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家,一方豪雄,家底厚实,在这江都城自然也有其基业。舒家一贯是以当铺为主业,‘舒恒’为名,百年老号,这名字甚至可以追溯到舒家立业之时。
金阁街,江都达官富人聚集之街,守卫森严,不时就有一列卫兵巡视而过。舒家马车正停在金阁街的一幢豪华院门前,众人也都下得马车来。
那巡视之人显然也是认出了舒穆白,都点头示意,并没有上前打扰。
舒断水在这豪宅面前呆立片刻,早在她闭关之前,这江都舒宅就已经是舒家的产业,一直延续了两百多年,现在仍然样貌依旧。
不待她感叹,却早有仆人进去通报,不一会儿就有人迎了出来,为首的那位正是一年约三十几许的贵妇人,锦衣玉服,出门看到这许多人显是心中一惊,但马上就看到了自己的丈夫和儿子,脸上转笑,那舒前轩也是早就上前恭敬的问礼:
“母亲近日可好!”
“好!好!”很久没有看到儿子的舒夫人也是激动万分,双手也轻轻的抚上了舒前轩的肩膀,欲将儿子看个通透,旁边的舒穆白却是假意的咳了一下,舒夫人也马上回过神来,旁边还有许多客人呢!抹了抹脸上激动的泪痕,赶忙过来见礼。
“见过夫君!”她先是对舒穆白一福,然后又用疑问的眼神看向了其他人,舒穆白也是马上上前介绍起来。
“这位是陆彩云陆小姐!”舒穆白首先指着陆彩云介绍道。
“这是贱内李氏”
“陆姑娘好!”舒夫人稍稍一福,道。
“舒夫人多礼了!”陆彩云赶忙还礼。
“这位是独孤先生!”
“先生好!”独孤求败略一点头算是见过,那舒夫人也不以为然,江湖之中,奇人异士她也见过不少,脾气古怪的也很平常,这独孤先生虽然看似一幅斯文儒雅样子,但看着自己丈夫的恭敬神色,想必也不是什么好惹的主。
都说女人心眼多,不过一面之间,舒夫人已经将各人都猜了个通透,只是不知,那个剩下的年轻女子是谁,如此貌美之人,还真是少见!难道是...想着舒夫人就将眼光移到了自己儿子的身上,不过看舒前轩那老实样,好象还真不是他的什么人。
“这位是”舒穆白清了清嗓子,才来到舒断水面前,给舒夫人继续介绍道。
“我们家的亲戚!舒姑娘。”如此的虎头蛇尾让舒夫人暗暗的掐了他一把,直到舒穆白暗使眼色求饶过后才放开。尴尬的一笑之后,才对着舒断水道:
“舒姑娘好!”
舒断水却是连头也不点,径直的就朝大门进去,抬头挺胸间,那神色仿佛回到自己家一样,熟悉无比。舒穆白和舒前轩赶紧带着众人相随而入,独孤求败自然也不例外。
舒夫人倒是有些愕然,这人什么来头?不过任她想破头也是想不出,摇摇头,也进去了。
一行人进到客厅,几人都在厅内坐下,慢慢品着下人端来的茶水,那舒夫人也已经被舒前轩暗中说了些什么,除开开始的惊讶之外,现在已经恢复了正常,只是对几人却更是客气起来。
茶香而浓郁,正宗的乌龙茶,过口而入,余香绕齿。
不知道为什么,独孤求败很喜欢现在的生活,自由而无约束,不像那剑冢之时,虽说放下,但实际上凡俗之事心头萦绕,强自清明而已。换了个世界,换了个面孔,同样的也换了个心思,虽自有孤寂之意,但眼前总也高手繁多,也可以一饱眼福。
其实早在那忘剑之崖,他就已经感受到了舒断水的存在,只是,现在的他却不敢出手,因为他怕!
怕什么?
自然是怕那随之而来的寂寞!
现在的每一刻,他都能清晰的感觉到她的一举一动,感受她体内能量的涌动,比起上世的自己来,也不让分毫!但,舒断水现在却绝对不是他的对手!,绝不是!
如果强行比试的话,结果绝对不会有第二个!但如果打败舒断水过后呢?自己的目标又在何方?
强压下心中的奔腾,比起那寂寞更是难熬,这是一种更大的力量,独孤求败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心性正在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那是什么样的变化?言语无法表达。那是深沉的,内在的......
独孤求败痛苦着享受,享受着痛苦。那就是——无敌!
什么时候,自己才能脱离这苦海?没有目标的生命,最深沉的寂寞,最悲伤的痛苦。
恍惚中,独孤求败的脑海似乎闪现出点点星光,一道门,慢慢的朝他打开......
“彩云,你师傅她在哪里?”坐了片刻之后,舒断水终于对陆彩云道,其实舒断水的心,何尝又不寂寞,何尝又不痛苦?
“我不知道!”陆彩云摇摇头,大立即又道:“师尊她老人家只是告诉我,要找她的话就带口信到江都‘怡然居’,她收到之后自然就会来找我!”
“哦?”舒断水深深的看了她一眼,她也相信,这个女子没有说谎,也没有说谎的必要!“那你去吧!我实在已经等不及了!”
“好的!我想,师尊她也一定是这样的!”陆彩云不疑有他,对舒断水一笑道,但如果舒断水心中仔细一想的话,那话里,却又好像夹杂着什么含义似的,到底是什么?舒断水没有多想。
陆彩云高兴的去了,师尊,她一定会很高兴的,真的会很高兴!
独孤求败却是心下一振,看了一眼陆彩云出门的背影,对,就是这种感觉!什么样的感觉?没人知道。
这个世界,真是精彩!看来,我终于不用苦忍了,有时候,发泄一下,放松放松,对身体也有好处的嘛...
独孤求败又笑了,端着茶杯,突然之间莫名其妙的笑容,竟然让不禁意间眼神瞟过的舒断水也楞了一下,只是一楞,然后带过......
傍晚时分,陆彩云回到了舒家大院,高高兴兴的告诉舒断水,她已经把话带到了!现在就可以静等舞天姬的到来。
舒断水感受着手中‘碧水’那熟悉的触感,冰冷的剑身,跳动着无穷的活力。
那晴空与舒断水相通,似乎也能感受到了主人战意的高昂,傲立于大厅首坐之上,散发着黝黑光芒的尖长橼壳轻轻的挑着身上的白毛,光滑而柔顺。
晚上,舒夫人自然又是准备了一场大宴,不过舒断水似乎没有心情吃喝,因为她知道,那舞天姬想必也和自己一样急迫,她,随时会来。众人也只是寥寥几口,安心的等待。
当期待来临之前,最是心惊动魄......
