帮我尽量装满。”
“这就是你的宝贝?”单婉晶看了脸上平静如常并不动容的美妇人一眼,转面向徐子陵问道:“这好像只是一个碗吧?这也是宝贝吗?”
“不是好像。”徐子陵肯定道:“那就是一个碗。”
“那也是用沙子做的?怎么看起来不一样啊?”单婉晶奇怪地问。
“是用玉石做的。”徐子陵淡淡地道。
“你……”单婉晶惊道:“你怎会有那么一大块的玉石啊?你得了那么一大块玉石你怎么用来做碗啊?”
“不用来做碗做什么?”徐子陵反问道。
“你可以请名匠雕成各式各样的东西,比如宝塔啊飞马啊圣贤像啊或者别的什么啊?用来做碗实在太可惜了……”单婉晶看见那么大的一块玉石,却让徐子陵暴殄天物用来做一个大碗,想想都觉得心疼。
“做成宝塔啊飞马啊什么的能当饭吃吗?”徐子陵问。
“你……你这个人怎么就光想到吃啊?”单婉晶恨铁不成钢道:“你应该想想别的,难道你就一点欣赏美好的眼光都没有吗?”
“对我来说,吃就是最重要的东西之一。所谓‘民以食为天’也正是这个道理。”徐子陵淡淡地道:“一个人不会欣赏玉石古玩不会死,可是不吃饭绝对会没命。我说了你也不懂,你挨过饿吗?你知道什么叫做饥饿吗?你知道没有东西是会死人的吗?你知道几天甚至十几天没吃过东西的感觉是怎么样的吗?你不知道,因为你从来也曾挨过饥饿,而我知道,因为我常常就在饥饿中挣扎。”
“衣食无忧的你得了一大块的玉石,当然是用来做宝塔飞马什么的了。”徐子陵看了一眼小脸胀得通红又无法反驳的单婉晶,话气忽然温和了些道:“当然,不知道我刚才说的那些是你的幸运,是你的福气。你根本不知道,天下间有无数像我一样挨饿的人,如果他们得了像那一大块玉石的话,说不定连碗也不会做,直接扔掉算了。”
“为什么要扔掉?既然没吃的,用它换些米粮不好吗?”单婉晶忍不住问。
“你以为可以在大街上可以发现那一大块稀奇的玉石吗?如果在一个荒山野岭发现,那个人要有气力将一块石头搬到城里去换些米粮,还不如将石头扔掉省出气力找些食物救活自己不更好。玉石虽好,可是相比起一个人的生命来说,简直就微不足道。”徐子陵笑呵呵地道:“这一块玉石是一群流民在河里捞石头建房子的时候捞出来的,他们非要把它送给我,我不好意思扔掉,所以只好把它变成稍稍对我有用一点的东西了。”
“你为什么不把这块玉石卖掉换些米粮或者金银来送给那些流民呢?那样不更好些吗?”单婉晶疑问道。
“他们不用金银,也不用换来的米粮,他们什么都不需要,只用他们自己的双手就可以活得很好。”徐子陵微微一笑道:“虽然金银对很多少很有用,可是在真正有智慧的人来说,在某些时候,它们的作用还比不上一碗糙米饭,最少,米饭能让人活命。”徐子陵接过如茵有点费劲端来的大碗米饭,狂扒了几口道:“换些米粮这个主意实在不错,可是换了之后又怎么样呢?米粮再多,也会吃完的一天,那吃远了之后又怎么办呢?真正有用的是自己的双手,它可以一次又一次地救活自己,养活自己的亲人,对不对?如果一个人有勤奋的双手,他又何需什么金银玉石呢?”
“你倒偶尔会说些小道理。”单婉晶听了不但不生气,反倒有些眉开眼笑。
美妇人一看徐子陵狼吞虎咽的样子,不由有些可怜地道:“你几天没吃饭了?不用着急,慢慢吃……”
“不记得了。”徐子陵带点含糊不清地道:“也许是五天,也许是六天,不记得了,反正好久没有吃过东西了。”
“什么?”美妇人和单婉晶对视一眼,都看出对方眼中的心疼和惊诧。
她们没想到徐子陵说的会是真的,本来觉得徐子陵既然一身武功,弄点吃的根本不会是问题,谁知道他竟然真的饿了好几天,他怎么不吃东西啊?
“你刚才不是有一小锭金子吗?”单婉晶奇怪问道。
“金子虽好,可是有的时候却不能当饭吃。”徐子陵头也不抬道:“特别在荒山野岭之中,就算有金子又有什么用啊?本来我昨天好不容易打了一只山鸡,可是没舍得吃,你们请我吃饭,我请你们试试你们平时吃不了的野味吧!”
徐子陵的手一动,变出一个小玉碟,上面盛着个香喷喷的烧鸡。
单婉晶一看,生气了,气得眼泪都在美目里滚动,她冲着徐子陵大叫道:“你既然弄到了食物怎么自己不吃啊?我们想吃什么没有啊?就算没吃过又怎么样?难道我们吃得下你挨饿换来的东西吗?”
“有你这一句话,我的饿就没有白挨。”徐子陵笑嘻嘻地道:“不过你不用在意这些,我有一种挨饿的本事,可以好多天不吃饭,也可以一顿吃好多天的东西。食物对我来说并不是重要的,只要不会饿死就行了,能少尽量少吧,你知道,吃饭是很浪费时间的,而我的时间非常的宝贵,不能太多浪费在吃东西上。再说,如果只有一个人孤独地吃饭,那很可怜的,如果可能,倒不如不吃。”
“这是什么歪理论?”单婉晶偷偷地擦拭着眼泪道。
“不论你有多忙。”美妇人伸出皓腕给徐子陵的大碗挟了一筷子,温和地道:“吃饭总是不能省下的。”
“知道了。”对于美妇人的话,徐子陵倒不敢反驳,连连点头道。
“你会变戏法对不对?你为什么不变出食物出来吃啊?”单婉晶又奇问。
“你听说那一个变戏法的可以变出食物填肚子充饥的?”徐子陵笑嘻嘻地道:“根本就不可以无中生有地变出什么东西来。我变得出来,是因为一早就藏起来,藏在一个你们看不见的地方而已,你还真以为我是变戏法啊?就算我真会,也变不出食物来。”
“可是这只烧鸡你藏在那里啊?唔,香喷喷的,还很新鲜,好像刚烤好不久的样子,上面似乎还有些微温,你老实说,你是藏在什么地方的啊?你的身体怎么可能藏得下那么多东西啊?”
“那是……秘密。”徐子陵举言又止,让单婉晶差一点没有气得把手中的筷子向他的脸上摔过去。
“秘密就不可以对我们说吗?”单婉晶含恨地问道。
“不是不可以说。”徐子陵摇摇头道:“而且说了你们也不懂,不如不说。”
“说了我们怎么会不懂呢?你不说怎么就知道我们一定不懂呢?”单婉晶不服气地抗辩道。
“那我说那个透明的玻璃瓶子是用沙子做成的,你相信吗?”徐子陵笑嘻嘻地问。
“不信!你分明就是哄人,沙子也能做成那么漂亮的瓶子?谁也不会相信,你跟谁说没用,绝对没有人会相信你的!你那根本就是骗人。”单婉晶压根不相信沙子可以变成透明得水晶一般的东西,那怕是徐子陵口中说出来的。
“那不就得了。”徐子陵双手一摊,道:“这不能怪我,我说了一个最可以理解的,你们都不相信,我如果说一个最荒谬最不可思议的,那你们不是更加不相信?”
“我不相信这个世上还有比沙子能变成水晶一样漂亮的东西更加不可思议的东西,你尽管说说,看看我相不相信。”单婉晶猛摇着小脑袋,追问道。
“那好,我又说一个。”徐子陵笑眯眯地看着单婉晶道:“相信大船你就见得多了,都是用什么做的你知道吗?”
“废话。”单婉晶哼道:“船只当然是用木头做的了!你要是用铜铁做一艘,不马上沉到水里一沉到底才怪呢!你问这个干什么啊?你不是要说那个更荒谬更加不可思议的东西吗?怎么又扯起这个啊?”
“我想说的正是这个。”徐子陵轻轻地道:“我想说的是,钢铁不但可以造兵器,还可以造成大船,钢铁做的船不但可以在海上远航,而且不用船帆也能动,甚至走得比有帆的木船更快。”
“你一定是病了,说什么糊涂话啊?”单婉晶生气地道:“你不想说也不可以这样糊弄我啊!”
“我说了。”徐子陵头疼道:“你不相信我也没办法。”
“你变一个用钢铁做的船我看看!”单婉晶怒极反笑道:“我倒要看看一只没有帆的铁船是如何在水面上浮起来的,看看它是如何动的。”
“我没有那种船,就是有,也不会给你看,因为你不相信。”徐子陵摇摇头,自顾吃饭去了。
“那……这个不算,你再说一个不可思议的,我听听你是不是在骗我们?”单婉晶又提议道。
“不。”徐子陵拒绝道:“你在当笑话听,我懒得理你。”
“本来就是一个笑话。”单婉晶小声嘀咕一下,然后装着很有诚意地道:“再说一个嘛,说不定人家听了会相信你哩!”
“不。”徐子陵的态度很坚决。
“来嘛,再说一个听听嘛!”单婉晶使出了难得的小女人姿态,来磨徐子陵。
“不行。”徐子陵看了一眼单婉晶道:“反正我说了你也不相信,我懒得跟你浪费口水。”
“人家相信了,这样总行了吧?”单婉晶为求新鲜,先放下低姿态,纠缠着徐子陵不放。
“说吧。”美妇人微微一笑道:“我也很想听听呢!如果铁船真的可以代替木船的话那就真是太好了,最少不必再担心远航时的风浪打碎船身折断桅杆了。”
“娘,你不是真的相信吧?”单婉晶一看美妇人半信半疑的样子,似乎在倒向徐子陵一边,不由心中大急道:“用铁怎么可能造船啊?你没看一把普通刀剑扔到水里就‘咚’一声沉到底里去了吗?除了木头,还会有什么东西是可以浮水的啊?我不相信,坚决不相信。”
“汉代的先贤张衡还发明过‘千里船’,‘逆水行舟船’,‘陆上行舟船’呢!”徐子陵冷哼道:“先人可以把船开到岸上来,可以陆地行船,可以快如奔马,一日千里,甚至可以逆水行舟,这多大的本事啊?用钢铁造船有什么好奇怪的?”
“真有那样的船吗?”单婉晶带点迟疑地看了美妇人一眼,美妇人摇摇头表示没听说过。
“当然有!”徐子陵不耐烦道:“你不相信,可是你得有一个怀疑之心啊?你把心都堵上了,一口咬定没有,有你那么固执的人吗?我再举个例子问你:一个不会轻功的人如果掉到水面上会怎么样?”
“当然是沉到水底里去了。”单婉晶理所当然地道。
“没错。”徐子陵点头赞同,可是他马上又问道:“那一个轻功很好的人呢?”
“轻功很好的人自然不会掉到水里,他应该可以还没有沉下去之前就跃到岸上去。”单婉晶又道。
“那就不得了吗?”徐子陵问:“你难道从来就没有想到为什么吗?为什么轻功很好的人不会沉下去呢?”
“因为他的身子比较轻啊!”单婉晶奇怪道:“这需要什么可想的吗?木头很轻,所以能浮到水面上,而钢铁很重,所以一下子就沉到水里去了,这个道理还需要想吗?”
“听起来似乎有一点道理的样子,可是我告诉你,大错特错。”徐子陵冷笑道。
“不可能,我错在哪里了啊?”单婉晶生气了,扬起小拳头,责问道。
“你们的巨舶大船和一把普通的刀剑,那个更重?”徐子陵问。
“当然是我们的巨舶了。”单婉晶想也不想就能答出来。
“那你们的巨舶为什么能浮在水面上,而远远比它轻不知多少的普通刀剑却沉到水里去呢?”徐子陵又问道:“你们难道从来就没有想过这一点吗?你们的巨舶不但重,而装了不少的货物,装了不少的人,装了不少的刀剑,却能好生生地浮在水面航行,而一把普通的刀剑呢,一扔到水里,马上就一沉到底,你们知道那是为什么吗?你们有想到为什么吗?”
“啊……这个我倒没有想过,那是为什么呢?”单婉晶一听,呆了一会,才喃喃地问道。
“小笨猪一只,我不是让你自己好好想想吗?”徐子陵没好气地道。
“可是人家不是想不到嘛,反正你知道,你直接说出来不就好了,干嘛要人家想得头疼也想不出来啊?”单婉晶忽然发现有了徐子陵简直就是一个天大的好处,他什么都懂,在他身边什么都不用费神去想,有什么问题直接问他就行了,多好。
“那不是因为轻重的问题。”徐子陵道:“再重的东西,只要符合了水的特性,也能浮在水面上,就像你们这一艘巨舶,多重啊?可以却能安然浮在水面上,还航行得好好的,这是为什么?这是因为它符合了水的特性。任何东西,不论轻重,只要符合了水的特性,就可以浮在水面上航行,无论是木头做的船还是钢铁做的船都一样。”
“换一个角度来说,如果有什么东西符合了空气的特性,那么它就可以在空中飞,就像小鸟一样,就像一些轻功极好的高手一般,根本就不论是什么东西,也不论多大,只要它有足够的能力符合水或者空气的特性就行了。”徐子陵看了听得似懂非懂的美妇人和单婉晶一眼,摇摇头道:“看吧,说了你们也不懂。”
“谁说我不懂?”单婉晶乌黑的大眼睛一转,似乎想通了什么,神气地道:“你的意思不就是说如果用钢换造一艘像我们巨舶那么大的船,那么也一定可以浮在水面上的对不对?”
