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易》
作者:欧阳娟 ,最后更新:2008-1-11 15:09:44



  一个女人最终将会成为怎样的女人,取决于她所经历的男人。

  --题记

  引子

  不许去,天天晚上不着家,你到底是副市长还是陪舞小姐?

  随你怎么说。

  你把我当什么?我是你丈夫!是你的看门狗?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你要是知道,就不会成天跟别的男人混在一起,你要我把脸往哪儿搁?

  我真的要走了,时间来不及了。

  好,你走。出了这个门你就不要再回来了!

  是你把我送上了这条路,对不起,我没有回头的余地了。

  防盗门呯地一声巨响,在翠烟身后合上,她深吸一口气,没有回头,踩着高跟鞋决然地离去。

  翠烟本来并不叫翠烟,她是岷山乡一个叫柳庄的小村子里一家普通农户的女儿,本名柳亭,取亭亭玉立的意思,可是,她长得并不亭亭,更不玉立。十六、七岁的时候,正是最容易发胖的年纪,三姑六嫂们都为她将来的婚嫁忧心:亭子,你可不能再这么猛吃猛喝的啦,当心将来嫁不出去。就是这么一个连出嫁都成问题的小姑娘,谁能料到十年之后她会成为宜城市民议论的焦点?民间流传着她与无数官场男人之间的艳史,在他们的口口相传之中,柳翠烟先后与数十名政府要员发生过超友谊关系。他们说她那个地方长得特殊,像一口暗井,幽深而紧密,能够源源不断地喷出井水,让男人们欲仙欲死欲罢不能。他们还传说她的床底下养着一只火红色的小狐狸,她每天跟狐狸同睡,练就了一身骚风媚骨。有什么女人能比狐狸更骚的呢?而且还是红狐狸。只有柳庄的人们听到这些传言时会嗤之以鼻:柳翠烟?你们说的是柳亭吧?她长得像狐狸?像一只小猪仔还差不多!风骚?她就算在家里养上一窝狐狸也骚不起来。我还不知道她?小个子,胖冬瓜。当官之后穿了几件好衣裳,才稍微像个人样,小时候别提有多丑了!不过这人有福,居然当上副市长了,祖坟葬得高啊,都是托先人的福。

  第一章:心比天高 身为下贱

  1

  柳亭躺在软绵绵的被子里却感觉不到一点温暖,整个身体像浸在一条冰凉的河里,寒冷而孤寂。两个多月来丈夫一直是这样:双手垫在脑后,瞪着一双焦灼的眼睛,像一只隐蔽在黑暗中的野兽,随时准备出击。可是,他想怎样出击,他要捕获的猎物是什么,柳亭一无所知。令人窒息的静默闷得她透不过气来,她很想跟丈夫开诚布公地谈一谈,又不知从何谈起,其实即使她知道从何谈起,如果丈夫没有主动提出,她也会强硬地压制住自己。

  柳亭就是这样一个人,对于生活中的很多问题,她以一种灭绝人性的自制力保持着优雅。

  丈夫轻哼一声翻了个身,柳亭有点紧张,她以为他会抱她,蜷曲着身体一动不动地等待着,然而他转到另一边去了,碰都没碰到她一下。

  柳亭把头埋进枕巾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深深吸了口气,忍一忍,再忍一忍,把眼泪咽了回去。

  表妹啊,不是我说你,你太天真了,天真得近乎于愚蠢。你以为什么是爱?男女之爱和性是直接相关的。没有性,也就没有爱。 柳小颜背靠阳台坐着,穿一身暗红色套装,把墨镜推在头顶上,看起来像一个时尚白领,实际上只是一家小美容院的店员,底薪二百。她以不容质疑的口吻下结论:陈岚两个多月没碰你,我看,你们的婚姻亮红灯了。

  柳亭低垂着眼睛,一脸无辜:我都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无缘无故的,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不为什么啊!厌倦了呗。你吃多了大鱼大肉还会想吃萝卜咸菜呢!柳小颜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对于感情,咱们女人讲究的是忠诚、是情份,男人可不在乎这些东西,感情对于他们来说只是游戏,既然是游戏,那么图的就是个新鲜、刺激,你们结婚都两年多了,还有什么新鲜感可言?他对你当然没兴趣了!

  我看陈岚不像这种人。柳亭双手托着下巴,无精打采的。

  在柳亭的心目中,丈夫是一个真诚、腼腆的男人。他们第一次见面,是在一次乡镇组织的青年教师优质课评比中,两人都是参赛者,由于种种人为的原因,他们的分数都极其的低。柳亭排在倒数第二,自然会特别留意倒数第一的那位,宣布比赛结果的时候,她特意回过头去搜寻当事人,只见一个白衣黑裤长相秀气的大男孩坐在最后排。柳亭记得这男孩讲课的内容,以她个人之见,应该算是一堂比较成功的公开课,却得了一个这么低的分数,她暗暗为他感到不平。男孩见柳亭一直看着自己,红着脸笑了一下,颇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这个腼腆的笑容给柳亭留下了挥之不去的印象,直到现在,她还会在偶一愣神的时候回想起来,想着陈岚这样慢慢地低下头去,脸一直红到耳根的窘态,像个天真羞怯的小孩,激发了女人天性中最原始的母性。柳亭怎么也无法将这个害羞的男孩跟柳小颜所说的喜新厌旧的男人们联系到一起。

  嗤!柳小颜玉手一挥,伪装!男人最善于做的事情就是伪装!对于他们来说,撒谎就跟撒尿似的,就是一种生理需要,想都不用想,张嘴就来!噢,要是让你看到了本来面目,你还肯嫁给他啊?骗骗你这种不通世事的小女人,不要太容易哦!

    



  我有你说的那么弱智吗?柳亭轻声表示不满。

  说到读书呢,我是比不上你,可是说到对男人的认识呢,那你就远不及我了。柳小颜一副过尽千帆的样子,天下乌鸦一般黑!包括我们家老爷子,你看他那个老实样儿,年轻的时候还不是伤透了我妈的心?

  嘘!柳亭慌忙伸手掩住柳小颜的嘴,当心姨父听见。

  怕什么啊?我当着他的面也这么说来着。 柳小颜叹口气,常听外婆说我妈年轻的时候又漂亮又能干,提亲的踏破了门槛,可我妈偏偏看上了我爸这个无财无貌的土老巴子,说女人找丈夫就要找个老实可靠的,安安生生过日子。结果呢?到头来落了个人财两空。嗤,凡是男人就没有老实的!所谓的老不老实,只是看他有没有这个条件罢了。

  柳亭透过半掩的房门看着在大厅里招呼客人的姨父,就是这个头发灰白、躬着脊背的男人,曾经让姨妈在风华正茂的年代寻死觅活,整日以泪洗面。

  感情算个屁啊?又不能吃又不能穿,说有就有说没就没了!只有钱才是真的!柳小颜张开五指又紧紧握拢,钱是最忠诚的情人,你把它握在手里,它就永远不会背叛你。当你饥饿的时候,它能给你锦衣玉食,当你寂寞的时候,它能为你呼朋引伴……所以当初一听说你要嫁给陈岚,我就极力反对。