圆圆的月亮挂在天上,给这个世界带来苍白的清凉,微风吹拂,九幽的寒冷随之而来。
银光照耀,巨大的舒家演武场,四周点满了火把,家丁一字排开成两行,将演武场包围。
舒断水坐在为首的一张大椅子上,宝剑斜倚,晴空旁立。
她的两侧也排了几个椅子,独孤求败、陆彩云、舒家父子相邻而坐。再纵观全场,那精耀的神光从舒断水的双眸中发出,竟无一人胆敢逼视,莫名的压力让整个空间显得非常沉闷,
大家都在做同一样事:等待。
最漫长的等待!
“舒小姐,或许师尊她不会来呢...?”陆彩云嗫喏道,她不敢直视舒断水。
舒断水只是冷冷的看了她一眼,却并没有答话,陆彩云的小心思,舒断水岂能没有任何发现?舞天姬对自己的念念不忘,岂会不告诉自己的徒弟?恐怕这陆彩云在江宁数年,大部分的原因就是为了自己吧?一旦自己复出,就能以最快的速度将消息传给她。
舒断水心下冷笑,这一切,何尝又不是自己所想。夜梦蝉,来吧,这么多年没见,希望你还能带给我惊喜!
陆彩云心头只觉一紧,难道舒断水看出什么来了?不应该吧,自己隐藏得这么秘密,应该是不会被她看出来的!陆彩云心头强迫自己安定下来,师尊的大事,一定不能坏......
舒断水不说话,现场也没有人敢说话,沉寂的气氛压抑着,数十人之间仅闻激烈的喘气呼吸之声,还有火把燃烧的‘噼里啪啦’,这些舒家家丁,安逸太久了!
舒断水心中有种直觉,她一定会来!不仅会来,恐怕还会给自己带来巨大的惊喜!
到底是什么样的惊喜,让自己也会感到激动难安?
一切的密题,都在等着一个人的解答!一个神秘的人,女人。
一舞动红尘,黯然销魂舞天姬,夜梦蝉。时间,点滴而过......
“来了!”月光火光下的广场,突然一阵疾风吹过,沙尘漫天蔽月,所有舒家下人们的眼睛都瞬间被那灰尘蒙蔽,惊叫声不断传来。
首座之上,舒断水明亮的双眼骤然大睁,宝剑出鞘,直接往那向自己奔来的烟尘中刺去,只听‘叮当’一声轻响,晴空也是一声惊鸣,然后是一个身影急退,清脆的笑声也随之传来:“舒断水,我等得你好苦!你终于出来了!”
“我也一样!”
等到风过沙落,众人的眼睛才恢复过来,此时的舒断水,站立于前,杏眼圆睁,碧水出鞘,直指着离自己七尺开外的一个女子。
那女子,身着一身红衣,窈窕的身材,月光之下的面容显出几丝妩媚,全身散发着惹火的活力,所有看向她的人都觉得一阵心神动摇,这分明是媚功已达极至的表现,一颦一笑间,莫不散发动人心神的魅力!
分不出她的年龄,她的身上似乎带着二十岁的懵懂,三十岁的成熟,四十岁的华贵......所有人,都被她迷住。
然而她身上最吸引人注意的,还是右手中的斜持宝剑,剑身血红,一股妖异的光芒闪耀其上,正好与舒断水手中的湛蓝碧水判然若两,对照鲜明。
红衣女子娇笑道:“舒断水!你的碧水剑果然不同凡响,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是那么犀利!”
“你也一样!红尘过处,寸草不生。还是那么毒辣!”舒断水也不甘示弱,冰冷的声音回道。
“呵呵,这倒是你过奖了!我们的水妹妹还是那么的高傲清纯啊,怎么,对姐姐还有误会?”银玲般的笑声从她口中发出,旁边的家丁们瞬间又是心浮气燥起来。连舒前轩都觉得一阵头晕目炫。
“卑鄙!你还不配我误会!”一句清吟从舒断水口中发出,众下人都被这高洁之声从那旖旎梦境中震醒过来,莫不是面红耳赤的相互对望。
“你们先退下!”舒断水给舒穆白一个眼神,舒穆白终于发话了,他也看得出来,面对眼前这个红衣女人,这些武功低微的下人确实不管用,那些下人也是赶忙退去了,不过也有少数大胆的,远远的观望!
场中,顿时只剩下六人。
舒断水,舒前轩、舒穆白、独孤求败、陆彩云,还有那红衣女子,‘舞天姬’夜梦蝉!
“师傅!”陆彩云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来到了‘舞天姬’夜梦蝉的身后,轻轻叫道。
“彩云,你这次做得很好!”轻轻的夸赞让陆彩云悬着的心高兴起来:“这是弟子应该做的,师尊的嘱咐,彩云从未敢忘记!”
“好!”夜梦蝉对着她轻轻一笑:“等我把这里的旧事了结之后,以后你就回江都陪着我吧!我们还有......”
“了结?”舒断水打断了夜梦蝉的话,冷笑道:
“几百年的恩怨,我们今天确实应该了结了!”话完之时,一股清冷如水的气质从她身上缓缓升起,延续到她的剑,她的心!晴空也是一声清吟,盘旋着飞到了半空......
舒断水要动真格的了!
“好!今天我们就了断了吧!”夜梦蝉依然笑道,只是语言中收起了轻浮之意,慢慢的,整个人身上也开始冒出红色光芒!
一场大战,一触即发!
场边众人都站了起来,大家的心几乎都掏出了嗓子,只有独孤求败依然安稳的坐在椅子上,眼睛往远远的舒家房顶上一瞧,那里也传来一丝轻微的震动......
演武场中,一团青影,一抹红光,相互交错不休。那雪雕晴空想也是瞧出了夜梦蝉的厉害,盘旋半空之间,引声高鸣,只作分神之用。
“秋水七式——随心!”一声清喝,舒断水右手碧水剑平举,人如微风般飘渺,攻向了夜梦蝉,秋水七式就是秋水剑法的七种境界,但此刻舒断水使起来,却又和舒家父子不同,轻灵中带着飘逸,完全让人无法琢磨,舒家父子也是眼巴巴的看着舒断水使出‘秋水七剑’,过了这个机会,可就没这个地儿了!
“来得好!红尘荡魔决!”那夜梦蝉却是丝毫不惧,身上红光大盛间,‘红尘’已经朝着舒断水风驰电掣而去,‘叮当’一声轻响,‘碧水’‘红尘’竟然空中剑尖相击,舒断水和夜梦蝉同时向后倒飞而去,但立即又停住了身形。
“秋水七式——至刚!”又是一声清喝,舒断水手中柔弱之剑竟然突然爆发出一股想象不到的威力,气势端的是刚猛无匹,如一道惊虹转身又向夜梦蝉而去,剑气的压力,竟然在青石地板上硬生生的拖出一条巨大的剑痕来。
那夜梦蝉才止住后飞的身体,也是被舒断水突然爆发的气势惊呆,但马上就回过神来,不甘示弱的娇斥道:“红尘破灭决!”