“虽然没真对,可是也没全错。”徐子陵摇摇头道:“钢铁可以造船,随便造什么船都可以,随便造多大多小的都可以,只要符合了水的特性就行了。”
“那么,怎样才能符合水的特性呢?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让钢铁造的船浮在水里上呢?”美妇人想得更远一些,问。
“现在说了也白说。”徐子陵笑笑道:“还是等有一天我造出钢铁做的船让你们坐上去看看的时候再说吧。”
“那你可不能撒赖啊!我们就这样说定了。”单婉晶一听,高兴得小脸差点没有变成花儿盛放。
“那是以后的事,现在,就干掉这一只烧鸡吧!”徐子陵动手给美妇人撕了个鸡翅膀,一看边上的单婉晶食指大动小谗猫一般看着自己,也随手撕了个给她,欢喜得单婉晶吃得直哼哼。
“徐子陵啊徐子陵,你为什么会叫做徐子陵呢?”单婉晶托着香腮,坐在徐子陵的对面,轻轻地感叹道。
“外国有一个家伙写了一本书,里面有个女人叫做朱丽叶,就是那样对她的朋友罗密欧说的,跟你的那个感叹差不多,结果……”徐子陵说到这里停下了,卖个关子。
“结果怎么样?”单婉晶痛恨徐子陵这种说话方式,逗死人不赔命。
“本来朱丽叶和罗密欧两个人可以在一起的,就是因为她感叹了这一句,结果两个人不得不分开了,永远也不能在一起。”徐子陵恐吓道:“你也跟我说这话,小心也跟那个朱丽叶一样。”
“不能说吗?”单婉晶果然吓着了,不过马上反应过来了,她一看自己又让徐子陵言语带动了,不由故意不在乎地道:“那怎么同啊?你不是说她是书中的女人吗?而我是活生生的人啊!对了,子陵,你为什么想要争霸天下呢?跟我们一起不好吗?娘那么疼你,我也会对你很好的,你就不能为了我们留下吗?”
“就算是亲人,也不一定非要天天住在一起的啊!”徐子陵微笑道:“说不定我在这里住多些日子,你就会觉得我很讨厌,想马上将我赶走也说不一定。”
“那怎么可能!”单婉晶可怜兮兮地解释道:“我不会的,你住多久我都不会厌烦的,你留下来吧!”
“等到有一天,我忙完了,我就好好休息,到时天天陪你一起玩,玩到你讨厌我要赶我走为止。”徐子陵摇摇头道:“不过现在还不行。”
“那会是什么时候啊?”单婉晶问。
“不知道,也许很快,也许会很久很久,”徐子陵还是摇头。
“你有什么要我来帮忙的吗?我帮来你的大忙,也许可以快一点。”单婉晶摩拳擦掌道。
“不必,你只要乖乖地等我回来就行了。”徐子陵微微一笑,伸手去捏单婉晶的瑶鼻,可是这一回,单婉晶出奇地没有躲开,而是做个极好看的鬼脸,惹得徐子陵忍不住又轻抚了一把她的小脸。
单婉晶小脸绯红一片,连小脖子也染上了,她带点害羞地低垂下眼帘,躲避着徐子陵的视线,可是一等徐子陵一收回目光,她又自眼帘下偷偷地瞧过来。两个人就这样静静地坐着,相互凝视,视线却很少相触,稍一接触,单婉晶也会快快躲开,她很害羞,可是更多的是欢喜。
徐子陵与她对坐着,隔着一张小小的案桌,他的双手轻轻地放在案桌上,轻轻地握着她的柔荑,她稍稍一挣扎,可是马上放弃了,只是微带点颤抖微带激动地让他握着。
两个人不知对坐了多久,徐子陵一直握着她的手。
徐子陵忽然动了,轻轻俯下头去,将自己的嘴唇轻轻地印在那一双柔荑之上,极轻极轻地叹息道:“很温暖很好闻…唔,还很舒服呢……”正当单婉晶羞不自胜的时候,她忽然发现,徐子陵竟然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睡着了,脸正贴着她的双手,贴着她的掌心。
他沉睡如酣,鼻息悠长。
单婉晶一看他睡着了,好奇地也低俯身子,更近一点地打量着徐子陵,仿佛怎么也看不够似的。
她痴痴地看着面前沉睡的人儿,小脸上忽然有了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温柔,似乎还在发着光,笼罩着徐子陵。她把也小脑袋低下来,搁在他的对面,一边更近地看着他,一边感受着他轻轻的鼻息,小脸上有着从来没有过的满足和欢喜,她的眼睛也惺忪起来,小嘴巴微张了张,打了个若有若无的呵欠,眼睛开始迷离起来,最后惺松的眼皮再也坚持不住,慢慢合上来,也轻轻睡去。
门外有人进来。
美妇人就像一阵最温柔的轻风,慢慢地飘进来,无声无息。她的手里拿着一幅丝被,轻轻地将它盖在单婉晶的身上,又将丝被绕过来,又盖在徐子陵的身上……
美妇人坐下来,静静地看着两个人,眼神尽是温柔。
以后的一个月里,徐子陵绝口不提离开的事,只是陪着单婉晶疯玩,两个人常常趁婢女们不注意,偷偷地溜下海里游泳,一去就是大半天。美妇人当然知道,可是她只眼开只眼闭纵容着两人。两个人每次回来,都会看到美妇人静静地等着他们,还有不知什么时候就准备好可是一直保持着热气腾腾的洗澡水。
单婉晶最喜欢和徐子陵出去疯玩,一来她从来也没有这样疯玩过,二来这样她可以一个人独自和徐子陵在一起,不用担心那个婢女会在什么时候打扰她与徐子陵的相处,不用担心那个尚明总是借着处理事务用着各式各样的借口进来探看自己,不用担心徐子陵会因此不喜,不跟自己说话。
在外面,就只有她和徐子陵两个,她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她可以拉着他的手,也可以贴近他的身子,可以让他带着在海里无尽地遨游,可以戴上他在海里采下的海草做的叶冠,感受着那一份专属于她的味道,可以跟他一起探索着多姿多彩的海底世界,发现自己从来也没有过看过没有想过的美丽,可以让他把采来的珍珠和小珊瑚做项链和手链,让他给她亲手戴上,享受他对她的关爱和呵护。
她本来自以为水性很好,水功过人,可是从来也没有想到,徐子陵竟然会比她更擅长水功不知多少多少倍。他游得比最快的鱼儿还要快,还要灵活,他甚至可以一直在水底,根本不用浮上来换气,可以极长极长时间地呆在水下。
一进了水,他简直就比鱼儿还要像鱼。
虽然他的内息比她强不了太多,可是呆在水下的时间,简直不是她所能想像的。他的内息可以不可思议地在体内运转自如,供给他的呼吸所需,虽然她也能,可是绝对支持不了半柱香的时间就会混浊掉,就会失控散乱。可是他能在下面呆上几个时辰,如果他不是还分一半供给自己,相信他可以呆得更久。
虽然初吻只是他通过嘴唇转递给她呼吸的内息,可是她没有一丝的遗憾,相反,她很欣喜。
她很欢喜从此可以找到一个名正言顺和他亲热的藉口,只要在水里,她就可以尽情的拥吻他,向他索取他的内息,他的气息,他的给予,不论是否真的需要,只要她喜欢,只要她高兴,她就可以拥着他,热烈地吮取着他,或者调皮地向他奉献着自己的小香舌,自己口舌之中的灵泉,让他也吮取个痛快。
她喜欢这样。
她喜欢与他呆在这一个属于她和他的二人世界里,看着四处游来游去的鱼儿,看着美丽的珊瑚,高兴就追着鱼儿游上一轮,累了就拥着他休息一会。
她一点也不愿意透出水面,她只愿意跟他两个人呆在一起,她只愿意通过他的嘴唇来获得她所需的呼吸,不愿意浮出水面自己呼吸,那怕水面就在她的头顶。她喜欢他这样无尽地呵护她,纵容她,宠溺她,只有在这里面,他才显出对她的温柔,他才不会用说话来气她,他才通过火热的吻来表示自己的情感。
在水里,是她和他的世界。
虽然有时候看见他累得脸色发白也很心疼,可是她也不愿意就此回到那艘大船上去,她更愿意和他找一个小小的珊瑚礁,那怕只能够使两个人的头露出水面,她也愿意呆在上面,跟他拥在一起,一边轻轻地说话心底的话儿,一边看着天边的晚霞或者满天的星斗。
她从来没有听过原来天空的星星都有名字,天空的星星都有故事。
有的故事还很感人,惹得她为之陪上一把眼泪。比如牛郎织女的故事,她更是听了又听,每一次听完之后,都会忍不住洒下珠泪来,都会忍不住用最热烈的吻来告诉他自己心底的意愿。
她,不愿和他分离,不愿像天空的牛郎织女一样,每年只能相见一次,还得鹊桥相助。
整一个多月时间过去了,可是单婉晶却只觉得自己才过两三天,实在不够,而且过得太快了,她觉得这样的日子应该永远如此下去。每天她总是不愿回去,只愿在外面流连迷返,回去之后也不肯早早睡下,她每天都在支持到实在支撑不住了,在美妇人的怀里不知不觉的地睡去才肯罢休。
他始终是要走的,她知道这一点。
虽然不愿提起,可是她比谁都明白,徐子陵对她越好,那么他离开的时间就越近,虽然徐子陵没有说什么时候走,可是她的心能感觉得到。她阻止不了他,所以,只好更多的时间呆在他的身边了。
能多呆一会就是一会,能看多一眼就是一眼。
她完全扔开了本来属于她的事务,根本不理会船上的大小事,只一心陪着徐子陵出去疯玩。美妇人也纵容着她,也不提要她接过管理担子的事,本来她不太管事了,可是现在,有什么事都是她出面。外面的尚明他们在这一个月里,根本就见不了单婉晶几面,见了也只是掉头就走,她已经不愿意再面对尚明,虽然尚明已是她未来名义上的未婚夫婿。
相比起无所不知无所不能有冲天之志又温情似水的徐子陵,单婉晶心中几乎忘掉了还有尚明这一个人的存在,尚明已经变成微不足道和轻淡不觉。
在这一段日子里,她听过大海的故事,听过大海的神奇,听过大海的珍宝,听过大海的宽广,也听过大海另一个彼岸之上的人和事。她听他说过长有鱼尾的美人公主,为求王子的真爱,最后不惜化作融化一滩海泡沫,灵魂在阳光的照耀下飞向天堂。她听说过鲛人,她们伤心动情时流出的泪会化为珍珠,如果有情人能够佩戴,则可以和自己的爱人永相厮守,永不分离。
她听说过在大海里的神奇,有着山一般巨大的鲸鱼,昔日的任公子曾在会稽山上垂钓三年而得,分食吴越两地数月有余。她听说过大海里的宝藏,在大海里有数不清的奇珍异宝,有数不清的金银铜铁,甚至有一种黑色的水油,深藏于下,遇火则燃,取之天下烧用百年不尽。她听说过大海的宽广,虽然他说‘天有涯,海有角’,可是那个遥远的彼岸,坐船竟然要长达数月才能到达。
她听说过他提起,虽然是那样的不可思议,可是他却言之确凿地保证说这个世上真有黑得有如煤炭一般的人,有金发碧眼之人,有红发蓝睛之人,他甚至说那些人的国家,多得无可计算,小的比夜郎更微,大的则比大隋更巨。
他说的这些虽然她都没有看过,甚至从来没有听过,可是她相信,因为,这是他说的。
他不会骗自己,因为,他是他。
她可以看得见他的心,她知道他不会。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知道这些,为什么会无所不知,为什么会无所不能,可是她没有问。因为,不必要,他是她的。他既然是属于她的,她又何必要问。
他虽然会离开,可是终有一天,他会回来的,因为,这里有她。
当徐子陵在一天的夜晚抱着她回来,静静地把她交还给她娘亲的手里的时候,她就知道,他要走了。
她没有流泪,只是微笑着向他张开双手,要他抱抱。虽然平时她在娘亲的面前绝对不敢有任何越礼的行为,可是现在她不在乎了,她只想再感受一下他的气息,再感受一下他的拥抱,再感受一下他的温暖,再感受一下他温柔,再感受一下他的亲吻……
她没有哭,一直微笑着。她要笑着看他离去,她要让他走得安心。
他要去做的事,她帮不了什么忙,她只要静静地等待他的归来,在那之前,她只要微笑。泪水会模糊她的双眼,泪水会让她的视线迷离,泪水会让她看不见他离开的背影……所以,她要微笑。
徐子陵轻轻抚摸着单婉晶的小脸,亲吻着她光洁的小额头,印吻着她的柔唇,他把她轻轻拥抱……他害怕自己一用力,她就会像自己的心一般破碎掉,会再也舍不得将她放开,会再也舍不得离开。徐子陵把她轻轻地递给满脸温柔满脸微笑的美妇人,他也想冲着她笑笑,可是却笑不出来。
他也向她张开双臂,渴望她也给自己一个拥抱。
美妇人宽容地笑笑,先是伸出手拍拍他的头顶,轻抚一下他的长发,再抚动一下他的面颊,再后将他轻轻圈拥,连同怀中的单婉晶……
她甚至也像徐子陵亲吻单婉晶一样,亲吻着徐子陵的额头。
三个人在紧紧相抱,谁也没有放手。
当单婉晶一滴清凉的泪水滴洒在徐子陵的手上的时候,徐子陵忽然浑身一震,放开手,轻轻地拭去单婉晶美目里的泪水,又对她努力地微笑一下,退后两步,并不转身,却化作一道白虹飞起,穿窗而去,一下子消失在外面的灰暗之中,一下子无声无息地消失在碧波之上。
单婉晶看见徐子陵走了,忍不住放声大哭,泪如雨下。
她不是不会哭,她也是个水做女人,她不是不想哭,而是还未到时候。在刚才,她希望看着他离开,希望他看着她微笑地表情,希望他走得安心,希望他走得无牵无挂,所以,她极力在笑。
可是现在,他已经走了,她已经没有刚强的必要,她已经没有再笑的理由,她已经没有再坚持苦忍那一份刺骨锥心的伤痛的可能,所以,她放声大哭,在她母亲的怀里。
美妇人也悄悄地垂下两行清泪,她也有说不清道不明理还乱的感觉,她也同样不愿意他离开,她宁愿他一辈子呆在她的身边,自己一辈子看着他跟自己的女儿打打闹闹,快快乐乐地过日子。可是,他有他远大的志向,这种志向超乎她的想像般巨大,并不是普通人的那种俗世之志,她不想阻止他,她也不能阻止他,她只希望他会在实现这个志愿的时候,那条路走得更容易一些,更顺利一些。
如果他有一天真的实现了他的志愿,那么女儿的事就容易了,就不会再有什么祖规能阻挡在他们的面前了,祖规再也无法约束他们的结合了。相信到那个时候,自己也可以常常看着他,天天看着他和自己的女儿快乐地过日子,那样,自己的心也就心满意足了。
美妇人轻轻拭去眼中的泪水,又搂紧怀中的宝贝女儿,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心,用这一种方法宽慰着她。
她不知道如何开口才能安慰到她,她知道说什么都没有用,只有伴在女儿的身边,陪伴着一起面对,一起承受,才是最好的安慰方法。
“娘,你为什么不留下他?你说的,他一定会听的,他最听你的……”倒是单婉晶哭了一会,忽然抬起泪眼,可怜兮兮地问。
“我留得他一时,难道留得了他一辈子吗?”美妇人微微一笑,帮单婉晶擦拭去小脸上纵横交错一塌胡涂的泪痕,温和地道:“他始终都要走的,你也明白的。如果他早走,那就会早点回来,如果迟走,说不定还会误了他的事,担搁了他的时间,那他就回来得更晚了。”
“我知道,可是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他走,我好难过,我好不甘心啊!”单婉晶大哭起来道:“像他那样的人,一定会有很多女孩子喜欢他的,万一他让别人抢去了,我怎么办?”