  不光是柳小颜,实际上柳亭跟陈岚的婚事差不多遭到了所有亲朋好友的反对。柳亭是小学老师,怎么着也得找个乡镇干部才般配吧?这是乡下人一惯的思维方式。男人找对象是往下找,女人找对象就得往上走。陈岚本身只是一个农村小学老师,跟了他,就意味着一辈子只能待在农村,再没有翻身的机会。可柳亭有自己的想法,她看不惯一般乡干部那种流里流气的作风,听说很多乡干部有打骂老婆的习气,难保自己不摊上一个恶霸,到那时可是后悔都来不及了。与其嫁给一个在乡里做干部的流氓,还不如嫁给虽然贫穷,但是待人斯文有礼的陈岚,两个人节俭一点过日子,平平淡淡的一生,也没有什么不好。再者,在她的内心深处,还埋藏着一个难言之隐,关于这件事情,除了陈岚之外,她没有对第二个人说起过。

  事情发生在柳亭中专毕业那年,她上的是一所很不正规的中专学校,知识方面一无所获自不待言,同学之间也极其不好相处,吵架、打架是家常便饭,心灵上得不到充实,很多人因此而谈恋爱了,柳亭也不例外。

  柳亭的第一次发生在一个落着毫针一样细细雨丝的五月,那日的天是灰沉沉的暗蓝,窗外蜂拥着生机勃勃的法国梧桐树叶。男人很英俊,或者实际上根本就不英俊,只是她个人觉得英俊而已。他轻轻地从后面抱住她,绕过脸来磨擦她的脸。当上衣被褪去的时候,柳亭试图挣扎,然而这样的反抗是徒劳的,青春的身体犹如五月的树叶渴望着雨点的浇灌,她整个的人和那日的天气一样,温暖得不得了,柔软得不得了,潮湿得不得了……每一个有经验的男人都应该知道的,春情,是什么都阻挡不了的,就像一棵芽要破土,一朵花要开放,一只幼鸟要起飞……他利用了她的弱点,而她,无辜幼稚。

  仅有这一次,之后柳亭再也没有见过那个男人,她蒙着头躲在被子里哭过,在太阳底下愣愣地发过呆,像所有失恋的少女一样,魂不守舍、痛不欲生。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由失恋所带来的痛苦渐渐冷却,转而被一种更深的不安和恐惧所取代,她开始意识到来自身体上的问题。那男人在她的身体上捅了一个伤口,这个伤口将是一生都无法愈合的,在她将来的生活中,要如何对另外一个人解释这个创口的由来呢?

  参加工作之后,柳亭听同事讲过离他们学校不远的另一所小学里的一个女教师,那个女教师一向是以美貌和风骚著称的,据说她在新婚之夜割破自己的大腿伪装处女血,不小心被丈夫识破。丈夫看着床单上一大滩暗红的血迹说:又不是杀猪,哪儿来的这么多血?还有一个女教师算准了经期跟丈夫同房,趁着她刚刚来月经又来得不多的时候,做完之后正好在床单上留下几点梅花样的血渍。一个多么完美的阴谋!可惜她的丈夫是个老手,完事之后悠闲地点了根烟说:你还挺会挑日子的。装什么装?我进去的时候根本没有感觉到阻力。

  柳亭也想过利用种种方式来掩饰那个残缺的地方,可她实在是一个不会做假的人,也不屑于做假,经过漫长的思想斗争,她还是决定找一个能够宽容她理解她的男人,恰好这时,乐观单纯的陈岚出现了。

  在认识你之前,我曾经打算一辈子单身,因为我实在不想跟人提起这段不堪的经历。我愿意做一棵冬天的树,沉沉地睡着,不发芽,不开花,不欢笑,也不疼痛。可是,你来了……新婚之夜,柳亭将脑袋枕在陈岚的肩膀上,眼里蒙着一层水雾,你让我觉得自己在冬天已经停留得太久了,久到难以承受的地步。我看见你站在春天的绿树下招手,可是,我已经没有走进春天的资格了,对吗?

  陈岚爱怜地摸了摸柳亭的头发,此时无声胜有声,陈岚的爱抚比任何信誓旦旦的话语都更能够表达理解之情。柳亭缓缓地垂下眼睛,几滴动情的眼泪偷偷从眼角滑落下来,她背转身去,不让他看见。

  如果你不能接受,我们的关系就到此为止,我一点也不会怪你……柳亭的眼里流动着真诚和悔意。

  陈岚微笑着刮刮她的鼻子,疼爱地叫了一声小傻瓜。他说:小傻瓜,一切会越来越好的。你放心。

  当陈岚说出你放心三个字时,一股心酸而喜悦的激流在柳亭的血管里奔腾,一次次冲击着酸涩的眼睛,苦苦掩藏了好几年的心病终于得以医治,她忍不住伏在桌子上痛痛快快哭了起来。

    



  来,把你的手伸出来。陈岚摊开手掌将柳亭的双手包裹着,更好的生活在这里面。

  柳亭哭得更凶了,如果这样的男人都不嫁,她还能嫁给谁?她决定用一生的忠诚和爱来回报他。

  结婚头两年夫妻俩好得如胶似漆,早晨起床一起骑着脚踏车到各自学校去上班,途中有一段同路,他们总是有说有笑的,羡煞路人。同事们都开玩笑叫他们金童玉女,柳亭也觉得自己婚后漂亮自信了不少,而陈岚始终是那么意气风发斯文秀气的,怎么看怎么顺眼。陈岚最让人受用的地方,还是对父母的孝顺和对老婆的体贴,家里有什么活他都抢着干,柳亭基本上是十指不沾阳春水。随着时间的推移,柳亭的父母看着女婿这么疼爱自己的女儿,也慢慢接受了他。到这个时候为止,柳亭一点也预料不到她的命运将会发生什么改变,她只希望早点给陈岚生一个大胖小子,然后安安稳稳的居家过日子,她还想过等有了孩子之后,自己要勤快一点,为陈岚多分担一些家务。她愿意做一个平凡的小女人,为他操持三餐饭菜,四季衣裳,如此淡定幸福的一生。

  可是最近两个月来,柳亭觉得自己好像落入凡间的仙女,被人一脚从云端踹到了地面。陈岚变了个人似的,脸上看不见一丝笑意,对家务事更是一点都不沾边,晚上就寝也不叫她了,吃完饭后一个人早早上床,瞪着天花板一个劲儿地发呆,有时候她想表示一下亲近,都会被冷漠地推开。难道真的像柳小颜所预言的那样,再炽热的恋情也对抗不了时间?

  2

  在清醒的时候,理智可以抑制住情感的闸门,可是在梦境里,一切情绪变得信马由缰。柳亭梦见一扇粉红色的门,门后放射着五彩斑斓的光,那景象美极了。陈岚在身后推了她一把,说:快,进去!里面有很多宝贝。她对宝贝没什么兴趣,她只是喜欢那些漂亮的光芒而已,可她不想惹陈岚不高兴,就依言向着那些光芒的深处走去。她走了很久很久,走得很累很累,通道越来越窄,她只有把身体越缩越小才能过去。当她终于进入那扇神秘的光辉之门,身体已经缩小到婴儿模样。她举目四望,哪里有什么宝贝?不过是一团浑浑沌沌的光。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你来了吗?你来干什么?你来了就不要再回去了。不行,我要回去,陈岚还在外面等我呢!她惊惶地转身,仓促间只见一束浓稠的光芒飞过来,嗖地一下穿过身体。她来不及惊叫,与那光芒融化在一起。

  陈岚还在外面等我呢……这是柳亭融化之前惟一牵挂的事情,可是,她看不见陈岚,陈岚也看不见她,因为她是光,光没有眼睛,也没有身体。

  醒来的时候天已大亮,什么粉红色的门,原来是她粘在玻璃上的窗花。柳亭是个细致的姑娘,从奶奶那儿学得一手剪纸的绝活儿,什么小花小草小猫小狗,剪什么像什么,活灵活现的。和所有诗情画意的女人一样,她最钟情的颜色是粉红,于是剪了一片桃林贴在窗户上,远远看去,像一片粉红的海。