身上红光更盛,‘红尘’上的剑芒,竟然是生生的让细小的‘红尘剑’无端的加宽加厚,形成一把壮观的巨形光剑,直接举过头顶向舒断水劈来,剑尖隐隐带着划破空间的微颤之音。
正观战的舒前轩暗道要糟,赶忙将双手捂住耳朵。果然,两剑相击之时,一声轰天剧响,再看时,舒前轩的脸上一阵发白,好久才回过头,自己的父亲舒穆白要比自己稍好一点,脸上还带着红润,至于那独孤先生,依然是脸上挂着和熙的笑容,坐在宽大舒服的椅子上看着两女之间的比斗!
舒前轩突然之间心头发出一阵感慨,这独孤先生,不知道他的心到底有多深,他的武功有多高!愈是坚定了一定要将先生探个明白之心。
场上的两个女人也是被这巨大的碰撞力量震飞出去好远,待两人回到场上时,似乎嘴角都隐有血丝!
“前辈!”“师尊!”舒前轩和陆彩云同时喊出口,但马上被舒断水和夜梦蝉眼神制止住,然后两人对望一眼,同时哼出声来。
“那你就再接我一招,秋水七式——逐流!”“我也正好要让你领教我的红尘无悔决!”舒断水话刚出口,那夜梦蝉也是针尖对麦芒,毫不相让的将手中‘红尘’一抬,两人又开始战作了一团!
“秋水七式——融水!”“红尘引魂决!”“秋水七式——上善!”“红尘无双决!”“秋水七式——断浪!”“红尘天道决!”......
刀光剑影,流影无情,两个女人你来我往不亦乐乎,旁观的人目不暇接!
两百年的孤苦、寂寞和仇恨,化为道道冷剑向对方身上刺去,她们在发泄着什么?是岁月的沧桑,或者命运的无情?
“既然这样都制不了你,那我就要出绝招了!”打了半天,舒断水发现这些对于普通人来说威力无比的剑法,在夜梦蝉身上却得不到很好的效果,毕竟她当年也不比自己相差多少,本想自己两百年的闭关能稳胜她无疑,但她似乎在这段时间内也有什么奇遇,或者重大的突破般!既然这样,那我就下手了!
“秋-水-总-决-式——海-纳-百-川!!!”一字一句从舒断水的口中飘出,夜梦蝉惊恐的发现,自己似乎已经身处于一个水的世界中!自己身体周围,竟然都产生了一阵湿润的感觉,自己的身体,似乎也受到了相当大的束缚!一举一动间,莫不需要承受巨大的压力!
这是什么样的招势?
四周的人,他们全都发现了一个梦幻般的现实!以舒断水为中心,方圆数十丈内,似乎都变成了海的世界!一团碧绿,一汪秋水,这就是整个世界!而自己,正是身处其中!
舒断水在那碧绿世界的中心,缓缓的,似乎有海水的浮动,她竟然慢慢的漂浮起来!身前的碧水剑,也静静的躺在那半空之中,散发着莫名的光芒!
这一切,完全违背了舒前轩和舒穆白心中的武学常识!一个人,没有内力的催动,怎么可能‘漂浮’起来?还那么的写意,那么的悠闲?而这个奇迹般的人,就是他们的老祖宗!这一刻,他们的心里只有崇高的敬意,望着她,这个世界的女神,顶礼膜拜!
夜梦蝉觉得自己的行动越来越困难,连手都无法动弹,轻巧的红尘此时在手中却若万钧!
这舒断水,确是一代天纵之才,竟然在短短两百年间,领悟了极度空间——领域的力量,并且成功的融入了她的秋水剑法当中,不可不称为一项奇迹!独孤求败很感叹,要是上世的自己能遇到她的话,或许还真可一败!
所有的人都没有发现,同样身处舒断水空间的独孤求败,依然悠闲如斯!
但所有的人也在同一时刻发现,那舒断水的敌人,‘舞天姬’夜梦蝉的周围,开始了巨大的变化!
“是你逼我的!”此时的夜梦蝉,仿佛地狱出来的恶魔,俏脸、黑发,甚至那眼眸都逐渐变成了红色,鲜艳的血红色!
“黯-然-销-魂-舞-之-血-色-地-狱!!!”同样是一字一句,同样是领域的力量,血红与碧绿,开始渗透!
“那就让我们一战吧!”舒断水缓缓的睁开了眼睛,话语中只有平静,最深沉的平静!碧水轻轻绕在她的身旁流动,真的变成了水!
“战!!!”夜梦蝉眼中越来越红,终于随着一声巨吼爆发出来,两个世界顿时相撞、融合,无声无息!所有的人都看着眼前的变化,血红与碧绿的交错,挣扎,吞噬。一切,恍若梦幻!......
很久很久后,一切终于平静下来!
首先印入大家眼帘的就是一柄剑,剑身碧绿,散发着寒气,正持在一人手里,遥遥的指向另一人,而这另一人,半倚半跪在地上,一切,一目了然!舒断水,赢了!舒家父子一阵巨大的欣喜,从心底传来!女神,赢了!
“你...咳咳...赢了!”夜梦蝉右手拄着红尘,单膝跪地,嘴角溢出几丝鲜血,虚弱的说道。
“是的!我赢了!”舒断水情绪没有任何波动,淡淡道。
“但是你却杀不了我!”夜梦蝉诡异一笑。
杀不了她?别说震惊的舒家父子和陆彩云,连舒断水的眼中都露出一丝惊奇的神色。
“你的命就在我的手里,我怎么可能杀不了你?”舒断水话未完,手中的剑就已经狠狠的刺了下去,那夜梦蝉却是豪不动色,只是突然大声道:“老鬼!你还不出来!”
“哈哈哈哈!!!”舒断水剑未落下,就已经被一股凭空而来的巨力震开,却是一具雄伟的身影,带着豪迈的笑声,破空而来!
这却又是谁?所有的人都是呆呆的看着那个黑影,直到他来到场中,众人才看得分明!
那夜梦蝉脸上,赫然露出一丝得意神色!那么鲜艳,那么璀璨!
他就像一团黄色的火焰,高高在上,似乎就是天生的焦点,人间的帝王。
他有一股天生夺人眼球的气质!
黄色,是他衷爱的颜色!对任何人,这种颜色,都会产生一股巨大的压迫感!
他,喜欢给人带来压迫。心灵的压迫。
众人的目光都聚集过来,他爽朗一笑。
“碧水仙子,多年不见,还识得老夫否?”
舒断水轻轻瞟了他一眼,眼神冰冷,话语更冷!
“‘皇刀’赫龙城?!”
“哈哈!看来我赫龙城的声望不小啊,想不到啊想不到,竟然连这绝不关注男人的碧水仙子都挂念着我!”赫龙城一阵自恋的大笑,入耳之时却听不出丝毫的嚣张,只会让人觉得他豪迈无比!
