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机勿语》
作者:北溟神话 ,最后更新:2008-11-7 9:09:05

第三卷 苗域桃源



    

    回家之后,很快是圣诞、元旦,二蛋之后进入2007年。此前,孙威找珠宝师鉴定人皮虿囊上那四颗黑色宝石,得出的结论这并不是我们想像中的黑钻,而是一种类属于黑曜石的水晶变种,叫做妖瞳水晶,虽然数量也很稀少,但珠宝市场上只肯出每粒八千人民币。这与孙威的心理预期差距非常大,因此他很失望,赌气没卖。我反而觉得无所谓,三万二也不少了。

    黑曜石在所有的水晶品种中,是能量最强大精纯,吸纳性最强的一种宝石,放在煞气重的地方可以镇邪挡煞,我国古代甚至西方古国都喜欢用黑曜石来制作驱邪的工具和宝物,尤其是我国的佛教文物中,就有很多用于镇宅的黑曜石圣物或佛像。所以人皮虿囊用这种宝石做眼瞳,也算用得其所。

    孙威听说黑曜石稳定平和,可以吸除负面能量,常带在身边可以改善人的病况,对失眠症也有一定的疗效,索性把四颗宝石串了个手链,送给他女朋友。我觉得这东西毕竟是从人皮虿囊上摘下来的,可能不太吉利,告诉孙威把东西收回来,可孙威说已经送出去,不好往回要了,只得作罢。

    这天上午,做了一个采访,眼看已是中午了,这个时候如果回单位肯定赶上堵车,于是我决定在附近随便找个饭店吃点东西,顺便把上午的采访记录整理一下。

    开车在左近的路上绕了两圈,发现街角有一个不起眼的小饭店,名字叫“湘汀小馆”,装修虽然简单,倒也干净,看来是家湘菜馆,于是找地方把车泊了,走了进去。

    饭店不大,里面放了五六张散桌,最靠里面用屏风隔开两个雅间。我看了一圈,选择在窗边坐了下来,左面是窗户,右边是隔雅座的屏风,这个位置相对清静一些。

    可能现在时间还有点早,店里还没有其他的客人,两个服务员一口湖南话,是地道的湘妹子。由于只有一个人,我只点了两个热菜和一道汤,在等待厨房上菜的时候,打开电脑笔记本,整理上午的采访笔记。

    正在全神贯注,忽然就觉得一股阴寒之气,袭遍全体,我被冷得打了个哆嗦,觉得汗毛都立起来了。

    这是店主没交取暖费被断气了还是空调坏了?我微有些不耐烦地抬起头,目光被饭店里突然多出来的两个人吸引住了。这两人正在和湘妹子服务员说话,一口的湖南土语,虽然听不太懂,但因为我去过凤凰古城,所以感觉他说的是湘西一带的方言。两个服务员一脸的不乐意,但看神气却好象有着莫名的恐惧。

    我作记者养成的职业八卦天性来了,有兴趣地打量进来的两个人:

    当先的是一个干枯瘦小的老头,他面容焦黄,脸上的褶子又深又多跟菊花似的,黑天不点灯都找不到眼睛在哪,唇上带着一圈灰白色的小胡须,牙齿很长,黄黑色。他穿着身藏蓝色的中山装,很不合体,如果不是脏兮兮皱巴巴,会让人以为这衣服不是偷的就是借的,袖口还露着磨破线的旧毛衣——大冬天的,这老头竟然只穿了这点单衣,而且脚上穿的是一双单布鞋!生活在城市边缘的农民工也没他这么惨的!

    唉!这位老人看起来有七八十岁了吧?他的儿女真是作孽啊!我的心里满是同情,那老头突然转过头来,那双混浊的小眼睛与我的视线一碰,锐利得象两颗钉子,我心里顿时打了个突,下意识地不想与之对视,只得做贼心虚般地马上移开眼神。

    跟在干巴老头身边的是一个身形苗条的女人,身高在一米六零左右,看不出多大的年纪,因为她一直垂着头,头脸用红色的方围巾包得严严的,戴着厚厚的红毛线手套,身上穿着长款的鲜红色羽绒服,可能是衣服买大了,鼓鼓囊囊、肥肥长长的,下摆都快盖到脚脖子了。而她的脚上,穿着一双脏得看不出本色的大旅游鞋,看号码得是四十四或者四十五号的,这个号码的鞋,身高一米八多的我穿都大——这个女人长的一双什么脚啊!不是划船来的吧?

    我虽然对女人的衣着不太了解,但就算没有那双鞋,也可以看出这女人穿的不伦不类,全体衣服好象都是在地摊上新买的,加一起也超不过二百块钱。

    说话的是那干巴老头,那女的一直低着头,好象害羞一样不敢见人。

    真是两个奇怪的人!老的不怕冻,小的怕冻死。我摇摇头,这神秘的模样真象是老人贩子拐卖妇女呀!不过如果是这种情况,应该不会明目张胆地下馆子吧?或者是女的生什么病了,老头不顾家境贫寒带她去医治也说不定。

    他们又说了几句湖南话,看样子是老头不想在大厅而是要进雅间吃饭,服务员们很快妥协了,于是干巴老头带着女人走向我旁边的雅间。我发现那女的走路很奇怪,步履沉重蹒跚,一颠一颠地,好象关节都不会打弯,而且我无意中看到她提脚,在旅游鞋口发现一抹鲜红色,那绝对不是袜子,而是一双鞋子——她竟然在巨大的旅游鞋里面又穿了一双红色的鞋子!

    真是越看越古怪!我不安的挪动一下身子。不会这红通通的女同志是一个本命年的(北方习俗在本命年的时候要穿红色的衣物以辟邪)、重症关节炎患者吧?

    身上越来越冷,我忍不住要喊服务员。老头领着女人从我身边走过,进了雅间。我一直放在桌上的笔记本电脑屏幕突然发生剧烈的扭曲颤动,然后一闪,黑屏了。

    “靠!”我低骂一声,刚才整理出来的东西还没储存,这下白干了!

    好在服务员很快把我要的菜全部送上来,油重色浓红辣鲜香的湘菜一上桌,立刻引起了我的食欲,于是提起筷子开吃。几口菜下肚,被辣得头上微微冒汗,胃里也暖洋洋的。这菜辣得好啊!

    服务员把隔壁老头要的菜也送进去,便匆匆地“逃”出来,好象一分钟也不愿意和他们多待。老头和女人只要了一个菜和两碗米饭,看样子兜里很不宽裕。我琢磨着是不是一会帮他们把账结了,可是又担心素不相识,人家说不定会以为我心怀歹意。

    拿汤匙去喝汤,觉得有点不对劲,刚才端上来还热腾腾的汤,表面上怎么竟然凝了一层油?居然——好象还结了薄冰?!两个热菜这会也冷冰冰的了。

    我倒!犯什么邪了这是?刚炒出来的菜,直接放冰箱也不会冷得这么快啊!

    皱着眉头看着菜发呆,正想是唤服务员来将菜重新热一下还是换个地方,只觉得阴寒气越来越重,一股冷冰冰的气息从脖子后面灌进去,我突然激灵灵一下子——

    隔壁雅间,竟然只有一个人的咀嚼声。

    刹时间我明白为什么自己会感觉到那样冷了——隔壁,有一个阴灵未散的死人!

  


    

    湖南老客……红通通的女人……

    我心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湘西赶尸!

    湘西赶尸,大家应该不陌生吧?这是起源于苗族的一种神秘巫术,近些年来媒体多有报道,但见于媒体的,都基于教导百姓树立“社会主义的科学观念”,而将其统一定性为骗人,说是赶尸的有两个人,一个在前面领路,一个在后面蹦蹦跳跳的装僵尸跟着,身后背着砍下的死人肢体云云。

    在《天机不泄录》里,关于湘西赶尸描述甚详,包括其赶尸的范围和方法、驱尸镇尸的辰州符的制作、阴锣和摄魂铃等各种道具的使用,甚至赶尸匠的着装和僵尸的打扮等等,都有具体讲解。

    赶尸主要流传于湘西沅陵、泸溪、辰奚、叙浦四县,传统的赶尸匠衣着很有讲究,不管什么季节什么天气,都要穿一双草鞋,身上穿青布道袍,腰间系一条黑色腰带,头上戴青布帽,而且腰里要揶着一包符。手里还要敲着小阴锣摇着摄魂铃,时不时的吆喝两声“生人回避”什么的。

    而男尸一般都披着黑色的宽大尸布,带着高筒毡帽或者粽叶斗笠,额头上压上辰州符,日落而行,日出而息。

    湘西赶尸,一般不出湘西,很少走到外省的,而且大多赶尸人都赶男尸,很少有赶女尸的。因为一来女人位卑,所以死在外面多是就地敛葬,极少运回故里;二来赶尸者都是男人,赶女尸也不方便,虽然人家已是尸了,但好歹也是女的嘛;三来女尸性阴,怨念强,如果死的心不甘情不愿,赶尸途中经过的多为人烟密集的村镇,受到惊扰极易炸尸,而且很难克制。

    正因为有了上面先入为主的观点,我才一时没想到这干巴老头居然是赶尸来京的!

    兄弟们,这可不是看本山大叔的贺岁片《落叶归根》哪!我真的在2007年元旦过后没两天的大中午,于北京一家小饭店碰到湘西赶尸人了!

    难怪那女的红头巾、红手套、红羽绒服,里面还套双红鞋子,红色克邪镇尸,看来还是个怨灵,老头也怕制不住这具女尸啊!哦啦!为了驱使女尸行走,她脚上穿的红鞋肯定是画满了辰州符吧?因为怕被别人看见惊世骇俗,所以才又给她套上一双大号旅游鞋!

    怪不得会越来越冷,连汤都冰住了,身边伫着一具有怨气的尸体,没法子不阴寒入骨的!

    心中疑窦丛生,这都什么时代了,天上飞的有飞机,地上跑的有火车汽车,水里游的有船只,还需要用赶尸的方法将死人押送回故乡的?

    看这两位风尘仆仆的模样,别是一路从湘西赶着走到北京的吧?

    开始的时候觉得碰到这种事情有点恐惧,但没一会,好奇心占了上风。这还是我看《天机不泄录》以来,碰到的第一个会民间法术的人呢(先前那个日本的阴天乐似乎也懂点日本法术,可是能把日本鬼子算为人么?咱跟他不同类!),真想过去跟这个老头盘盘道,好好交流交流。

    我这儿正琢磨着呢,老头已经速战速决吃完饭,把账结了,带着女尸一摇一晃地走出门去。我急忙也结了账,抓起笔记本追了出去。

    一时不知道应该怎么搭讪才好,难道说:“嗨,老爷子,靓女,要搭车吗?”估计这爷两得上来挠我!

    跟出五六百米,眼看着老头领着女尸拐胡同去了,我也不假思索地拐了进去。一进拐角,发现老头一双锐利的眼睛紧紧盯着我。

    “年轻人,我们身上没带太多的钱,你想抢劫找错对象了!”他操着一口浓重的湖南腔说。

    “咳咳!这是误会……您误会了……”一着急,我还是把刚才想的那句胡说八道端出来了:“我……只是看您和这位……嗯嗯……走路太累,问您要不要搭车!”

    老头冷冷地打量我。

    我给他瞧得十分不安,靠!瞧女婿呢?我可对你领的这位女士不感兴趣。清清喉咙,“咳!老人家,我看您赶的这位……好象不是一般的……呃,人吧!”瞧瞧,话都说这么明白了,老头应该知道我的意思了吧?

    老头勃然变色,“我听不懂你说什么?”

    我摊摊手,“老爷子,我也是同道中人,您就别瞒我啦!”我觉得自己挺无赖的。

    老头上下打量我,表情忽然就变了,满脸皱纹象菊花盛开,笑着说:“原来你是同道中人,怎么不早说,那边那位跟你是一起的吗?”

    “谁啊?”我奇怪地回头看,除了三十米外站着一个卖冰糖葫卢的,没有别人。立刻知道不妙,倏地回过头来:“您说的是谁……”

    眼前蓦地扬起一阵淡青色的药粉,我一惊立刻后退,但是猝不及防之下,仍然吸入一口,浓浓的腥香入肺,只觉得头脑一阵晕眩,四肢酸软无力,“砰”地摔倒在地。

    眼睁睁看着老头带着女僵尸走远了,我躺在冰冷的地面上,一动也不能动。心里这叫一个骂:老不死的,老家伙,老狐狸,老王八,背后暗算的小人……骂完他又骂自己笨蛋,怎么可以对这些老江湖一点都不提防,真是活该……

    眼看着身边人来人往,我不住以目求救,可这年头哪找那么多雷锋去啊,大家都怕粘包赖上他们,就几个闲得没事的老头老太太围着我看热闹。

    “看看现在的年轻人,这才几点哪就喝多了!喝多了您就哪儿清静上哪儿眯着得了,躺大街上展览个什么劲啊!”

    “我看不象喝多的,象是给人打的,现在的年轻人爱搞多角恋爱,没准是撬了谁的墙角,被人报复了……”

    “不象不象,挨打了怎么都没伤,搞不好突发急病了吧?要不咱们帮着打个110得了。”

    “什么急病啊,你看他瞪眼睛跟咱们使厉害呢,要我说就是喝多了……”

    “肯定是被打的……”

    “我看就是发病了……”

    这几个大爷大妈在一边争辩得差点打起来,气得我够呛,可惜嘴也张不开,不然非跟这几位磨磨嘴皮子不可。

    后来总算有好心人打了电话给110,很快来了好几位警察,围着我研究半天,又打电话把120急救车也叫来,大家七手八脚地把我抬车上。车还没开出多远,身上的手机响了,我一听铃声就知道是孙威的。这个倒霉时候如果给他看到,非被损出核(音:胡)来不可,说什么也不能接他的电话——就算我想接也接不了啊!

    这时一个警察拿出我手机按下接听键,跟他说我突发急病倒地,正在送医院途中,孙威急忙打听清楚是哪家医院,表示随后赶来。

  


    

    在医院又抽血又验尿又心电又CT,被折腾一溜够,好在钱夹带在身上,里面的几千大洋被交了医疗费,医生还是什么都检查不出来。

    我躺在急诊室里,只觉得全身肌肉僵直,一动也不能动,如果不是眼睛还可以转,跟太平间的死尸也没什么区别。妈的!那老家伙这是下的什么毒啊!想起《天机不泄录》里写的,湘西赶尸在起程前,赶尸匠会用一种特殊的草药涂抹尸体全身,以免中途会发生尸变,我吸入的不会是那种草药吧?

    孙威风风火火地赶进来。我立刻闭上眼睛装死,懒得跟他罗嗦。

    感觉到孙威把手伸在我的鼻子下面探呼吸,又被扒开眼皮查看瞳孔。“医生,我兄弟怎么样了?”孙威的声音里带着惊惶。

    我悄悄将眼睛张开一条缝,发现医生正一脸严肃地摇头,“我们暂时还没有查出病因。据目击者说,他是突然倒在地上的,目前全身僵直,肌体没有一点活的迹象,只怕……只怕……你是他的朋友?麻烦你通知一下他的亲属,来办理一下手续。”

    孙威腿一软,坐到床边,跟医生了解一下病情,然后满脸的痛楚,傻傻地喃喃自语:“怎么会!小越怎么会这样!他的身体一向很好,不会这样……”

    看他表情蛮痛苦的嘛!算这小子有良心!如果我能动,此时一定从急救床上跳起来,吓他个半死。可惜,目前除了眼珠,我也就只有心眼还能活动活动。

    孙威猛地一抬头,与我的视线对个正着,我再闭眼装死已经来不及了,只好用一种“纯情无辜”地眼神望着他。

    孙威大喜:“老俞!你还活着!”

    我的眼睛左右转了两下。

    “医生说你……”孙威急着问:“……你没事吧?”

    我又转动几下眼睛。

    “你这是怎么了?不能说话?”孙威有些发愣。平时我们两个也算心有灵犀的,常常用这种“眉目传情”的功夫犯坏斗嘴算计人,不过,这次事情实在太复杂,孙威说什么也不能从我眼睛的左转右转中读出我要说的意思。

    “老俞,你现在是不是神智清醒?是就眨一下眼睛,不是就眨两下。”

    我眨一下眼睛。

    孙威顿时放了心,脸上也露出笑容:“你是生病了还是中邪了?生病眨一下,中邪左眼眨三下,右眼转五下!”

    我就靠!左眼眨三下还容易,右眼转五下,这***也太高难了!我长这么大,还从来没让一只眼睛单独转过圈呢!

    我眼睛张得跟探照灯似的,恶狠狠的瞪着孙威。要是能动,非上去掐着他脖子,让他给表演一个单眼旋转3600度不可!

    孙威也看出来我现在处境不妙,奈何他不得,笑嘻嘻地又问:“瞪着眼睛是什么意思?我猜猜啊——对,一定是你看中刚才那个护士姐姐了!看看,这都流口水了,哈哈!”

    我晕死!刚才那个是护士姐姐?都跟我妈差不多年纪了,叫大婶还差不多!

    妈的那个赶尸的死老头!下这么重的药。哪怕给老子留条舌头能动也成啊!非吐孙威一脸唾沫不可!