  一场虚惊,柳亭揉揉眼睛擦掉梦中的残泪,陈岚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出去了,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心想,幸好没被他看见。

  柳亭走进厨房,灶台上摆着一份早餐,是她喜欢吃的荷包蛋和小白菜。她靠在门框上有些发愣,以前每天早上陈岚都会早早起床为她准备好这些的,可是自从他受到情绪困扰以来,她已经很久没有享受这种待遇了。难道丈夫的情绪已经过去了?柳亭心下微微放宽了一些,她倒不是介意谁做早餐,她只是希望二人的感情恢复常态。

  哎?起来了?陈岚托着一把新摘的空心菜走进厨房,菜叶子翠生生地滴着水,煞是漂亮。

  生虫了……陈岚没话找话地说,改天喷点药。

  柳亭预感到陈岚有话要对她说,她有些紧张,既期待,又恐惧,她希望丈夫能跟她倾吐心声,又害怕从他嘴里说出什么不好的事情。表姐柳小颜曾经以哲人的口吻教育过她:做丈夫的在经过一长段时间的沉默之后,对妻子吐出的第一句话往往是'离婚'。虽然柳亭从来没把柳小颜那些歪理邪说当一回事,但是事到临头还是有些心虚。

  陈岚确实有话要说,但是,陈岚心里所想的事情跟柳小颜所预测的大相径庭,要不人家怎么会说任何一个自以为了解男人的女人都是愚蠢的呢?

  陈岚一边洗菜一边上上下下把柳亭打量了好几遍,很满意似地微笑着点点头说:我看能行。

  柳亭满肚子的狐疑,却并不开口询问,这种时候,她觉得保持冷静比胡乱猜测要好。

  我想到一条进入官场的捷径了。陈岚迸出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什么?柳亭没听明白。

  我说,我想到一条进入官场的捷径了!陈岚提高声音。

  进入什么?柳亭被丈夫没头没脑的话给弄晕了。

  官场!当官!陈岚加重语气。

  柳亭迷惑地看着陈岚,看了好一会儿,猛然明白过来:丈夫是说想到了一条当官的捷径了。她觉得有点好笑:当官哪是蒙着被子躺在床上想出来的?那世界上的人岂不会天天躺在家里等着天上掉官?

  你笑什么呀?我说真的!陈岚急了。

    



  原来这几个月你就在琢磨这个事儿啊?害我担心!柳亭紧绷了两个多月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你呀,就别想这些没影儿的事了,自寻烦恼,害我陪你失眠。

  什么叫没影儿的事啊?我是经过仔细思考反复论证的,都在心里憋了好一阵子了,确定能够行之有效,这才跟你说的。你怎么听都没听就把我两个多月思想的结晶给否决了呀?

  好吧,那你说。柳亭心想,只要不是离婚,随你说什么。

  陈岚一本正经地说:我想到的捷径就是你!

  柳亭看着他那一脸庄重的样子,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指着自己的鼻子说:我?你糊涂了吧?我既不聪明,又不漂亮,凭什么?

  你不需要太聪明,也不需要太漂亮。人家都说'天妒英才','红颜薄命',太聪明太漂亮的女人没什么好下场。以你现在的资质,在机关里混个一官半职,不多不少,正好合适。陈岚满有把握地看着柳亭说。

  你说合适就合适啊?市政府又不是你们家开的!柳亭不以为然。

  你……陈岚本想教训教训妻子,转念一想,光有理论是说不动她的,要把理论与实践相结合才有说服力,于是他换了温和地口气说,你还记得我那个同学吗?

  哪个同学?

  就是那个当局长的同学。

  柳亭想起来,两个月前陈岚有个初中同学曾经来家里作客,当时那人介绍自己说在某某局当了一个什么局长,柳亭没太留意。

  就那人。陈岚说,初中三年我们同桌,每回考试总是我排第一,他排第二。到了师范之后我们还是分在同一个班,不管他怎么使尽浑身解数,怎么不服气,就是考不过我!可是,分配工作不过七八年,人家一跃成为什么什么局长,而我还是个小学教师,而且还是个乡村小学教师!为什么?凭什么?是我智商没他高?能力没他强?屁!说来说去还是我们太老实太本分,不敢往高处想。你知道人家怎么说我吗?他说男人可不是把时间耗在厨房里的。他还说,其实老师这个职业是最容易混入官场的,他让我活动活动脑子。

  对于丈夫的这番话,柳亭是有些感触的。说到智商和能力,小学六年、初中三年,柳亭的学习成绩一骑绝尘,每年都是优秀班干部,然而,似乎一切都是命中注定,她在中考前夜发烧至四十度,吃了退烧药,在考场上睡着了,结果那门科目只得了四十多分。这么差的成绩自然上不了什么好学校,没上好学校自然就分配不到好工作,就现在这个村小教师的职务,还是她几经周折通过教师招聘考试才获得的。看着很多成绩远不如她的同学一个个踏入重点高中、重点大学的门槛,柳亭心里像被烙铁烫着似的难受,所以,陈岚此刻的激愤,她多少是能够理解一些的。

  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我都支持。柳亭一边摘菜一边对丈夫说,以后家里的事情都交给我好了。

  你怎么就不明白我的意思呢?陈岚有些急了,你想想,天底下想当官的男人有多少?我可以说凡是男人几乎没有一个不想的。但是,会想到往官场发展的女人最多占百分之三十,这就减少了多少竞争对手啊?而像我这样会支持自己的老婆往官场上发展的男人,又减少了至少百分之六十,现在各个部门都很注重女干部的培养,相比之下,你比我占有绝对的优势,要不我怎么说是捷径呢?

  我没兴趣。柳亭一口就给否决了,完全没有商量的余地,我现在没什么好高骛远的理想,只希望生个健康可爱的孩子,在后院里多种两亩韭菜,安安生生过日子。

  说到生孩子,结婚快三年了,也不见你有动静。陈岚小声嘀咕着,谈到这个问题,他有些郁闷。

  柳亭白了他一眼,扔下摘到一半的青菜不管了。

  几个月过去,陈岚没再提起这事,柳亭更是完全不记得了,照常上班下班,平平淡淡地生活。有一天她正伏在桌上备课,陈岚捧着一大堆打印材料扔在她面前,说:我们一起去考公务员吧,我帮你报名了。柳亭原以为陈岚只是一时受同学刺激,有了点小情绪,过后也就归于平静了,到这时她才知道他心里一直在琢磨这个事情,而且看样子还会不断地琢磨下去。

  3

  其实柳亭从来没把柳小颜当知己看待过,她们性格相差太大,而且柳小颜的嘴巴太坏了,什么事情如果告诉了她,那就等于是对着整个宜城广播了一遍,尽管如此,柳亭有时还是会忍不住对她说上一句半句的心里话,因为有些话实在不好跟同事谈论,而她的生活圈子又窄,同龄人乏善可陈,挑来挑去,也就一个柳小颜还稍微可以聊上几句。

  当公务员有什么好啊?天天抹桌子拖地板,跟勤杂工有什么区别?柳小颜不以为然地说。

  我也是说呢,做勤杂工还轻松些,纯粹体力劳动,当公务员还要学文件,写材料,既要做体力劳动又要做脑力劳动,烦都烦死了。柳亭难得跟柳小颜达成共识。

  不过她很快又叹了一口气补充说:可陈岚非让我去考,我也没办法啊。

  什么有办法没办法啊?你坚决不去,他能把你给杀了?柳小颜鄙视地暼了柳亭一眼,陈岚只是你丈夫而已嘛,又不是皇帝老子!你以为现在还是以夫为纲的年代啊?小女人!