“不知道什么时候,我们的舞天姬竟然勾搭上了男人!还是朝廷中人!哼,也不知羞耻!”
舒断水也不理赫龙城,不屑的转头对夜梦蝉道,神情鄙夷。
“哎,似我等凡俗之人,哪里像舒妹妹这人中之凤?无依无靠,怎能苟活于乱世!”夜梦蝉依然半倚于地,只是那话语神情之中,露出一股发自心扉的凄凉,舒断水深深的看了她一眼,难道她真的有说不出的苦衷?不过,那与我有什么关系......
“来吧!拔出你的刀!”舒断水转头对那赫龙城道,碧水轻扬。
那本自傲立的赫龙城倒是一惊,疑问道:
“碧水仙子难道还没看清眼前的大势?”
“什么大势?”舒断水淡淡道。
“且不说你我之间的差距!仅碧水仙子刚与小蝉一战,虽然外表看不出什么,但现在绝对已经身受内伤,此刻你我贸然出手,怕是对仙子不利啊!”赫龙城语重心长,三言两语间就道出了眼前局势,他,似乎已尽占上峰!
众人的心都被他的话提到了嗓子上,都是慌乱的看向舒断水!
舒穆白和舒前轩心下惶急,却也不敢出声,只得静观场上发展。
舒断水嘴角轻轻一扬,也不理赫龙城的话,继续道:“战吧!”。
碧水在她手中轻轻挽了个剑花,像一朵漂亮绽放的荷花,清新脱俗,煞是好看。
赫龙城摇摇头,知道她心意已绝,竟自慢慢的从背上解下了那把密封的武器,再慢慢的打开布条,露出了一把依然是金黄色外鞘的刀,龙凤缭绕其上,尊严华贵万分。
再看了舒断水一眼,可惜了!这么漂亮的仙子,这么高强的剑术,要是能归我用,岂不是......
他摇了摇头,那金黄之刀,已经被他拿到了手上。
“皇极——天铁所铸,吹毛断发,无坚不摧!”赫龙城手中有刀,整个人的气势陡然大变!
嬉笑不再,傲气不再,有的只是专注。专注于刀,专注于神!他的眼里似乎万物皆空,所有的一切,都围绕着他那把刀而展开,一股杀戮之气,迎面而来!
舒断水依然静静的,只是神情却说不出的严肃,刚才赫龙城的话,她知道那是事实!但,自己却不能不战!
雪雕也察觉到了主人的心思,它似乎也知道即将面临的是什么,只是扇着自己的翅膀,轻轻的在舒断水头上盘旋。
不知何时,一股急流似乎在舒断水和赫龙城之间盘旋!眼神相加,刀剑相峙。
看着舒断水现在的神态,夜梦蝉终于发现,自己怕是不管如何努力,也到不了她那个层次了吧?一时之间,心中竟然莫名的生出万般感慨。自己,追求的到底是什么?难道仅仅是......
该来的,始终要来!舒断水知道,或许,自己的这次出关,本来就是一个错误,不仅自己,还有舒家的将来,也许......
“算了,我来吧!”就在舒断水神游间,突然一声耳语在她身边响起,舒断水大惊之下,手中的碧水剑仿佛不受控制般,突然的脱离自己的手掌,向外急驰而去,带起一股苍茫的剑气!
所有的人都被这突发的事情惊呆,楞楞的看着碧水的动向,碧水一转一折,带起千万光华,径直向一人飞去。
“独孤先生!”舒前轩不自禁的就大喊出口!那剑,赫然向着独孤求败飞去。
独孤求败终于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碧水也正在这个时候飞到了他的身前,慢慢的落到他的手中。独孤求败手握碧水,一动一静,竟然是那么和谐!
“我来吧!”独孤求败对一边还楞着的舒断水道,语气不容质疑。
舒断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是没有说出来,整个人也不自觉的后退到了一旁。
直到片刻后,她才回过神来,心中止不住的暗骂道:舒断水啊舒断水,你在干什么?怎么会被一个男人随便一句话就说退了?连碧水都在他的手里,这,这怎么行?不行,我的碧水怎么能被其他男人碰......
舒断水刚想上前去要回自己的碧水,却发现,那赫龙城和独孤求败之间,气势弥漫,已经再也不可能搀杂进任何东西!恨恨的一瘪嘴,一定要找他算帐!舒断水此时的表情就像一个生涩的小女孩!
幸亏众人的眼球都已经被独孤求败和赫龙城吸引了过去,要不然......
“你是谁!”赫龙城手中有刀,他更是一把未出鞘的刀。
“独孤求败!”
“没有听说过你!”
“我也没有。”
赫龙城眼球骤然扩张,然后收缩,手中的刀也不自觉的紧了紧。
“你出剑!”赫龙城强自出言,他的刀,不敢动。
“还是你出刀吧。”独孤求败淡淡道。
“不然,你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独孤求败就这样轻轻的站在那里,碧水横立。
赫龙城张了张嘴,他手中冒汗,湿了刀柄。
不知道为什么,眼前这个独孤求败,看似没有丝毫的威胁,但却给自己带来巨大的压力,心灵之中,最深沉的压力!
他是谁?
独孤求败!
独孤求败是谁?
没人知道。
独孤求败的对面是气势鼎盛,手持皇极,一派霸王之气的赫龙城。
夜梦蝉不满的看了一眼赫龙城,怎么他还不出手?
赫龙城却是有苦说不出。
赫龙城发出的气势向对方袭去,却是恍若无物般扑了一个空,而自己又不敢贸然收回,要不然仅一个空隙,就算是舒断水这种级别的高手也能轻易要了自己的小命。
慢慢的,似乎夜梦蝉也看出了这点。
冷汗,从赫龙城的头上慢慢冒出,他不敢动!不是不想动,而是不能动!对面的中年人,站如临渊,无懈可击。
本以为手到擒来之行,舒断水就算再怎么厉害,也不会是修炼了‘皇极心经’的自己的对手。
但没想到的是,舒家又怎么会突然冒出这么个奇怪的人?竟然叫独孤求败!
好嚣张的名字!
不过对方似乎也有自己嚣张的本钱。
都说高手相争,心神合一。但现在的赫龙城,竟然还有空去想这些。
难道,自己一定要用那招吗?赫龙城叹了口气......
现在已经没有多少时间让赫龙城去想了,他知道!自己气势怠尽之时,就是自己战败之时,但自己不能败!绝不能败!
‘皇极破空斩’出自‘皇极心经’中的‘皇极霸道录’。这一斩讲的就是如何在气势鼎盛之时,倾万钧之力,破空一斩。
正好赫龙城这两年潜心研究气势之极,并且也有了些小小的心得,但他也从来没有用过‘皇极破空斩’,盖因为此招乃皇极七大禁招之一,未出招,先伤己!最强烈的气势反噬!