    孙威又损了我几句,终于问到正经事:“老俞,你怎么搞的?”

    真是不长脑子,我要能说话还费这么大的事干嘛?懒得理他!我将目光调到一边。

    孙威也觉得自己这话问的有点笨,搔搔了脑袋,“老俞,你记不记得有一个外国忘了叫什么名字的残疾人,跟你一样,得了木乃伊症,全身上下就眼睛能动,人家还写了一本书来着!”

    他这一说,我也想起来了。前两年国内媒体确实报导过,有一个自强不息的外国人,全身除了眼睛哪都不能动的(跟我目前一个症状),在家人的帮助下,居然仅凭眼睛眨动,写了一本书。他是用眨眼睛的次数代表26个英文字母的顺序,比如A就眨一下,B就眨两下,C就眨三下……简直毅力惊人。

    急忙连连眨眼,先眨25下,再眨5下,再眨19下,眨得我眼睛都要抽筋了,才眨完一个英文单词YES。

    孙威呵呵笑,“既然你明白了,那跟我说说是怎么回事。应该怎么办!”

    我的眼睛狂眨,眨得自己都迷昏了,总算把“GOHOME”拼出去了。幸亏我英文还没忘干净,不然只怕得上汉语拼音跟孙威交流了。

    孙威问:“你的意思是回家?你确定自己没什么事?”

    废话!我是中那个死老头下的毒了,在医院待着干嘛?等开膛啊?别说开膛了,连颅一起开也检查不出什么来!不过,我想那个老头跟自己无冤无仇,就算自己惹到了他,他也不至于痛下杀手让我一辈子当木乃伊吧?

    忙给孙威眨出一个YES来。

    “那好吧,我去办手续!”孙威说着,去找医生。我急忙闭上眼睛休息一下,这才眨了几句话啊,眼睛就觉得又酸又涩,估计国外眨出一部书来的那哥们儿,眼睛非落下后遗症跟风扇似的不可。

    孙威去了好半天才回来,看来跟医生费了不少的口舌。琢磨着凭自己一人把我弄走还有点困难,就去推来一辆轮椅,护士大婶帮着他把我从床上扶起来,孙威一手扶着我一手将我往轮椅里塞,可是我四肢硬的跟绑了钢筋似的,根本就不能打弯,他按了半天,我还是直挺挺地站着。

    孙威累得满头大汗,喘着气说:“老俞,我真服了你。打小没看出来,还长身硬骨头!”轮椅扔一边,他想背我,可惜我现在就是一条人棍,正常的背法根本就不行。孙威一生气,把我胳膊抓起来,担在自己的肩头,一手抓着我的腰,往前拖。

    别说,这下我还真动了,举着胳膊,双脚并拢,不由自主地“啪嗒”向前蹦了一步。不仅孙威吃惊,连我自己都吓一跳。这动作怎么这么眼熟呢?

    孙威又往前拽了我一下,我又不由自主地往前蹦了一下。

    旁边两个脑袋上扎着纱布的小青年大惊小怪地喊:“嗨,快看快看,出僵尸了嘿!”

    孙威还没来得及反应,我“呼”地一声向那两个小了蹦过去。“喀嚓”一双手平伸着放到其中一个小子的脖子上。

    这套动作简直就象是本能的反应,我甚至都没来得及考虑,身体完全不听使唤,自己就奔那两个小子去了。我就奇怪了,自己明明连一块肌肉都动弹不了,怎么行动还这么利落呢?

    那两个小子也吓傻了。孙威大吃一惊之后,忙奔上来抱着我的腰就往后拖。“老俞你真的假的呀!别开玩笑了!”

    我的身体还不服哪,蹦蹦嗒嗒大力地挣扎着,招来一群人围观。孙威实在丢不起这个人,赶忙雇了医院的两个护工,把我捆吧捆吧按倒在担架上,一溜烟推进电梯跑掉了。

    我简直又好气又好笑。妈的那死老头太损了!有这么祸害人的吗?我好端端一个人,愣被整成僵尸。老家伙你别给我逮住,不然老子非给你添点堵,下个法术,策反了你那个真僵尸不可!

  


    

    孙威好不容易把我弄回家,放到床上,然后问:“老俞,怎么办?”

    我眨着眼睛,回答了他一个词“NO”。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那老头只是想给我一个教训,谁让我多管闲事呢,估计不会要了我的命,最多当僵尸一样躺几天,慢慢的总会恢复的。

    当下拿眼睛赶孙威,半天,他都假装不懂,愣是不走。我一寻思,爱走不走吧,反正我不跟你说话,于是闭上眼睛不去理他,没多长时间,居然睡着了。

    迷迷糊糊地被手机吵醒,刚按了接听键就听到里面的咆哮声,是部主任的声音。想来是自己采访一起不返,她终于怒了。不管她,自己病着,正害僵尸症呢!随手将手机关了塞在枕头下面,翻个身继续睡。眼睛还没闭严,忽然坐了起来,咦?我会动了!

    摸摸头,摸摸腿,跳下床走了几步,除了有点头晕之外,胃部也觉得不舒服。看看窗外,阳光正灿烂,再看看挂钟,十二点五十分。昨天自己被弄回家时已是下午三点多了,看来现在已是第二天了。

    距离昨天中毒倒地,整整十二个时辰。难怪头晕胃空,原来是睡多了兼饿的!

    孙威推门进来,一脸的惊喜:“老俞,你能动了?没事了?靠!都给你吓死了!这一天一夜,都快赶上反恐24小时了!”看来这小子怕我出事,从昨天到现在一直都没走。

    “威子,有吃的吗?”我边去洗手间洗脸刷牙走边问。

    “我煮了猪脚花生汤,你饿了一天了,先喝一碗。”

    我停住脚步,“威子,我听说猪蹄花生汤好象是给产妇催奶的吧?”

    “那是猪蹄黄豆汤!”孙威笑骂:“少跟我这儿不懂装懂!”

    “呵呵!”

    我先去冲个了热水澡,孙威已经在餐桌上摆好餐具,只等我入座。他自小就没有母亲,所以自理能力非常强,这两年和女朋友在一起,更被煅炼成做家务的一把好手。

    餐桌上荤素搭配,汤汤水水俱全,我也不客气,坐下来就往嘴里扒。

    “喂,你注意点餐桌礼仪好不!谁跟你抢饭哪!”孙威嘟嘟囔囔。

    “靠!谁抢饭了?我吃完饭还要去办事!”

    “办什么事?”孙威很感兴趣地问,“是不是跟你昨天的遭遇有关?对了,我还没问你昨天怎么回事呢!”

    “孔子教导我们说,食不言,寝不语……”看孙威似乎想要拿碗砸我,急忙改口:“我们现代人当然不能全听孔先生的,昨天我是碰到了……”

    简要的将自己事迹讲述一遍,当然,最后因为不小心被老头迷倒的事情被我改编成自己英勇搏斗,勇救落难女尸,结果被邪恶的赶尸人暗算了。

    孙威先是听得目瞪口呆,到后面的时候,就不住做出鄙夷状。

    我急急地吃完饭,“威子你把东西收拾了,记着碗洗了再走啊!”拿了外套就走。

    “我又不是你雇的钟点工!”孙威抱怨着跟了上来。“我也去!”

    “我去取车,你去干嘛?你不上班啦?”

    “今天我请假了!哼!你这种人睚眦必报,吃了亏能不找回来?你也别瞒我,老实交待,是不是要去找老头算账?”

    “嘿嘿……”差点忘了带家伙!我回书房去收拾应用的东西。

    我重新回到昨天用餐的那个湘汀小馆。呈僵尸状的时候,我发狠要找到这老不死的跟他算账,不过北京这么大,外来人口多得人眼晕,怎么才能找到他呢?我一次次回忆见到这老头时候的每一个细节,想起他和服务员谈话时,两个服务员的又惊恐又惧怕又不敢得罪的表情——这两个湘妹子是在害怕什么?莫非她们知道那个老头是赶尸匠,正带着一具尸体光临她们的店?或者仅仅是人类碰到异物虽然不认识但却有的本能恐惧?

    湘汀小馆里大约有三四桌客人,都正用着餐。昨天见到的两个湘妹子比较轻闲,站在前面一副随时等候客人传唤的模样。见我进来,其中之一立刻满脸笑容地迎接上来。

    “两位先生,欢迎光临,里面请。”

    “雅间还有吗?”我不是来吃饭,而是来问话的,最好选个清静的地方。

    “雅间还有一个,就两位客人吗?”

    “暂时是!”

    “那……您跟我来吧!”服务员嫌人少有些犹豫,但仍然答应了,在前面领路,巧了,刚好把我们引进昨天老头用餐的那个雅间。

    “两位先生,您请点菜!”她笑着递过来一个菜单。

    我接过菜单,随手放在一边。问:“你还记得我吗?昨天中午我就在你们家用的午餐。”

    这个服务员笑着点点头:“昨天您是一个人,坐在外面靠近窗户的座位。”

    我满意地点点头,很好,看来她不会突然得失忆症。紧跟着问:“那么,昨天中午,坐在我隔壁,也就是这个雅间的两位客人你还记得吗?”

    服务员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有些呆滞地问:“那……那两个人!哪……哪两个人?我……不记得了……”

    她反应这样强烈,这就证明昨天那两位在她心目中留下深刻的印象。

    “就是一个湘西的老头子,带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确切地说吧,他们一个是人,一个不是人!你知道的。”

    服务员身子打了个突,颤声说:“我……不不不,不知道……”

    孙威推开我,从钱夹里拿出两百元钱,放到她面前,“你不要害怕,我们也没有恶意,只是想找他们了解一些事情,如果你知道——这是小费。”

    服务员看看桌上的钱,咬了咬嘴唇,看得出,心理很是挣扎了一番,终于,她摇摇头:“对不起先生,我什么也不知道。”

    “你不怕我们在店里嚷嚷,说你们这里有尸体?那么接下来这个饭馆可能会倒闭哦?你们也就失业了!”我小小威胁她一下。

    服务员有些惧怕,但仍闭着嘴,只是摇头。

    孙威又从钱夹里拿出几张钱,铺面扇面,放在桌上,推在她的面前。我看她下巴一下一下地点着,一共点了十下。这是在下意识地数钱,点十下,证明孙威摆在她面前的是十张钞票,一千元。

    她犹豫着,突然伸手将那把钱抓了起来塞进口袋里。飞快地说:“湖南人在北京有一个同乡会,位置是在×××胡同的215号,很多来自家乡的人都会和那里有联系。”

    “谢谢!这一千块钱想必也不值得你骗我们,否则……”我话没有说完,跟孙威一摆头,示意离开。

    那个服务员面无表情地跟着送我们出来,另一个服务员上来问她,“客人怎么走了?”

    “他们说有急事要去办……”

    “哦……两位先生慢走,欢迎下次再来……”另一个服务员在后面说。

    虽然我跟孙威是土生土长的北京人,但某某胡同215号,这个地方还真是不好找。北京的胡同本来就多得跟牛毛似的,经过这些年的拆建,胡同消失大半,剩下的多是在一些偏僻的地方。

    我在停车场取回车,开着车在街上绕了三个来小时,问了好多人,总算在西城找到这条胡同。胡同很窄,看样子仅能容车通过,于是我和孙威商量一下,把车在附近找个地方泊了,步行进去。

    这条胡同很深,里面七扭八拐的,脚下是青砖路,两侧是保存完好的四合院,高墙深户,光线昏暗,行人稀少。我们仿佛一下子从现代城市穿越到清朝时期,好象随时会从对面过来一位长衫马褂瓜皮帽、提笼架鸟甩大辫的没落八旗子弟。

    此时已是华灯初上,我们在胡同里来回找了两遍,也不知道这里的房子门牌号码是怎么设置的,东一个,西一个,19号挨着218号,218号那边又是136号……如此这般全无章法可言,我跟孙威就算掉进在八卦阵里也不至于象现在这么迷糊。后来在一个小卖店里买矿泉水的时候,跟开店的大爷打听半天,他也说不清楚215号是哪里,但总算告诉我们,左拐再右转再右转再直行左数第三个门,那户人家常常有湖南人出入。

    我跟孙威长长出了口气,丢下钱就按他说的地方找了过去。

  


    

    这是一所很漂亮的院子。从其所处的方位和外观,可以看出这处房屋是个典型的四合院,建筑的相当讲究,地理形势的选择和建筑格局的安排定制都是按八卦方位。它坐北朝南,正北是“坎”占水位,可以避免火灾,宅基高于地面三个台阶,寓步步登高之意,大门开在院落的东南角,这是“巽”位,也是吉位,现在大门正虚掩着。

    我跟孙威互视了一眼,我走上前去,轻轻地推开了暗红色的院门。

    绕过影壁,我发现这座四合院面积相当不小,依目前的房价,如果买下来,怕也得二三千万。东西厢房对称,主房建在风水源头的位置,抄手游廊相连,院内树木扶疏,如果是春天一定非常幽雅宁静。但是在冬天的傍晚,却只显得萧条冷落,甚至还有几分的阴森。

    虽然现在时间已不早了,但不少的房间都黑着灯。也不知道是住客还没有回来,还是目前没有人住。只有倒座的南房有一间亮着灯,从窗户外面看去,正有一位上了年纪的老大爷在煮挂面,瞧模样倒是没什么特殊,我认为他是这个四合院的看门人。

    估计那个赶尸的老家伙不敢带着具尸体在北京城里乱蹿,我猜他九成住在这个湖南同乡会的四合院中。而且,象他这样特殊的情况,也不可能明目张胆地住在大房里,多半是被安排在某个内房耳房。

    我跟孙威挨间房子摸过去,外院的房子都很安静,过了垂花门,里面是内院。过去内院一般住的都是女眷,人们常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其中的二门就是指的这道垂花门。当检查到一间后照房的时候,那种熟悉的阴冷感觉又袭了上来。

    我跟孙威打了个手势,示意他留神。

    在四合院的布局中,后照房过去多住的是女佣人,男佣人则住在外院,这样的安排可以有效地把男女佣人隔离,免去了很多的麻烦事。我们现在面对的这间后照房,和别的房间一样,黑沉沉的,但就是有一种说不出的冰寒冷彻入骨。

    侧耳听听,房间里并没有动静!

    孙威小声问:“老俞你确定是这里?怎么没有动静?那老家伙不是赶着女尸在北京城旅游闲逛呢吧!”

    我压低了声音回答:“不知道老头在不在,不过这房子阴气弥漫,冷得跟地窖似的,明显比别处低几个温度,应该是这里没错!”

    “管他的!咱们进去守株待兔。等老丫挺的回来,咱们扑上去就动手,先制住他再说!”

    我考虑了一下,点头答应:“行!不过这老头可是江湖老痞,咱们得小心点,要是哥俩一块再栽他手里,那就甭混了!”

    说着,我摸摸这间房的门,门上钉着挂锁,锁是那种号称“将军不下马”的现代防撬锁,看样子挺结实。不过锁鼻的年代却很久了,镙丝都有些松落。这还真难不倒我,在《天机不泄录》里有关于江湖宵小溜门撬锁的法子,其中很多种要求高技术,我却没学会,但是我也根本不必费这个事,在衣兜里摸出一根子午钉,插入锁鼻下面,左手点金指用力一撬,就将那锁鼻撬了下来。

    我轻轻地推开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孙威捅了我一下,“轻点!”

    我们两个摸着黑钻进屋子。

    这房子冷得瘆人,老头并不在。我不敢开灯,打开手机,借着手机的光打量着房间。房间不大,约有十来平方米,窗帘拉得严严的。室内的陈设非常简单,里面只有一张学生宿舍用的那种铁架单人床,上面放着行李,地上则放着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有茶杯,桌下放个热水瓶。

    “威子,咱们坐这儿等他!”我拖过一把椅子坐了下去。

    “这屋子太冷了!”孙威伸手去摸暖器,“供暖呢,怎么还会这么冷?”

    “不告诉你了嘛,这屋子阴气非常浓,阴气入骨,暖器烧多热都没用。”我把另张椅子推给他,“你老实坐会行不行?”

    “行!”孙威刚坐到我的对面,突然屁股上装了弹簧一样,蹦了起来。“老俞……”

    我给他的动作吓了一跳,骂道:“炸尸了你!一惊一乍的吓人!”

    孙威伸手把桌上的茶杯抄了起来,摆开架式,一字一顿地说:“老俞,屋子里有……人!”

    我头皮一麻,急促地喘了几口气,慢慢地回过身来。

    在墙角,赦然有一个人临墙而立。这个人头上盖着一大块的布单,从头蒙到脚。由于他的位置正在门后,我们进来的时候推开门,刚好把它掩住了,而屋子小到可以一目了然,我们也没有做仔细的检查,因此忽略了这个人。

    双方谁都没有说话,静了大约半分钟,我忽然松了口气,“靠!吓我一跳!是那具女尸!”因为在这极静的半秒钟内,我只听到自己和孙威两人急促的心跳。

    孙威显然也明白了,将茶杯放到桌上,自嘲地说:“跟你在一块混的,我都成惊弓之鸟了!”