“放心吧。”美妇人捧起单婉晶的小脸,轻轻地在她的眉心上印下一吻,似是安慰,又像是祝福,最后温心地笑着道:“我的宝贝儿可是天下最好的女孩子,别的女子一定抢不走她那心上人的。说回来,就算宝贝儿你天天守着他,难道就能看住他吗?就能阻止别的女子喜欢他吗?你与其天天守着他,看着他,不如放开手,让他出去,你如果有这种宽容,那么他就一定会忘记你的。”
“他就算会让外面的花花草草迷乱眼睛,可是他总会记得这里是他的家,他总会记得这里有人在一直等着他,无论外面的世界如何诱惑他,他终会回来的。”美妇人轻轻地道:“女人如水,包容才是女人的天性。如果一个女人有了这种天性,那么她的男人是不可能会忘记她的,因为这样的女人,才是男人最珍惜的女人。你其实心里也知道的,所以你才会微笑地送他离开的啊!”
“那么他一定会回来的,对吗?”单婉晶仰起小脸,幽幽地问。
“会的。”美妇人点点头,道:“他一定会回来的。因为你的微笑,他一定会回来得远比他原来的计划更加早!晶儿,你做是很好,他很需要你那样做,也很喜欢你那样做的,他一定会感动于你的包容和懂事的。”
“可是我的心好难过啊!”单婉晶忍不住又滚滚泪下。
“他的心,也跟我们是一样的。”美妇人轻轻地搂住单婉晶,轻轻的。
黑夜无月,星光暗黯无光,天空一片灰沉。
彭城,一个小山包的上面。
小六子指着远方的一处,对卜天志道:“来了,领头是一个高大的大汉,他的背上插着公子指明的血红的旗帜,应该是那个人,唔,他们之中还有一个文士打扮的人,他的臂上有道赤色绑带,跟指令说的很相像。副帮主,是他们没错了。”
卜天志和陈老谋交换一下眼色,仍是卜天志问道:“小六子,他们的人数是多少?”
“十六人。他们是十六个人没错。”小六子用他的鹰眼看了好久,才肯定地道。
“一会看见对方的人,要称呼对方的官衔,不要跟我们几个那样无礼,知道吗?”卜天志拍拍小六子的肩膀,道:“好,现在发信号,让对方来这边集结,等待公子。”
小六子一听,连忙自怀中火石,点着灯笼,飞身利索地爬到边上的一棵小树上,举起灯笼,亮一会,再放下黑布罩着一会,如此三番,连亮连黑九次,再吹灭灯笼,静静地等着。一会儿小声欢呼起来,冲着地面上正焦急的卜天志道:“副帮主,他们回信号了,跟指令是一样的,是他们了。”
“那好,我们总算把他们盼来了。”卜天志狠狠地击一下掌心,高兴地道,一看身边几人都松了一口气松懈下来,不由又大怒道:“都给老子精神点,我们现在虽然没有受到正式的训练,可是不能丢人,不能让那些家伙笑话我们,去,大家都去自己潜伏的地方躲着,不要让对方看见我们的松懈,看我们的笑话。”
大家一听,都有点愕然,一个个去看陈老谋。
陈老谋捋捋长须,微微笑道:“为了你们中尉大人的一点点脸面,你们还是照做吧!咳,怎么说他都是个官儿,虽然很小,可是你们还是帮他争回一口气的好。哈哈哈……”说到最后,陈老谋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一点也不好笑。”卜天志板着脸,他冲着身边几个人吼道:“上一次老子去跟他们打招呼,结果在他们的营盘里中伏,差一点没有让他们的小兵蛋子给擒着。他们那个头头高占道说正规军的训练就是这样的,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能松懈,差一点就没有说老子是个没用的杂牌军,当时看到他那得意的样子,老子心里就对自己说,绝不能再丢人了。”
卜天志飞上树一看,脸也青了,跳下来咆哮不止。
“你们还站着干什么?还不快去潜伏!你们看看,妈的,他们十六个人都是摸哨那种方法掩进的,跟平时的训练一样,你们一会儿让他们给擒住了不能怪老子翻脸骂人!”卜天志低吼道:“听着,一会儿没有老子的命令,谁也不准出来,否则别怪老子翻脸。没有那个虚军师说解除警备,他们可是真的会动手的,他们可不会管我们是不是友军!擒住自己人也是功劳,妈的,你们傻鸟什么啊!快躲好!”
离他们不远处的高占道,也在同样训斥着他的手下。
他们十五个人游蛇一般在黑暗中相互交替,相互掩护,迅速又古怪地前进。
他们有时冲到树后躲着,有时跃到树顶探看,有时藏身树底匍伏在地面,三个人一组,总是交替让一个人提前向未知的地方查探之后,再迅速掩进。
只有中年文士,查杰,牛奉义,高占道几个走得稍稍正常一点,可是他们武功最高,动作完成得更快更好。特别是高占道,他一看见那个人做得不够合理,就马上小声警告,要不就小声骂猪头。
“麻贵,你***有脸说是公子亲自挑选出来的精锐?屁股抬得那样高,脑袋探得那么出,还有你,包志复,妈的,要是你们两个让那个卜天志擒住了,老子就扒了你们的皮。那个家伙让老子弄一道,现在还怀恨在心呢!上次如果不是老子官衔高过他,他差点就要翻脸擒下老子做人质了,他的武功是我们所有人之中最高的,你们要特别小心他发难。”
中年文士一听,不由大笑了起来,道:“不用那么紧张,这只是大家第一次见面,还不了解对方,日后合作的机会多得是,熟了自然就好了。占道你倒是小心让公子偷袭拿下,你表现得越优秀,他就越会找你下手。”
“操,公子能向我动手,说明是我有真本事,一般人他还不找呢!”高占道微带得意地吹道。
“我可没那么想。”查杰微带苦涩地道:“我可不想他找上我,每一次都让他玩得死死的,现在还后怕呢!”
“那是你表现突出,所以他才常找你麻烦。”牛奉义呵呵直乐道:“要是你像我表现得那么安全,会有什么事?做人,还是平凡一点的好。”
卜天志紧紧地盯着远方的黑暗,似乎那里有什么洪荒怪兽随时都会跳出来择人而噬似的。
众人让他弄得精神一个个都紧张得要死,内心更是七上八下的。只要陈老谋还能坐着住,他正坐在一大块大石之上,一脸平静地坐着,神色木然。
小六子手心里会是汗,他伏在地上,伏在一堆枯叶和泥土之中,按照卜天志学到回来再教授给他的隐藏之术,一动不动,连呼吸也有如游丝。他这时没有睁开眼睛,因为他知道眼睛有的时候会骗自己,来自对手有意的欺骗,而真正不会上当受骗自己的只有心。
如果他可以像那个人教导的那样,可以用心眼去看东西,那么就没有偷袭会对他造成威胁了。
高占道跃上小山包,哈哈大笑,一脸亲热地伸手向卜天志,豪爽地道:“天志兄,我们又见面了,一别两个月,天志兄武功似乎又进步不小,真是可喜可贺啊!”
卜天志也一脸笑容,伸出巨手与高占道重重一握,也哈哈大笑道:“占道兄何尝不进步惊人呢!我记得两个月前占道兄的内劲尚无如今之精进,这几位是?”卜天志故意没问对方怎么少了很多人,没问他们少了的那些人去了哪里,只是问高占道身边的几个人。
高占道呵呵笑着为卜天志介绍道:“这位虚先生你自然知道,不用介绍了。”
“虚先生好。”卜天志对于那位称虚先生的中年文士不敢有失,连忙抱拳见礼。
“不必客气,现在不是战斗时刻,而且这一次带队的是占道,还是你们哥俩亲热亲热吧!陈公,好久不见了,还好吗?”中年文士拱拱手,转面又向一边的陈老谋拱手行礼问候道。陈老谋呵呵大笑,伸手与中年文士把臂而行,两个人自顾走开,扔下卜天志和高占道他们几个正在故装亲热地打屁。
“这位是?”卜天志指了指查杰,他很惊奇对方什么时候又有了一位高手。
“这是三弟查杰,上次天志兄来的时候他正好去扬州办事去了,所以不曾认识。”高占道笑道。
“原来东海三义之一,难怪如此优秀。”卜天志上下打量查杰一眼,点点头,向查杰伸出手,道:“听说有一个年轻人很得公子欣赏,还送他到‘龙之子’那些未来精英中一起训练,想必是就查杰小兄弟吧?今日一见,果然少年英雄,英雄少年啊!”
查杰与卜天志伸手一握,只觉得一股霸道的内劲迫体而来,胸口如同雷殛,眼前发黑,差一点给闭过气来。不过他努力让发酸发软的膝盖挺直,让全身有如标枪一般挺直,脸上保持着笑容,努力按下那狂乱的心跳道:“少尉查杰见过卜天志中尉,在下少年无知,功力浅薄,中尉对在下谬赞了。”
“不必客气,现在不是战斗时刻,大家兄弟相称即好。查杰小兄弟不嫌弃,叫本人一声卜大哥好了。”卜天志看见难不倒对方,呵呵一笑,放开手,又拍拍查杰的肩膀表现称赞。查杰则暗叫好险,如果这个卜天志再不放手,再不收回功力,他可要出大丑了。
高占道大哥说得没错,这个卜天志的功力的确在众人之上。
牛奉义也向卜天志抱抱拳,他跟卜天志也早就认识,知根知底,也不客套太多,看看四周,用手轻轻撞撞身边的高占道。高占道会意,哈哈大笑道:“小的们都跑到哪里去?二弟,让他们都出来见过天志兄吧!”
卜天志早已经暗暗叫苦,他武功精深,周围发生的一切他又怎么会不知道,他知道,他这一回又输给那个得意洋洋的高占道了。他们手下的兵的确训练有素,加上人数比自己这边多,早已经悄悄地把自己的人全放倒了。他只盼望有两三个看好的人会逃过对方的蹂躏,让自己留会一丁点颜面。
高占道的手下先从黑暗中出来,由石介,麻贵,包志复等几个人带队,齐齐地列队向高占道见礼,让高占道的嘴角差一点没有咧到耳根去。卜天志看看对方的人,他们十二个人胸口一个红色的印记都没有,证明他们没有一个人‘阵亡’,不禁连脸也青了。
自己这边八个精英,可是竟然连对方一个人也没能擒下或者‘杀掉’?
完蛋了。
他一看随后带点灰头土脸青头脸胀地出来的手下个个胸口都有一个红印,不禁大怒,顾不得高占道他们还在场,怒吼道:“妈的,八个人连对方一个也没干掉?别人不说了,小六子,难道你也孬种了?老子可是看好你的,你***却得了个红印回来?你就这样回报老子对你的期望?”