但现在赫龙城已经不能顾虑这么多了。
或许实在不该来江都!这是赫龙城最后的想法。
独孤求败冷冷的看着对方,未动分毫,碧水轻轻的放在手心,恍若无物。
不知道为什么,赫龙城突然之间须发皆张,一股淘天的气势开始弥漫,带来的威压,甚至丝毫不差于起初舒断水等人领域的力量。这可仅仅是气势而已!并且这气势还正在不断的攀升。
‘哇’的一声,就在赫龙城气势颠峰的时候,一口鲜血从赫龙城的嘴中喷泻而出。
血花飘零,皇极之上绽起了几朵璀璨之花。
然后,浓密的金黄色刀芒布满了赫龙城的全身。
骤然之间,金光闪亮。
刀起!
皇极破空。
刀落!
苍茫无痕。
每个人都被赫龙城和皇刀瞬间散发的光芒遮蔽了双眼!
原本相距八、九余丈的距离,刹那之间,破碎虚空。
人在半空,赫龙城紧紧的望着独孤求败那空洞的眼神,他知道,一切即将结束!
没有人,能躲开这一刀。他坚信!这是一个绝顶高手的自信!
刀慢慢逼近独孤求败的身体,赫龙城能预感到,下一刻,血光闪现!
就在刀距离独孤求败不过半丈的那一刻,赫龙城突然发现,对手似乎准备动了!
要是你早一刻动的话,或许结果会是两样!
赫龙城一声叹息,最是绝顶的高手,往往,死得很惨,死得莫名其妙,死在自己的自傲之中。
在赫龙城眼里,这独孤求败分明就是丧生于他的自傲,要是独孤求败先出手的话,或许那个即将倒下的人,就是他赫龙城!先手之机,在这绝顶高手之中,往往就能决定胜败,决定存亡!
赫龙城静静等待下一刻的来临。也只有等待。自从‘皇极’出手,他就只能等待。
独孤求败动了!
就在赫龙城的刀,来到他身前三尺的时候,独孤求败终于动了。
手轻轻一挥,碧水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仿佛不带任何力量般,向那皇刀迎去。
这一剑,平平无奇。
就在刀将及体,距离独孤求败身上只有三寸的时候,‘碧水’那由独孤求败手中发出的平凡一剑终于与‘皇极’相撞。
没有人能形容这一击的华丽,也没有人能描述这一击的壮观,因为每个人的眼睛,早就被那耀眼的光芒迷乱。
‘叮当’一声脆响之后,一个人影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凌空飞退而出!那就是赫龙城!
独孤求败的这一剑,终于是化腐朽为神奇!
能见证这一剑的风情,只有那赫龙城,可惜的是他此刻恐怕是已经不行了!
......
一切尘埃落定,独孤求败望着远方倒在地上,口角不断喷血的赫龙城。
“你不该来!”独孤求败淡淡道,语气中带着一丝说不出的惋惜,却又有些兴奋。手中的碧水还止不住欢快的颤动!
“咳...咳...”想说什么,但赫龙城张了张嘴,终是没有发出声音,脑袋颓然的倒向一边。
他身旁散落着那把‘皇极’,刀身更是裂纹密布。
那惊天一击之下,连是这天外寒铁所铸之刀也承受不住那巨大的压力!
“龙城!”夜梦蝉不顾一切的扑了上去,本就嘴角溢血的她,这一剧烈运动后,也是吐出了一大口鲜血。
“龙城,龙城,你醒醒,醒醒啊!”夜梦蝉匍匐在赫龙城的身上,声音带着哭腔,眼角隐有泪痕。
那陆彩云也是赶忙冲上前去搀扶住自己的师尊,不断的劝慰。
“我们...咳...不该...来!我...好后悔!我们...我们...本...可以...好好...好好...在...一...起的...花...前...月下...”那赫龙城在夜梦蝉的摇动下,竟然奇迹般的张开了眼睛!颤抖着说道,话语中带着美好的幻想,听在其他人耳朵里,却是说不出的悲凉。
“是的!我们一定会在一起,一定会在一起的!”夜梦蝉本来还在流泪,待听完赫龙城的话后,竟然抹干了泪痕,对着他展颜一笑,坚强的说道。然后附在他的耳边,小声道:“等会儿我就带你离开这里!”
以舒断水的功力,当然听得清楚夜梦蝉在赫龙城耳边的微语,心中冷冷一笑。
这,难道是他们说来就来的地方么!两人都身受重伤!离开?笑话!怎么离开?
舒断水和独孤求败在此,他们怎么可能离开?
为了那自以为亘古不变的斗争,为了江湖中你争我夺的权利!
我们来了!
从志得意满,到黯然伤神,最宝贵的东西,在不间意间,全部化为乌有!
爱情,生命与自由!
人之将死,每个人的心灵都充满了对美好的渴望和遗憾!
赫龙城如是,夜梦蝉如是!
但他们可曾想过,那些熟悉的场景,那些同样挣扎于他们刀剑下的亡魂?
有句话说得好:出来混,迟早要还的!
人生就是这样的无奈,但也有很多人,非要挑战人类的极限!
夜梦蝉的身体,又开始散发着那熟悉的血红光芒,她的目光中只有一种感情——坚强!她要做什么?再战,或者逃离?
舒断水没有出手阻拦,因为她有强烈的自信!夜梦蝉,这次你休想逃脱!
独孤求败也没有出手阻拦,因为他不屑,他一眼就能看出,这是一种激发潜力的功法,能爆发出使用者最强大的力量,但是他会害怕吗?
独孤求败会害怕?老天都会笑!
害怕什么?害怕生命的完结?对于独孤求败来说,这已经是生命的延续,他,毕生之愿,但求一败!如果真的有人能让他一败的话,也未偿不可嘛!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了夜梦蝉和倒地的赫龙城身上!有激动,有惊讶,有黯然,很多很多......
终于,夜梦蝉动了!她的脸上溢出了鲜血,她的身影散发出一道道不真实的幻影,血影重重!
”我们走!“她再一次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赫龙城,轻轻的将他包裹,狰狞血红的面孔中露出脉脉温情。
“引血遁天大法!你竟然用引血遁天大法!”舒断水在一旁,指着夜梦蝉惊叫道!
“引血遁天大法”故名思意,‘引血遁天’,自有其通天之能!一经施展之后,瞬间千里。
但似乎也从未听说过,有人施展了这招还能见到第二天的太阳。
夜梦蝉回过头,对着这个自己生命中的宿敌,轻轻一笑,这一笑,有洒脱,更有遗憾。
再轻轻的望向怀中的赫龙城,“龙城,我说过要把你带出去的!一定!”