    我好奇地走过去,揭开那张大布单,下面罩着的果然是那具女尸。它仍然穿着那件红色的大羽绒服,只是头上的红围巾被拿了下来,在它的额头上,贴着一张黄纸符,上面画着古怪的符形,颈部以下涂着厚厚的辰砂(辰州产的朱砂质量最佳,因此称之为辰砂)。

    孙威也凑了过来,我们两个一齐借着手机的亮观看。这具女尸看上去大约二十出头,脸上皮肤青白,眼睛紧紧地闭着。她生前一定很清秀,既使已经死了,面上也没有一点尸体的狞厉,只是肿涨的脸显得很不甘心。在它的额头上用辰砂符镇着,耳孔和鼻孔里也塞着辰砂,我小心地捏开女尸的嘴,发现嘴里也含着辰砂,再拉起她的手,果然没错,掌心劳宫穴上也用辰砂画了符。

    “老俞,你看这姑娘是怎么殁的?”

    “我又不是法医!”我说着动手去搬尸体。

    “那你对人家摸摸索索,好歹那也是个大姑娘呢!”

    “靠!我那是想确认一下湘西赶尸的法术!”赶尸的讲究很多,首要的就是用辰州朱砂画符压住死尸的脑门心、后背心,前心窝、左右手心、左右脚心,封住这七窍,以使死者七魄不外泄。然后将朱砂塞入耳鼻口中,以留住死者三魂。全身上下还要用辰砂画符镇尸,一保尸体不异变,二保尸身不腐。

    一生气,将女尸塞给孙威,“搬床下去藏起来!”

    孙威脑筋一转,就明白我的意思,我们两一起动手,将女尸抬了起来,塞进床底下。孙威不小心把女尸额头上贴的黄纸符碰到了,吓了一跳,林正英鬼片的经验告诉他,这张符一掉就等于僵尸复活,忙拾起符吐口唾沫又粘回去。

    我们两个刚整理完,就听到外面传来脚步声。我一个箭步窜到墙角,抢过布单蒙在自己头上。孙威也钻进布单里。

    “出去,这里面藏不了两个人!”

    “我没处去!”

    “床底下有地儿!”

    “废话!你跟那女尸一块躺着去!靠!说不定还整段人鬼情未了……”孙威回嘴小声骂我,两人正鼓捣着,大门蓦地推开。我们两个立刻端立不动。

  


    

    “谁?”老头操着浓重的湖南腔厉声问。想来是发现门锁坏了,知道出了状况。

    孙威我们两人屏住呼吸。老头这会警惕性正高,这个时候如果跳出去,只怕不但吓不到他,如果被他捉住还会挨顿暴打。可是如果不出去,老头最关心的无疑就是那具女尸,他马上就会来查看女尸的情况——孙威这个混蛋,如果不是他非跟我挤一起,还能骗一会,现在,就算是个傻子,也知道布单下面一个人和两个人的区别。

    停了大约有一分钟,“啪”地一声,老头按亮了电灯。我趁他这一疏神,从门后窜了出来,隔着大布单向他抱了过去。

    老头右足反踢,孙威趁机掀着布单的另一边,没头没脑向他盖去。趁着老头视线被布单隔断,我左手抓住布单一拉,一下将老头裹在布单里。孙威我们两个迅速拉着布单围着老头绕圈,三两下将他包成个木乃伊。

    哈哈!真是皇帝轮流坐,今年到我家!报应啊报应!

    老头嘴里不干不净地拿湖南话骂我们,同时不住挣扎,劲还挺大。我用力抱住他,孙威去床上把床单棉被拿下来,又在老头身上缠了两层。

    这老头没八十也有七十了,哪里经得过我们两个小伙子的折腾,很快被我们两个扎得象个粽子,总算老实了。

    我跟孙威相视大乐。虽然欺负一个老人不太厚道,可是这老头来自巫蛊盛行的湘西,而且又是神秘的赶尸匠,我先前又吃过他的亏,所以再怎么小心也不为过。

    “你们是什么人?”老头的声音在层层包裹中闷闷的。

    “老爷子这么快就忘记我了?昨天中午咱们见过面!”我把老头抱到椅子上,自己坐另一把椅子,孙威没处坐,就坐在了床上。

    “原来是你!”老头声音一顿:“你想要干什么?我……我带的那个东西呢?”

    “您老放心,那个东西还是那个东西,我们对它不感兴趣!我们感兴趣的是老爷子您!”我怕把老头闷死,上去三两下扒开棉被,把老头的头露出来,不过最后一层布单还是照样蒙着老头的头脸。

    这可不是我缺德,而是不想再被老头暗算。《天机不泄录》里记载了很多奇怪的法术,甚至不用动口动手,只要看到这个人,或者仅仅知道他的名字,就可以暗中施法算计。所以对待这个老头,还是谨慎些好。

    老头喘了几口气:“你们是什么人?”

    “我们是——”我考虑了半天,觉得在行家面前不太好意思自称天机门弟子,便说:“我们是中国民间奇术研究会的。”

    “哦?”老头很明显没听过这个研究会,连我也是刚在一秒钟之前听说的。

    “这么说吧老爷子,我的研究项目就是中国古老的民间巫术,湘西赶尸、苗族巫蛊、云贵诅咒、海南黎族的降头术等等都在研究之例。所以昨天碰到老爷子你,也是缘分。本来我并没有恶意,只是想跟你了解了解这门学问,谁料到你老人家给来了那么一手,害得我差点被医生开膛不算,还悬悬掐死人。可是我们研究玄异学术的人呢,一向宽宏大量,今天我和我同事找上门来,也不是为了报仇,初衷还是想好好的研究、保护、发扬民间法术,不想使之失传。但是为了防止再出现不必要的麻烦,我们两人对您老人家不礼貌了一点,请您还得体谅体谅。”

    “我没什么好研究的!”

    “老爷子,这就是您的不对了!明人不说暗话,您带的这个‘女朋友’,我们也看到了,这当口您就别嘴硬啦!”孙威插嘴。

    老头激动起来:“你们把它怎么样了?”

    “我们把它怎么样,要看您合作不合作!”我说。“如果你能好好回答我们的问题,那就什么事情都没有。否则只好把它弄到实验室里,解剖研究了。不过老爷子,你当我们北京首都是湘西乡下了吧?居然赶着它在北京城里乱走,胆子可够肥的!就算不怕警察,还不怕它尸变伤人?”

    虽然和老头没说几句话,但我感觉他性格挺倔。好好跟他商量,绝对不成。于是在话里我给他下了几个套,不论他怎么回答,都是一个很好的谈话开端。

    “它不会伤人的!”老头冷冷地说。

    “老爷子你真有这个把握?根据目前我的研究结论,别说是普通人,就算是高僧高道,生前心中被慈悲二字填得满满的,一旦死去,也只是鬼物,碰到合适的条件炸起来,一样会伤生害命!”

    “我这个就是不会!”老头挺蛮,大声说道。

    “您这话说的就太绝对了!”孙威捶捶床板,“您随随便便给我兄弟下个毒,他就差点把无辜的人掐死,何况你这个纯僵尸!我也看了,好好跟你说话是不成了。老俞,打电话找国家安全局的来吧!”

    “别啊,孙主任,这事真让国家安全局的人知道就麻烦了,咱们的主要目的不是研究问题、分析问题、解决问题嘛!把这两位交给安全部门,对保护和发扬我国的民间文化是很不利的!”

    “唔……你说的也有道理,不过为了百姓的安全着想,我们还是不能任由僵尸横行在人类社会中。我看这样吧,把杰克和史密斯博士找来,让他们给僵尸注射药物,彻底解决后患……”

    我们两人一唱一合地胡扯,老头摸不清状况,有点沉不住气了。

    “你们两人究竟有什么目的。”

    “目的嘛,当然是……”我话说到一半,突然给孙威打断了。

    “老俞……”孙威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嗯?”我向他看过去,孙威脸色的点发白,正用一只手指着下面。我一低头,发现孙威的脚脖子,正被一只瘦骨嶙峋的手,紧紧的握着。

    那与其说是只手,不如说是爪子,上面长着一层淡粉色的茸毛,指甲发青,足有两寸余。

    我勉强笑了笑:“老爷子,你家的赶尸方法比较独特,我只听说长白毛黑毛的僵尸,第一次看到长粉毛的!原来女僵尸也挺爱漂亮!”从椅子上跃了起来,顺手从腰包里掏出几张符拍那只爪子上。

    从床下传来一阵“嘎吱嘎吱”的磨牙声,然后是“砰砰”地撞床板声。这只僵尸由于身子不能打弯,只能直着跳起来,只是上面被床板拦着,所以每一次弹起,都是撞到板子上。撞之不开,那只爪子倏地收紧,用力将孙威往床下拖。

  


    

    孙威给撞得身子一震一震的,他知道事情不妙,上半身全压在床上,两只手死命抓住床架,“老俞,快!”

    我从腰包里拨出五枚子午钉,第一枚先钉在那只爪子前臂上的寸关部位,没有血和想像中的粘液流出,爪子上只是突然冒起白烟,然后一下子松开了。“砰砰”撞床板的声音更急。

    孙威顾不得看看受没受伤,整个人跳上床,用力压住。“不能让它出来!”

    那老头听我们闹的动静挺大,急了:“怎么了?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老爷子,你的这位女朋友不太争气,你不是刚保证它不会变心吧,这马上就变了!”我一边气老头一边琢磨着怎么办,僵尸暂时是出不来,可我也不能钻床底下去。

    “不,不可能呀!”老头一使劲从椅子上站起来,“我看看,我看看!”

    僵尸蹦不出来,急眼了,“喀嚓”一声,两只爪子穿过床板,正好插在孙威的颈部两侧。

    孙威吓得不敢动弹,我也后怕,幸亏孙威的脖子上没毛病,如果有甲状腺肿,或者僵尸的手稍微错位一点,那双爪子非直接把他掏了不可。

    我跳上床,随手拿起枕头放在僵尸乱抓的手掌里,然后把孙威拽了起来。

    僵尸两把就将枕头撕碎,落了满床的荞麦皮。我只觉得一股大力从脚上传来,急忙拉着孙威跳下床,只听“喀吱吱”一阵令人牙酸的响声之后,铁架床被僵尸掀了起来。

    它裸露在外面的皮肤上全长了粉红色的毛,尖利的牙齿向外呲着,血红的嘴唇,眼睛象是两口黑洞,十个手指上生着黑色的锋利指甲。

    我和孙威跟僵尸打不过止一次的交道,好歹也算有点经验。虽然这僵尸很勇猛,但我们却不害怕。眼见僵尸手上套着大床板跟举个盾牌似的,虽然动作不灵,但正面攻击肯定是打不到它,一使眼色,我跳到僵尸身后,在包里抽出一张镇尸符,反手一掌,用子午钉将符钉进它的后背心。

    僵尸发出一阵低沉的吼声,我顺手又在它的卤门钉上一张符,还应该在它的胸前、眉心、咽喉、丹田和会阴等处下符,可是它这些部位都被床板保护着,我是狗咬刺猬,无从下嘴。

    由于只下了两个符,僵尸并没有被制服,只是动作稍微有些迟缓。

    “不要伤害它!你们不要伤害它!”老头裹着棉被布单在屋里急得直蹦。

    僵尸发了性,手臂用力,硬生生将半寸厚的松木床板撕裂。孙威正跟它面对面,首当其冲,被它来了个无敌抓奶手。不等它抓实,我在后面一个扫膛腿,绊住了它,孙威也英勇地冲了上来。

    “威子,小心点!”

    “没事!我有降魔利器!”孙威从口袋里掏出一盒香烟大小的东西,一下子杵到僵尸身上。只见僵尸全身一阵剧烈的哆嗦,“咚”地倒了下去。

    我大奇,孙威拿的是什么法宝?怎么比我的子午钉镇尸符还厉害!

    定睛一看,倒!居然是警用防暴高压电棒!

    “威子,真有你的!”这小子脑瓜就是灵,不由得我不服!改天我也弄个电击枪、甩棍什么的,关键时刻真能救命呢。

    老头都快急死了,“快放开我,你们不要伤害它,我××××××”后面跟的是纯正的湖南土话,说得又急又快,虽然听不清楚,但我跟孙威也不认为他老人家是表扬我们呢。

    僵尸又跃了起来!看来电棒只能治标不能治本,要灭了它还得用纯粹的法术啊!我趁它跳起的刹那,将一枚子午钉和镇尸符送进它的眉心。

    僵尸怒吼一声,不等它反抗,孙威的电棒又捅了过去。我急忙又在它的心口和咽喉钉上符。现在只剩下丹田和会阴还没钉符,僵尸身上的红羽绒服太大太肥,胸部以下的穴位不太好找,尤其是那个会阴穴,更是没法下手。

    一想,孙威是妇产科大夫,对付女人的会阴穴应该很容易。“威子,你把这个钉子和符钉到僵尸的会阴穴上去!能不能制服它,全看你的了!”

    “这种事你也让我干!”孙威很不爽。

    “你技术熟练嘛!我来扒它的衣服,你瞄准了啊!”我抄起一块床板,顶着僵尸的胸部将它按到墙上,七张子午镇尸符已下了五张,僵尸已不如初时的凶厉,反应明显迟钝。

    我伸手去撩它的红外衣,孙威咬着牙举着子午钉去找它会阴穴。

    估计它从来没看过这么流氓的人,连女僵尸都想“凌辱”,顿时害了怕,猛然发力,我跟孙威被它推得跌倒在地。

    门关着,僵尸一跃,从门板上穿出去,跑了。

    这要让它逃出去,非闯大祸不可!我二话没说追了出去。

    老头被我们闷着,听到外面一通乱打,都要急疯了。“放开我,你们两个某某某,某某某!”汗,又是听不懂的骂人话!

    孙威看事情不妙,也顾不得和老头别扭,上去将他放了出来。等他们两个追出屋子的时候,我正跟女僵尸在院子里跳“双人恰恰”呢!它是东蹿西跳想逃走,我是左拦右挡要截住,它上来给我一招玛丽莲梦露(妈的脸,猛撸),我回它一个帕瓦罗地(趴洼捞底)……幸亏这四合院墙高院深,而这排后照房和前面相通的门先前已被老头谨慎地锁上了,所以僵尸一时半会出不去,既使动静大了一些,也没有好事的人过来查看。

    老头见我把僵尸弄得一身泥,气得直骂。仗着和它是老熟人,趁我和僵尸周旋的时候,上前在它面门上贴了一张辰州符,哪知僵尸急眼了,根本六亲不认,一点不卖账,反口向老头咬去。

    老头急忙缩身躲过,手中一晃,在腰里摘下一面小锣,“咚!”地一敲,僵尸身体一震。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老头又连敲八下,趁着僵尸发怔,再从怀里摸出一个拳头大小的黑色铃铛,“叮当”一摇,接着又摇了六下。僵尸一头栽倒在地。

    看得我真是佩服!自己刚才跟僵尸支巴半天,也没把它怎么样。可老头上手,一符一锣一铃,僵尸立刻服了!这才是真功夫哪!

    我们三个人围着僵尸站了一会,老头发话了:“还看着干什么?还不把它抬进去?”

    “抬它?”我跟孙威异口同声,“你还是赶它进去吧!”抬着抬着,这家伙要再跳起来,我们离它那么近,非遭秧不可!

    老头气得直骂:“这是城市,你们当是荒野乡村呢?我要引它走得先用阴锣和摄魂铃催动,招来人怎么办?”

    我跟孙威一听老头说的在理,只好一前一后将僵尸抬进房里。

    屋里已被刚才那一阵乱打,折腾没有一块完整的地方。床也碎了,桌子也歪了,茶杯和暖水瓶也打了,椅子横一把竖一把在地上躺着,简直惨不忍睹。

    老头气得直哼哼。我跟孙威老实地抬着僵尸,将它靠在门后,面墙而立。门已被僵尸撞了个大洞,阴冷袭人,这屋子是没法住了。老头抖着棉被,挡在门上,顺手将我钉进僵尸身上的子午钉拨了下来。孙威赶忙在地上拾起一块木头递过去,老头拿木头当锤子,用棉被封住了门上的破洞。

  


    

    老头面色很难看,孙威扶起一把椅子,小心翼翼地送过去,“老爷子您坐,还是你老有真功夫,你看刚才把我们两个忙活的,您老一出马,手到擒来!这粉毛僵尸束手就擒……”

    老头瞪着我们:“算你们命大,如果再迟一点,等它身上的毛变成紫色的,别说你们两个,连我都得交待到这!不定要闹出多大的乱子!”

    “老爷子,我只听说过白毛僵尸和黑毛僵尸,第一次见到这种红毛的,象这种红毛僵是怎么养成的?”北方骂人常用“红了毛了”形容一个人不驯服不听管教,不知道是不是和这红毛僵尸有关系。

    老头没理我们,自顾自走到僵尸旁边,替它拍打身上的土,又把它弄乱的衣物和头发整理了一下。我发现,他脸上露出的,竟然是一种“慈爱”的表情。脱口而出一句话:“老人家,这位……不是您的女儿吧?”