“我……”小六子灰头土脸,八个人之中以他最狼狈,他带点委屈地分辩道:“他们不按规定的来,三个对我一个,还是三个最好武功的,我……我自然干他们不过了。”
此时包志复上前,在高占道耳边小声几句,听得高占道眼前一亮,马上抱拳向卜天志道:“天志兄,按照战后精英交接规定,我们有权交换你方的士兵,使两边的力量趋向平衡,我们这里给你两个人,不,我们用三个人,换你们那个小六子……”
“想你也别想!”卜天志生气地吼道:“按照规定,我有权拒绝不公平的交换。少打我部下的注意,他们现在是差了点,不过我会好好训练他们的,占道兄,这次我们技不如人,不过我们没服,下次我们再比过。”
“大家共同进步,呵呵!”高占道一看对方不肯放人,也不强求,呵呵地拱笑道。
包志复上前两步,伸手向小六子,真诚地道:“你的武功不错,反应更是惊人,如果只有我一个人,的确无法得手,我佩服你。不过赠你一句,战场之上,不会有任何的规定和公平,别说三个打一个,就是三十个打一个也是正常的。公子曾教过我,他说,一个人最正确的做法是在战场上活下来,不管用什么方法,而一支部队最正确的做法,则是尽可能地减杀尽敌人,不管用什么手段。”
“谢谢。”小六子伸出手与包志复握了一下,点点头,应道。
麻贵,石介,他们两个也上前一步,与小六子握手互道共勉。正是他们三个合力擒下卜天志最得力最看重的手下小六子的。
中年文士虚先生和陈老谋密谈回来了,众人迎上去,中年文士微微一笑,道:“看来,天志你这边还要好好努力啊!要知道,竞技与真正的生死对决又差上许多的。平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公子说得没错,你们都要好好努力才是。”
“是,回去之后,我一定会好好操练他们的。”卜天志有些脸红,不过更是不服地道。
“解除警备休息一会吧!”中年文士摆摆手,道:“大家精神放松些,都休息一会,真正的大战还在后头呢!我们先休息一会,一边等公子就可以了。”
一听中年文士说解除警备,大家都松了口气,卜天志这边更有几个人脱力地坐倒在地上,经过刚才这么一搞,他们身心俱疲,如果强撑着不倒,早就站不直了。相比之下,高占道这边的人好得多,最多是活动活动手足,有两个夸张的人还斗起训练的内容来。
两个人一起趴倒地上,做起那个样子有点不雅的俯卧挺身,每人的背上还站着一个人帮忙数数,看得小六子眼睛也要掉出来了。他们刚刚打完一轮,还有气力比试?有还心情斗气?这些都是什么人啊?正吓得有些不知所措,一个人过来拍拍他的肩膀。
小六子定神看去,正是那个包志复。他笑嘻嘻地道:“我来跟你喝两口,虽然训练很严格,可是公子并不强制我们不喝酒,我们少喝点,来,喝口酒可以放松解惫些!”说完塞一个皮酒囊过来,小六子呆了一下,不过也拔开塞子仰脖子痛饮了一口。
“他们……”小六子把酒囊还过去,顺手指着正在斗着俯卧挺身的石介和麻贵,嚅嚅地道:“一会儿不是要出战吗?他们怎么还浪费气力……”
“习惯了。”包志复笑嘻嘻地道:“他们习惯了,没事的,而且做百十个俯卧挺身花不了多少气力,他们比的不是数量,而是速度。做这个可以训练一个人的臂力腹力还有背力,甚至也可以训练到腿力,总之好处多多,你回去没事也可以多训练。”
“啊……好。”小六子一看他们的训练跟自己这边的相差那么远,难怪自己会惨败在他们之手,再细心想想,他们自出手偷袭到自己发现反击,到自己失手被擒,也不足二三十之数,而别的兄弟比自己更快,连十数之内也坚持不了,几乎一照面就被放倒在地上,可见他们的真正实力是何等惊人。
众人休息了大半个时辰,大家的气力早回来了,正有点好奇地看向头领们,想问问什么时候出发,他们对即将到的真正战斗既是渴望又是焦急,虽然生死搏杀过不少,可是真正上战场与成千上万的敌人战斗还是第一次。
再说,他们总共只有二十六人,如何能打赢数千人的军队?
他们不知道,不过他们知道有人知道,那个人人尊称虚先生的中年文士知道,如果他不知道,那么那个连虚先生和各大头领也尊称为公子的人一定知道。
那个人根本不是他们用脑袋就可以想像明白的,他简直就像山一般让人不可仰视,他像海一般深不可测,他像天上的谪仙人一般……
小六子惊叫一声,他猛地指着天空的一片黑暗之处惊恐地叫了起来道:“那里,那里有个怪东西,很巨大的东西,它正往我们这边来,很快,呀,它很巨大,我从来没有看过这么大的鸟!”
“不要慌。”中年文士悠悠地摆摆手,道:“也许是公子来了。”他自怀中掏出一个管子一般的东西朝小六子说的那个方向看了一会,高兴地道:“真是公子来了,他驾着一只奇怪的大鸟御风而来,壮哉!妙哉!”又转面冲小六子赞叹道:“小子,你的眼力不错,那么远都看得清楚,有前途啊!”
陈老谋早一把急急地抢过中年文士手中管状物,朝他原来的那个方向看去,口中不住地发出怪叫,显得激动之极。高占道牛奉义查杰与卜天志等人急不及待想看,可是可以看到的管子只有一根,现在正让陈老谋霸着,他们急得直跺脚。
幸好很快他们都可以看见了。
一个巨大的三角形的黑鸟张开巨翼正快还滑翔而来,似乎看见了中年文士手中灯笼的光芒,猛地一个盘旋,调转一下角度,直直地向这边的地面俯冲而下。那个黑鸟飞得更近,大家才发现那其实不是一个真的什么黑鸟,而是一个古怪的东西,有一个人在它的下面操纵架使着,使它不住地滑翔而来。
等再近些,所有的人都看清了。
那个怪物上面的那个人正是公子,他们真正的首领。
他的长发如练,衣带飘飞,有如天上飞降之天人一般飘逸洒脱,一般神奇玄奥。
“是公子,他在飞!他会飞!”卜天志欢喜得大吼起来,他声音激发了大家心中不可仰止的感动,大家一下子爆发开来,齐声欢呼起来。
他们太感动了,他们的公子,他们的首领,竟然是一个会飞的天人!
他们竟然是一个天人的部属,有一个如此的首领,他们还用怕什么啊?天下还有什么人能比天人更加厉害更加智慧更加强大啊?难怪他什么都知道,难怪他什么都明白,难怪他什么都会,原来,他是一个会连飞天都会的天人。
这,就是他们的公子。
卜天志带头跪了下来,齐声欢呼着恭迎着他的到来。不少人感动得连泪禁不住下来了,可是没有人笑话他们,相反,每一个人的心里都有那一种喜极而泣的感觉。
巨鸟上那人等盘旋飞降到十余丈的时候,双手一张,那个巨鸟消失得无影无踪,而他的身形则随晚风而舞,有如一张落叶,慢慢地飘飞而下。最后在众人极度崇拜极度感动的眼光之中,落在众人的面前,神明一般的脸上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辉光,他微微笑着,温和的笑容让众人连心也要融化掉了。
他就简直像神明一样完美,他温和,虽然俯视众生,可是他没有轻视他们,他站在大家的中间,就像平时一样。他没有高高在上威严地注视着他们,没有用凛烈的王霸之气吓唬他们脆弱的心灵。他不但站在他们的中间,还对他们温和地微笑着。
那种微笑不是上位者的施舍,不是做作的虚伪,而是发自真心的欣喜,就像看见他的亲人和兄弟,就像看见好久不见的朋友知己。
他平等地站在他们的中间,他的眼睛洋溢着笑意,那温和能让每一个人的心中都填满无缺,把每一个人的都让那种温和的微笑烫贴着热乎。他没有像别的主上那样,君临天下,众生俯首。他没有,他更像一个亲人一个朋友,由神明的居所出来,由天而降,回到大家的之中来,站在大家的中间,带领着大家一起实现他的和大家心中的梦想。
小六子重重地一个响头磕下去。
有这样的首领,有这样的天人做自己的首领,做日后的主公,自己还有什么不满足的,有他对自己温和又亲切的笑容,纵为他身死又如何?像他这种上天飞降的天人,又有什么事会做不到的呢?自己跟着他,正是命中最好运道。
想到这里,小六子眼中的热泪滚滚而下。
“大家不必惊慌,我跟大家都一样是人,不是怪物。”徐子陵笑笑道:“行之,老谋,天志,占首,奉义和查杰你们干什么?快起来,大家都起来!会飞没什么好奇怪的,等到日后有条件了,我来教大家,让大家都可以飞上天空翱翔,也可以自天空飞降来袭击敌人,不过现在不行,迟点再说吧,哎你们都起来吧!”
“公子如果要教大家飞翔,我第一个报名。”那个人称虚先生的中年文士笑嘻叶地道,他站起来,向徐子陵微微一鞠道:“大家先前的对抗训练都做得不错,休息得也差不多了,随时都可以出发,公子下令吧!”
徐子陵打量一下大家的胸口,忽然对小六子道:“连你也抗不过三十秒吗?啊我是说三十之数,按理说你不应该抗不过对方最多三十之数的攻击时限啊!”
他这一问,小六子差点没有自地里找个地缝钻进去,他无地自容。
卜天志却恼怒地替他答道:“他们使诈,三个打他一个,当然轻易让人收拾掉了。”
“你要不服气,我们再来,不过时限不能是三十之数,因为公子看在你们没好好训练过才定三十之数时限的,我们按正常的来,一百之数,我们也不出最强的人,任你挑,你们就出那个小六子好了,怎么样?”高占道信心百倍地道。
“下次。”卜天志好汉不吃眼前亏,忍声道:“等我们好好训练之后,我们再比过,现在就不担搁公子的正事了。”
“随时奉陪。”高占道牛气地道,直惹得卜天志恨不得亲自出手与他较量一番。
徐子陵忽然看见查杰举言欲止,于是问:“查杰,你想说什么?说来听听?”
“我……”查杰抓抓头皮,不好意思地道:“本来我想第一个报名的,可是虚先生抢先了,我第二个报名好了,我真的能学会飞行吗?我如果真的会飞就好了。”
“现在不行。”徐子陵听了哈哈大笑道:“等过了些日子再说吧!你先学好武功,练好轻功,日后我会组建一支可以飞在天空攻击敌人空中骑兵队,专门用于攻城和骚扰敌人的后方,如果查杰你武功达到标准,我就任你为第一个空骑队的队长好了。”
“真的?”查杰一听,乐得差点没有昏过去。
“不要高兴得太早。”徐子陵看他笑得见牙不见眼,忍不住打击他道:“你的未来的部下主要是那些‘龙之子’的成员,理由是他们人小身轻,潜力很足,武功进境也大,所以,你还等几年,等他们长大。现在成年人骨骼完全成长,先天而定,后天很难补足,进境不大,加上又没有很多时间却训练他们这一项,所以组建空骑队不是说有就有的。”
“不着急不着急。”查杰双手连摆,生怕徐子陵误会他会嫌弃那些‘龙小子’年龄太小似的,还带点不好意思地解释道:“现在我不会再小看他们了,他们的确比我们优胜,虽然现在年龄还小,可是未来一定会超过我们的。我现在服气了,再也不会闹别扭了。”
“那就好。”徐子陵听了失笑道:“别人打破脑袋也进不去,你小子还不肯,真是不知怎么说你了。”
高占道也恨铁不成钢地道:“就是,琴心小姑娘她们虽然是女孩子,可是她们日后的成为不会在任何男子之下,小小年纪能在沙盘推战打得我老高满地找牙,溃不成军,我对她服气得很,还想拜她为师呢!可怜她嫌我老高长得不怎么俊,生怕她的小同伴笑她有一个丑徒弟,所以拒绝了。”
大家听了他的话禁不住爆发了哄笑。
卜天志同情地拍拍高占道的肩膀道:“占道兄,在这一方面,看来就只有我跟你是同病相怜了。”
“我比你好点。”高占道当卜天志厚实的肩头擂了一拳道:“我虽然长得丑,可是不吓人。”
卜天志哈哈大笑道:“长得凶恶有什么不好,公子说日后将我的样子画出来,卖给普天下的百姓当看门神使用,怎么样?羡慕吧?”
“妈的,这副尊容,如果我是小鬼,看了你的样子,也会吓得绕路走的。”高占道差点没有让卜天志给噎着,不过马上反应过来,举言反讽道。
“我当你是赞扬。”卜天志难得小胜一把,得意洋洋地道。
“老谋,你想说什么?”徐子陵又问陈老谋道。
“公子知道我想要什么的。”陈老谋笑嘻嘻地道。大家看他的样子简直就像准备偷鸡老狐狸,人人不禁小小地鄙视他一把,谁也不开口跟公子要什么东西,他就是例外,不声不响也罢,一开口就讨赏讨东西。
可是徐子陵没有生气,笑笑,点点头,拍拍牛奉义的肩头,道:“奉义,你的投矛手训练得怎么样?”
“现在儿郎们最多投二十到三十矛,气力就开始退减,训练还远远不足。”牛奉义谦虚道。
“时间不多,也还可以,加紧训练吧,如果能投五十矛还能保持一定的战力也就可以派上用场了。”徐子陵点点头道:“没办法,我们的人少,所以要求得高些,不像别的队伍,一拉就是两三千人,我们总共只在两三百人投矛手,要求自然得提高些,而且一个人的能力强些,战场上活下来的机会也大很多。”
“我看还行。”中年文士插口道:“以前我在独霸山庄看过不少这类的训练,跟我们的训练比起来简直像儿戏。他们最强的投矛手也只能投二十矛,而且投出的距离要比我们的规定短得多。”
“距离长短跟那支矛本身有些关系,跟技巧也有些关系,不一定全是气力。”徐子陵点点头道:“精准度也要提高些,不然费气力投出去了,却投不中目标,那不白费劲吗?我们不要跟独霸山庄比,他们的训练本来就是儿戏。他们的兵也能叫士兵?我们走的路线跟他们不一样,我们走的是精兵路线,训练要求高些,日后伤亡自然就会少些。我们不能用士兵的生命去堆去填,大家都是,如果大家都活下来,活到九十九,那才是我最愿看见的。”
“公子请放心。”高占道拱手道:“我们誓死追随公子,就算真的战死了,心也无憾!”