  柳亭被她说得有点难堪,喃喃解释说:报名费都交了……

  噢,就为了这几块钱报名费,你就搭上一辈子去做一份自己不喜欢的工作啊?柳小颜快言快语,除非是你自己心里也有点想去。

    



  我才不想去呢!我就是被他缠得……

  想去就去呗,说不定真考上了,以后混出个名堂,咱们一大家子也跟着荣耀荣耀!柳小颜一会儿一个念头。

  有什么好荣耀的?你看看那些当官的女人,哪个不是被人指指戳戳的?

  那倒也是。柳小颜赞同,我们美容院就有不少顾客是机关干部,有几个还在宜城新闻露过脸呢,表面上看起来风光,背地里还不是跟高级保姆似的!有一回一个顾客在我们院里做美容,刚脱了一边的腋毛,她接了个电话,说是某某领导催她赶快过去。那可是晚上九点多,难道真是公事加班啊?鬼才信!她走了之后我们院里的美容师都在那儿讨论呢,说,不知道某某领导看见她'一面有毛一面光'会有什么反应。

  你们也太损了吧?以后我可不敢再上你们那儿去了。

  你呀,除了橄榄油就是大宝SOD蜜,不来也罢!

  柳小颜是那种一出门就化妆,而且一化妆必定是浓妆艳抹做足全套的,她对柳亭这种素面朝天,最多擦一点浅浅口红的女人很是看不上眼。

  妹妹啊,不是姐姐小瞧了你,像你这种性格,这么单纯,这么保守,就算悬梁刺股、过关斩将考上了公务员,也就一辈子钉在那个位置上动不了啦!机关跟学校可不一样,你这么干干净净一匹白绫往那大染缸里一淘,还不定染成什么色儿呢!人家张爱玲不是说过吗?这世界上没有什么好人、坏人,有的只是生意人。现在的社会就是这样,一切讲究经济价值,等价交换,权权交易,钱权交易,色权交易,你有什么可以拿出去跟人交易的?你凭什么在官场上混?

  柳亭听着柳小颜高谈阔论,不禁觉得好笑:好像你在官场上摸爬滚打了多少年似的!还不都是跟你们美容院里那帮太太小姐们鹦鹉学舌啊?我看姨父反对你做这一行是对的,好好一个女孩子,都变成啥样了?还悬梁刺股呢!还张爱玲呢!搞得跟个文学博士似的!

  NO,柳小颜竖起食指左右摆动着,现在的文学博士都不谈文学了,真正谈文学的还就是我们这些小职工小店员。不是说吗?公司里的员工都在读张爱玲,娱乐城的小姐人手一本《文化苦旅》,全民文化素质大大提高了!

  柳亭推了柳小颜一把,满脑子乌七八糟都是些什么东西?我看从你嘴里也听不到什么好话!总之我不去考就是了,要是真考上了,还不定被你怎么编排呢!混得好吧,你说我色权交易,混得不好吧,你又说我没有经济价值。

  还色权交易呢!就你?长成这样?豁出去了连个副科也混不上!

  柳亭终于愤怒了,扑上去掐得柳小颜连连尖叫。

  实际上柳亭还是拗不过陈岚去参加了公务员招考,她本不想当公务员,可是又想,万一真的考上了,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至少证明她还是有这个能力的。

  由于柳亭事先就放出话去了说她死活不会去参加考试,搞得她在考场上跟做贼似的,东张西望、神经紧张,生怕被什么熟人看见。事后有同事问起来,说有个亲戚在考场上看见有个女孩长得像柳亭,她连连否认,赌咒发誓说自己当时在家看电视,还详细地讲述了电视剧情。

  成绩公布出来,两人都没考上。柳亭在失落的同时又感觉松了一口气,所以她也不觉得有多难过,哼着小曲蹦蹦跳跳在厨房里炒菜。陈岚又躺在床上开始瞪着天花板发呆了,柳亭知道他心里就那么点事儿,也不担心了,嘻笑着端上一碗汤递给他:官人,请用!

  陈岚转了个身不理她。

  平时柳亭闹情绪时,丈夫总是呵她的痒逗她开心的,柳亭也学着样子去挠他。还没挠着,丈夫猛然转过身来,一挥手,把她手里的汤泼得满地都是。

  刚起锅的汤,少说也有八十度,柳亭烫得跳起来:你疯了?

  你才疯了呢!一个都没考着,你高兴个什么劲儿?你存心的是吧?陈岚第一次跟柳亭顶嘴,以前夫妻双方只要有谁认真动了气,另一方都会主动缓和气氛,且大多数时候都是做丈夫的让步。陈岚以前是见不得柳亭受到一点点伤害的,不小心被蚊子咬了一口,都要用花露水帮她揉上半天,更别说被这么滚热的汤给烫了,不心疼得掉一块肉才怪呢。

  柳亭一动不动地看着丈夫,眼里蓄着委屈的泪水。

  你看看这次录取的都是些什么人?!不行,考公务员不是正道!想想还有什么别的办法,陈岚完全没有意识到妻子的情绪,我们两个人之中,至少要弄出一个当官的来,我不惜一切代价!

  柳亭透过朦胧的泪眼看着丈夫,一口一个当官当官,一个那么雅致的人怎么会变得这么俗气呢?难道躺在床上憋上几个月,真能把一个人的性格给完全憋成另外一个样子?还是他本来就是这个样子,只是以前伪装得好而已?

  一个人如果存了心去做一件什么事,总是能够找到一些门道的。陈岚曾经说过一句话:如果一个人把毕生的精力都扑在挣钱上,只要他智商没什么问题,不管他学历如何,家庭背景如何,也不管他会遇到一些什么样的人,他最终都是能够挣一大笔钱的。生活中处处是机会,就看你是不是有心人。几个月之后,陈岚真的抓住了一个投资的良好时机。
    



  陈岚所在的小学是岷山乡的中心小学,在市乡镇小学校园环境评比中得了第一名,市电视台要来采访录相。对于一所农村小学来说,这可是了不起的大事,中心小学校长为此煞费苦心。那个时候正是流行素质教育特色教育的时候,虽说有几个骨干老师能够讲几堂拿得出手的公开课,但是谈到特色教育,却是完全想不出什么新招。这时候陈岚就去跟校长建议,说他的妻子柳亭有一手剪纸的绝活,祖传的,可以将她借调过来上手工课。校长正为此事伤透了脑筋,听了陈岚的话犹如抓住了救命稻草,当下就挂电话过去宣柳亭进宫面圣,看了她当场表演的剪纸艺术之后更是赞不绝口,直夸柳亭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那天放学回去之后陈岚一个劲在柳亭面前炫耀:怎么样?我够机灵吧?到中心小学总比你那个破村小要好,校长既然借你过来了,你又有一技之长,他肯定是舍不得再放你回去的,赶上过年过节的时候,我们再去给他拜个年,打个招呼,他准乐意把你调过来。打招呼在当地就是送礼的意思。