    老头微微摇一摇头,有些伤感。

    “老爷子,您看这样好不好,这房子暂时没法待了,我们请您出去喝一杯暖和暖和怎么样?我们哥俩个为了找您,从中午到现在,一点东西没进过肚子,刚才又经过‘剧烈运动’,这会饿的也前心贴后心了!”

    老头指着僵尸,骂道:“我咋个敢出去?刚才出去吃碗面条,你们两个就愣头愣脑闯进来,差点把它放出去,我再离开,不一定会出什么事呢!”

    我干笑了两声:“老人家您放心,只要您肯定这个僵尸再也作不了乱,我就在这房前屋后布下个阵,保证活人一个也进不来,您看怎么样?”

    老头怀疑地看看我:“你们……真的是那个什么什么研究院的?”

    “这个一会儿咱们再细说,您老先跟我兄弟移移驾,我这就布法阵!”我跟孙威使个眼色,孙威上前半扶半架将老头搀出房外。

    “喂,我说,你可不能再动它!”老头临出房时一指僵尸,警告我。

    “放心吧您老!这回您求我动,还得看我心情好不好哪!”

    我在腰包里摸出八张符和九枚铜钱——这次可没用五毛钱硬币胡弄,而是地地道道地在古董市场淘来的清康熙通宝,在房子正中按九宫八卦的方位布置好,然后拿出四枝桃木刻的小剑,插在屋门的四角,跟老头要了块辰砂,又在窗户和门上画了个大大的迷魂符。最后从老头的包里找了七枝草香,在九宫八卦图正中摆成北斗七星状,依次点燃,香烟袅袅,眼前便有些迷朦。

    我看看僵尸,此时它正老实地低头面壁呢,脸上手上的粉毛正在渐渐的褪下去,可以确定不会再次异变的了,急忙退出屋子,反手将门带好,那锁已被我扭坏了,也锁不上。不过,站在屋外,借着从墙外漏进来的路灯光,却可看见那间房子被一层淡淡的雾气笼罩着,随着雾气渐浓又散,房屋竟然凭空消失了。

    “老人家,这下您可以放心了吧?”我对自己露的这一手比较满意。

    老头本来一脸的愤怒,这时也有了几分惊奇:“你们那个什么什么研究会还研究奇门遁甲?这手太乙迷魂阵不错啊!”

    “呵呵,这点小伎俩,不值您老人家一晒!”我心情比较好,文绉绉地回答。

    “年轻人,你师承哪位?令师想必也是个中高手吧?”

    我可没敢跟他说是自学成才的,说了的后果,铁定不会是被他当做“天纵奇才”,而九成九是换来一脸的轻蔑。于是说道:“我们虽然都在中国民间奇术研究会工作,不过听我老师讲,我主攻研究天机门的秘术!”

    “天机门?原来是天机门……”老头自言自语,“天机门……没听说过!”

    我正在暗中得意,给老头这句话闪了一个大跟头,脸皮再厚也有点挂不住。

    孙威“嗤”地笑出声来。

    我恼羞成怒,踹了孙威一脚,他敏捷地闪开,我一口气出不来,恶声道:“您老爷子只怕连家乡都没出过吧?见识嘛,未免……嘿嘿,未免不太够……”

    “嗯!”老头精着呢,听出我话里的讽刺,根本就没搭话。我们三个悄悄地来到前院,这里仍然寂静无声,然后离开了四合院。

    这片地儿我们跟孙威来回找了好几趟,路都摸熟了。出了胡同拐上街,再转两个街口,有一家叫“四川水煮鱼”的饭店,不大的门面,人也不太多。

    “老爷子你看这里怎么样?要是不成咱们上北京饭店去!”我指着这家店,相中其清静便于谈话了,而且湖南菜和四川菜都喜欢放辣,老头应该也喜欢。

    “就这里,蛮好!”老头说。

    我们进了饭店,在最角落里找了个位子,点了水煮鱼、夫妻肺片、干烧辣子鸡和麻婆豆腐,又要了一瓶56度的二锅头,等菜的时候大家相视无语,菜来之后,几杯酒下肚,气氛终于活跃起来。

    “我说老爷子,咱们也算不打不相识,您老怎么称呼?”总不能一直老头老头地叫嘛。

    “我姓罗,大名叫罗根水!”老头往嘴里扔了一块豆腐,“唉,人老了,看到好东西也咬不动了,只好吃些软乎的!”

    “老爷子您吃鱼!这个对身体好!”我挟了一大筷雪白的鱼肉放到他面前的碟子上。

    罗根水吃了一片鱼,“吱”地一声喝了一盅酒,眯起眼睛很享受的样子。

    我趁机问:“老爷子,我一直对你带的那个……感到不解,还是头一次碰到红色的呢!”

    “干这一行,你师傅没教过你?那东西的颜色是随着生前的气和身后的环境改变的!”

    我边帮他满酒,边说:“愿闻其详!”

    罗根水压低了声音:“僵尸也分等级,行尸、毛僵、飞僵什么的,白毛僵是其中等级较低的,只知不怕死地扑击咬人,普通的法术就能收拾。黑毛僵稍微厉害一些,会驱利避害,暗中寻找时机下手,不过也不难对付。依次还有黄毛、绿毛的,都已经有了自己的智慧,可以设陷阱使诡计去害人,极为不好收,如果没有些本领,最好不要招惹它们。最厉害的是紫毛僵,已经通灵,不但凶猛狠厉,还可以变化为普通人害人,刚才那个都已经粉色了,如果不是及时被制住,等它长成变紫就麻烦了!即使玄门高手,等闲也拾缀不下来!”

    真没想到僵尸也有这么多的讲究,紫僵恐怕是僵尸领主级的了。我咋舌:“您老可真够大胆了,居然敢弄了这么个危险玩意闯首都!”

    罗根水脸色一黯。

  


    

    孙威一直没说话,这时突然开了口:“您刚才说,紫毛僵可以通灵变成人形,你老人家不会是……”

    “放屁!”罗根水骂道:“紫僵化人,再象也有破绽,因为生机早绝,尸体的皮肤上面有尸斑形成,只要留心一些就会看出来!你看我身上有尸斑吗?”

    我跟孙威仔细看,这老头脸上手上老年斑是不少,尸斑还真没找到。

    孙威还不信:“有尸斑的不是僵尸,这也是您自己说的,谁知道是真是假……”眼看罗根水的脸都气青了,我急忙一箸菜塞过去,堵住孙威的嘴。

    “老爷子,这养紫僵有什么条件?尸体在什么情况下会形成不同等级的僵尸?”

    “一是看死时人的怨气,怨气越大,化僵之后越凶猛;二要看死后所处的环境,有些地方风水险恶,山水恶气滋润之下,僵尸想不厉害都不行!三还要看收葬时用的方法,有些风水相士不懂殓尸之术,乱弄一气,反而会激起尸体的异变……”罗根水简单讲了几句。

    “那您老带的这位……是因为什么原因呢?”

    那女尸可能跟罗根水有什么特殊关系,所以一提到它,他脸上的神气就是又阴郁又愤懑。不过,他还是回答了。

    “它……它是因为去世的时候,被压在一处断山去水的石头下,好些天才被找到,死的不甘,怨气不散,所以……”

    断山去水地,在风水术中是殡葬忌地。风水书有言,第一莫葬去水地,立见退生计;第二莫寻剑脊龙;第三莫觅凹风穴,误用人丁绝;第四尤忌无案山;第五只怕明堂跌,决定破家业;第六偏憎龙虎飞,更忌撞碰石,过独生凶并消福,一山出而合星辰,有用便为真……

    在这种凶地葬尸,便是安乐死的尸体也非跳起来不可,何况本来就死有不甘的人。

    “它一直都没事,那会儿怎么突然就活了?不会是看我们正……所以一怒爆发了吧?”正“欺负你老人家”几个字被我吞回肚子,我再不会说话,也不能拿这个刺激老头!

    “我一直用符镇着它,你们是不是把符弄掉了?”

    我和孙威都想起将尸体塞床下时,他碰掉符,然后吐唾沫又将其沾回去的情景,谁也没敢言声。

    罗根水叹了口气,“这也不能全怪你们,本来……本来我带它出来,就很危险!”

    “那您为什么还带它出来?”这是我和孙威最好奇的问题。一直想不通为什么他要赶着尸体逛北京,难道这女尸生前的遗愿是看看伟大的北京天安门吗?

    罗根水闷头连喝了两杯酒,“它……生前是我们寨子的小学教员。”

    “哦?然后呢?”

    “我们村子是苗寨,在乌龙山最深处,基本上没有路,离最近的镇子要徒步走上一天,然后还要坐三个小时拖拉机才能到。因为与世隔绝,寨子又穷,孩子们的读书便成了问题。秀娣——它生前的汉文名字叫秀娣——秀娣的母亲在她出生的时候就去世了,父亲是退伍军人,在她十岁的时候,村子后山发生泥石流,村小学眼看要被埋在里面,秀娣爸爸赶过来,救了学校里的六个孩子,结果他自己却没有逃出来……”

    我跟孙威放下筷子,仔细聆听。

    “秀娣的父亲为了救大家的孩子送了自己的性命,寨子里的乡亲便把秀娣当自己的孩子抚养,大家宁肯自己吃不上饭也要给秀娣吃饱,宁肯自己的孩子上不起学,也要送秀娣去上学。秀娣也争气,读书聪明,人也不忘本,她在师范学校毕业之后,哪里也不去,又回到寨子里,教孩子们读书。”

    我跟孙威肃然起敬,没想到那个女尸,生前是这样一个可敬的女孩子。可是,这样善良的女孩,究竟会因为什么变成紫毛僵尸呢?

    “去年夏天,寨子里突然来了三个北京的青年人,二男一女,他们是志愿来寨子里援教的。寨子里的人很感激,为这些北京人提供最好的生活条件,可即使这样,跟他们原来的生活比起来还是非常艰苦。开始的时候,这几个人什么事情也没有,但没过两个月,就开始闹别扭,越闹越凶,后来那个女的收拾东西跑出去,要离开寨子,两个男的也跟了去。秀娣看到好不容易来的三个老师,就这样走掉了,十分着急,连夜翻山去找他们。结果在断牙山深水涧,发现这三个人掉到涧下,一个男的摔断了手臂,女的头碰破了,另一个也受了伤。秀娣急忙去救他们,那个地方又深又陡,天又黑,她好不容易将三个人救了上来,自己却滑进了涧里。被她救的北京人根本没顾到她,得救之后又吵起来了,然后就自己出山去了,再也没有回来。秀娣掉进涧水卡在石头里,又没有人救她,就淹死在里面……”

    “这也太过份了!人家救了他们,他们怎么可以一走了之!”我十分愤慨,这种忘恩负义的人渣,真不值得秀娣舍命救他们!

    “秀娣救了他们,他们不救秀娣,也不再回寨子教孩子们读书,秀娣死也不能瞑目,大家本来选了地方准备将这个孩子葬下,可是秀娣死去的那个地方,风水太恶劣,她在涧底几天,连尸身都没腐烂,尤其她又心愿未了,尸体根本抬不动,十多个小伙子好不容易把秀娣抬到墓地,不等下葬,天降大雨,将人们冲得七零八落。于是乡亲们请了我来,我一做法,秀娣的尸体笔直地从地上站起,但并不是向墓地去,而是蹦跳着向出山的路走,怎么引都引不回来!”

    “它是想……”我沉吟着。

    “它是想亲自问问那几个北京人,为什么不肯停下来救她,为什么不回寨子教孩子们!”罗根水愤怒地将一大杯二锅头倒进嘴里,“乡亲们看孩子死得不甘,商量了一下,凑了几百块钱,请我送秀娣来北京,我一定要找到那三个人,让秀娣见到他们,然后安心地闭上眼睛!”

    “您就这样从湘西一路赶着秀娣来北京的?”孙威低声问。

    “我年轻的时候在家乡走脚,那附近的路都记得。这些年虽然变化很大,但也不难走。离开家乡之后,我不敢走大路,也不敢乘车,专挑偏僻的地方走,白天藏着,晚上才出来,因为路不熟,常常走错,身上的钱也不多,住不起店……这一走就走了半年。在家乡的时候碰到的一个人告诉我,北京有一个老乡开的会馆,可以到这里落脚。昨天,才刚进北京,本来想吃一顿饱饭再去投宿,结果就碰到你!”

    想象着一个老人,只因为答应了乡亲们的嘱托,便领着一位死不瞑目的女孩,走在无人的荒野中,风吹雨淋,餐风露宿……

    我对他和秀娣心中充满了敬意。这两位,一个是充满爱心和理想却死不瞑目的风华正茂的女孩子,另一位是为了替死者圆梦而历尽艰苦仍一诺千金的风烛老人,他们也许不能感动中国,但却深深地感动了我。

    在侠骨柔肠的罗根水和秀娣面前,我显得那样渺小,那些平时毫不在意甚至习以为常的狭隘观念、利己思想,烧得我脸上火辣辣的。

  


    

    回头一看,孙威的脸上也涨得通红。“咳!”他轻哼着,“我酒喝多了!”

    “我也是!”我说。

    咳了一声,我问老人,“秀娣去世了,三个青年走了,按道理讲您应该不了解具体情况,那么您是怎么知道秀娣救人的一段?”我这样问,不是怀疑罗根水,而是想把事情弄清楚。过去有人讲故事,说某处闹厉鬼,如何如何凶猛,凡遇见者都会被杀死死,听众有逻辑缜密的人就问,既然所有遇见的人都被杀死,那么你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兹事体大,所以我现在也是同样的一问。

    罗根水说道:“是秀娣告诉我的!你师傅没教过你吗?人虽然死了,但是也可以告诉你很多事的。”

    我心里话,这句话法医倒常说。不过想必赶尸秘法里,赶尸人和僵尸之间会有某种特殊的联系吧,那也不是我在短时间能弄明白的。于是转头问老人:“老爷子,接下来您有什么打算?”

    罗根水喃喃地说:“我一定带着秀娣找到那三个青年人……?”

    “您……”我小心翼翼地问:“您找到那个三人之后想做什么?秀娣变得这么厉害,难道是要害死他们才甘心?”

    “我们秀娣是最善良的孩子,她不会害人的!”罗根水断然说。

    我跟孙威没有言语。老人似乎也觉得自己说这紫毛僵不会害人,有点太天真,颓然地又喝了一杯酒,一瓶56度二锅头他喝了一半还多,毕竟年事已高,带了七八分的醉意,黯然落下泪来:“北京这么大,人这么多,我们要上哪里才能找到那三个人……”

    “老爷子,您别着急,这件事让我们帮您想办法!”孙威说。

    “你们……”罗根水努力睁大醉眼,“你们……会帮我?”

    “老爷子,您记不记得那三个人的名字?我想办法查一查。”

    我想,既然这三个年青人是为了援教去的苗寨,那八成是通过某个组织的安排,只要知道姓名,去这些组织查询,很可能会找到他们。就怕这三个人是私下自发去的,那么通过正常渠道寻找是没有希望的,只能做法术,通过秀娣不散的怨念,寻找她最念念不忘的人。

    罗根水老眼亮了一下,“那三个人,两个男的一个叫陈蒙,一个叫杨剑之,姑娘的叫李笑笑。”

    他的湖南腔太重,我只能勉强听得懂他的话,因此不敢确定他说的名字按普通话的读音是什么,于是拿出原子笔,取出一个本子,根据他的发音在上面写下这三个名字,问他是不是这几个字,罗根水却说他不太认识字,也不知道。

    无奈之下,我又问了一些情况,得知这位老人说的苗寨叫玛吉寨,玛吉是当地的苗家土语,翻译成汉语是“明珠”的意思,位于湘西乌龙山——这个地方从来民风强悍,过去土匪多如牛毛。上世纪曾有一部电视《乌龙山剿匪记》和一部电影《湘西剿匪记》,演的就是我军在湘西乌龙山清剿悍匪的故事。

    我把这些情况一一记下来。

    孙威问:“老爷子,湖南会馆刚才闹这么大的事,屋子也被砸了,床也坏了,门也破了,您回去住还方便吗?”

    罗根水默然,隔了半天,回答:“没什么,我习惯了!”

    我把钱夹拿出来,将里面的钱全取出来,大约有三千多块,“威子,把你钱包拿来。”

    孙威取出钱夹扔给我。我打开一看,他这里还有二千多元,全取出来,放到一起,“老爷子,今天的事是我们哥两个太鲁莽,这些钱,您拿上,是我们赔偿损坏东西的钱。余下的,您老吃点好的,再买件厚衣服穿穿,咱们北京比湖南冷。”

    “我……我身上还有钱,不用你们管!”罗根水挺倔强,我跟孙威怎么劝,他也不肯拿。

    孙威突然冒出一主意:“老人家,我看不如这样,这湖南会馆您也别住了,干脆和秀娣一起搬我们老俞家去得了!反正他也一个人住。”

    我倒!

    孙威接着说:“您看,这里毕竟是首都,您那个秀娣太惹眼了,如果被有心人发现,报告给派出所,肯定连您和秀娣一块折进去,您被遣返回乡,秀娣被送火葬场。而老俞家,又安全又方便,他正好帮着找那三个青年,可以及时和您联系。老俞,你看我这主意怎么样?”