“大战之前,就不要说生生死死的了。”徐子陵连忙阻止大家向自己表心迹,哈哈大笑道:“我会尽量让大家活下来,活到未来的盛世之内,看着我们华夏的炎黄一族站在世界之巅,俯视天下众生的。达到那一步需要大家的帮助,缺少一个人,也会缺少一分的力量,进程也会减慢一分,所以,大家的生命才是最重要的。”
“我等永随公子左右。”卜天志带着他的人齐声吼道。
高占道一看,也做个手势,不甘示弱也吼一声。
徐子陵摇摇头,失笑道:“好了,大家还是先在眼前这一仗活下来再说吧!敌人有两帮,人数很多,可是他们正在狗咬狗,正势均力敌不分胜负。他们的优势是人多,他们的人很多很多,多到伸长脖子让我们砍,也砍不完的多。”
“我们的优势呢?”中年文士配合着问。
“我们的优势是秘密,他们不知道我们的到来。”徐子陵点点头道:“我们可以等到他们打伤打残了再在中间慢慢捡!我们可以使用各式各样你们训练时学到的东西来对付他们,将所有学到的东西一一地试验在他们的身上。这也是我为什么要你们出战这一仗的原因。”
“敌人一共有两帮,分布就像我画在地面这样,我刚才去侦察过了,想必变化不会太大。”徐子陵用树枝指着地面的几条线条道:“他们已经斗得难分难解筋疲力尽了,任何一方面的生力军的加入都会便战斗的天平倾斜。我们先到这个地方攻击那里的伤兵和溃兵,这些人的士气最低,战斗力最弱,正是我们最容易吃掉的,然后击败溃兵之后,到这个地方观看局势,如果对方打得差不多了,那就放火,围烧这里的敌人,然后乘敌混乱出击。”
徐子陵看了看众人,坚定地道:“这一仗可以说很容易,也可以说很艰难,就看你们自己了,你们的心认为难,它就很难,你们的心认为容易,那它就很容易。你们如果没有忘记平时的训练,那么就用你们的手证明给我看看,请用你的手告诉我你是一个精英,数百上千人中挑选出来的精英!”
“我们是。”众人齐声大吼。
“好,我放长双眼看着。虚先生也会看着,陈公也会看着,你们的头领也会看着,他们会记下你们的表现,你们的战功,拿着你们猎杀到的敌人数目向他们汇报吧!我希望你们每一个人都会有一个让他们也让我满意的数目。出发!”徐子陵点点头,一挥手,让高占道和卜天志两人率众开拨。
战火弥漫,连半天边也烧红了。
整一个小镇陷入一片火海,浓烟滚滚如毒蟒扭曲着身子直冲天空,火焰中不时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又偶有一声墙壁倒地地轰哄之响。一路上尽是死尸,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血流汇流如溪,淌着遥远的低洼处积聚起来,变成一个小小的血洼。
徐子陵咬着牙,他知道自己无法阻止这一个惨剧的发生,更是深恨自己的实力。
以他的武功,也许可以在其中救出一个两个可怜的人,但是却不可能救出所有的镇民,他们的人数实在太多了,而且,他们不一定会得听他的。
就算他的武功能救出所有的镇民,可是天下之大,天下战火四起,生灵涂炭,又能救得几处?
以他的实力,相比起大家大阀,相比起隋军和瓦岗寨两方,实在微不足道,他就算倾尽所有之力,也无法救出这些可怜的镇民。他明明知道自己无法做得到,也知道自己最好的做法就是像现在这样,可是,他还是忍不住痛恨自己的无用。
为什么?
为什么自己不能更加强大一些?为什么自己的势力不能更加强大一些?如果自己有足够的能力,那么最少眼前这些镇民就不会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被杀而自己束手无策了。
中年文士一看徐子陵脸色暗淡,连忙上前安慰道:“公子,大事为重。天下之事大于眼前之事,而且眼前之事已经成定局。”
徐子陵点点头,道:“道理我也明白,可是却心有不忍。你看,那是隋兵奸杀的妇人,妈的,我应该可以救下她的,我有那个能力,可是……你放心,轻重我还把握得住,只是发几句怨气罢了。我很久没有那样愤怒过了,我一定要大开杀戒,让他们都得到报应。”
“杀戮是可以泄愤,可是公子不可过用,否则养成习惯大祸矣。”中年文士点点头,又进言道。
“我想,我还不至于会变成一个嗜好杀人的杀人魔王!”徐子陵听了,失笑道。转身又一个闪身,追上前面领队的高占道和卜天志,道:“前面的伤兵和溃兵罪恶滔天,我们不要留手,一个不留。”
“是。”高卜两人大声应道。两个人又各自命令自己的手下,传达徐子陵的意思。
“好了,按原计策,我去前面先扰杀他们一阵,你们趁乱而上,行之,查杰,你们跟我来。”徐子陵飞身而起,化作一道白虹向前疾扑,转眼之间,已经化作一点白光渐渐变小,渐渐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之内。查杰看了吐了吐舌头,连忙跟中年文士飞身疾追,两个星跳丸掷,几个起落,也渐渐远去。
高占道卜天志两人大急,马上喝令众人加快脚步。
密林之后,一条向北通行的官道之上,挤满了衣甲不整的隋兵,他们一个个神色疲惫,双目无神,麻木不仁地走着,有如一具具行尸走肉。他们旗旌歪斜,摇摇欲坠,不少的旗幅之上有斑斑血污,或者火烧过的痕迹,就像那些溃兵的脸颜。
队尾处是一队长长的骡队,负重甚重的样子,走得歪歪斜斜,骡子们默默地蹬着蹄子,喷着鼻息,也筋疲力尽地强撑着走。它们的后面,抛有一地的杂物,大多是染血无用的衣物,又或者破箱烂箧之类,也偶有由人奸杀后弃尸的赤裸妇人。
其惨状如历人间地狱。
徐子陵狂吼一声,双目之中的星光顿失,换之而起的是一阵血雾,他看得睚眦欲裂。
他明知事情会这样,可是偏偏无法阻止,他早就明白,这不再是虚幻,而是一个真实的世界,他看到的是真真实实的杀人,真真实实的死亡。
这一种真实感,自寇仲为保护他而死的那一刻开始,他就已经明白了。
原来,这不再是假的,这是真的,这是真的会死人的!
他早就失去以前那种看书的心情,换之而起的是无限的沉重。这不是在开玩笑,这不是在看着玩,这是事实,这是真实的杀人,这是真的生命在消逝。原来这一个世界并不是他想怎么样就可以怎么样的,并不能像他以前上网看书时看到的同人小说的主角那么YY那样逍遥地生存的。
这一个世界莫名的残酷,跟那些YY无极限的书根本不同,女人们不会一看见自己就马上拜倒在自己的脚下,不会一个个脱光衣服排着队等自己上,男子们也不可能一看见自己就猛地跪倒大叫主公。
就算自己花上许多的努力,却发觉能改变的东西极少极少。
强来更是不行,因为自己的任性,强行改变了寇仲的命运,以为那样做对他最好。可是,那个可怕的蝴蝶效应竟然使他惨死,大唐双龙只剩下自己苦苦挣扎。如果没有那个白无常赠予给他的光玉简,没有那个仙器帮忙破释出《长生诀》的真义,还一直帮他提纯着真气,恐怕他这一辈子,也许就那样完了。
不要说给寇仲报仇,就是能不能活下去都有问题。
这个世界竟然是那样的真实,竟然是那样的残酷。
这种残酷的真实不是他一个现代人可以想像可以忍受的!
这和书本根本就不同的,这是真实的。在这里流血,是痛苦的;流泪,是悲伤的;而敌人的攻击,是带着死亡阴影的,根本一点也不好玩。在这里看到的人,是活生生的,看到受伤,是可怕又可怜的,看见一个人的死亡,不再是书中那种平淡,而是悲惨又恐怖。
看见他们扭曲的躯体,看见他们死不瞑目的空洞之眼,看见他们血流满地的惨状,是让人呕吐的,是让人无法忍受的,是让人感同身受的,是让人毛骨凛然的……原来死亡,离自己是那样的接近。无论是杀,还是被杀,都一点也不好受。
原来看书时看见杀掉一个人,根本就一点感觉都没有,可是现在,自己亲手杀掉一个人,虽然表面很镇静,可是灵魂都在颤抖。如果不是那个白无常对自己说,这只是一个原来世界的某种反映,杀人也无罪,不然自己光是心中那份罪疚就够自己受了。
可是就算他那样说,自己还是无法眼睁睁地看着一个会言会笑会走会跳的活人变成一具冰凉的尸体。
那毕竟是人啊!和自己一样的人啊!他们又不是鸡鸭犬猫,他们可是活生生的人啊!
征战天下,会死很多的人,可是对于这一点,徐子陵却不会有抵触心态。
如果不征战天下,不统一华夏,不扫平异族,他日异族成长了,强盛了,自己的国家民族就危险了。还有如果不是自己一统天下,还是让那个李世民来做,天下没几天又大乱了,盛唐不到一百年就有安史之乱,后面更是一塌胡涂,所以,不为了任何人,不为了寇仲,只是为了自己这一个种族着想,还是自己这一个知道历史祸害的人来当天下之主为好。
最少,自己知道怎么做可以令天下的百姓过得舒服些,怎么做可以令他们高兴些,怎么做可以令他们强大些,怎么做可以令他们可以抬起头做人,在那些野蛮的异族面前。
最少,自己知道日后的祸患应该怎么清除,知道那些种族必须得毁灭掉,那些种族必须得同化掉,那些种族必须永远压制着,这一切,虽然不是他心中最情愿最想做的事,可是既然他来了,他就有这个责任去把它做好。
一枝独秀,不如天下皆秀。
他知道自己需要做什么,他知道应该做什么,在寇仲为了保护他死去的那一刻之后,他就知道了。
脑中闪过无数的念头,身形却闪电般掠出树林,飞掠向那长长的骡车队,看见地面那几个赤裸污秽鲜血淋漓的妇人之尸,徐子陵愤怒到了极点,最后禁不住爆发了。
他狂吼一声,高高跃起,双手自光玉简相接的意识空间里擎出一把斩马刀,双眼尽赤地狂劈而下。
“畜生,我要杀光你们……”
特制的巨大斩马刀雷霆万钧地暴斩而下,将一辆正在淫辱妇人的几个士兵连人带车,一斩两断。
“嚎嚎嚎嚎……”
徐子陵狂吼着,双手轮流挥斩,遇着的人无不肢折身断,不少骡子也无法幸免,让徐子陵的刀气一一砍倒。徐子陵所到之处,鲜血飞溅,那些溃兵还来不及弄明白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就让徐子陵杀尽骡队那一干人等,追上了溃兵的后部,这一下人数更多,密密麻麻,徐子陵刀刀挥血,人头飞滚,许多人连反应都没有,就让他一一斩倒……
等查杰和中年文士赶到一看,不禁倒抽了一口凉气。
他们看见一个浑身血红的人,挥舞着巨大的怪刃,正在迫杀着那些隋兵。
他自那头一路驱赶着那些溃兵倒退着奔逃,血光冲天,溃兵们争相逃命,人人争先恐后,人马相互推挤践踏,无数人没有来得及让那把巨刃斩杀,就倒毙在自己人的脚底下,就倒毙在自己人的马蹄之下。
更有甚者,为了争取奔命的位置,竟向自己人出刀,将他们一一砍翻,然后踏着他们的尸体奔逃,有如一群受扰的苍蝇。
血早流成了一道道小溪,顺着官道的路面,延伸向低洼之地。
人与马的尸体堆积累累,满路尽是,无一空隙之地。更多的是人尸叠马尸,而马尸之上,又有人尸。
那个浑身血红的人,还怒吼着挥刀狂斩不止,那把巨大的怪刃在他的手中变成了修罗之刃,正在疯狂地吞噬着人的生命……中年文士奋不顾身地扑上去,在背后死死地抱住那个血红的人,大声道:“够了,够了,住手,可以了,可以了。”
那个血红之人怒吼一声,震开中年文士,可是中年文士又扑上去,死死地抱着他鲜血淋漓滴淌的双腿。
死死不肯放手。
那个血红之人更是暴怒,重刃高高举起,哀嚎一声,重重地斩在地面之上,震得地面一阵激荡,那把怪刃破地而入,深深地没入,直至没柄。在这一击之后,他的眼睛由赤红转为清明,转为原来平静,带点淡淡哀伤的平静。一颗泪自那满是血污的脸上滴淌下来,流出一道粉红色的痕迹,就像一道伤痕。
他向追来不知所措的查杰低喝道:“你还楞着干什么?那些人罪大恶极,还留着他们害人吗?给我杀光他们!”他的声音让正有点迷惘的查杰吓了一跳,连忙点头,抽出兵刃,向正在逃散的溃兵们追过去。
他又扶起还死死抱着他双腿的中年文士,歉意地道:“谢谢,我好了。刚才多亏你奋不顾身来阻,否则我还会继续迷失下去。你没事吧?”