她的身影开始飘忽不定,就像一个幽灵一样,再次转身对着场上众人,魅惑一笑,脸上鲜血四溢,眼神中包含了太多的感情。
陆彩云从中能看出自己师尊的歉意,她泪眼模糊。师尊在她心里就是那至高无上的神氐,就算师尊她无法实现她许下过的诺言,自己也没有丝毫悔恨!
舒断水从她的眼神中看出了欣赏、敬佩和许多东西,最了解自己人,不一定是自己的朋友,但却一定是自己的对手!舒断水知道,自己即将失去一个对手!真正的对手。
舒前轩,仿佛看到了纤纤临别前对他的回眸一笑,情人的微笑!
舒穆白,他似乎看到了,舒家大刀阔斧,披荆斩棘向前发展的美好局面,所有的对手,都用夜梦蝉那样恐惧、不安的眼神望着舒家,他的心里在大笑......
所有的人,都被夜梦蝉血染的风采惊呆,好一式‘心神引!’,好霸道的魅功法!每个人都在瞬间流露出自己感情最薄弱的一环!每个人都瞬间失神!夜梦蝉笑了!她要的就是众人这一瞬间的失神!但她似乎忽略了一个人,那个最受人重视,但又最让人容易忽略的人!
独孤求败
只有独孤求败,傲然自立。他从中看出了什么?没人知道,也没人会知道。他还是那副处变不惊的表情,仿佛任何事,任何东西都不被他放在眼里的表情。
风!一阵风!众人只觉得一阵风吹过,然后,他们的眼前永远失去了夜梦蝉和赫龙城的踪迹!
众人愕然相望!
“你怎么不拦住他们!”舒断水跺了下小脚,对着独孤求败娇吼道,然后也是马上发现了自己的不妥,独孤求败又不是她的什么人,自己怎么能这样对他说话呢!舒断水面红耳赤,不安的变幻着自己的纤纤五指,那从未显露过的娇媚神情,让众人都是一楞!
陆彩云却是一副兴奋的神情,自己的师尊终于安全的走了!
独孤求败轻轻一笑,却是不说话,只是转身对着虚空之中看了一眼,然后豪无征兆的突然一剑劈空,没有任何的剑芒,没有任何的花巧,没有任何的力量!
独孤求败一剑劈空!然后轻轻的将碧水收回。
这,是什么意思?莫非,独孤先生他因为心理受创,经受不住打击,这一剑是他发泄自己的愤怒?
众人也都是不解的看着他。
独孤求败又是轻轻一笑,碧水轻轻的摊在自己的面前,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的被吸引了上去。
剑刃上,一抹深红!
那是一抹鲜血!
这代表了什么?
眼尖的舒前轩马上发现,这其中含义颇深!好象刚才独孤先生除开和赫龙城刀剑相撞之外,没有再出过剑啊?为什么上面会有鲜血?难道?
舒前轩和众人都是突然想到这一点,都是赫然对望了一眼,都从别人的眼里发现了惊骇!
独孤求败除开与赫龙城一剑,其他什么时候出过剑?答案很显然,就是刚才那没有花巧的一剑劈空,所有人都认为的劈空!
那么这抹鲜血又是谁的?答案又很显然,只是每个人都无法相信,不敢相信!
谁能相信?难道这一剑劈空,竟然已经将那远遁至少数十里的夜梦蝉两人劈伤?怎么可能!
独孤求败又是一笑,手中碧水一陡,那抹鲜血径自从剑上掉了下来,然后那剑又轻飘飘的飞回到了舒断水手中。
独孤求败,一个转身,轻轻的走了!
所有人都楞楞的看着他的背影,这个人,再也无法猜测!
此时,明月高悬,照耀着整个苍茫的大地!
整个黑暗的世界,批着一层纯白的银纱。
她睁着眼睛,睡不着。
他是一个怎样的人啊?
一个看着平凡,感觉平凡,接触下来更是平凡的人!
三十来岁,普通相貌,有点温文儒雅,也是一个语不惊人,话不常开的平凡中年人。
可是他为什么总能给人带来那么多的惊奇?
那一剑,虽然模糊,但惊艳绝伦!平凡一剑,却有如神来之笔。
连当年哧诧江湖的‘皇刀’赫龙城也不是其一合之敌!
神刀“皇极”一触即裂。
然而那还不算神奇!最神奇的是夜梦蝉施展了禁忌之招‘引血遁天大法’,也逃不过他的凌空一剑!
那一剑,才是真正的化腐朽为神奇!绝世之剑!
‘碧水’就挂在墙上。深沉的黑夜也不能阻挡它碧绿的幽芒。
她的目光停留在碧水上,久久不能移开,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他的气息!
舒断水的心很乱!即使已经到达了‘碧水心境’的她,也不能斩断这思绪的纷扰。
独孤求败,你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
这个夜晚,同样睡不着的人还有很多,他们似乎都有各自的理由,但仔细一想,那些理由却又不成理由。
独孤求败却不一样,他睡得很香,直到天色大亮,他才被丫鬟叫醒,慢慢的起了床!
蔌口洗脸,些微小事自然不足为道,不过当他走出房门,来到大厅时,才发现了气氛的迥异,稍微一想,也就明白了众人的心思。
人,最大的天敌就是猜忌!人,最丰富的心理就是好奇!
舒断水的假装无视,却时常暗眼相加。
舒穆白则是不同于往常的恭敬。
最自然的就要数舒前轩了,因为在他的心里,这独孤先生本就是深藏不露之人!昨天晚上的事情更加坚定了他的决心而已!
他的脸上,挂着的只有兴奋的神色和对独孤求败的崇拜!
“先生早!”舒前轩见独孤求败出来,赶忙上前见礼。
“请过来吃早餐吧。我们特意在等先生!”舒断水温柔的声音也飘了过来,这还是她第一次主动对独孤求败说话,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自己似乎有点紧张,还有些莫名的担心。
独孤求败略略点了下头,舒断水的心才稍稍的放了下来,那舒前轩也规规矩矩的跟在独孤求败后面,走到餐桌前坐下,然后几人就一起吃了起来。
气氛非常沉闷。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动作,大家都默默的吃着自己前面的早餐!直到......
“不知先生师承如何?能否告知断水?”舒断水突然对着她对面的独孤求败一句话,将眼前的沉闷气氛立刻打破。
“是啊,先生。前轩都还没听先生说过自己的往事呢!”舒前轩也是在独孤求败身旁说道,舒穆白瞪了他一眼,舒前轩吐了吐舌头,就像一个没长大的男孩。是啊,在这三人面前,他本来就是一个没长大的男孩!本性也是暴露无疑。
看着三人都是期待的目光,独孤求败轻轻一笑,将手中的粥碗放下,摇了摇头道:
“我的过去就不要再提了,恐怕说出来你们也不会相信!至于师承...”说到这里,独孤求败顿了顿,看了几人一眼,才慢慢道:
“不论师承如何,你们只要记住‘道法自然,天地为师’八个字即可!”