    我勉强笑了笑:“这是个好主意,老爷子,我看您就搬去跟我一块住吧!”

    谁给我把刀,我非宰了孙威这小子不可!我家在人烟密集的小区,如果光老人自己住也就罢了,偏他还带个秀娣——她虽然生前善良可敬,但死后却不那么可爱了,我一普通人跟只随时可能异变的大紫毛僵同居,就算想体验“绝对恐怖”,也没这么玩的!可是想想,除了自己家,也实在没有更好的地方可以安置他们的。

    罗根水犹豫不决,孙威又说:“老爷子,您别多想了。北京不比其他地方,外来人口是随时会被查暂住证的,如果检查到您这里,事情可就无法挽回了!”

    罗根水从湘西一路走进北京,大概没少受各地查证警察的惊吓,听孙威这样一说,立刻答应了。当于,我们商量之后,结了账,我跟老人家去湖南会馆收拾东西领秀娣,孙威去开我那辆破二手车——本来我可以换辆新车了,但因为这几天比较忙,还没来得及。

    在会馆那间后照房,我先收了太乙迷魂阵,然后老人进去把自己的东西归置归置背在肩上,又将秀娣严严实实地围好了,拿出阴锣和摄魂铃,因为就要离开了,也不在意会不会惊动邻居,开始敲锣摇铃作法领尸。

    老人在前边引,秀娣拖拖沓沓地跟着,我在后边监督。出四合院时,住倒座南房那位老大爷惊惶地跑出来看,我塞了一千块钱给他,说这是损坏东西的赔偿金,然后顺利出了门,转到胡同后,孙威已开车在等,老人和我费了半天劲,才把秀娣塞进车里,然后我们也上了车,孙威开车向我家驶去。

    北京的夜晚灯光璀璨,我常常都会想,在这绚丽的灯色下,会掩藏着多少见不得人的事情?那些衣冠楚楚的人,和这个衣衫褴褛的老人,究竟谁比谁干净呢?

    很快回到我家的小区,孙威把车泊好,我们引着秀娣刚进电梯,一位邻居太太牵着两只狗过来,也想乘电梯回家。那两只狗对着电梯一阵狂吠,说什么也不肯进来。秀娣本来头蒙红围巾老老实实地垂着头站着,被狗惊扰,突然向前蹦了一下,那两只狗吓得屁都没敢放,夹着尾巴就逃。

    我跟孙威也差点被吓掉半个魂,以为秀娣又要变身了呢。

    罗根水急忙在秀娣身后连连比划,口里念着听不清的咒语,秀娣才老实下来。我再也不敢耽误,急忙按下电梯的键,越早到家越好。

    我住的是大爷爷的小四合院拆迁后分的三室二厅,回家之后,先将老人安排在客房,秀娣却没处安置。放客厅里?我怕半夜起床吓着自己。再说也危险,如果它突然有个变化,不容易及时发现。

    那么委屈它待在卫生间?虽然它只是僵尸,但毕竟是女的,我一大男人如果上厕所方大小便,就算它不介意看我,我还介意被它看呢。

    厨房也不行,里面刀具什么都全,紫毛僵就够厉害的了,拿菜刀的紫毛僵更惹不起。再说了,万一对面楼上的人看过来,这不是吓人呢嘛!

    最后,老人说还是放在他的房里,才总算解决我的大问题。

    看安排妥了,孙威想告辞回家,说女朋友这几天身体不好,总做噩梦,要回去陪她。

    这小子做完了事情想溜,门都没有!我说什么也不放他离开,非让他一起住我家不可!他拗不过,只得答应留下来,拿手机给女朋友打电话请假。

    我一边安排他的床铺一边冷笑。刚把一个枕头扔床上,自己的手机也响了,看看来电显示,是外地号码:“喂?”

    “老俞?”声音很熟悉。

    “哟,是五哥!您这是从哪打来的电话?”居然是五哥打来的电话。自从去年长白山一别之后,我们除了给他汇过一次钱外,就再也没有联系,没想到他会突然打来电话。

    “老俞,我在长春呢。你那里没出什么异常情况吧?”五哥的声音很急。

    “没有……呃,你指的是什么事情?”我瞄瞄罗根水和秀娣住的那间屋,异常情况倒不少,可我不信五哥长了一双千里眼,连这都能看到。

    五哥说:“是那几个日本人的事!道上朋友传来的消息,有日本人到处打听我,我担心是和那几个人有关系,所以跟你们打个招呼,大家防着点。”

    我皱起了眉,长白山那一趟活,几个日本人全死里面了,而我们三个中国人却活着回来。虽然除了阴天乐,另外四个日本人的死跟我们一点关系都没有,但外人却不会这样认为,肯定会当我们三个人图财,将那几个日本人弄死了呢!

    老实说,虽然我从来不提,但这件事一直是我心中的隐患,唉!是疖子早晚要鼓包的。

    “五哥,我们这里暂时还平静,你在长春怎么样?要不来北京吧!如果真是他们,肯定来者不善,咱们不能被个个击破,组到一起也好应付。”话说完,我也有些后悔,以五哥被公安部通缉的身份,来北京那不是送货上门嘛!

    五哥在电话那边考虑了半分钟,慨然说道:“好,那我安排一下,安排好之后起程!”

    “五哥——你,小心些!”我把自己在北京的住址告诉他,也不好直接让他注意警察,只好委婉地提醒了一下。

    “嘿嘿,你放心!要出事,早就出了,也不会等到现在!保重!回头见!”五哥轻轻放了电话。

    我关了手机,有点发怔,好半天回过神来。算了!咱家紫毛僵都来了,也不怕多住一个通缉犯!见孙威还在那儿跟女朋友没完没了呢,我也不理他,洗洗睡了。

  


    

    第二天一早,孙威已经弄好早餐,我们请罗根水用饭,然后孙威和我都要上班去了。临走时我不放心,到房里看看秀娣,它正老实地对着墙角站着呢。跟老人嘱咐了几句,大意是电话响了甭接,有人敲门甭理,又怕他待的无聊,告诉他怎么样开关电视、调频道,最后还把我跟孙威的手机写下来,放在电话边,让他有事就打电话给我们。

    这一通啰嗦,浪费了半个来小时。孙威我们跑出门去,我送他去乘地铁,路上把五哥来电话的事情说了,他并没太往心里去。

    我到单位的第一件事是挨领导的骂,前天上午说去采访,然后就一去不返,到现在才上班,部主任指着我的鼻子说我不可救要,我反正也被骂习惯了,心平气和地等她骂完,然后出去做自己的事。

    诺大的北京城,找三个去年曾经在湘西贫困苗寨援教的青年并不是容易的事情。我利用职业上的人脉,找了十几个青年志愿者组织,找到好几位陈蒙、陈猛、程梦、陈萌和杨剑之、杨建志、李笑笑、李小小、李笑,其他读音相似的还有十好几个,再确认有哪些人在去年曾经在湘西援教过,这就花去了大半天的时间,那些青年组织的人很不愿意透露资料,最后我说是北京某杂志社的记者想采访一篇援教的稿子,他们才算答应帮忙。

    这边在北京的青年志愿者组织里寻找,同时我也往湘西那边的团市委打了长途电话,询问去年北京在玛吉寨援教的青年志愿者的资料,两下一凑,终于确认2006年曾经在玛吉寨教书又半途而废,而且累及秀娣生命的三个人的身份。

    陈蒙、杨剑之和李笑笑,去年毕业于北京的一所民办高校,毕业实习其间,三人同时报名参加了青年志愿者活动,被团组织派往湘西玛吉寨教书,时间为一年,期间因为个人情况,三人中途退出。

    铁定就是这三个家伙了!我开车去了三人的学校,查询了一下,发现这三个人分别是从广西桂林、西安和哈尔滨入学的,家庭住址和家庭联系方式都有,只是本身自从毕业之后就和学校没什么联系,我不知道他们现在还不在北京——如果已经离开回到家乡,难道还要罗根水老人赶着秀娣再去广西、西安和哈尔滨不成?这不赶上孔子周游列国了嘛!何况,即使他们不在北京了,也不一定就回家乡,还有出国的可能呢!要是那样,难不成在我家的二位还要偷渡出国?只怕秀娣再死不瞑目、罗根再一诺千金,也混不出海关。

    我叹着气,按三人入学资料上留下的家庭电话分别打了过去,先打到广西桂林李笑笑家,有一个老人接的电话,听我要李笑笑的联系方式,立刻很警觉地问我是谁。我说我是学校的教务主任,去年她毕业前参加比赛,得奖了,我要把获奖证书给她寄去,老人这才高兴地告诉我李笑笑的联系方式——谢天谢地,她还在北京,目前在一家台资公司做职员。

    我又分别给王蒙和杨剑之家打了电话,陈蒙家没有人接,杨剑之家是他的爸爸接电话,他也在北京上班。找不到陈蒙我也不着急,相信他和李、杨两个同学一定有联系,现在他们三个就等于一条绳上拴的蚂昨,逮住一个,另两人就跑不了。

    打电话给孙威通报了一下情况,然后回单位老老实实的上了半天班,不过心里一直在琢磨,秀娣虽然值得同情,但它现在已不是人,而是凶厉无比的紫毛僵,而且是为了救那三个背信弃义的青年而死,这口气一直出不来,如果见到他们,不知道会不会激起凶性,当场长毛变异,行凶杀人。

    如果那样,就算秀娣死的再冤,也说什么不能让它见到三个青年。想了想,还是回去问清楚,然后再看情况考虑和李笑笑三人联系。

    趁主任没注意,我又溜了。先去医院接孙威,这丫的必须跟我住到把罗根水和秀娣送走才行!想一个人躲心静,门都没有!

    孙威正在手术室里做手术,我等了约半个小时,他才出来,见到我就苦笑:“老俞,你放过我行不行?我两天没回家,老婆都要分居啦!”

    “分居正好,把秀娣接你那儿住去!”我看他一身血淋淋、油乎乎,“瞧你这德性哪象个医生,这身油,整个一炒菜大师傅,快把这身行头换了,咱们回去,有重要的事情商量!”

    孙威一边换衣服一边说:“刚才的产妇腹部脂肪太厚,手术刀一划开肚皮,就往出迸脂肪颗粒。”

    两人扯了几句,孙威跟着我走了。家里冰箱食物已经不多,我们先去超市买食品,挑老年人喜欢吃的东西买了些。转到服装区,觉得罗根水那身衣服实在不能穿,北方冬天这么冷,他年纪又大,再冻坏了。于是我们又从里到外给他买了一套适合老人穿的衣服。

    孙威提议说秀娣虽然去世了,但生前境界很高尚,不应该让它一直穿那么难看的衣服。于是我们两人又跑去女服区,找漂亮的女装替她买了一身,当然也是红色的。然后拎着大包小包回了家。

    乘电梯上十六楼,一打开房门,我跟孙威就傻了。这是我家吗?我迅速退出,看了一眼门牌号,确信没有走错地方,这才再次走进房去。

    房内跟刚刚被海啸、地震、龙卷风、火山爆发、殒星撞击结伴光顾过一样。沙发翻着,茶几倒着,电视、音响在也摔在地上,家具摆件被砸得乱七八糟,罗根水住的房间整扇门都被卸了下去。

    “是秀娣!”

    “紫毛僵!”

    我跟孙威同时喊了一声。妈的!就知道那东西早晚得闯祸!同时奔向那间房,一见,心里凉半截。

    这间房更惨,好象刚失了一场大火,家具烧得七零八落,墙被熏得乌漆麻黑,奇怪的是,火好象只在这间房里烧,根本不曾有半点漫延到外面。

    罗根水脸朝上伏在一堆黑乎乎的木头中间,秀娣已经不见了。

    “老爷子,老爷子!”我跟孙威忙奔过去,抱起老人,孙威急忙做检查,他身上并没有外伤,只是急怒攻心,才晕了过去。我们又拍又打,好容易,老人长长的出了一口气,慢慢地睁开眼睛。

    “老爷子,这是怎么回事啊?是不是秀娣伤的你啊?”我急忙问。房子被毁是小,秀娣不见了是大!这要凭它在北京城乱窜,如果伤了人,估计我也不死刑也得无期!

    罗根水轻轻地“哼”了一声,“秀娣被人抢走了!”

    “啊?”我跟孙威面面相觑,秀娣又不是马王堆女尸,充其量是一个比较罕见的紫毛僵,抢它除了闯祸还有什么用?难道弄马戏团巡回展览啊?

  


    

    再说了,除了我们三个,谁还知道老人带着紫毛僵住在我家啊?

    罗根水毕竟年纪大了,这个时候出的气多,进的气少,不是问话的时候。我跟孙威把他抱出来。

    我的卧室也被遭踏的一沓胡涂,不过书房完好——包括《天机不泄录》在内,我所有的重要物品都放在书房里,平时没事的时候,我在书房东一个阵西一个局的布着玩,到现在连我自己都搞不清这间书房被我下了多少层防护了!别说只是一个紫毛僵,就算来一个各色僵尸雇佣军,保证它们也近不了我这书房的半步。即使是活人想要入内,也得由我亲自引路。

    我抱着老人进了书房,将他放在长沙发上。孙威也很少有机会进这间房子,东摸摸西看看,刚拿起我炼制好放在书桌上的赤焰针,手上就被烫出一溜泡,疼得他直甩手。

    “喂,你别乱动行不行!我这里面的东西件件要人命!”我恫吓着,让他来看护老人,自己在架子上找了半天,找出一小瓶药,倒了几粒,给老人塞在嘴里。

    “喂,你自己整的那玩意行吗?你别乱给老人吃药!”

    “我可没乱整,这药是速效救心丸!你丫的老气我,我得常备着,免得给你气死!”

    可怜我的家,现在连找口热水喝都不行。冰箱、饮水机、洗衣机全给砸个乱七八糟,我真怀疑进我家的这些是变态!喜欢玩SM你找鸡找鸭去嘛,跟堆家具较什么劲啊!

    “有……黑衣……人……进来……”

    罗根水已稍稍缓过来一些,断断续续地说了事情的经过。我听了半天,总算整理清楚。原来,下午三点多钟的时候,老人正在屋子里看电视,忽然听到窗户响,一回头,发现房中多了两个黑衣人,不等他起身,那两个黑衣人就下了手。老人年轻时也是走江湖的,虽然没有与时俱进,但当年那点功夫底子还在,与两个黑衣人打在一起,于是我的房子就遭了秧。打斗惊动了秀娣,它竟然活过来参战,这家伙出手把我房子砸得乱七八糟,那两个人功夫虽然非常凶狠,却打秀娣不过,于是在房间里放了一把火,借火遁去,秀娣兴奋地追着那两个人也逃跑了。老人打斗中已受了内伤,此时急怒攻心,倒地昏迷。

    听完老人的话,我的脸色要多难看有多难看。我的房子在十六楼,居然还有人从窗户进来?那功夫都赶上蜘蛛侠了!

    “威子,你送老爷子去医院,我去找秀娣!”我在书房找出一些捉僵尸的法器带在身上,想想不保险,又把在燕山人皮虿囊身上得到的短剑带在身上,这把剑仅仅比匕首长一些,我定做了一个鳄皮剑套,带在身上非常方便而不影响行动。

    “不……不能去医院……”罗根水急促地说。

    “老爷子,您身体状况不太好,去医院保险!”

    “不……不能去……到了医院就……回不去了……”罗根水喘息着说。

    闻听此言,我心中升不详的预感。与孙威对视了一下,他的眼睛里也掠过阴云。

    “小俞同志……你……来!”罗根水的头歪在一边,唤我过去。

    我急忙到他身边:“您老人家有什么吩咐?”

    “你们……那个什么研究会……除了研究中国民间方术……对……我们湘西的赶尸……有兴趣吗?”

    “有的!不然我也不会去惊动您老人家!”我把罗根水的身子放平,“这些事不忙说,当务之急是让孙威送您去医院检查检查,我去找秀娣!”

    “不……去医院的!”罗根水本来是一个黑瘦的小老头,脸上的皱纹跟菊花似的,但却很有精神。可是此时,他的神气萎蘼,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一股灰黯的死气笼罩着他。

    “我……我可以把赶尸的要诀……教给你……你要答应我……找回秀娣……送……我和秀娣……回家……不管能不能……找到那三个青年……我们……都要……回家……”

    这不成交待遗言了嘛!我心中一酸,“老爷子,您放心,没事的!咱们北京医院的医疗水平高着呢,只要去检查,保您没事……”

    罗根水勉强笑了一下:“我今年快九十岁啦……也差不多了……”

    他大大地呼出一口气,闭上眼睛,五六分钟之后,脸上突然涌起一阵暗红,再睁开眼睛,说话也顺畅了许多:“湘西苗疆,赶尸和蛊术是两大密术,现在懂的人已不多了。并不是每个人都适合做赶尸匠,我一辈子也没碰到一个好徒弟,没想到快死了,还能把这门手艺传下去……”

    我心中非常难过,虽然只和罗根水相处一天多的时间,但却非常尊重他,本来请他回家只是要照顾老人家几天,却没想到反而累及他的性命。

    罗根水微笑了笑:“我多半辈子和尸体死人打交道,死其实也不是什么可怕的事情。你们也不用挂心。小俞同志,趁着我还有精神,把赶尸的绝法符咒都教给你……”

    死亡在即,老人对死看得倒淡然,也许真象他说的,终生与尸体打交道,所以自己对于生和死也有独特的见解吧。我心稍微舒展了一点,听他说要教我赶尸,又有些犹豫。主要是我虽然没有正式入天机门,但这么长时间来,早把自己当做天机门的弟子了,跟罗根水学赶尸,不知道是不是要加入什么“赶尸教”一类的,虽然我对这门巫术确实很感兴趣,但也不能背叛师门哪!