  柳亭想到可以和陈岚在一起上班,也挺乐意的。

  你到了中心小学,好好干,跟乡镇领导搞好关系,过个四、五年,搞个校长当当。陈岚畅想着。

  八字还没一撇呢,想那么远干嘛。柳亭觉得丈夫太露骨了。

  明天可要好好表现表现。陈岚亲自在衣橱里为妻子选了一套既简约又显示气质的衣服放在床头,明天就穿它了,我要把你作为一颗新星隆重推出。

  不得不承认,在审美方面,陈岚确实是有一套的。柳亭的服装一般都是经他亲手挑选的,他偏爱那种质地较好,设计简单中透出时尚的衣服。出于经济原因,他很少为妻子购置名牌服装,都是那种时尚特色小店里挑来的,因此,很少见街上有人穿着重样的。

  柳亭穿着浅蓝色仔裤灰色大毛衣坐在讲台上教学生剪纸,看上去既明朗又温柔,特别是那一头长长的直发,虽然用发带简单地系了一下,旁边总有几丝不安分地飘落下来,她也顾不得去捋,任它们尖尖地刺在脸上,更添了几分风韵。

  摄像的小伙子本就有些艺术家的气质,是个不拘小节的人,他当场就夸赞:没想到你们一个小小的乡镇中心小学,还有这么高品味的女老师。

  陈岚注意到他夸赞的是高品味,而不是赤裸裸的漂亮,这说明此人还是讲究几分情调的。

  节目录完之后陈岚自己掏钱在学校外面的小卖部里买了两包利群香烟递给摄像的小伙子,小伙子推辞一番也就收下了,说等节目播出的时候及时通知他们夫妇俩观看。

  节目播出的时候柳亭只有短短的一个镜头,不足五秒钟,但是拍得很漂亮,经过几年的婚姻生活,她已经褪尽了少女时代的婴儿肥,再加上简约的穿衣风格和安静的神态,看上去很有气质。

  怎么样?人家把你拍得这么漂亮,要不要表示一下感谢?陈岚故意逗柳亭。

  柳亭回忆着镜头中的自己,抑制不住地露出一丝甜蜜,女人总是爱美的:我倒是想留个底,做个纪念。

  陈岚说:那还不容易,请人家吃顿饭,让人家帮忙把录相复制一份。

  会不会太麻烦了?不知道人家方不方便?

  有什么不方便的?只要有钱就方便。大不了给他百把块钱做辛苦费。

  咦?柳亭奇怪,平时要你买件好点的衣服穿都舍不得,怎么这会儿这么大方?

  农民穿得再好也还是农民!钱是用来办大事的。

  买个录相盘算什么大事?

  老婆开心就是天下第一大事嘛!陈岚捏捏柳亭的脸,讨她欢心。

  停了停,又说:你让小谢带几个同事一起来,反正添客不添菜。

  请那么多人干嘛?柳亭说,为了五秒钟镜头,请上一大帮不相干的人,值吗?

  值不值就看他请来的是些什么人啦!陈岚成竹在胸。

  什么人啊?小谢的同事还不都是广电局的吗?柳亭说,你可不要病急乱投医啊。

  陈岚没好气地瞪了柳亭一眼:什么叫'病'急乱投医啊?你能不能用个恰当点的比喻?我这是办好事!

  柳亭斜着眼睛盯牢陈岚:说,你又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就……多交几个朋友。

  别哄我,就你,买斤青菜还要把烂叶子都摘掉,会舍得花这种冤枉钱?

  哎!陈岚坐直身子,有这么说自己老公的吗?

  我不管,反正,你不说明白,我就不干。

  你不干就算啦!柳亭没想到陈岚会这么说,反正,出镜的又不是我。

    



  4

  这天柳亭到柳小颜店里去买洗面奶,刚一进门就被一群美容师围住,拉的拉,扯的扯,盯着她的脸看个没完。

  哎,哎,那天电视里的是你吧?众人七嘴八舌地问。

  柳亭心知她们说的是那天的新闻节目,却不好意思主动说破:什么电视啊?

  就是那个……宜城新闻。

  柳亭正在想如何作答,她不想给人卖弄的感觉,这时柳小颜从楼上探出半个脑袋来替她解了围:当然是她啦!我妹妹挺上镜的吧?

  上镜!上镜!不过真人比电视里更漂亮!

  是啊,她的皮肤真好。

  柳亭心想,我以前到你们美容院来过不下十次,从没见谁夸过我漂亮。

  对了,你用的是什么牌子的化妆品啊?好自然啊。一个红头发的女孩凑过来摸了摸柳亭的脸。

  其实柳亭根本没化妆,但是对方是美容师,如果她坦承地说自己没化妆,那岂不是让她在众人面前丢尽了脸?

  我一般用资生堂的,不伤皮肤,不过我平时也很少化妆。柳亭微笑着说。

  怪不得呢!红头发说,真是一分钱一分货!你看看人家的妆面多鲜活!不是我说的,咱们这个牌子卖得不好也是活该。你看看这口红,颜色全偏了,再看看这粉底,粗得跟沙子似的!

  柳亭笑了笑,指着货架上的一支洗面奶说:其实也没你说的这么差劲,这支洗面奶就挺好的,实惠又好用。

  那是,我们的东西就是实惠。红头发女孩帮柳亭取来洗面奶。

  对啊,性价比高。柳亭看了看说明书,给我拿一支吧。

  柳小颜一下子窜到红头发前面夺过洗面奶,拿过计算机噼噼叭叭按了几个键:二十八。

  二十八?八折都不到!算你的还是算我的啊?红发女孩翻着白眼说。

  你想算谁的就算谁的啰!柳小颜满不在乎地用一个印花塑料袋把洗面奶装起来。

  柳亭给了柳小颜三十块钱,这样,多出的两块钱就全部是柳小颜个人的,再加上二十八块钱里面的提成,比按原价卖得的钱还多,她们是双方受益。

  柳小颜送柳亭出来,一路走一路啰嗦:妹妹啊,你呢,虽然没什么社会经验,人也不是很机灵,不过在做人方面比柳珊强多了。那个柳珊,上次在我那儿买了甁化妆水,我按六折的价算给她,你知道结果怎么样吗?

  柳亭顶讨厌跟柳小颜走在街上,她一张嘴吧嗒吧嗒跟高音喇叭似的,什么该说的不该说的,一律用高分贝的音调喊出来。有一次他们到省城去玩,广场上有一个测试噪音的仪器,柳小颜从仪器下面走过时只见显示屏上的数值直线上升。

  柳珊不光不谢我,还说我杀熟!真把我给气死了!柳亭自问自答,还是亭子妹妹做事大方得体,要不怎么说人是分了三六九等的呢,书读得多些,就是有素质!