中年文士却笑了,他满意地点点头道:“我没事,只是让公子的内息震得有些翻腾,调息一下就好了。说真的,我的心里到现在还有些害怕,如果你刚才没忍住心中的杀戮之意,给我一刀,我就完蛋了。公子能那么快回复,心志非常人也。”
“我也是正常的人。”浑身是血滴滴答答地徐子陵摇摇头,道:“我看见他们那些家伙,实在忍不住,也许是他们激发了我心中一直苦忍的杀戮之意吧!我有很多不如意的事,有的还压得我好苦,所以让他们一刺激就发作了。现在好多了,我现在觉得很多东西都可以想通了,行之,谢谢你!”
“看见公子这样,我虚行之纵死也无憾了。”中年文士虚行之道:“一直以来,我都有些担心公子,公子太压郁自己了。本来应该找个女人发泄一下最好,可是公子又不是那种随便就跑到青楼发泄欲望的人,看见公子越来越是压郁,我和陈公都很担心,害怕公子在某一天会崩溃。现在好了,这股杀戮之意一过,公子通了这一关,从此暴戾之气消掉,公子又恢复以前的公子了,不,应该说,公子超越了自己,又进境到新的境地之中了,真是可喜可贺。”
“你难道不怕我的杀戮之心又起吗?”徐子陵失笑道。
“只要试过一次,再有也知道怎么化解了。”中年文士虚行之微微一笑道:“以公子之天资,又怎么让杀戮之心一再失控?这点我倒不担心,倒是平时公子稍稍压郁,积之无益。公子看不起庸脂俗粉,请人去请贞贞素素两位姑娘来照顾公子如何?”
“此事日后再说吧。”徐子陵摇摇头道:“我还有很多事忙,而且贞贞素素她们也有她们的事忙,日后机会大把,何必急于一时。你放心,经过这一场杀戮,我真的好多了,好多东西想通了,就连心性也提升了。所以,暂时应该没有任何问题的。”
高占道双枪齐出,分刺两人,然后追上正杀得乌天黑地的查杰问道:“小杰,那边一地的尸体都是公子弄的?他怎么弄得全身是血啊?他没受伤吧?”
“怎么会?”查杰声音微颤道:“我差一点没有让他吓破胆,如果不是虚先生奋不顾身抱着他,他可以连这些人都砍光了,我们都不用动手了。那个恐怖啊!人头滚滚,那血喷洒得满天都是……总之,我没看过那样杀人的。”
“如果那个王八蛋还敢说公子因为长得太秀气连脾气和心肠就像个女人一样温柔我就撕了他的嘴,***,那一地的尸骸,那一身的人血,他的脾气很好?他的心肠很软?他的人很温柔?靠,猪眼也看得出来不是那么一回事。”高占道喃喃自语地道。
“说得最多的好像是你吧?”不远的卜天志刚好听见,忍不住顶他一句。
“你没有吗?”高占道马上反击道。
“有你们那个闲心,不如杀多几个人积多一点功勋。”陈老谋手里那个大本子,另一只手拿着支毛笔,不时往上面记些什么。
“天志九人,占道八人,我说的没错吧?”陈老谋自两个人的中间走过,淡淡地道,然后理也不理两个人的反应,自顾头也不回地走了。
“你没有发现这老家伙越来越喜欢学公子说话的口气和做事的方式呢?”高占道有些奇怪地问道。
“我只发现我杀的人比你多一个。”卜天志牛屁哄哄地道。
“妈的,才杀多一个有个屁了不起。”高占道一听,气不打一处,马上向远处那群溃兵追去,一边放声吼道:“儿郎们,给我圈紧了,老子要跟那个人比一比,看看谁杀得更多!操,老子不发威你当我病猫了?”
“我怕你?”卜天志大刀一挥,也疾追上去。
“看来他们的杀戮之心不轻。”徐子陵远远看了两人举动,失笑道。
“是不轻,可是他们的斗气之心更重!”虚行之补充道。
小六子一直跟着那个包志复,他完成让对方的杀人技巧征服了。到底是训练出来的精英,他们那一队人跟自己这一边的人完全不是一回事,自己这边的人才杀掉一个,可是对方已经杀了数个,而且丝毫无损。杀戮在他们的手中变得容易和简单。
不一定要用刀砍剑刺,他们一伸手,对着人的喉咙一捏,或者对着人头一扭,那个人就软绵绵地倒在地上死去了,简直得比杀一只鸡还容易。如果能用一刀杀人的,他们绝不用第二刀,他们的动作简练而有效。小六子看了半天,得出了三个字的精髓,那就是:快,狠,准。
对方不但攻击有效,还相互掩护,虽然这些溃兵只顾逃命,几乎没有人还击,可是他们还是按照一定的步法来行动,一人进击,一人守护,一人准备,再守护的那一个人进击,准备那一个人守护,而进击的那一个人退回准备。
这十几个人简直就是杀人的机械,有规律而又有效。
小六子看了一会,打心里佩服出来,他看到了对方真正的水平,原来自己比起他们相差那么的远,原来他们真正的攻击厉害到那种程度。如果用这种攻击来对付自己,自己能撑得过十数吗?
小六子没有把握,越看越没有把握。
“公子还是先换一个衣物吧,这样一身怪吓人的。”虚行之微微一笑,对徐子陵道。
“不了。”徐子陵摇摇头道:“这样正好,一会我要去吓唬人,穿成这样正好。行之,你来看着,一会儿让他们绕过那边的山头,再翻过两座不高的山包,就可以看见敌人了。看来大家都挺不错的,我放心,我先走了,哎,这个给你吧!”
徐子陵随手递给虚行之一件东西,又拔出那巨大的斩马刀,收起,然后转身想走,虚行之一把扯着他的衣袖,急问道:“公子,这是什么?”
“指南针。”徐子陵笑笑道:“迟些你们出海可以用得上的,现在条件不足,没办法,只好做这么一个简陋的东西,下次我给你做一个六分仪,现在没办法。”
“其实有公子画的那张详尽航海图就可以了。”虚行之笑笑道:“我们又不是赶时间,再说,占道奉义他们都是老手了。”
“我知道。”徐子陵还是有些不放心道:“你不知道,大海可不是能开玩笑,小心点好。还有,你不要太迷信我画的那个地图,可能会有些出入也说不定,还有那个指南针,在某些磁场散乱的地方,不一定灵的,总之,你们要小心些。”
“明白。”虚行之正容回答,然后又笑嘻嘻地道:“其实公子不放心可以亲自带我们去的,看得出来,公子是非常想去的。”
“我的确很想去干掉那些倭人,可是我目前还有很多事一件接一件等着我,我没办法走开去啊!”徐子陵带点苦恼地道:“等有空闲,我一定要亲自带队减灭那些倭人的,现在,就让他们多苟活些时日好了。”
“那公子去忙吧!”虚行之点点头,道:“那边的事交给我们就可以了,我们不会把公子你的事搞砸的。”
“我知道。”徐子陵拍拍他肩头,整个人化作一道赤练,直挂远方,最后连闪几下,化作一个红光渐渐消失在远处不见。虚行之看了,又点点头,喃喃自语地道:“有这么一个主公,真是我虚行之的福气,我现在还不敢相信我是不是在独霸山庄发着春秋大梦呢!上天,如果这是梦,请别让虚行之醒了,我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很久……”
“我等了一辈子。”陈老谋不知什么时候站在虚行之的身边,脸色微微激动地道:“这样的人,我等了一辈子,当他来找来我的时候,我也像你一样,以为自己在做梦,觉得上天不可能对我那么好的。当时我捡了一块石头,将我一颗牙齿敲凿了下来,痛得我差点没有尿裤子,最后发现不是梦,高兴得哭了一个时辰,又笑了三个时辰。”
“没看见你缺少那颗牙齿啊?”虚行之扳开陈老谋的嘴巴看了半天,奇怪地问道。
“公子帮我用玉石镶上了,你没发现我一颗牙齿特别白特别漂亮吗?”陈老谋得意洋洋地道。
“我只发现你的嘴巴似乎特别臭。”虚行之实话实说道。
“……”陈老谋无语。
数千隋兵疯狂地围攻着一个小山包,小山包下有数千青衣人抵死相抗,两个各有箭手数百,不时抛箭向空,飞坠入敌阵,不时射倒对手,呼痛惨叫不绝,可惜他们那些箭的准头的力度都太差劲,加上两个的阵中都有不少巨盾武士卫护众人,所以受伤极其轻微。
战况最激烈的自然是短兵相接的地方。
无数人仆身倒地,又有无数冲上缠斗,人人刀剑相向,咬牙切齿,恨不得生吞了对方,可是虽然刀来剑往,收效却甚微,真正的杀伤不大,因为人人心中都爱惜生命,并不敢拼尽一击,而是皆有保留。倒是一旁卫护的士兵常常有偷袭得手之人,趁前面的人刀剑交加之时突然偷袭,一举凑效。
在两方缠斗交接的地方,有时地方尸体多得可以堆叠起来,也有许多尸体手足相缠,虽然是敌人,可是死后却缠抱在一起,分之不开。鲜血染遍了青草,在黑暗的火光中更是显得异常恐怖血腥。一组又一组的刀斧手准备着,等着上面的命令,然后分批进入战场,各奔向敌人疯狂地砍劈……
人头滚滚,鲜血喷洒,尸体仆倒,肝脑涂地,一番肉搏之后,两方之人都大伤元气,士气低落,各自派出弓箭手将对方的人射退数十步后,再重振军阵,然后再等鼓响。
小山包之上,有近两百多人在山包脚下遥遥卫护着一群人。
这两百青衣武士人人身材高大健硕,装备长剑利刃,又人人手持长弓一具,劲矢一壶,正神色紧张地注视着外面的局势,不敢有丝毫有松懈。他们的卫护之人中,其中最夺目的是一个身材妙曼的长发美人,她白衣如雪,长发如瀑,气质脱俗出尘,容颜更是美艳惊世,疑为天人。
这一个长发美人站在众人之首,三色灯笼之下。
她每发出一个命令,那三个强健如牛的大汉就如奉圣旨,将自己旗杆上的灯笼取下或者挂上,高举向山包下面的青衣人们代替长发美人她发号某种命令,而山包下的青衣人一看上面的灯笼之色,就或进或退,或攻或守,井然有序。
长发美人后面站着四人,隐隐有卫护之意。
此四人分别是一个络腮浓须的大胡子,大胡子的胡子虽大,可是身材却五短可笑,头大身小,看上去让人忍俊不住。可是这个五短身材的矮子却没有自知之明,他谁的身边也不站,偏偏站在一个铁塔般的巨汉的身边,相映之下,巨汉越发高大,而他,越是矮小。
除了铁塔般的巨汉和有一把大胡子的小矮子之外,还有一男一女。
男弱而女健,也相当可笑。男子是一个文质彬彬似乎手无缚鸡之力的儒服男子,他的容貌虽然不算太俊秀过人,可是也一表人才,加上儒服的大袖飘飘,倒也有几分儒家之风骨。如果说儒服男子的容貌说得过去的话,那么那个女人的容貌简直不可让人原谅。
长得丑不是她的错,可是跑来出来吓唬人就是她的不对了。
丑妇在那个长发美人的相映之下,更是丑不可言,让人触目惊心,无法正视。
丑妇虽奇丑无比,可是却身壮力健,她的武器竟然是一对金瓜大小的铜锤,让人为之瞠目结舌。
徐子陵一路缓行,所过之处,众人如水裂开。
他们开始不是这种态度的,当一身血红的徐子陵出现的时候,有无数在后面警戒无事可做的隋兵暗喜有运,十数个人蜂涌而上,唯恐自己落后。可是当他们的脑袋全部莫明其妙地滚落在地上的时候,连上的士兵都吓了一大跳。
莫非这一个血红衣服的男子不是人?