    小心翼翼地问:“我……要不要拜您为师?”

    罗根水似乎看透我心里的想法,笑了笑:“没……没必要!我只是怕自己死在外面,和秀娣两个都不能回家,所以教你这门秘术,想让你将来送我们回去!再说……交给你们研究会就等于交给国家,我这门手艺也不会失传……”

    我很惭愧,但这个时候可不是坦白自己非什么研究会人员的时候,只得点头答应了。怕听的时候有什么遗漏,又拿MP4在一旁录音。

    “要学赶尸,先要学画符,苗疆赶尸用的符和你们玄门符箓不太一样,它分主符和变符,主符七种,分别是起灵、移驾、断行、涉路、援高、夜随和生人勿近,从起尸到领尸上路,跋山涉水、攀高就低、乘船下桥、投店避人……这七种主符一个也不能少。变符一共四十九种,对应用在不同死因的尸体上,而且变符之间还可以有多种组合,比如两个人同是吊颈死的,一个被害一个自尽,尸体怨气和执念不同,所用的变符也不一样!”罗根水挣扎着要坐起来,这个动作又引得他脸上红潮涌起。我急忙拿靠垫倚在他的身后。

    “听说赶尸不是有三赶三不赶的说法吗?比如绞刑、砍头和站笼死的可以赶,因为他们是横死,心有不甘,法术可以很容易将其魂魄招来,封于尸体内送回故乡。而病死、上吊投河等自尽和火烧雷劈车祸等死者则不能赶,因为或者其魂魄已入鬼门关、或者新魂被旧魂拘住生人不能影响魂魄间的恩怨,或者尸身不全没法赶!”

    “所谓三赶三不赶,只是民间的说法,列入三不赶之内的,主要是因为其难度比较大,一般的赶尸人不愿意赶而已,对高手来说却并没有这些讲究。”他一顿,“你拿毛笔、朱砂和符纸给我!”

    我依言将东西拿过来放在小几上,罗根水颤抖地抓起笔,蘸上朱砂,在纸上画下一个个的红色的图形和线条,连画边解说着。赶尸符虽然画法和中原道家符箓方法不同,但驱邪镇尸的原理却是一样的,因此我也能听得懂,拿来与我在《天机不泄录》里学到的法术一一对照,居然有异曲同工之妙。以前自学时候碰到很多不理解的东西,此时竟豁然开朗。看来人家科班出身的,就是比我这自学成才的高明!

  


    

    孙威先还瞪着眼睛听着,很快就云里雾里听胡涂了,我扔给他一盒成品的高丽参汤,让他想法子给老人泡一碗来。

    赶尸符除了主符和变符要画在尸体的身上外,还有镇魂锁魄符,也就是我们常见贴在僵尸脑门上的那张符。此外还有引路符,过去赶尸匠夜行时,一边在前边敲魂摇铃,一边沿路洒符,那是因为有时一个赶尸匠一次要赶很多具僵尸,怕它们走丢了,替它们做的路标。另外,赶尸是一个很危险的工作,为了应付尸变,赶尸人还要画两张写着死者姓名、家乡、亲人及生辰八字的生身符,一张藏在腰带里,投宿的时候把符朝西挂在停尸的门上或者门口树上,以使它们不要乱跑。另一张则烧灰和水吞服,赶尸匠认为这样在某种程度上就和尸体有了亲密联系,一旦出现什么意外情况,也容易应付。

    说到这里,老人在纸上写了四张符,郑重教给我,我看了半天,字迹很乱,汉字仅有几个,大多数应该是苗文,“这是……”

    “这张是秀娣的生身符,你烧成灰,把它吞下去!”

    “这个……不用了吧……”

    “秀娣跑出去了,我又不行了,你要想找到它,全靠这张符了!”

    “这……好吧!”别说符灰,就算他说吞鼠毒强能找到紫毛僵,我也试吧试吧!手指轻捻,指早燃起火苗,我点燃秀娣的生身符,看着烧成灰,咬着牙吞了下去,又干噎又反胃,还得假装面不改色。

    孙威已经在楼下超市买来了矿泉水和电热杯,正帮罗根水热参汤,见我满嘴黑灰,扔我一瓶水,我急忙灌了几口,将灰冲下肚子去。

    说也奇怪,这灰一下肚,我忽然就觉得肢体发凉,莫名其妙地感觉到心慌、恐惧和不安,秀娣红色的影子在我眼前一闪,依稀见它正扒在一个窗前。窗内,依稀有几个字,“学习园地”……

    “啊!”我大叫一声跳了起来。这地方很面熟!

    “没关系,没关系!”罗根水急忙安慰我,“秀娣还没闯祸呢,如果惹了事,你会感觉到的。”他拍拍我的手臂,示意我坐下,又将另三张符递给我。

    我裂裂嘴:“还吃啊?”这个赶尸匠的活计也太不好干了,光吃符就不是一般人受得了的!

    “这三张符,一张是秀娣的生身符,你要记得上路时,塞在腰里。另外两张是我的,待我死了之后,你送我们上路前,也要吞服一张,塞腰里一张。”

    “是!”我默然接过符,收藏好。

    “赶尸,符只是第一步,可以驱使尸体自动行走。还要学会咒语,咒语也分几种,有引咒、镇咒、接灵咒等等。”喝了孙威端过来的参汤,他细细地讲解各种咒语,虽然我已在录音,但仍飞笔记录。

    “死难之弟兄,此处非尔安身之所,尔今枉死实堪悲悼。故乡父母依闾企望,娇妻幼子盼尔回乡。尔魄尔魂勿彷徨。急急如律令,起!”

    罗根水悠长嘶哑的声音仿佛一下子把我拽进湘西古道上,暗夜无星,领尸人在前行,一排尸体在后面蹦蹦跳跳地跟着……

    我急忙抬头看看门窗,今天我这屋子够热闹的了,这喊尸咒再让邻居听着,非去物业告我扰民不可!

    “符咒之外,还有药物,尸体死因各异,尸体状况也多有不同,即使完好的尸体,经过长途跋涉,也会腐烂。药物主要作用是保存尸体不腐坏,同时还要保证尸体的主要关节不僵硬,能走能跳。这种药物的配制方法是……”

    我一边听一边记一大串的药名和用量,其中很多种连听都没听过,突然想起一事,“老人家,您前天给我下的那种又腥又香的毒,难道就是这玩意?”

    罗根水尴尬地点点头,“那时候我不知道你是好人坏人,这一路上老有一些小流氓欺负我们爷俩……”

    我哑然,半天,转移话题:“您老人家身上还有那种药粉吗?”原来僵尸粉用在死人身上是可以防腐并保证尸体可以做出一定动作的,但用在活人身上,则可以把活人弄成僵的。

    罗根水忙点点头,“符和药物我包里还有些,等我死了,你就按我将你的法子处理我的尸体……”

    “咳!”我清清喉咙:“还有就好办了,万一我记得东西有出入,还可以把药物拿到实验室进行研究分析!”我已经决定将罗根水传授的赶尸秘法补充进《天机不泄录》的“巫”字卷里,这本书,本来就是记录历代天机门人搜集天下的秘术的,赶尸法在里面也有记载,却没有老人说的那么详细,将之补充完整,也算是我这代后人为《天机不泄录》做点贡献吧。

    “赶尸还有三十六种功夫,分别是死尸站立功、行走功、转弯功、上山功、下坡功、过桥功等等,是驱使尸体行走的技巧功夫,最后一种是还魂功,功夫配合我刚才告诉你的药粉,涂擦尸体的身体,不但防腐,尸体行走起来也轻松自如。湘西赶尸也分流派,除了各流派赶尸的手法不同外,这还魂药的制作也不太一样,质量最上乘的,尸体走起来和生人差别不大!”他又详细解释每种功法的运用。

    我想想秀娣的走路,多数时候是一颠一颠的,看不出是僵尸,说象关节炎患者还差不多。“老爷子,您用的这个药粉,算是第几流的?”

    罗根水不答,只微微一笑,死气沉沉的脸上有一丝骄傲的神色。“赶尸的基本决法也就是这些了,你只要熟悉一下,将我和秀娣领回玛吉寨应该不难。”他口口声声让我领他回寨,仿佛当自己死定了。

    老人因为一气说了这么多的话,明显精力透支,有点顶不住了。

    “威子,你留下来好好照顾老人家,我去找秀娣!”

    孙威担心地看看我:“你一个人行吗?”

    我当然没把握对付紫毛僵秀娣,但我们又必须留下一个人照顾罗根水,孙威甭管主治哪科,好歹也是个医生,而且他也不会捉僵尸,所以留下来是最合适的。

    “放心吧!没问题!”我揣好东西,又把罗根水的小阴锣和摄魂铃拿上,临出门前,看着满屋乱七八糟就闹心,想起这家不太保险,蜘蛛侠能爬上来,立刻在大门和窗户上都布了阵——这回别说蜘蛛侠,蜘蛛能爬进来,我俞字就倒着写!

    下了楼我有点茫然,秀娣是去哪里了呢?依罗根水的说法,它是在将两个黑衣人打跑之后,自己也跟着跑的。我实在想不通,自己一个小市民,平时规规矩矩的上班下班,见到老板赔笑脸,走路怕被叶砸头,又没偷人家老婆,也没吞人家的钱,兜里就那两半子儿,哪一点值得黑衣人来我家打砸抢啊?这不是吃饱了撑是什么?

    想来想去也摸不着头脑,只得把黑衣人扔一边,先顾秀娣是正经。一想起这家伙正大摇大摆地逛北京,我连哭的心都有。

  


    

    仔细回忆吞下秀娣生身符那一瞬间看到的情景,它正扒在一个窗户往里面看的地方,那“学习园地”四个字……实在太熟悉了,熟悉到……熟悉到我认为那个地方是我们附近的小学校。

    我拨腿就往那个学校跑。

    学校离我家并不太远,没几分钟就到了。只是现在时间已经很晚,学校的门早锁了。我也没有从门走,绕到僻静处,双足点地,右脚在壁上一撑,两米高的围墙,一下就上去了。坐在墙头上观察地形,发现校园内并没有什么人,便轻轻地跳了下去。

    虽然学校面积不小,但我认为,秀娣肯定是在某个教室。它生前是教师,往教室里面看的那个专注劲,难道即使变成僵尸了,仍然没有忘记自己曾经热爱的工作?

    想到秀娣,心中有种难言的感觉,立刻有一个影像从眼前闪过:黑乎乎的空间,它正挥舞着双手在一个讲台前,好象在讲课的样子。

    仿佛有一根线牵着,我奔进楼里,悄悄向三楼走廊底的那间教室奔去。走廊里只亮着一盏小灯,昏黄的灯光,拉长的人影,寂静的长廊,比完全的黑暗更令人恐惧。

    我已经看见秀娣了!随着走近廊底,那种与它相通的感觉越来越强烈,我不知道僵尸有没有感觉,但我确确实实感觉到它的存在——也仅仅只是感觉到它的存在而已,并不能感应到它的想法——如果僵尸也有想法的话!

    这间教室的门大开着,不是正常的开,而是撞破了,就象在湖南会馆的后照房时,秀娣直接从关着的门走出去的那种开。连湖南会馆那红松木的大门它都一撞就碎,何况现在这种大芯板做的门!

    透过门上的破洞,我看到秀娣穿着她那身行头,正兴奋地挥着双手,吱吱喳喳地嚷嚷着,屋里桌椅放倒一地,在它脚下,赫然躺着两个保安!

    我脑中“轰”地一响,腿都有些软了!这家伙还是伤人了!如果不制服它,肯定还会继续伤人下去!

    悄悄地拨出短剑,不管是多么热爱教师工作的僵尸,只要它伤了人,就决不能留下。

    比比门上的破洞,比自己小了一号,想走进去有点困难,还得用钻的。“三清道尊,降下真身,五殿阎罗,斩妖除魔,疾!”顺着洞扔两张符进去,秀娣“嗷”地一声怪吼,我立刻钻进洞,短剑上穿着符向它刺去。

    秀娣“呼”地一声从我头上蹦了过去,夺门就跑。

    “哪里走!看剑!”我掉头就追。还在纳闷那天秀娣还跟我对打,今天为什么突然怂了?仔细一看,今天的秀娣居然没长毛!

    也就是说,现在的秀娣,只是一具会活动尸体,而没有变成紫毛僵尸。

    难道是在教室过了一把老师瘾,心情好,所以才不变异?

    我想不通,也没时间想,照着秀娣又扔符又念咒,它也不跟我直接动手,来去如风,就在教学楼里飞逃。三四十个教室被它折腾得乱成一团,碰到障碍物也不管,那些小学生用的桌桌椅椅一撞到它就碎,反而阻了我的路,草上飞根本发挥不出来——早知道有这一天我先跟刘翔练练跨栏好了!

    “看剑看剑看剑看剑……”我也顾不得它是女的了,只求把它撂倒,拿剑直扎它屁股,可是每次都差那么几分。

    它仿佛是故意的,我追它就逃,看我追不上了居然还停下来等。我给它气得发昏,满世界追着它转了三四圈,才醒悟过来,自己跟一僵尸治什么气啊!用法术降伏它不就完了!

    趁它还没长毛,赶紧收了走人!僵尸一看我不追了,又在楼梯拐角处停下来。我对着它“嘿嘿”一笑,决定试试罗根水的赶尸术。从怀里把小阴锣和摄魂铃拿了出来。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按着节奏敲着小锣,然后又“哗啦啦”地摇铃。说也奇怪,锣声铃音一起,刚才还活蹦乱跳地秀娣老老实实地站那儿不动了。

    我急忙上去,在她脑门上贴了镇魂锁魄符,然后又敲一敲锣,念起引咒,往前走了一大步,秀娣也乖乖地跟我走了一步。

    哈哈!还真灵!我又往前走,秀娣亦步亦趋地跟上来。我先去三楼走廊底那间教室,得看看那两个保安怎么样了才行!

    过去一瞧,我终于擦去头上的冷汗,谢天谢地,秀娣没杀人,这两个保安只是昏了而已。

    看看被完全破坏的教学楼,三四十间教室无一幸免,不禁感慨一番,这学校的灾后重建工作是任重道远哪!我当然没那么高尚,主动留下来承担责任,国内惯例,坦白的牢底坐穿,抗拒的回家过年,我要是正义感暴发,那么秀娣的去处是火葬场,我的去处是拘留所。所以为了个人安全,趁着两个保安还没醒过来,我带着秀娣溜走了。

    “雄纠纠,气昂昂,跨过鸭绿江……”

    我一边哼着歌一边领着秀娣走,很有成就感。姜昆的相声里说,屁股后面跟一大老虎,是个人都能攀登珠穆朗玛峰!我后面跟一紫毛僵胚子,离地狱的距离可比珠穆朗玛近多了。

    夜深人静,这种被人跟着……跟踪的感觉——我倏地回过身,后面除了秀娣,谁也没有!可是我刚刚明明感觉到是在被人跟踪窥视!虽然我并没有看到什么人,但那感觉却非常真实,这是很奇妙的第六感。

    怎么会有人跟踪我?抢劫的?卖身的?还是——蜘蛛侠?能躲过我眼睛的,应该不会是普通的小贼,是蜘蛛侠们的可能性大。

    立在北京的街头,我感觉冷汗都下来了。

    我不怕僵尸也不怕鬼,在我有限的接触异物的生涯,碰到的鬼无论是长白火魇、烈士英魂还是二兔子,甚至这个秀娣,好象都有简单的思维,所以也更单纯和“可爱”一些。与它们打交道,虽然危险重重,但也深受感动。

    但是,我怕人!没有什么比来自同类的暗算更危险的事情了。

    我究竟哪里长的比别人漂亮,值得蜘蛛侠对我青眼相加呢?

    我在街上大约站了五分钟,那种感觉却再也没有出现,不禁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太敏感了,赶紧引着秀娣回家。

    孙威正一脸紧张地在等我,见我把秀娣找回来了,他长长舒了口气。

    “罗老爷子呢?”我边把秀娣立在墙角边问。

    孙威微一摇头,低声说:“情况不妙啊老俞,那老爷子好象挺不了多久了!这下麻烦大了!”我们两个相视苦笑,这麻烦却是自己找的。

    我去看看罗根水,他正在书房的沙发上昏睡着。我去壁橱拿了两床鸭绒被,丢给孙威一个,裹着被子坐在地上,啃了两个面包火腿肠,我的书房是实木地板和地采暖的,也不冷,两人就在书房地上凑和一宿。

    我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一会想蜘蛛侠,一会想罗根水,一会想紫毛僵,脑子乱得跟一锅糨子似的。最后终于拿定主意,明天非约李笑笑三人见面,快点把罗根水和秀娣的事情办了是正经,想来在我的严密监视之下,秀娣也不能把他们怎么样。然后赶紧把这二位爷送走,回湘西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放在北京早晚被他们吓出心脏病不可!