“我想,断水应该能明白这几个字的含义吧?”不知道为什么,独孤求败突然亲昵的一声断水,让她竟然好一阵忐忑不安!为什么,他会叫我断水......
其实独孤求败此话也是无心之举,这个舒断水虽说已达数百高龄,但在他的眼中心里,与面对一个真正的少女无异!不过等说完之后,他才发现了自己话中确实的不妥,但也没有表示什么。
“先生的意思是感悟天道吗?可自从三千多年前‘剑皇’叶易感悟天道,破碎虚空以来,至今再也无人能有此成就!”舒断水强抑住心底的羞意,问道。
她本也是爱剑如命,痴武成狂之人,否则也不会有那断南山顶闭关百年之举,更不会有以女流之身,拥如此骇然之武学!是以听到独孤求败的话后,赶忙问道。
“呵呵,既为天机,岂可泄露?”众人脸上马上露出遗憾的表情,只有舒断水若有所思,独孤求败看了看她,点点头又继续说道:
“不过你们也不必着急,有缘则成,不管他剑道、人道、天道,只要有一颗坚定持久的恒心,终有一日能成正果的!”
当然,独孤求败为了避免进一步打击他们的信心,对他们忽略了最重要的一环,天赋!毕竟这勤能补拙只是相对而言!真正的绝顶高手,一定要有自己的天赋!
这一点,舒断水当然明白。
“先生的意思是说前轩以后也能达到先生的境界吗?”舒前轩突然道,一旁的舒暮白马上大笑出声,舒断水也是掩口轻笑。
独孤求败笑而不答。
“哎,我也知道自己不行,不过你们也别笑我啊!那先生,现在你已经领悟天道了吗?”舒前轩没有丝毫懊恼,却突然对独孤求败问道。
舒断水和舒暮白也是楞住,自己怎么就没想到这个问题呢?他,难道真的已经感悟天道了吗?要是没有感悟天道,怎么可能发出那么神奇的一剑?
众人都关注着独孤求败的回答。
“我?呵呵,天道既为天道,幻有穷为无穷,化有限为无限。哪里是说堪透就堪透的?”独孤求败摇摇头道。
“哎,这条道路,实在是太远太长了啊,但愿穷我一生,能触其分毫,则无憾也!”独孤求败深深一叹,他现在连自我都还没有突破,不然也不会还念着但求一败,哪里能妄谈天道!
不过,一切都只是时间问题!
不是吗?
何以为道?道就是规律,天地间万事万物自有其运行的法则,这法则,就是道!
何以为道?师法自然,殊途同归,不管何道,最终都将回归本源的怀抱,生死一念之间。
剑,也是道!
人,也是道!
追求剑的极至,何尝不是追求人的极至?
可是这条得道之路何其漫长!
独孤求败仰天一叹,这样的路上,谁都希望能遇到一、两个知己,或者对手,可他呢?寥寥独行,无缘一败。
同样是昨天晚上那个演武场,同样是那几个人,只是少了陆彩云,她已经走了,舒家也并没有为难她。
众人正在考教舒前轩的武艺,毕竟他是舒家唯一的嫡传后代,经历了昨天一战,舒暮白和舒断水都是心里急着好好的培训一下这个未来的接班人。
如果说舒断水心里还有什么的话,那就是整个舒家家族!要不然她也不会一出山就回到了舒家。舒家不仅是她心灵的依靠,更是支撑她的动力!
一个女人,将自己的全部青春年华献给了剑道,没有亲情,没有爱情。唯一支撑她的,正是这家族的未来和荣耀!
当然,独孤求败也是被舒家三人或动人的言语、或脉脉的眼神、或尊敬的动作给拉了过来。
说实话,对于这个舒前轩,独孤求败很有好感!这个他来到至刚陌生的世界,第二眼就接触到的大男孩身上,似乎有着一股超越了其他人的坚强,就像,那年的自己......
舒前轩一身白衣飘舞,手中长剑如急风,整个场上都缭绕着一团白色的迷雾和剑芒,时隐时现,犹如龙舌飞舞,又犹如狂风袭卷,更似那波涛汹涌。这样的剑法,确实不错!
舒断水和舒穆白都是微笑着点头,这舒前轩如此弱冠之年,就能将‘秋水剑法’发挥到如此及至,确是让人意想不到!
以舒前轩的剑势看来,他分明已经度过了第二层至刚,跨入了秋水剑法的第三层:逐流!这一层可是整个秋水剑法的转折之点,能够达到这一层,都表明了施展之人对于‘柔水’的意境已经有了比较全面的了解,等待他功力、阅历都上升到另外一个档次的时候,就能自然的突破‘水’的约束,到达或者超过‘上善若水’的境界!
那时候,舒前轩也能一跃成为江湖之中有数的高手之一!至于能否像当年的舒断水一样,将舒家发扬光大,那就得看他自己具体的机缘了!
舒前轩演剑完毕,自然是站立一旁,乖乖的等着长辈们的评价,其实,他心中最在意的,还是独孤求败的评价!
“哎!看来我是不行了,以后的江湖就得靠你们这些小辈来打点啦!”舒穆白一阵感叹之后,又马上语重心长的接着对舒前轩道:
“被过前轩你一定得戒骄戒躁,要时刻的向独孤先生和长辈们请教,千万不能志得意满啊!”
“恩,确实前轩的剑法已经非常不错了,不过你也得给自己一些压力,早日突破第五层‘上善若水’,到时候不仅会功力大增,而且还能永远保持在你当时的容貌哦,这可是我舒家‘秋水剑’最大的奥妙之处,以柔水之力,永驻青春!”舒断水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将这段话自豪从口中说出来,眼睛还瞟了瞟一旁的独孤求败,似乎在说,看看,你要是不努力,也就成了他那样了!
舒前轩当然没有明白她那更深层次的意思,只是在一旁狠狠的点头,对于这个舒家有史以来,成就最高的前辈,恐怕每个舒家中人心里都只有敬佩和顺服。
然后,三个人的眼光都同时转向了旁边一个人,独孤求败。
独孤求败不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舒前轩,严肃的眼神,让他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直到好一阵后,连自诩厚脸皮的前轩也感觉到头皮一阵发麻,十分窘迫之后,独孤求败才轻轻的问道:
“你刚才在干什么?”
舒前轩愕然,半晌之后才回道:
“练...剑!”
“什么剑?”
“舞...剑!”
“什么剑?”
“试...剑!”
舒前轩满头大汗,这一连窜的问题,竟然让他无从招架!不知道为什么,每次独孤求败问话出口,他都觉得难以启齿!自己到底是在干什么?练剑?舞剑?试剑?还是......
“你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独孤求败长叹了一口气,面无表情,半天后才对着舒前轩说道,舒前轩心下黯然,先生是否已经对自己十分失望......