  珊姐姐家境不好,怪可怜的,你也别去说她。柳亭说。

  那是,柳小颜也似乎动了恻隐之心,是怪可怜的。

  对了!柳小颜提高声音问,你跟陈岚怎么样了?他晚上……

  柳亭知道柳小颜想说什么,赶紧挥挥手:就送到这儿吧,我有点事情要办,改天到家里来玩。

  柳小颜说得没错,书读得少的人,涵养就是差些,在这么人潮汹涌的大街上,柳小颜居然准备用她那把比铜锣还响的嗓子谈论性爱问题,在她看来这还是一种时尚,是前卫的生活方式,一点都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农村教师的生活方式是有些怪异的,他们既有小资产阶级情调,又有浓重的农民意识,既谈吐斯文,又作风粗暴,既追求浪漫,又鸡毛蒜皮,既有高远的理想,又盯着手中的一亩三分地,总之,一些难以协调的特质在他们身上融洽得像琴弦与手指,彼此分享,彼此依存。

  这种互相矛盾的人格在陈岚身上表现得尤为明显,此刻,他正一边用两齿耙挖地一边听莫扎特的曲子。柳亭走过去把音乐给关了,坐在草堆里静静地看着他。

  陈岚中等身材,皮肤很白,瘦瘦的脸,嘴唇常常是微微往上翘着的,好像心中时时满溢着欢乐。他不戴眼镜,却给人四眼仔的感觉,大概跟他过于斯文的气质有关吧。柳亭在跟他交往了一个多月过后,有一次随口问他:咦?你没戴眼镜怎么看得清?他奇怪地看她一眼,说:我从不戴眼镜啊,我是远视,二点零。

  陈岚最让柳亭喜欢的地方就是既有着书生一般清俊的面容,又有着体育健将般强壮的体魄,田里地里都是一把好手,如果不是因为近几个月来没完没了地念叨着要当官,简直就堪称完美男人。

    



  哎,老婆!你看。陈岚一边挥动锄头一边叫柳亭。

  什么?柳亭向他走过去。

  你看。陈岚重重地锄了一下地,同时用眼睛示意柳亭看他的手臂,肌肉啊!

  柳亭被逗笑了,往他二头肌上捶了一拳:晚上炖着吃。

  停了停,又说:哎,上次你不是说要请那个摄影记者吃饭吗?请在家里还是饭店?

  你不是说不请吗?浪费钱。陈岚故意卖关子。

  柳亭白了他一眼:家里还是饭店?快说!趁我还没改变主意。

  饭店!饭店!陈岚赶忙扔了锄头抱着老婆说,当然是饭店了。

  电话号码。柳亭看着陈岚。

  陈岚报出一串数字,又叮嘱说:要称呼人家谢主任,别忘了请他多带几个同事过来。

  还谢主任呢!我可叫不出口。话虽这样说,待到电话接通后,柳亭还是遵照丈夫的意思,客客气气给对方戴了一顶主任的高帽子。

  酒席安排在一家新开张的豪华酒店里,一是图个新鲜尝个新,二是酒店开张可以七折优惠,既上了档次,又省了钱,陈岚是很善于计算这些东西的。

  小谢一共带了三个人过来,其中一个是那天与他同去学校录节目的同事,另外两个是某文化综艺节目的制作人,一个姓郭,另一个姓什么陈岚没留意,凭他的眼力,姓郭的才是主事的,要区别对待。

  喝了几杯酒,话头就上来了。小郭谈起近期制作节目的动态,想做一些既有品味上档次又贴近民间的文化节目,苦于找不到这样的题材。

  陈岚一听,登时上了劲:这儿现成的不就有一个吗?

  你是说剪纸?小郭指着柳亭问。

  对啊,剪纸不是个好题材吗?人民群众喜闻乐见。

  那不行,小郭连连摇头,我那个节目可不像新闻,拍几个简单的镜头一晃就过去了,那得做详细演示和介绍,要做得有文化底蕴。

  文化底蕴是吧?陈岚将柳亭推出去说,据考证,她可是柳三变的第几百代传人。

  你瞎说什么呀?柳亭不好意思地掐着丈夫。

  柳三变到现今,可有几百代吗?小郭取笑陈岚。

  不过我这剪纸的手艺,倒真是祖传的。柳亭见丈夫被人取笑,就岔开话题为他解围。

  哦?怎么个祖传法?小郭显得有点兴趣。

  听我奶奶说,还是从明朝手里传下来的。

  哦?小郭精神为之一振,表示愿闻其详。

  据说我祖上有一个公公,在大内做太监,收养了一个乡野小姑娘,由于不想让养女过复杂的宫廷生活,就一直放在宫外养着,老公公后来受人倾轧流落民间,就跟养女共同生活,偷偷将宫内艺人的剪纸之术传给了养女,以此谋生,所以,我们家的剪纸技法一向是传女不传男。柳亭一本正经地说。

  好,好,好。小郭听后击盆喝彩,且不论你讲的这个传说是真是假,只要有故事,就有看头。

  呵呵,我也是听姑姑讲的,可是姑姑不想学剪纸,说这个东西当不了饭吃,奶奶一气之下,就传给了我,本来是不可以传给男性后人的。

  那,你的剪纸技法,在柳庄是独一份的啦?

  不止柳庄,在岷山、在宜城,恐怕也是独一份的吧。柳亭微笑说。

  哦?有点搞头。小郭爽朗地笑起来,有搞头啊!

  不过,剪纸这个东西,雕虫小技,总是难登大雅的吧?……

  柳亭话未说完,就被陈岚堵了回去:谁说难登大雅之堂?现在文化界就流行民间艺术。民间艺术你懂吗?陈岚被柳亭的妄自菲薄弄得有点着急了。

  嗯,陈老师说得有点道理,现在的文化界需要寻根啊,很多民间艺术几近失传,我们有责任为了保存这些文化瑰宝出一份力。小郭打起了官腔。

  那是,那是。陈岚附和着小郭,及时递上了一根芙蓉王。

  这样吧,等我将手头几期节目做完,回头再找你谈谈详细的情况,然后我们一起看一下怎么弄。小郭对柳亭说。

    



  好好好。陈岚替柳亭答应着,随时欢迎郭主任光临。

  嗯,我要过去的话,不找你们,先找你们乡镇领导,到时候会由他们出面安排,你们就不用费心了。

  好好好。等着您的好消息。陈岚跟小郭互留了电话号码,酒席散后,又给每人发了一包芙蓉王。

  回到家,趁着丈夫洗澡的时候,柳亭把光盘插进VCD仔细看了两遍,特别是拍到她的那几个镜头,反复重放了好几回。她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从小到大几乎没什么人说过她漂亮,连爸爸妈妈都觉得她相貌平平,可是自从上了这个新闻节目之后,连美容院里的女孩子都说她长得好看,哪个女人不爱美呢?她陡然对小谢产生了一种类似于感恩的情愫。

  两个月后,电视台为柳亭个人做了一个二十几分钟的访谈节目,她在节目里讲了剪纸艺术的起源,讲了自家秘传的剪纸技法的由来,同时当场演示了几幅大型剪纸作品的手法,电视台为她请了专门的主持人,这次节目的规模,是宜城电视台制作的个人访谈节目之中前所未有的。

  在两个月漫长的等待中,柳亭对此事一直持怀疑态度,她不太相信小郭真的会为她做专题节目,毕竟在宜城还从来没有哪个平平常常的老百姓享有过这种殊荣,再说了,酒桌上的事情,也算不得数的。

  柳亭想上镜只是出于一种女人的爱美之心,她觉得镜头中的自己跟现实中的自己是那么不一样。在现实中,她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个子女人,走在大街上根本不起眼,可是当镜头对准她一个人的时候,那种由内而外的气质弥补了外貌上的不足,使她整个人看起来温文大方,像一杯醇酒,历久而弥香。她没想到陈岚会拿着电视台制作的节目和她的剪纸作品去拜访市文化馆的馆长,并且直接向馆长提出请求他们吸纳柳亭的要求,他说柳亭可以成为他们的一块招牌,为他们赢得声益。而文化馆的馆长不知是出于客气还是别的目的,居然表示可以考虑,在接受了陈岚递上去的一条软中华之后,馆长客气地给他留下了自己的手机号码,表示有空的时候可以联系。

  自此,柳亭的官场之路即将开始。陈岚为了附庸风雅,擅作主张把她的名字改成了翠烟。翠烟,柳翠烟,取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的意境。