    第二天一早醒来,先伸出头看看秀娣,见它还站在原来的地方没动窝,于是放下心来。又去看沙发上躺的罗根水。吓了一跳,才一个晚上,他整个人好象都缩了一圈,脸腮深陷,眼睛都凹回去了。心里一凉,这老爷子生机已断,已是说挂就挂的人,想把他活着送回湘西,是连门都没有哇!琢磨要把他送医院去,一来医院是救病不救命,二来又觉得应该遵守老人自己的意愿。唉!心里总觉得惨兮兮地不落忍。

    罗根水毕竟快九十岁的人了,一会明白,一会胡涂,孙威又喂老人喝了碗参汤,我趁着他精神稍有振作,跟他说了找到陈蒙、李笑笑和杨剑之的事,问他要不要安排见面。他说要,然后又沉沉睡去。

    然后我打电话给杨剑之,说我是记者,想采写关于青年志愿者的稿子,请他下午二时来某某小区的十六楼A1室。他觉得很意外,犹豫半天,还是答应了。又给李笑笑打电话,她的警惕性挺高,盘问我半天,我跟她说了工作单位、姓名、地址、电话,让她去单位查询。十几分钟后,她打回电话,说同意接受采访。于是我又从她这里拿到陈蒙的电话,同样联系了一遍,终于和三个人都约定今天下午二点来我家见面。

    我和孙威两人也没法去上班了,先把一地破烂简单归置归置,破坏得太严重,得等送走罗根水他们之后才能再装修。可不在家里见面又不行,我可没胆把秀娣领到光天化日之下去。再说,罗根水的身体状况也不经折腾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终于移到下午二点了。

  


    

    看着李笑笑三个人快来了,我琢磨不能让秀娣这样见人,拿出昨天为秀娣买的衣服,扔给孙威,“威子你帮她换上!”

    孙威翻着白眼,“那位姑奶奶忒厉害,我怕再把它惊炸喽!”

    我瞪了他半天,最后没招自己去给秀娣换衣服。里面的衣服是没法换了,我把秀娣那件红羽绒服、白旅游鞋换成红色的羊绒风衣和红长靴,然后笨手笨脚地帮秀娣梳梳头发,还别了一只红发卡,又找来毛巾,把秀娣脏兮兮的小脸擦了擦,然后用朱砂笔给它画画嘴唇,孙威说它脸太惨白,提议再给画画腮红眼影什么的,说这样才显得秀娣白里透红与众不同。我说脸上顶着两块红脸蛋,一看就是柴禾妞,还是白的好,冰清玉洁小龙女嘛!

    这么一打扮,我们秀娣漂亮多了。随手往秀娣头上戴了一只红色的帽子,遮住脑门上那张镇魂锁魄符,正往她脸上挂墨镜的时候,门铃响了,我示意孙威去开门。

    门一开,来的却是五哥。

    “五哥!”孙威高兴地打招呼,我也忙走过来往屋子里让。

    五哥一脸错愕地看看空空的房子,然后才看着我们:“你们要搬家?”

    “唉,别提了!先进来再说!”把五哥请进屋子,“五哥,家里刚遭了难,看着寒碜点,你别介意。”

    “我不会影响你们吧?”五哥看看秀娣,“这位是……”

    “它叫秀娣,是湘西来的!它是……”孙威说着平伸两条胳膊,笔直的向前蹦了几步:“它是……这个!”

    五哥惊讶地睁大眼睛:“看来……我又赶上什么好戏了!”

    我苦笑,简单把事情跟他说了,五哥的脸容平静下来,刚要开口,门铃又响了。这次我自己去开门,门外是一对青年男女,都是二十四五的年纪,男的个子很高,看上去很帅气,女的穿件白色的大衣,眉清目秀的。

    我正打量他们,那个男的开口了:“您好,请问俞越先生在吗?”

    “我是俞越,这位漂亮的女生一定是李笑笑吧?您是杨剑之还是陈蒙?”

    “俞先生您好。我是陈蒙!这位是我的女朋友李笑笑。”

    我伸手跟两人握了握,然后请两位进屋,“还有一位杨剑之也是你们的朋友吧?”

    我这话问出口,发现陈蒙脸上露出一丝不悦,而李笑笑的表情则有些尴尬。想起罗根水曾说过,三人在玛吉寨的时候因为吵架才离开寨子,并且累及秀娣丧命的,看来他们之间的疙瘩还没有解开——小时候陪老妈看琼瑶剧的经验告诉我,两男一女凑一起,不发生三角恋爱的机会等于零。他们之间的矛盾多半都来自感情。

    陈李两人进房之后,发现空荡荡的房子明显刚遭过劫,里面还有其他三个人,一时显得很紧张。我急忙安抚:“这间房子正准备重新装修,这两位是我朋友,这位……也是朋友!”我指着秀娣介绍说。

    客厅里有孙威上午临时买来的两对沙发,请他们两位坐下喝茶,再等了几分钟,门铃又响,杨剑之也来了。

    陈蒙和杨剑之见面,连招呼都没有打,李笑笑对杨剑之笑了一下,杨剑之有些感伤地坐在他们的对面。

    我没功夫理会三人复杂微妙的关系,咳嗽一声:“电话中我已经跟三位认识了,我是××杂志的记者,想写一篇关于中国青年志愿者的文章,一位朋友介绍,三位去年曾经参加青年志愿活动,到贫困的地区援教,是这样吗?”

    “嗯!”陈蒙说。

    “是,毕业前,我们班二分之一多的学生都参加志愿活动了,大家被分配到各地,我们三人去的是湖南西部的一个苗寨。”杨剑之说。

    “那是一个很美丽的苗寨,人也非常淳朴,就是太偏僻了,在湘西乌龙山深处!”李笑笑略有几分感慨。

    “我听说——三位并没有教满一年,就离开了那里,能问问为什么吗?”

    这一问,三人都迟疑了,互相看了一眼,好半天,杨剑之说:“我们……是因为有些个人情况,个人隐私。”

    “听说三位是连夜离开的寨子吧?好象途中还发生了点危险的事情是吗?”

    三人的脸上都露出惊奇的神色,互相看看,脸上露出疑问:“俞记者,你怎么知道的这样清楚?”

    我笑了笑,“你们还记得寨子里的人吗?”

    “记得记得!”李笑笑一迭连声地说:“南嘎爷爷、玛妮婆婆、小树生、厄乃、布多、山丫、秀娣、木保、泰根……我都记得,你到寨子里去过了吗?他们大家好不好?孩子们怎么样?木保和布多今年应该上初中了,有没有考到山外?我很想念他们呢!”

    陈蒙也问:“还有满巴,他怎么样了?我们离开的时候他刚摔坏了腿,山里出去不方便,没落下后遗症吧?”

    “族长石头老爹还好吗?上次老爹还说要带我去山上采药,可惜走的时候……都忘记和他打招呼了……”

    望着这三个一脸热切的青年,我一时有些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本来以为这只是三个没有责任感、任性自私的人,但现在看来,在玛吉寨生活的短短三个月,已在他们心目中留下了极深的印象,仍然牵挂着寨子里的人们。

    我考虑了一下:“秀娣,你们还记得她吗?”

    “当然记得!”三人同声说。

    我一指正墙角站着的秀娣:“你们认识它吗?”

    “她是……”三人看了半天,疑惑地摇头。

    孙威上去把秀娣的墨镜摘了下来,露出它苍白的脸。眼睛紧紧的闭着,涂着朱砂的嘴唇抿在一起,看上象在熟睡——站着睡着了!

    “是秀娣!”三人同时叫了起来,李笑笑奔上去拉秀娣的手,高兴地问:“秀娣,你什么时候来的北京?孩子们都好吗?大家都好吗?你的脸色不太好,是不是病了?你为什么闭着眼睛?我知道你一定气我们不辞而别,秀娣……”

    她的声音叽叽呱呱,把我的头都吵晕了。那两个男青年先也是面露高兴,但见秀娣一直都没说话,连眼也没睁,随着李笑笑的动作,身体竟然还摇晃起来。

    陈蒙突然想起什么,脸色微微一变,上去将李笑笑拉开:“笑笑,别碰她!”

  


    

    “怎么啦?”李笑笑惊异地问。

    杨剑之踏前一步:“俞先生,秀娣她……出什么事了?”

    “记得你们离开玛吉寨的那天晚上吗?你们是不是出了什么事?秀娣去找你们?”

    李笑笑打了个寒噤,喃喃地说:“那天晚上?那天晚上陈蒙和剑之吵架了,我怎么劝也劝不听,心里又生气又难过,一赌气就离开了寨子,想要翻山回城里去。因为路不熟悉,又是晚上,我走错了路,滑到山下,幸亏及时抓住了山边的树才没有落下去。陈蒙和杨剑之一直在追赶我,见到遇险,急忙上来救,结果反而自己也滑了下去。我们三个人都摔伤了,互相埋怨,又吵了起来。后来秀娣听到我们的呼救声,赶过来总算救了我们!”

    “然后你们做什么了?”

    “我们得救之后,他们两个还是吵个不停,大家身上的伤都不轻,需要赶快找医生救治,大家就出山去了。”

    我森然问道:“你们出山去了,有没有人回过头看一眼你们的救命恩人秀娣?”

    “秀娣?秀娣不是回去了吗?杨剑之,你记得你是最后一个得救的吧?秀娣回寨了吧?”

    “没有!我没注意,我记得我被救上来之后,还看到秀娣和笑笑说话来着。”

    “秀娣是跟我说让我回寨,可是那时候我一心想离开这里,没有答应她。”

    他们七嘴八舌,总之就一句话,三人得救之后,谁也没注意到秀娣哪里去了。趁着他们吵来吵去,我进书房看看罗根水,他还闭着眼睛睡着,正琢磨着要不要唤醒他去看看李笑笑三人——毕竟他老人家来京城的目的就是这个——他突然睁开了眼睛。

    我赶紧说:“老爷子,李笑笑他们三个来了,你要不要见见他们?”

    “要……要……”

    我在后面将老人轻轻一抱,他费力的推开我,气喘吁吁地说:“我……自己来……”

    “您现在的身体……”话说到一半我就闭上嘴,罗根水黑灰色的脸,仿佛涂了一层黄腊,他静静地坐在沙发上,左手握空心拳,拇指虚点在心口,右手合中间三指,拇指和尾指张开,拇指按印堂,尾指向天,深深地吸进一口气,然后徐徐吐出,如此反复运功。

    我轻轻叹了一口气。罗根水用的这种功夫是民间古术中的一种,叫做“偷阳”,很多玄门中人都会的一种法术。主要用于身受重伤、濒临死亡的危险时刻,把全部的生命力调动起来,在一瞬间制敌人于死地,这是一种同归于尽的打法,用了必死无疑,所以不到生死关头,一般决不敢用的。

    罗根水是抱着必死之心了。

    几分钟之后,罗根水睁开眼睛,居然红光满面,看上去年轻好几岁,精神也明显好了许多。他站了起来:“小俞同志,你要记得,千万把我和秀娣送回家乡啊!”

    “您老放心吧,我一定办到的!”

    罗根水笑了笑,迈步走出书房,来到李笑笑三人面前。

    李笑笑三人愕然打量这个干瘦的老头。半晌,杨剑之问:“您是……罗爷爷?”

    罗根水点了点头:“杨老师,陈老师,李老师,又见面了!”

    “罗爷爷,您这样大的年纪,怎么也来北京了?是和秀娣一起来的吗?究竟……究竟是出什么事了?”陈蒙问。

    “从你们离开寨子,我就带着秀娣出来了,现在终于找到你们了!”罗根水答非所问。

    “我们已经离开……半年多了,您和秀娣一直在找我们?”陈、杨、李三人惊讶地问。

    “嗯!是秀娣一定要找到你们才肯瞑目!”罗根水坐在我搬过来的椅子上,孙威忙递来高丽参汤,五哥只在一边静静地观看。

    “罗爷爷,我不明白,秀娣要找我们干什么?我刚才和她说话,她又不理我!”李笑笑似乎也觉得事情有点不对头,脸上的笑容带了一点勉强。

    “小俞同志,把锣和铃给我!”罗根水说。我忙把小阴锣和摄魂铃递过去。陈蒙、杨剑之、李笑笑三人真没白在湘西待,一见到这副家伙,立刻想起了什么,脸顿时变了。

    “秀娣啊,这半年来,咱们爷俩一路上吃尽了苦头,现在终于找到杨老师他们了,你有什么话,就自己问他们吧!”罗根水喃喃地说着,“咚!”地一声,敲响了阴锣。

    大家的目光全转向秀娣。秀娣本来一直倚着墙扮酷,听到阴锣声,身体笔直地从墙上弹开,晃了两晃,脚跟一颠,向前蹦了一步。

    杨剑之三人倒吸了一口冷气,连五哥都惊讶地一欠身。李笑笑“妈呀”一声,钻进陈蒙的怀里。杨剑之目光一瞥,脸色变得比秀娣还白。

    秀娣往前跳了两跳,就已来到众人面前。

    罗根水看我们把秀娣打扮的挺漂亮,微微点了点头,“小俞同志,你去把秀娣的镇魂锁阳符摘了吧!”

    “那,它不会……那个了吧?”

    “那要看它心里的怨气有多大了!”

    我没吭声,上去拿开秀娣头上的红色帽子,将符拿了下来。同时做好准备,只要秀娣一变异,马上动手。

    符一离开,秀娣的眼睛“啪”地睁开了。大家又被吓一跳,我的心里也直擂鼓,这姑奶奶可千万别长毛啊!

    躲避着秀娣空洞洞的眼睛,杨剑之硬着头皮问:“罗爷爷,秀娣是怎么了?她……她怎么会……没了?”

    罗根水冷冷地哼了一声:“那天晚上秀娣救了你们,你们走了,她自己却掉了涧底,被卡在了石头之间,好几天之后寨子里的人找到她,她已经死了!”

    “啊!”三个人都惊呆了,“怎么会……这样……”

    陈蒙和杨剑之脸色变得很难看,眼睛里充满着悔恨惭愧和痛苦。

    罗根水叹了口气,“秀娣一死,寨子里的孩子们就再也没有教师了。寨子的人们想要安葬她,却说什么也葬不下去,大家说,那是她不放心孩子们,在等你们会回来,要看到你们教书才安心!”

    李笑笑哇地一声哭了起来:“秀娣是我害死的!是我害死的!”

    罗根水继续说:“等了很长时间,你们也没回来,秀娣也不瞑目,大家看她实在不肯入土,于是请我带她来找你们,把生前的心事了了!”

    陈蒙和杨剑之对望一眼,“罗爷爷,秀娣是要我们偿命吗?”

    “我只知道让秀娣安心,就要带她来见你们,至于见了之后应该如何,要看秀娣自己的意思!”

    “秀娣已经死了,怎么还能说话!”杨剑之说,他掉过头对着秀娣:“秀娣,你是要杀死我们报仇吗?你救了我们,我们却没有救起你,实在是对不起你。”

    秀娣木然站着,一动不动。

    孙威捅捅我:“老俞,秀娣现在根本不能说话,不如你把它的魂魄招来,附到身上,不就可以借别人身说出它的想法了吗?”

    靠!这丫的当招魂和招妓一样容易了吧?

  


    

    我没理他,对着大家说:“我想,我大概知道秀娣心里在想什么?”它在小学教室里手舞足蹈的样子犹在目前。

    “那你快说,秀娣想要做什么?”李笑笑问。

    我闭上眼睛,试着和昨天晚上捉它时那样用心沟通一下,秀娣那里却暗沉沉的,一点反应都没有。吸了口气,我说:“秀娣,我现在说出你的愿望,如果我说的对,你向左边走三步!”

    秀娣伫立如木。

    “秀娣,你是不是不放心寨子里的孩子们?希望他们能够回去教孩子们读书?”

    大家屏住呼吸,目光盯在秀娣身上。

    秀娣傻呆呆地,连根头发丝都没动一下。

    大家又是失望又是轻松。

    孙威忍不住说:“老俞,秀娣已是僵尸,它怎么能听得懂你的话呢!”

    通过几次与僵尸打交道,我越来越是相信僵尸也有自己的思维,尤其我们秀娣,是一个聪明的紫毛僵!只是,活人还没有找到特别合适的方式与它们沟通而已。

    “唉!”我叹了口气,“秀娣,罗老爷子好不容易带你来到北京,要见的人就在面前,如果你不能表达出自己的想法,那罗老爷子不是白白的……”

    我的话没说完,秀娣突然直挺挺地向左跳出三步。

    除了我跟罗根水,所有的人都傻了。我大乐:“你看,秀娣多聪明啊,它就是懂我的意思!”看一眼脸上带着诡异笑容的罗根水,心想,不是这老爷子在捣鬼吧?