“你没有用心!你根本就没有尊重自己手中的剑!你在等待的是大家的赞扬,你非常急迫的期望用剑来证明你自己,当赞扬与鼓励来到你身上那一刻,你非常高兴。是吗?你,在玩剑!”独孤求败的话,深深的打击在舒前轩的心里,自己的本意难道真的是证明自己,期待赞扬的吗?难道自己真的只是在‘玩’剑而已?舒前轩只觉得心里一阵揪心的疼!
这独孤先生,说的话也太重了,难道我舒家剑法真的有他说的那么难堪吗!舒断水心里一阵抱怨,不过却没有说出来。
“是...是的!”费了很大的力气,舒前轩才在舒穆白和舒断水那担心的眼神中艰难的出了口,他等待着独孤求败给他最后的一击。
不过这次独孤求败倒是没有再说话,脸上挂着的倒也是意料之外的赞扬神色,轻轻的点了点头,才对着低头的舒前轩道:
“既然你还能认识到自己的不足,那说明你还有救!你的心里,也还有剑!”
“先生可否教我?!”舒前轩抬起头来,眼中散发着炙热的光芒,他,也将迎来他身上、心中第一次翻天覆地的变化。
一次人与剑的蜕变!
“天下武学,始于艺,既化武为道,则拥天下,剑者,无出其左右,技赢而利足,至于大乘,无坚不摧,唯快不破......”
独孤求败仿佛自言自语般,一席话语,将所有人都带入了剑的世界,玄奥无比。剑、心无不袒露!在这一刻,每个人似乎都看清楚了原来自己的身体里还有一柄剑,无形无象,却又似乎触手可及!
他的双眼散发着智慧的光芒,他的脸上显露出睥睨天下的霸气,他的一举一动莫不充满了自然的和谐,他的话,让人深思......
“练剑之人起于剑,首先要做到剑平意稳,心无旁骛,然后渐渐至于剑心通明,视剑为人,以剑为友,则可悟剑之精髓,再出手时,一静一动,浑然天成,不再拘泥于招势、套路!”
“再往后,则逐渐脱离剑的范畴,天下万物,一草一木,砂石尘埃,皆可为剑。心随意动,剑随心走,是以无剑胜有剑!”
舒前轩等听得如痴如醉,他们从来没有听过如此精辟的阐述和对剑的理解,他们只知道无边的练习剑法,提升境界,但却从来没有想过这一切的根源,剑的本质!今天偶然听得独孤求败这一代大宗师对于剑的理解,真的是突然觉得豁然开朗!心中的迷雾一层层的被拨开,一柄耀眼的剑出现在大家的眼前!
这当中,或许只有舒断水的理解深刻些吧!毕竟她也早已算是过了这一关,现在的她,也足以到达了无剑的层次!
“那么,先生!无剑胜有剑就是我们的终极目标了吗?”好久之后,舒前轩才从独孤求败的话中回味过来,他的眼里出现了对剑的渴望,他的心里充满了对剑的渴求!
舒断水和舒穆白也是紧紧的望着他,希望能从他口里得到答案!
舒穆白从独孤求败的话中也是感触颇深,他本不是资质很好的人,不然也不会这么多年来始终徘徊于‘秋水剑法’的第三层,还是直到舒断水出现才隐隐的突破,其实,他的心里,对于剑道的渴望,不比任何人少,只是都隐藏在他那颗家主的心中而已!
“终极目标?”独孤求败凌厉的眼神在舒前轩身上走了一圈,直到他感觉脖子发冷,心中发颤才放过了他。
“当然不是!那只是一个起点,剑道的起点而已!也可以这么说,那就是一个分水岭,‘用’剑与‘玩’剑的分水岭!无剑以前,都只是小孩子的把戏!或许只有真正的到达无剑之时,你们才能明白我所说的话!”
独孤求败的眼神中,又现出一丝悲凉的落寞,看得舒断水的心中一颤。
“问天下,知音几何?对手难觅处,唯我寂寞。”独孤求败的心中一阵感慨。
“那...无剑以后又是什么概念?”舒前轩怯怯的问道,他的心里有一丝的好奇,对于剑,对于独孤求败,对于自己。
深深的看了他一眼之后,好半晌,独孤求败才终于开口:
“当你手中无剑,心中有剑之后,你就会发现,展现在你面前的,是一个你从所未见过的世界,一切的一切,无法用言语来表达和描述,你头上的天空,更大更灿烂,你的视野更加开阔,你会迫切的想把眼中所有的好奇都弄个明白,你会发现你陷入了一个思维的怪圈,然后,你就会堕入无尽的深渊......”
他的话仿佛从地狱而来,似乎在倾述,好象在发泄,幽深莫测。听得舒前轩背上发凉,这都什么跟什么嘛,不过,他的心里也隐隐明白,或许,真的要自己到达了独孤先生所说的那一步才能明白也不一定呢!
“这,就是我一直在追寻的答案!”又过了很久,独孤求败才终于说出了一句话,他的心,竟突然的安定下来,自己尘封多年的回忆,一旦发泄出来,得到的是更多的安宁!
“以有尽之生命,探索无穷之真谛,乃我辈中人宿命!”独孤求败的话语像毒蛇一样缭绕在舒断水的心头,不知不觉间,她已然泪盈满眶。
曾几何时,自己也在孤单、困惑中徘徊,对眼前的世界产生一股强烈的不真实感!直到今天,猛然回首,她才发现原来已经有人走得比她更远,拥有更孤独的寂寞!
她流泪了!
这是一种深层次的感动,一种生命的悸动!一次心的磨练!
此情无关风月。
“那,先生还会在这条路上走下去吗?”舒断水抹干脸上的眼泪,对着那个人问道。
“当然!”他豪不犹豫,斩钉截铁的说道,神情中充满了坚毅!
超越了常人,伴随着的是永恒的孤独,但又何尝不是一次新奇的旅程?
只有超越了常人的忍耐,才能得到超越常人的极限。
“每个人,都有一柄自己心中的剑。每个人,都有自己独特的道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梦想。全部的全部,就构成了自我!真正的自我之道!当你突破了自我之道,或许我们就能获得那永恒的真谛!”独孤求败话出口,舒断水幽幽的看着他,这个人,是那么的与众不同!
“我也会陪着先生将这条路走下去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舒断水心中已经暗下决心,心中默默的念道。
舒前轩看着独孤求败和舒断水,又看了看自己正沉思间的父亲。他觉得自己突然之间明白了很多,有些人,有些事,有些道理,知道未必懂,懂了未必能理解!
但是,自己一直在努力,一直会努力!也一直会将这条路走完!那时候,或许自己就能看破这红尘万千。
一个人,一旦有了毅力,有了目标,那么前进的道路中,就会一直有一盏明灯照耀!
不是吗?
舒前轩相信自己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