  5

  柳亭第一百零一次在手机通讯录中翻出周剑的号码,考虑了一会儿之后,还是按下了拨号键。

  喂,请问是周馆长吗?周馆长好。我是岷山中心小学的教师柳亭。

  柳亭?哪个柳亭?周馆长奇怪地问。

  柳亭这才想起来,丈夫已经帮她改了名字,她现在不叫柳亭,叫柳翠烟,柳亭这两个字从此与她再无关联。

  我就是那个剪纸的女孩,柳翠烟。柳亭解释说。

  哦,你好你好。

  是这样的,我久闻周馆长的大名,知道您对剪纸艺术也是很有研究的,想过来拜访您,不知道您现在有空吗?柳亭礼貌地说。

  哦,这样吧,你半个小时之后到我办公室来,我现在外边处理一点公务,马上回去。

  好的,那我到您办公室去等您。

  好的。再见。

  再见。

  陈岚早就催着柳亭给周剑打电话了,但是柳亭一直怪不好意思的,她觉得陈岚对周馆长提出的要求纯属胡闹,自己一无文凭二无背景,就是会鼓捣几张破彩纸,不是什么大不了的本事,怎么好意思要求进文化馆呢?

  陈岚可不这么认为,文化馆有几个真正懂文化的?宜城流传着一句话图书馆就是无书馆,文化馆就是文盲馆,可见文化馆里没几个文化人,柳亭多多少少还能拿出一手像样的手艺,其他人能拿出什么?柳亭到文化馆上班,那是给他们挣脸。再说了,能不能进得了文化馆,也不纯粹是文化不文化的问题,问题的关键是他们的礼貌是否到位。陈岚嘲笑柳亭看不准问题的实质,他之所以拿着剪纸的访谈节目去找周馆长,并不是想以伟大的艺术来感化他,艺术只是一个借口,只是一把钥匙,一把打开他和周剑之间关系之门的钥匙,而这扇门被打开之后,钥匙的使命也就完成了,说得难听一点,只要他和周剑之间建立了良好的关系,柳亭是不是擅长剪纸已经不再重要了。

  像平常一样,陈岚亲手为柳亭选了一身漂亮得体的服装,但是,柳亭并没有按照他的意思装扮,穿着简单的T恤配仔裤就出门了。

  柳亭考虑到周剑的年龄和身份,觉得打扮清爽、朴素一些比较好,她不想穿得太惹眼,让人误以为是花瓶。

  在见到周剑之前,柳亭已经知道他是一个四十二、三岁的中年男子,身材偏瘦,身高大概一米八左右,她还特地向陈岚询问了他的外貌特征,怕自己在路上碰到人家认不出来,弄得尴尬。可陈岚说周剑长得没什么特征,就是瘦,特别瘦特别瘦。

    



  柳亭一进了文化馆就开始留心特别瘦特别瘦的男人,没走几步路,还真让她碰上了一个,可是对方看起来显然只有三十出头,与周剑的年龄不符。

  柳亭继续往里走,一边走一边留心看钉在门框上的门牌,她有点近视,又不是特别严重的那种,所以一般不戴眼镜,只是看起东西来有点费劲。

  柳亭正踮着脚费劲地确认某一块门牌,刚刚在门口碰见的瘦高男子从她身边让过去,走进了她死命盯着看的那间办公室。

  柳亭心想着,这人怎么进了馆长的办公室?见他拿着保温杯走到饮水机旁打热水。她想,大概是来打开水喝的。

  柳亭在门口站了几分钟,不见再有人来,先前进去的那个瘦高青年一直在办公室里转来转去翻报纸找东西,没有要离开的意思。柳亭心想着,不会就是他吧?刚想到这儿,对方已经先她一步询问了:你该不会就是那个剪纸的女孩吧?

  啊?柳亭愣了一下,你该不会就是周馆长吧?

  话一出口,柳亭就后悔了,对方显然就是周馆长,她这么说,对方会有误会。

  果然,周剑上下打量她一番,说:是我啊。那你以为我是谁?

  啊?柳亭又愣了一下,我以为您四十几岁,没想到您这么年轻。

  我本来就四十几岁啊,马上奔五了。

  可是您看起来最多只有三十一、二岁啊。柳亭真心地说。

  呵呵。你看起来也很小,像个初中生。周剑说。

  柳亭仔细地打量了一下周剑,他穿着笔挺的衬衫和收身小西服,因而看起来特别有活力,人一精神就显得年轻,再加上他剪着那种很时尚的参差有致的平头,微微抹了一点定型水,看起来就更加清爽干净了。刚刚在门口碰见的时候柳亭就注意到周剑额角上有一块铜钱大小的伤疤,镶嵌在他线条明朗肤色白晰的脸上显得尤为刺眼,像一块被人扭曲变形的橡皮泥,陈岚怎么就没有注意到呢?还说他的外貌没什么特征。

  与此同时,周剑也在打量着柳亭,不过他的注意力并没有集中在她的衣着外貌上,而是被她吊在背包上的手机所吸引了,那是一款摩托罗拉的直板机,足有半块砖头那么大,这么贵重的东西,她不好好收藏起来,却大大咧咧地吊在背包上,其豪爽大气的作派可见一斑。

  其时对于大多数平民来说,手机尚属奢侈品,像柳翠烟这种家境寒微的小学教师怎么会想到去买手机呢?周剑不由对她多看了两眼。柳亭已不是第一次从别人眼里看见这样的神情,她轻轻笑了笑,为自己当时的英明决策暗自开心。这款手机是陈岚送给她的新婚礼物,也是唯一的礼物。乡下人结婚都时兴穿金戴银,陈家也东挪西凑准备了一笔礼金给柳亭买戒指项链什么的,她嫌那东西俗气,又不实用,就不想买。那时候手机刚刚在内地兴起不久,是个时髦玩意,她一激动就用这些钱买了两只一模一样的机子,她和陈岚人手一机。买回来后还被父母说教了好长一段时间呢,说他们败家,没算计,通脑壳子。后来买手机的人越来越多了,父母才觉得这个东西似乎确实挺管用,儿子媳妇引领了一把时尚潮流,他们也觉得面上挺光彩的。

  之后兴起了电子计算机,柳亭又成为了较早拥有家庭电脑的平民之一。她对于这种实用性的东西,似乎有一种天生的直觉,知道什么该买什么不该买,什么要早买什么可以晚些再买,所以她总是给人一种先行一步的感觉。

  目前电子计算机还没有走入家庭,一部手机已经足以让周剑对面前的女人高看一眼。她没有把钱花在名牌服装高档化妆品上,那样的女人永远只是男人的附庸,她穿得很朴素,但那只手机让她整个人看上去丝毫没有穷酸气。这是一个不一样的女人,周剑几乎立刻在心里得出了结论。

  周剑这些复杂的心理活动柳亭是一无所知的,她还是那么一派不谙世事的样子:真没想到您是这个样子……

  你以为我长什么样子?周剑很随意地问她。

  我以为您戴着厚眼镜,两鬓灰白,走起路来慢吞吞……

  哈哈,你说的这像四十几岁的人吗?至少有七十吧?周剑大笑起来,你们年轻女孩子是不是觉得四十岁是一个特别遥远特别苍老的年纪?

  没有啊,我只是,我只是,将您的年纪和您的身份联系起来,所以得出了上面的印象。柳亭怯怯地说。

  嗯,由文化馆馆长得出了厚眼镜,由四十几岁得出了两鬓斑白,对吗?