    “让我们回寨子里去教书……”惊吓之后,那三个人默然。室内一时沉默无语。秀娣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面,也不知道它究竟有没有想法。罗根水也疲惫地合上眼睛。

    好半天,杨剑之突然说:“这样好了,我先回寨子里教书一段时间。”

    李笑笑望了望陈蒙,迟疑一下,说:“剑之,现在大学毕业找工作多难啊,大家好不容易才上了班,如果现在放弃,将来再回来就不一定会如何了。”

    杨剑之勉强笑了一下:“没什么。反正现在的工作我也不喜欢。秀娣是为了救我们而死的,罗爷爷带着她走到现在才找到我们,这半年多寨子里都没有老师,孩子们的功课只怕都丢下了——我要让秀娣安心地走!”

    “那……你还回不回来?”

    杨剑之犹豫着回答:“我想……当地的政府部门应该会很快派人来接替我的工作吧?等新老师来了,我再回来,或者——或者回北京,或者去别的城市。”

    三个人商量着,站起来向我告辞。杨建之说:“俞先生,您找我们来,不是为了采访,而是为了秀娣的事情吧?那么,现在我们能不能告辞了?我要去玛吉寨,还有很多的手续要办,既然要走,我想快些办完,也让秀娣早些安息。”

    我又跟他们客套几句,三个人终于走了。临走时,三人和罗根水告别,罗根水坐在椅上连眼睛都没抬一下。无奈,杨剑之走到秀娣面前,说:“秀娣,我们先走了。你跟罗爷爷先回去,放心,我很快就会到寨子里的!我会好好地教孩子们念书,让他们都考上初中、高中,考上大学,走出大山……”

    秀娣一直空洞洞大睁着的眼睛,忽然轻轻闭上,一粒水珠,从眼窝里滑落,悄悄地顺腮而下。然后整个倒了下去。

    我急忙伸手撑住它,告诉大家不要慌,这是因为支撑尸体的那股怨气散了。又示意孙威去送客。孙威唠唠叨叨吓唬着他们三个,说如果食言秀娣还是会找上门去,到时候厉鬼难收,只怕不仅自己危险,连家人也受连累云云。

    我又在秀娣这一阵忙活,终于再次使之立起,然后在它额头上贴了镇魂锁阳符后,引到墙边去面壁。

    五哥突然说:“老俞,这位老爷子好象不太对劲!”

    “嗯!”我黯然说。透支生命之后,罗根水能撑那么长时间已经很不容易,刚才,他已走了。

    虽然与他相处时间不长,但我的心底仍然有着深深的难过,孙威看上去从容的多,倒是当医生的,对生生死死看得比普通人淡然。趁着老人的身体还没有僵硬,我叫孙威去买酒精和药棉,然后我把给老人买的衣服拿来,没想到这身衣服竟然成了他的装老衣。

    很快,孙威把东西买回来,我们几个用酒精帮老人擦净身体,然后我在老人随身带的物品中,找出各种赶尸必备之物。先用僵尸粉——正式的名称是九阴固形散——把老人的全身涂擦一遍,以保证尸身可以经久不腐。又找到辰州朱砂,用新笔蘸了在老人身上画了“起灵、移驾、断行、涉路、援高、夜随和生人勿近”七种主符,再画上四十九种变符中的寿寝符,这是专门用于寿终正寝之人的。

    接下来又分别在老人的耳鼻口三魂塞入朱砂,用神符堵住,在其印堂、前心、后背心等七魄处分别以辰砂镇住,用五色线缚住神符,总之,都是按照罗根水生前的吩咐去做的。

    一切弄好之后,我念起咒语,一边使用老人教的赶尸三十六功法的站立功,敲起了阴锣和摇动摄魂铃。随着锣声,罗根水直直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五哥和孙威虽然都有精神准备,但还是被骇了一跳。

    我在老人头上贴了镇魂锁魄符,然后引着老人向墙边走去,由于技术不熟练,老人走的东倒西歪的,看得孙威满头大汗。

    好不容易把老人和秀娣并排摆好,我去书房找到罗根水生前画的生身符,将他的一张烧灰吞服,然后把另一张和秀娣的挂在书房的门楣上。

    “老俞,你真要把秀娣它们的尸体送回湘西啊?”

    “我都答应他们了!”我看看孙威:“不然你说怎么办?难道火化之后送骨灰回去?你先想个辙,怎么跟有关部门解释我家有两具尸体再说,尤其其中一具女尸死亡时间在半年多前!”

    “可是要赶着它们回去难度也太大啦!难道也跟罗老爷子似的,走上半年?不用说一路上关卡重重,尸体也不听你的话呀!就你那现炒现卖的赶尸技术,让它们扭着大秧歌回家啊?!”

    “你怎么那么笨呢?我有车不用,干嘛非得赶着它们走啊!”

    孙威让我噎没词了。

    这时天已很晚,大家肚子都饿了,可是一来家里伫着那二位,不敢远离;二来五哥身份特殊,还是少到公共场合为妙,所以我们决定在家自己起伙。孙威一直很细心,出去买酒精和药棉的时候已带回不少的食品,现在只要加热一下就可以吃了。

    大家边吃边聊,孙威说在楼下听邻居们讲,昨天晚上附近的小学被打砸抢,警察都来了,正挨家挨户调查呢。不过坊间传说是在闹鬼,把学校的两个保安都吓病了。

    五哥对警察比较敏感,立刻追问是怎么回事,我把昨天晚上找秀娣的事情说了,他一听到我说被人跟踪和偷窥,神色凝重起来。我又把家里进来“蜘蛛侠”的事也跟他讲了,五哥的眉头一皱:“我就是因为这件事所以来北京找你的,没想到还是落在了他们的后面!”

  


    

    五哥来了之后,家里发生的事情一件接着一件,根本就没来得及细问。我想起他先前打的电话,忙问:“五哥的意思,那些人是日本人?”

    五哥点点头:“东北道上的朋友传来的消息,说是田边等人的失踪引起了日本黑帮组织山口组的注意,已经有不少的山口组成员潜进中国,秘密调查田边事件。”

    居然是黑社会的!

    我跟孙威互相看看,都觉得脊背发凉,据说世界上有三种人最好不要与之打交道,那就是“特务、黑社会和恐怖分子”,原因很简单,其冷酷、血腥、残暴比之我们秀娣这样的非人类还有过之而无不及。

    更令人觉得恐怖的是,这些人的后面都有一个强大的组织,蚂蚁多了还啃死象呢,被他们缠上,绝对不能擅罢。

    虽然在中国境内,日本黑社会不敢太嚣张,但咱自己却是一个普通人,真要对上黑社会,只怕还力有不及!

    “老俞,你明天就送罗老爷子和秀娣上路,先离开北京城再说。”孙威说。

    “我离开了,你呢?”知道孙威的担心,可我们哥俩是两位一体,哪能我避出去,把他自己扔旋涡里,真要出什么事,他一个白面书生对上日本黑社会,那还不是白给啊!

    孙威苦笑:“我动不了,这些天老婆身体一直不好,老做噩梦,还盗汗,身体越来越虚弱,我不太放心,想这两天陪她去医院检查检查。”

    “不会是你们没做好防护措施就那个了吧?嘿嘿,搞不好你要升级当爹了!留神二兔子来投胎啊!”我开玩笑。

    “瞧你说的!我是干什么工作的,还会连这都不懂!”孙威瞪了我一眼。

    “威子说真的,把你一个人留在北京,我也不放心。不如你把老婆交给萌姐照顾,咱们一起去湘西吧!反正现在通讯和交通都方便,如果真有什么急事,很快就能回来。”我看看罗根水和秀娣,“再说带着这两位爷上路,我也没底,万一路上有什么事,也需要帮忙。”

    “我——”孙威犹豫了一下:“五哥呢?五哥去不去?”

    五哥淡淡地说:“如果不碍事,我也跟你们去。北京管的太严,办事不方便,我们把那些人引出京城,在路上收拾他们!”

    “五哥打算……杀了他们?”孙威试探着问。

    五哥脸上带着杀气:“那要看他们想要什么!反正不能让他们把咱们干了!”

    五哥这丫的太凶悍了!以黑碰黑,这杀气十足的风范和思维,绝对不是孙威我们两个一向生活正常的普通人可以跟得上的!

    我跟孙威相顾无言,他是医生,一向以救死扶伤为人生目标,而我从小到大受的教育也是做个良民,碰到五哥这样身份和性格的人,也不知道是无意还是天意。

    当下孙威也答应同行,我们三人商量定路线、装备等一切具体事宜,然后睡了。

    第二天,五哥在家待着,孙威去采购帐篷睡袋、炊具和食物等用品,因为我们根本不可能带着两具尸体住店,所以只好把一应野外用品准备妥当。我则把我那辆二手车开到汽车修理厂检修。我这辆车是别克GL8商务车,七座,买的时候花了七万人民币,车况还不错,平时都是在北京城里转悠,这次要跑长途,就得好好整理整理。

    修车的时候接到单位电话,刚一按键就听到部主任呜啦呜啦的咆哮,我本来就心烦,哪有时间搭理她啊,顺手就切断通话!去***,爱咋地咋地!

    把家里所有的事都安排好了,我们决定出发。临走时安排了装修公司帮忙装修房子,琢磨了半天,找林茉来监工,她和血婴树魅娘俩生活的挺不赖,反正闲着也是闲着。重要的是,林茉有血婴树魅的保护,如果日本山口组的人敢惹她,***就让宝宝掐死他们!

    当然,也没忘了在自己书房又下诅咒又布阵,把制作出的那些古里古怪的东西重重保护起来,《天机不泄录》不仅被锁在隐秘的保险箱中,防护上更是下了重手,用的是一种滴血诅咒和血灵戮仙阵,除了我,接近的人会立刻中毒昏迷,既使是我自己,救着也困难。

    看着万无一失了,早晨四点多钟,天还没亮,我穿着一件衣兜很多的摄影装,兜里全装满了,各种法器、灵符、用具能带的都带着,赶着秀娣和罗根水进了电梯,孙威和五哥背着我们所有的用具,大家下楼上了车,然后悄没声息地离开北京。

    我负责开车,孙威坐在副驾驶负责看地图指路,秀娣和罗根水换上了新衣服打扮的很整齐,并排笔直地坐在第二排位子上,虽然没有赶尸时尸体必备的毡帽、高帽或者粽叶斗笠,但它们两位也戴着围巾帽子,将脸遮去大半,以防万一过收费站、检查站的时候,被细心的人看出不对劲。五哥坐在后面,和所有的装备一起。

    这样的安排主要是怕出事,万一在路上秀娣和罗根水不高兴了,照着我脖子脑袋掐一把啃一口的,后面也有个人照应。

    鉴于我跟孙威一起出去总没好事,而且要提防的不仅是僵尸,还有在暗中的日本人,所以这次我们都带了家伙。孙威衣袋里揣了一个防暴高压电棍,还预备了一个女士防狼自卫双头喷雾器,一个喷头里面装满辣椒、芥末,胡椒粉,又跟我要了一大把僵尸粉装在另一个喷头里,自觉已是万无一失了。我也带上那把在燕山带出来的短剑,本来还想给五哥找个家伙,五哥不要,说他有。

    然后想想还是不保险,主要是怕秀娣和罗根水万一暴动闹革命,普通人会受不了,我又画了几道护身的宝符,让孙威和五哥缝在内衣里,这哥俩懒得要命,谁也不动针钱,只找几个别针把符别身上了。

    车轮滚滚,上路没几分钟,孙威突然笑了起来。“咱们三个可真是组队升级打BOSS的最佳组合,老俞是法师,五哥是战士,我是医生,好歹也能充当个道士,哈哈。”

    五哥没言语。我一听,可不就是这样嘛,忍不住也跟着笑了起来。

  


    

    虽然是送秀娣和罗根水回乡,但由于不是赶着它们走的,所以我们也没和传统的赶尸一样昼伏夜出,而是乖乖的天亮赶路,天黑就在野外搭帐篷宿营,白天三人轮流开车,晚上则换班守夜。

    由于一路上要小心避开行人密集的地方,我们足足开了四天多,总算进了湘西。不知道玛吉寨在哪里,又和杨剑之取得了联系,他告诉了我们进山路线,然后说他正在准备行囊,不日也将启程。

    我们没有时间等他,决定自己先进山。

    按照杨剑之说的,我们在湘西乌龙山界转了四个来小时,终于找到一个叫昂岩的村寨,这里虽然是镇政府所在地,但位置也已在乌龙山深处,能行车的土路到这个寨子为止,出了寨再往西行,就踏上去玛吉寨的山路,凭两条腿,在这条陡峭的山路上最少要走一天才能到玛吉。

    看看已快中午,大家决定在昂岩寨打个尖,好好吃一顿,然后找个旅店休息半天,晚上上山。由于下面的路车不能行,只能是赶尸上去,所以也只好依赶尸的规矩,夜行昼伏了。

    我开着车进了昂岩,昂岩寨并不大,镇政府就在寨子的中间,是一座平地屋,屋前还停着一辆越野车,看车牌是黑龙江的。大家都有些奇怪,怎么会有黑龙江的车来到这个偏远山寨呢?

    我也把车泊下,将秀娣和罗根水留在车里,拉好车帘,自己三人下了车,镇政府里面立刻出来一个人,自称是镇办公室主任,问我们是做什么的。我说我们是杂志社搞摄影的,来这里进行艺术创作。他显得很热情,一个劲地要我们多拍些好片,帮寨子宣传宣传。

    问了他寨子里的一些情况,我指着那辆东北车问这车是谁的,主任说这些外乡客是来寨子收购土特产的,也刚到没多久,正在饭店吃饭呢。又聊了几句,我们问清楚饭店的位置,就跟他告辞了。

    这间所谓饭店是一座吊脚竹楼,看我们到来,一个穿苗族服饰的小姑娘立刻热情地招呼我们进去,看上去也就十二三岁,长的有点黑,但笑容甜甜的。

    我们进了竹楼,发现火塘边已坐着五个人,为首的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身材不高,但却显得精神,举着烟袋锅,正在抽旱烟。还有一个胖胖的中年人,看上去很精明,象个土老板。另三个年纪都不大,三十多岁的那个紫黑色的脸膛,身子颇为结实。两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左边的那个一脸的横肉,牛哄哄的,右边的则有些瘦弱,戴个细边眼镜,很有几分文质彬彬。

    我们进去的时候,他们的目光齐齐转了过来,盯在我们身上。我笑着对他们点点头,那个老头和中年人也回点了一下,另三人连理都没理我们。

    于是我们三人坐在火塘的另一边,小姑娘过来送上油茶,然后问我们点什么菜,孙威跟她说捡最好吃的拿来。结果没多久,饭菜就上齐了,油炸粑粑、酸鱼、砂锅焖狗肉、血灌肠,不是酸就是辣,我们三个吃得愁眉苦脸,有一个菜谁也没碰——小姑娘说那是红烧山鼠,这东西我们没敢吃。

    那五个人吃喝之间比较沉默,除了偶尔交流一个眼神,并没有谈话。不过我也对他们怀有疑心。我们一路行来简直太平静了,那些蜘蛛侠——五哥判断的日本黑社会根本就不曾出现,这样反而让我心里很没底,不知道是大家判断错误还是人家根本就没跟出北京。

    再说了,我当记者多年,虽然称不上见多识广,但也和三教九流打过交道,怎么看那五个人也不象老板,因此有点怀疑他们的真正身份。

    边吃边和孙威五哥谈论谈论在路上看到的景色,五哥只是偶尔点点头,并不开口,孙威却和我侃得起劲。

    五人之中,满脸横肉的那个突然开了口:“顶梁绕弯子,谁家扯泥并杆?”纯东北口音。

    老头脸色微微一沉:“莫洗莫干,闷图集事。”他操一口湖南腔。

    我听不懂他们说些什么,但却可以确定,这绝对不是日语。因此,他们肯定不是日本山口组——但会不会是山口组在中国雇的杀手啊?

    我暗笑自己香港电影看多了!

    那个中年人说:“撇梁白白去,亦格收了,莫格丢丢。”这回是河南音。

    奇怪,这些人好象是从五湖四海走到一起来的,他们说的是什么方言啊?一句也听不懂。

    这些疑问在心底一闪而过,嘴里仍然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孙威闲扯。

    戴眼镜的年轻人望望我们:“三位是摄影家?”

    我没想到他会突然搭话,怔了一下,笑了:“哪里哪里,我们只是摄影爱好者,离‘家’远着呢!”

    “那么三位是来这里摄影的?怎么跑这么远?”

    “凤凰周围的景色都被拍滥了,我们三个商量往山里面走走,说不定能有新的收获!”我摊摊手:“摄影可是个苦差事,怕远怕累不行,最美丽的事物往往是在人迹罕至的地方。比如这个寨子,宁静而幽远,但如何才能把它的这一面完美表现出来,还得需要……”我唠唠叨叨地给大家普及摄影知识。连孙威都直打哈欠,那小子更顶不住了,先还陪着笑脸哼哼哈哈,后来干脆把头扭到一边,不再理我。

    我们马马虎虎吃完了饭,问小姑娘有没有旅店,小姑娘说没有,但是我们可以在她家里住,就在后面的吊脚楼里。

    我们答应了,和那五人打个招呼告辞,跟小姑娘来到后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