几个头领见惯生死,怒斥众人,驱逐自己的手下冲上,两位自持武功高强的头领更是跃马而来,合击徐子陵。对于他们的攻击,徐子陵除了在每个人的头上套一次‘金刚钻线’之外,再没做别的东西。可是众人却更加恐惧了。
他们眼睁睁地看着那个血红衣服的男子一动不动,可是冲到他们面前的人忽然坠下马来,就连他们最厉害骑术最精深的头领也不例外。当然,这跟骑术没有多大的关系,无论是谁,没有脑袋,骑术再好也是无法安坐在马背之上的。
他们看不见徐子陵的攻击,可是他们看得见攻击徐子陵的人都死了。
死法一模一样,全是脑袋掉了。
他们喜欢看见别人掉脑袋,尤其是敌人的脑袋,掉得越多越好。可是同伴的脑袋掉多了不行,掉多了寒心,掉多了心里有阴影。人人害怕下一个滚到地上死不瞑目的脑袋轮到自己,人人都爱惜自己的生命。
脑袋,还是安安稳稳地呆在上面做吃饭的家伙好。
如果它能兼任做一些比如偷觑女人洗澡,听听别人的墙根有没有人正在行周公之礼的那响动,或者亲吻青楼里红阿姑甜甜的小嘴那样就再好不多了。脑袋是重要的家伙,最少,它可以用来吃饭。要是掉到地上吃泥那样太可惜了。
所以,不想吃泥只想吃饭的士兵们在又有冲上去的十几人莫名其妙地丢掉了脑袋之后,谁也不敢再捋这一个血红男子的虎须。一个头领手指着徐子陵大吼道:“放箭,放……”他还来不及说下一句,徐子陵就出现在他的面前了,徐子陵的出现带给一样他从来没有的东西。
死亡。
徐子陵站在他的马下,向地上看去。
他这样做是原因的,因为那个头领的脑袋在地上。头领却没有,头领在看着众人,死不瞑目地瞪着,仿佛在责问众人为什么不放箭一般。他的马匹因为背上的尸体翻倒下来,受惊而逃,可是没有逃离太远,一颗巨大的马头飞了出来,整匹马轰然倒地,震得地面一阵震荡。
震得众人之心更是激荡得厉害。
徐子陵每向任何方向走一步,那些士兵就会惊恐莫名地连连后退好几大步。
一个胆大的士兵持着自己离徐子陵够远,使的又是远程的弓箭,加上徐子陵正背对着他,不由暗喜,悄悄地抬起弓箭,慢慢地拉成满月,瞄准徐子陵的后心。众人看得气也不敢喘,全部人全神贯注地看着徐子陵的举动,生怕他会突然转身发现那位大胆的弓箭手。
可是他没有,他还是一路缓缓前行,似乎丝毫也没有发现自己正让劲矢所瞄准,似乎丝毫也不知道自己离死亡只有一步之遥。
大家都看着他,看着他如何中箭惨死。
只有一个人不。
这一个人在黑暗中悄悄冒出来,就像一个鬼魂,他使用一把弯弯的小刀,这一条小刀如一条小鱼般灵活好动,游离在不少人的颈脖之间。它无声无息地游过,所有让它游过的人都无声无息地倒下。等那个弓箭手那弓张到最圆劲力运到最尽的时候,那条小鱼忽然游到了他的颈脖之间。
在那一刹那,他本来要射出的箭莫名其妙地掉了,掉到了地上,那弓却‘绷’一声飞到了半空,就像一个诡异的月亮,众人闻声看去,觉得自己的心就像那飞到了半空之中的弓一般,飞了出来,再摔在地上,摔个乱七八糟的。
马上那个弓箭手,他张着嘴,似乎想对众人说些什么,可是他什么也说不出来,他一张口,一股血泉就喷射了出来,那一下强力的喷射猛得在他的喉咙也冲出来了大洞,他的嘴不喷血了,倒是喉咙那个大洞喷出一道惊怖的血瀑。那名弓箭手的手卷曲如钩,就像他平时抓住自己的弓箭一般,可是他什么也抓不住,只在半空之中无力地抓了一下,整个人马上崩溃了,一头在马背上栽倒下来。
众人看得大汗淋漓,一个个惊惶得惨无人色。
“那个人…不是人……”一个士兵惊叫起来道:“他是血衣阎罗!他是地府的判官!”
经他一惊叫,大家才注意到徐子陵面颜是赤红色的,和传说中地府里的阎罗的脸色是一模一样的,他一身血衣,也像传说中那身披血衣审判罪人的阎罗王是完全相符的,莫非他真的是……
如果他不是,那么攻击他的人又怎么莫名其妙地掉了脑袋呢?
士兵们一听,人人惊恐莫名,争相远离徐子陵的身边,得罪一个人也许只是死,可是得罪一个地府判官那可是连死也不好过的,传说中的地府就是他管的,他喜欢将谁送上刀山,就送谁上刀山玩玩串烧,喜欢送谁下油锅,就送谁下油锅洗个热油澡,保证舒服得连骨头都给溶化掉。
在他们惊惶不定的时候,远处有一大将打马飞奔而来,他手持双锏,双目如炽,怒瞪众人道:“怎么回事啊?怎么乱了阵形?你们的头领呢?有人闯进来了你们竟然不管,让他乱我阵形,可怒也!”
“将军,小声点。”一个好心地士兵小声提醒道:“那个不是人,那个是地府的血衣判官,瞧他走的方向来看,看来找的不是我们,而是那边的乱贼……”
“放屁,什么地府判官!那是人!”那个脸色腊黄的双锏大将一听暴怒,差点没有一锏打死那个造谣惑众的士兵。他命令道:“让你们的头领带着突击,杀掉他,不论他是谁,他敢冲撞老子的阵形,坏老子的战事,不杀难消我心中之怒!”
“可是将军…”又有一个士兵小声地嘀咕道:“我们的头领早就死了。”
“什么?”黄脸的双锏大将一听惊叫起来,问道:“是谁干的?负责这边的三个头领都死了吗?他们是怎么死的?怎么可能?你们都是干什么的?你们怎么不好好保护你们的头领啊?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谁来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他们有眼无珠,胆敢冲撞神明,结果,结果身首异处了。”又一个士兵惊恐地道:“那个血衣阎罗连手也没有动,可是头领的脑袋莫名其妙就掉下来了。”
“你说什么屁话?”那个黄脸的双锏将一听,更是不信,正准备打马而出,向正在缓步远去的徐子陵杀去。可是几个士兵连忙拉着他的马头,苦劝道:“将军,将军平日待我们不薄,我们不能看着将军这样去冲撞神明啊!将军,几位头领和数十位兄弟已经白白送掉了性命,将军不能……”
“放手。”黄脸大将高举起手中的钢锏,喝道:“不放手我就不客气了,你们扰我军心,论罪当斩!现在战事正紧,我准你们戴罪立功,还不快快放手!”
“报!”一个满身是血满脸火灰的士兵向这边大叫着冲了过来,众人一看他有军情来报,连忙让开一条路让他进来。
那个士兵跪倒在地上,大声急道:“我们的外周四面起火,有敌偷袭我们的后方,望将军定夺。”
“前军不动,后军防御。你们,快去救火,还不快去,用刀割断青草,割断漫过来的火路,快去啊!”黄脸大将一看远处果然有火头冒起,浓烟滚滚,连忙喝令身边的人马上救火,又对留下来听命的那个士兵道:“你去调一百个弓箭手来,有敌来袭,就将他们射退,他们乘着火光而来,应该不难分辩,快去啊!”
那个士兵忽然抬起头,诡笑道:“我个人认为不用去了。我有一个更好的主意,不知将军要不要听听?”
“你是什么意思?”黄脸大将似乎看出了有些不对劲,神色戒备地盯着面前这一个满面火灰的士兵。
“什么意思。”那个脏兮兮的士兵忽然挺直了腰杆,带点诡异的笑意道:“我只是想告诉将军,不用调弓箭手将来袭的敌人射退了,因为,他们其中的一个,就站在你的面前。”
“果然。”黄脸大将神色一片肃然,他将双锏缓缓地举了起来,冷然地问道:“我果然猜得没有错!你果然有问题,你知道你身上有那些破绽吗?你报告的口齿太伶俐了!你报告的内容太准确了,这样的人才,又怎么会是一个普通士兵?果然,我轻轻一试就知道了,告诉你,我的弓箭手,只有我本人才能调动得了。说,你们到底是谁?是哪一方的人?你们还有哪些人?”
“原来我没有真瞒过你啊?不过我们是谁,我们是哪一方的人,将军你如果成为了我们的一员之后,不就知道了。”那个脏兮兮的士兵指着远处四处奔走救火,正乱得一团糟的士兵,道:“至于我们还有哪些人,我现在可以告诉将军你,只要在这一场火之后,还活着的,就是我们的人。”
“只要老子还没有死,你就做梦!”黄脸双锏将放声大吼一声,声如霹雳,吼道:“来人。”
边上不太远处有十几个正慌乱地救火的士兵一听到那个黄脸大将的声音,连忙急匆匆地赶了过来,他们一身是泥,满脸是灰,多数人衣角烧焦,须发焦卷,正狼狈不堪,可是一听到将军的召唤,一个个马上急匆匆地赶了过来,听候他们将军的调遣。
“将这个敌人抓起来,犯是看见这种左臂上有一道细小红扎巾的人全抓起来!”黄脸将放声大吼道。
“是。”所有的士兵几乎同时吼了起来,声音轰天动地。
“真是奇怪,敌人阵营忽然大乱,后方又有火起,他们的后方正乱作一团,这显然有人在攻击他们,到底是什么人在帮我们呢?”长发美人微带惊讶地道:“能不知不觉攻击这一个隋将秦叔宝的大后方,又可以三面火以附攻之,攻击他的那人是个大将之才,要知道,这一个秦叔宝跟我们斗了十多天,丝毫也不落下风的。”
“小姐学究天人,才高八斗,深谙兵法之道,以少打多,数千人即可跟那个秦叔宝两万隋军对抗,半月以来,一直不落下风,丝毫也不曾被动,如此之能,才是真正的大将之才也。”儒服男子目露景仰拜报之色,带点恭敬地道。
“是不是我们的援军到了?”那个浓须的矮子嗓门大得出奇,声如奔雷道。
“不是。”长发美人摇了摇头,娇颜微带异色,道:“攻击秦叔宝的人他们人数应该不多,他们根本就没有真正现身,一直都是在暗袭,想必是躲在火光中偷袭秦叔宝的部队,唔,此时秦叔宝阵脚微乱,前方的军队正因为后方的变动而惊惶失措,正是攻击的良机!命令所有的人出击,倾尽全力,一击破敌。目标是隋军最弱的东南角,攻击!”
“小姐。”那个健妇站前一步道:“也许是那个秦叔宝在诈兵,小姐万金之躯,请留在这里督战就好,老爷早早嘱咐属下注意小姐的安全,不可让小姐有丝毫闪失。这一轮攻击,请让属下代为出战吧!”此健妇虽然真心实意为长发美人着想,可是她的声音如夜枭嘶鸣乌鸦聒噪,让人听后不禁令人大皱眉头。
“放心。”长发美人长长的秀眉一颦,玉脸一寒,冷然道:“此非秦叔宝的诈兵!身为统帅,怎么贪生怕死?秦叔宝此军乃隋军之精锐,我们久攻不下,元气大伤,此时正是反击破敌良机,如何能因为要顾及我的安危而错失良机?命令所有士卒,面向敌阵东南,全力出击,包括你们四个,不必卫护我,全力破敌!”
听了她斩钉截铁的话语,后面那四人也不敢多说,交换一个眼色,齐声应是。
那三个健壮如牛的掌旗灯的大汉,连忙依令而挂换灯笼。
那个铁塔般的巨汉,亲自去牵来良马一匹,恭请长发美人上马。长发美人也不客气,飞身上马,自袖中抽出一支黄色的小旗帜娇喝道:“杏黄旗一出,有敌无我,有我无敌,杀!”
众人一见她手里扬的杏黄旗,全体上马,兵刃齐出,随着长发美人的一个令指,所有人轰然而动,潮水般向敌人涌去。长发美人也驱马向山下飞驰,直向敌阵扑去,她身后那四人,连忙急急策马跟上,卫护她的周围。
在那个长发美人的号令之下,所有的人轰然而动,直直地向敌阵东南杀去。
徐子陵此时正站在那个长发美人刚才所站的那个地方,他看了一眼正率众急袭敌军的长发美人,尽是鲜血一片通红的脸上忽然有了些笑意,嘴角一牵,吐了三个字:“沈落雁。”
那十几个士兵动了。他们虽然不知道面前这一个脏兮兮士兵如何底细,可是他们的将军已经下令,他们的将军的军令如山,刀山火海也非下不可,所以,他们微乱又有序地扑了上来。他们刀枪剑戟齐出,合攻向那个满脸脏兮兮的士兵。
那个士兵没有动。
一动不动。
他仿佛没有看见有十几件兵器正恶狠狠地攻向他的身体一般,他的眼睛,只是静静地看着黄脸大将,在他那明亮的眼中,似乎还带着一丝笑意。
黄脸大将一看这个士兵的表情,楞了一下,可是他来不及弄明白那个士兵眼中的笑意是嘲讽,还是为了心中某种东西而牺牲的平静,他来不及弄明白,就重重地摔倒在地上,结结实实地。他觉得最少有十只以上的拳头狠狠地揍在自己身体最脆弱的地方,揍得他眼冒金星天旋地转的。最少有十只手,在一刹那就锁住了他全身的各位关节,把他整个人都锁得浑身发软,动弹不得。
最少有三个武功与他相近或者更强的人在全力禁制着他的挣扎。
黄脸大将只能自心底发出一声大吼,来表示他心中的惊恐和抗拒。他来不及看清都是些什么人设下如此的圈套来捉住自己,就让对方用黑布蒙上了双眼,身体各处更被近十条绳索紧紧地绑缚起来,等那些人闪电般地带着他离开的时候,他发觉自己连一只手指头也动不了。
耳边除了呼呼的风声,就只能听到刚才那个士兵的声音在道:“为了捉住你,还真费了不少劲呢!就连公子,也帮助做诱饵,又连杀了数十个士兵,才诱得你自你的军队卫护中出来。”
黄脸大将连声音也发不出来,他拼命想挣扎,想给他手下一点暗示,让他们发现自己面临的困境,可是他几乎连手指头也动不了。也许是看到了他的挣扎,那个士兵的声音又道:“不必费心挣扎了,绑你的绳索是公子特制的,采用人发,牛筋,蛇皮,蚕丝,马尾,羊须,树藤等合制而成,不要说已经绑住了你全身不受力的地方,就是仅仅绑住你的双臂,你一时半刻也挣脱不了。”
听到对方几乎可以看穿自己内心的说话,黄脸大将的心开始沉了下去。
敌人的行动竟然是如此的细密,不但连如何诱出自己,而且就连使用什么绳子,也早有准备,看来这一回是凶多吉少了。就是不知道这一帮半道杀出的,都是些什么人。
正胡思乱想,忽然听到一把声音问:“得手了?是他本人吗?”
“错不了。”只听那个士兵的声音稍带兴奋地道:“就请你给我重重地记上一功吧!”
“少不了你的。”那个询问的声音道:“现在行动成功了,全体撤离。准许每人投矛二十,杀伤敌人获得战功。我会在原定计划的小山丘等着大家,两位头领负责带好队,一定要安全回撤,不可让敌人尾追而来。”
“是。”另外两名粗犷的声音响起回应。
接着黄脸大将觉得自己身体一轻,已经离地而起,几个人手持着自己身体的各部分,势如奔马地带着自己向不知哪里出发了。
长发美人越战越是惊讶,她发现对手秦叔宝的军队简直乱成了一团糟,几乎所有能指挥士兵作战的人都消失了,她的部下攻击得出奇的顺利,敌人一击即溃,根本就组织不起抵抗和反扑。不,准确来说,根本就没有人来组织士兵,根本就没有人来命令和率领那些士兵向自己的人作出对抗。
她的部下势如破竹地杀进敌阵之中,潮水般将正乱成一团的敌军淹没,几乎没有遇到一丝丝像样的抵抗。
不应该是这样的,与自己对持了近半个月,打得势均力敌的秦叔宝怎么可能让自己胜得那么容易?长发美人心中既然是惊喜又是疑惑,现在胜局已定,她更想寻找心中的疑惑,破解眼前这一些不解之迷。他们这些隋军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是谁在他们后面放火?是谁在扰乱他们吗?率领他们作战的头领呢?那个大将军秦叔宝呢?他到底去哪里了?
身为一军的主帅,他怎么可以临阵逃脱,留下一军的士兵任敌人屠杀呢?他是这样的人吗?这和情报上根本就不同啊!到底,这是怎么一回事呢?
长发美人虽然智计无双,天姿过人,可是能了解的东西实在太少,事情又实在太过诡秘,她一时还想不出到底是什么原因,不过,她知道,她已经胜利了。现在的战局已定,就算那个秦叔宝再出现,也一定无力回天了。
“小姐,小姐。”那个健妇策上前,急急地冲长发美人道:“小姐,战场凶险,现在战局已定,但敌人困兽不死,小姐不可冒险,还是随属下等回去山坡上观战吧!”
丑陋健妇的话得到了那个矮子的赞同,他也雷鸣般低吼道:“说得没错,小姐还是保重万金之躯为好,我们受老爷嘱咐,万一小姐伤个发丝,我等如何向老爷交代啊!还是先回去吧,现在儿郎们足够应付了,小姐你听我们一句劝吧!”
“怕你们了。”长发美人无奈地点点头,拨回马头,向自己还树立着三色灯笼的旗杆奔去,她也心急想静下来想想面前这一切战局的疑点。身后卫护的四人一看她肯回去,不由大喜过望,连忙紧随其后,那个矮子甚至还招呼了身边的十几位青衣武士,一同卫护着那个长发美人回去。
他们没有看见,在他们挂着三色灯笼的旗杆之下,坐着一个人,其衣血红。
长发美人眼尖,首先看见正盘在自己旗杆之下的徐子陵。
她没有躲避,相反,她毫不迟疑地策马迎了上去,一双美目深深地注视着正闭目安坐的徐子陵。她身的后四人一看,一个个先是有些愕然,接然有些惊惶,那个健妇拼命打马而出,赶在那个长发美人的前头,与另一边那个浓须大头的矮子一起,一左一右地夹护着长发美人。
“你是什么人?”那个浓须的大头矮子暴喝一声,声音有如沉雷远播,隆隆作响。
徐子陵理也不理他,连眼睛也没有睁开,只是轻轻地问;“谁是沈落雁?”
他的声音很轻,就像一阵若有若无的轻风。
可是相距二十丈的长发美人偏偏听见了,她示意那丑陋的健妇稍安匆燥,又上下打量了徐子陵一眼,声音柔柔地道:“公子要找落雁吗?不知公子有何赐教?落雁与公子素昧平生,公子又在此等特殊的情形出现,容易引发双方误解,还请公子道明来意。”
“你,就是沈落雁?”徐子陵睁开眼睛,看了那个长发美人一眼,又轻轻地闭上了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道:“你,要不要跟我走?我家需要一个扫地浇花打杂管理家头细务的丫环,我看你挺合适的。你,要不要跟我走?”
“混帐,我家小姐身娇肉贵,乃为万金之躯,你敢出言相辱?”那个浓须矮子暴怒,大吼一声,声音震天响,道:“我看你是找死!”
虽然那个大头矮子的声音轰轰响,可是徐子陵眉毛也不动一根。
这种人没有理会的必要,他需要的是听到她的声音,那个叫沈落雁的长发美人的答复。
“我倒是想为公子效劳。”长发美人微想了一下,大眼睛一转,道:“可惜落雁已经答应密公暂时帮他浇花扫地管理打杂了,在这里先行谢谢公子的美意。如果日后有机会,落雁一定到公子的府祗之上拜会公子,保证随公子的喜好,而听凭公子的差遣也不一定。不知公子府地何处,他日落雁也好登门拜访哩!”
“你既然不想来。”徐子陵冷淡地道:“我又何必告诉你我住在哪里?既然你非要帮那个李密,非要那么死心眼,那我走了。”
“走得那么容易吗?”那个矮子和那个铁塔般的巨汉早就跃跃欲试,一看徐子陵站起来转身要走,马上冲过去,左右夹击,四只拳头分击徐子陵两边要害,雷霆万钧般破杀过去。而那个健妇,则伸手让弓箭手们准备,一旦发现徐子陵想逃跑,就马上发乱箭射杀。
徐子陵没有逃跑。
他甚至没有睁开眼睛,在那个手臂更长拳头更大威力更猛的巨汉那巨拳就要轰到他的脸上时,他的脚步忽然一滑,在那一刹那,他的眼睛又睁开了,这一回,里面闪烁的不是清冷的星光,而是疯狂的血雾,在那翻腾的血雾之中,一股赤色的闪电隐现……
“啊……”
在徐子陵的口中,爆发出比那个大嗓门的大头矮子更加震憾一百倍的吼叫,有如一个洪荒怪兽自黑暗中跳出来,择人而噬一般。他的虎臂一伸,将那个极高大健壮如牛铁塔一般的巨汉抓了起来,就像抓一只小鸡般抓在手里,再一把将那个巨汉按在泥土里。
还不等那个巨汉挣扎,徐子陵高抬起一只脚,兜头兜脑地一脚踩下,将那个巨汉整个人都踩到泥土里去了。这时那个矮子的拳头到了,他的拳头虽然不大,可是威力却劲霸,它挟着风雷啸吼轰在徐子陵不设防的胸腹之间,发出一声震天的巨响。
“轰……”徐子陵的身体让他打得就像一只虾米般弯曲下来,大头矮子暗喜,另一拳又破空而至。
可是等徐子陵的身体弯曲到最弯不能再弯的时候,他的身体忽然反弹,就像拉圆的弓那样,不过方向相反,他的身体一下子反弹变直,又向后折去,等那腰折到快极限时,又猛地反弹回来……他的双手,重重地砸在正莫名其妙的矮子头上,将他整一个人砸到脚下的泥土里。
徐子陵的脚动了。
他一脚飞踢在那个矮子的下巴上。
等那个矮子牙齿崩碎口血爆射地激飞出去时,众人发现踢他的徐子陵不见了。
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出现在那个已经飞了出去的大头矮子的另一侧,正做着一个击打的姿势等着矮子飞过来。随着他一记上勾的重拳,那个大头矮子马上改变了方向,直射空中。
空中有人,徐子陵。
他又已经在天空之上等着那个大头矮子,还有他的腿。
他一个翻旋的鞭腿,重重地劈在那个大头矮子的身上,将那个连连惨遭打击已经人事不省的大头矮子轰成一只陨石,直冲大地。
地上有人,徐子陵。
他早已经在地面上等着那个正急坠而下的大头矮子,张开双臂,像是迎接一个知己好友般迎接矮子的回归,用他的双手,和肩膀。众人听见那个大头矮子的身体在徐子陵的肩膀上发出一阵令人呕吐的声音之后,再听见另一种更加让人亡魂俱冒的声音。
那是全身骨头的碎裂声。
还有脑袋的爆破声。
全身骨头碎裂的自然不会是徐子陵,而是那个现在不具人形的大头矮子。
脑袋爆破的却不是他,而是另有其人。
那个正晕头转向自泥土里爬出来还弄不明白怎么回事的铁塔巨汉。他让徐子陵将那个大头矮子的身体当作棍棒,重重地往他头上一砸,结果,他除了重新深深地陷入泥土之中外,还乐开了花。
当然,乐开了花的不是他的黑脸,而是脑袋。
徐子陵随手扔掉不成人形不知死活可是相信就是医回也是浪费药材的大头矮子,轻轻地擦拭一下脸上飞溅到的血污,让那张血红的脸变得更加殷红。此时,他的眼睛已经恢复清明,重新变回天上那明亮的星星,虽然今晚的天空的星光暗淡,可是徐子陵眼中的星光闪烁,清明无比。
他冲着大家淡淡地笑道:“大家看得还满意吧?如果不满意,下次我再改进改进打法,保证让大家满意非常,不过,下次可要收钱了,看戏不能不给钱是不是?就像看贴不可以不回,看书不可以不砸票一样。”
“你杀了他们?”长发美人面若冰霜地责问道:“为什么?”
“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杀了他们?我没有,最少正在我敢保证,他们还是活的。”徐子陵耸耸肩,一个闪身躲过十数支飞射而来的劲矢,在地面上轻巧地翻了三个跟斗,再向那个长发美人飞扑了过去,如虎擒羊。
那个丑陋的健妇大吼一声,挥动双锤迎上,那个看似不会武功的儒服男子,也挥剑电刺而来,只有那个长发如瀑的白衣美人,缓缓地自头上拔下一根三四寸长的金簪,素手小巧地一翻,遥遥指着正破空而至的徐子陵。
徐子陵身形忽然一滞,出奇地停留在半空,再伸手在击尽攻势的巨锤上一震。
那个丑陋的健妇大吼一声,爆尽全身的气力相接,硬撼。
可是她在一记硬憾之后面带恐意,她惊惶失措地扔下手中的铜锤,身躯猛向身后的长发美人扑了过去。
不但是她,就连那个儒服男子,也同样挥剑向长发美人那边攻去。
原因很简单,因为徐子陵已经站在了长发美人的面前,他的一双血手,正伸到了她粉嫩的小脖子间,似乎随时都要往下掐,那血红的魔手,正滴淌着鲜血,似乎随时都会夺走那个长发美人的生命。
长发美人的金簪,正在徐子陵的嘴巴里咬着。
她的本意是刺他的咽喉,可是他张大了嘴巴,一口咬住了那夺命的金簪。
看见那个长发美人被制,这一下,没有人再敢动了。
因为长发美人是他们的统帅,他,掌握着他们统帅的生命,用他还在滴淌着别人鲜血的双手。
“最后问一次。”徐子陵吐掉金簪,带点冷淡地问道:“你,跟不跟我走?”
长发美人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异常坚定地。
虽然她的性命就在他的掌握之中,虽然他语带威胁,虽然他也许手一动,她的性命就会香消玉逝,她的魂魄就会永眠于地,从此悄无声息,悄无生气。
“你不怕死?”徐子陵问。
“怕。”长发美人还是摇摇头道:“我很怕。可是如果你要杀我,就算我再怕,也没有用,如果你不想杀我,我又何必怕?”
“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不会杀你?”徐子陵又问。
“因为我是沈落雁。”那个长发美人忽然微微一笑道:“如果我连这一点都看不出来,那我还叫什么俏军师沈落雁?我还留着一双眼睛做什么?不如挖出来喂狗算了。再说,如果我连这一点眼力都没有,你也不会来找我对吗?如果我连这一点眼力都没有,你也不会一再地问我要不要跟你走了!”
“手长在你处。”长发美人笑眯眯地道:“如果你要杀,早就杀了,何必等问了再杀?所以,你根本就没有杀我之心,既然有没杀我之心,我又何必怕呢?”
徐子陵收回一双血手,附掌道:“有道理。不过杀人之心根本不需要有,随时随地都可以起。”
他一个转身,向那些看见情况好转正稍稍有松懈的青衣武士们冲去……等长发美人气急败坏地冲上来制止的时候,那十几个让徐子陵偷袭成功的青衣武士们已经全部身首异处,颈血喷洒,人头乱滚了。徐子陵带点冷意地看着愤怒地冲过来的长发美人,道:“我不杀你,不等于不杀别人。如果你觉得你可以护得住你所有的士兵的话,那就大错特错了。”
“为什么?”长发美人愤怒地嘶吼,她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尖利道:“为什么你要迫我?你是谁?你这个魔鬼,你到底是谁?为什么会如此的心狠手辣?”
长发美人愤怒得不可抑制,一巴掌向徐子陵的脸上扇去,‘啪’一声打在徐子陵的脸上,不是因为她速度太快,而是徐子陵没躲。徐子陵带着冷漠受了她一巴掌,长发美人有些发呆,她意想不到自己可以打中,而且更想不到他会站着不动让她打。
“他们比我好不了多少。”徐子陵一巴掌还过去,将长发美人扇倒在地上,淡漠地道:“两个时辰之前我看见他们在杀害无辜的百姓,不论男女老少,统统砍倒,稍有姿色的妇人,还惨遭他们轮奸强暴。他们砍下成年男子的人头当作追击隋军溃兵得来的人头来领赏,还纵火焚烧小镇的民居,嫁祸给隋军。这些,就是你所维护的士兵,这些,就是你属下的士兵。”
“不可能!”长发美人一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手抚着自己被徐子陵打红一片的脸颊,嘴唇带点颤抖地道:“不会的,他们不会的,不可能!不可能的!”
“我不会冤枉他们。”徐子陵冷笑道:“瓦岗寨虽大,却没几个好东西,义军?义个屁!你喜欢呆在那里就呆吧,我懒得理你,随你死也好怎么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