  柳亭不得不点头承认,她可是个没什么心眼的老实姑娘。

  那,怎么会得出走路慢吞吞呢?周剑好奇,四十几岁还不至于手脚不灵便吧?

  我是这样想的,由于您长期坐在椅子上看书,不爱运动,所以,行动肯定比一般人迟缓。柳亭一是一,二是二地回答。

    



  没想到您这么矫捷,这么有活力。柳亭补充说。

  呵呵,不讨论这个了,来,跟我谈谈你的剪纸艺术……说到这里,周剑停了一下,露出努力搜索记忆的样子,你叫柳什么来着?柳嫣然?

  柳翠烟。柳亭纠正说。

  然而在谈话进行的过程中,每次周剑叫到她的名字翠烟,她都要慢好几拍才能反应过来。所以柳亭留给周剑的第一印象:是一个奇奇怪怪的,糊里糊涂的、穿着朴素的、长相可爱的小姑娘。

  三个多月过后柳亭才适应了新名字,她有时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熟悉的脸,呼唤着这个突然降临的名字,翠烟、翠烟如此的遥远,如此不属于人间,怎么会是她的称呼呢?当她有一天早晨洗脸的时候,一抬头看着镜子中的自己,脑海中闪过的名字是翠烟而不是亭子时,她的角色切换才算真正地完成了,与此同时,她觉得有一个旧的自己已经背转身去离开了她的身体,有一个新的灵魂入住她的躯壳。原来,名字,真的会改变一个人的性格。

  6

  如陈岚所言,剪纸只是一把钥匙,当那扇门被打开之后,更重要的是门后的风景,剪纸这个话题虽然常常被提及,但是,都是以形式化的方式被提及,无法进行更深层意义的讨论,因为毕竟真正懂得剪纸艺术的人不多,周剑只是一个普通的领导,他对此也无多研究无多兴趣。

  总的来说与周剑的第一次见面还算相谈甚欢,但是,也仅仅是如此而已,在见面之后的十几天里,翠烟一直很困惑,好像事情进展到这一步已经终结了,无法再向前迈进。

  有陈岚的拜访在先,周剑当然知道翠烟去找他的目的,但是,他对此事只字不提,而翠烟毕竟是个女孩子,不可能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跟他提要求。

  那么第二次见面呢,一定要等个十天半个月的,她总不能成天往文化馆跑,外人看着就可疑,周馆长大概也会不耐烦。问题是即使是第二次见面,她也不可能直接向他提要求。那么就随之而来的会有第三次第四次见面,要到第几次见面时,她才能够比较自然的向他说出进文化馆的要求呢?说出来,他又会同意吗?如果不同意呢?接下去又能怎么办?

  翠烟觉得烦死了,首先是,她连为第二次见面做准备都觉得很有心理压力,何况之后还要去拜访他那么多次,并且要送礼,送礼还不知道他收不收,收了之后还不一定能把事情办好。

  一想到送礼翠烟就觉得恶心,她毕竟是一个有着朴素道德观的乡下姑娘,小时候每回在电视里看到行贿受贿的镜头,孩子们都会往地下吐口水。

  你好久没去看周馆长了啊。陈岚提醒翠烟。

  好端端的,又没什么事,贸然跑到人家办公室去,怪怪的。

  你不是说上回谈得挺开心吗?

  上回我是说去向他讨教剪纸的经验,这回怎么说啊?难道说,'周馆长,我再来向您讨教一次?'

  再讨教一次又有什么奇怪的?剪纸艺术博大精深,你敢说你讨教了一次就领悟了?

  问题是周馆长对剪纸根本不了解。

  那就谈一些他了解的事情嘛。

  他了解的事情我又不了解,有什么好说的。

  那就请他吃饭吧,就说你上次跟他交流了剪纸技术之后,领悟到很多新的东西,为了表达对他的感谢,我们夫妻俩想请他及家人一起吃顿便饭。

  翠烟口头答应着,却并不打电话,实在被陈岚催得没办法了,她就拨通了柳小颜的电话,对着话筒里假意说几句,周馆长好啊,哦,您很忙啊?那改天吧。之类的话。

  这种计谋用了几次之后很快被陈岚识破了,他也不挑明,直接在手机上将周剑的号码拨通,然后再递给翠烟,这样她就躲不过了。

    



  陈岚在一家新开的烧菜馆点了一桌档次颇高的酒菜,宜城人就是这样,喜欢图新鲜,赶时髦,又赶不上真正的时髦,所以,旧的酒店一家家倒闭,新的酒店一家家开起来,请的还是旧酒店原来的厨师,客人却可以吃出新意,大概吃的也是一种心情吧。

  周馆长并没有携同家人前来,他邀请了几个在宜城小有名气的文化人和几个比较亲密的朋友,由于人员太杂,席间不便提到调动工作的事情,陈岚只得干着急。好不容易等到散席之后,陈岚一路将周馆长送下楼,又偷偷塞了一包软中华给他,搭讪着问起翠烟的事情。周馆长也爽快,把翠烟一起叫过去,郑重地对他们说:这件事我记住了,能帮忙的地方一定会帮忙,但是,要等机会。

  这一等又是几个月,本来听周馆长说了会帮忙之后,陈岚感觉事情大有希望,可是几个月等下来,周馆长那边没有一点消息,他又觉得事情完全没有希望了,而且他怀疑周馆长那天之所以那么说,只是因为吃了他的饭,安抚安抚他,并没有真正想帮忙的意思。

  如果周馆长只是敷衍他,那事情就比较难办了,但是,事情已经开了头,难办也得继续往下办,要不然就会前功尽弃,他都已经搭上了三个月的工资了,就那么简简单单的两桌酒几包烟,已经让他们夫妻俩接连三个月没钱添置日用品了。不管周馆长说的是客气话还是真心话,反正他已经说出来了,那他就把它当真了,即使是假的也要把它办成真的。

  陈岚再一次拨通了周馆长的电话,但是,此时的周馆长与三个月前判若两人,三个月前他还有耐心听陈岚唠唠叨叨地介绍情况抒发感想,而现在的周馆长,只是简短地询问了一下翠烟的现状,然后就冷淡地挂断了电话,陈岚请他吃饭都被拒绝了。

  事情又进入了一个死角,陈岚想再去一次周馆长的办公室拜访,但是周馆长说最近工作忙,断然拒绝,他又想到周馆长家里去拜访馆长夫人,也被断然拒绝,他再也想不出什么接近周馆长的新招了。

  种种迹象表明对方根本没有诚心帮忙的意思,既然如此,当初又为什么要答应呢?难道只是为了骗两顿饭几包烟?这种可能性似乎很小。那难道是自己有什么事情办得不妥?是酒席的档次太低还是拿的烟太少?也不太可能啊,周馆长那天接了烟之后还是很高兴的样子啊。陈岚想破了脑袋也找不到症结所在,不由得天天躺在床上唉声叹气。

  翠烟看到丈夫这么消沉的样子,就过来劝解几句。

  事情办得成就办,办不成就算了吧,反正我们也没投入什么太多的东西,那点钱就当抛到水里了,别搞得心里不痛快,当心闷坏了身体。

  我就是搞不清问题到底出在哪里,要不,你去问问?陈岚心想,自己给周馆长打了那么多次电话都遭到拒绝,不好再去麻烦他,但是翠烟几乎还没有主动跟周馆长联系过,他不可能一点面子都不给,再者,翠烟是女人,男人在女人面前总是希望保留一点绅士风度的。

  翠烟看丈夫实在憋得慌,就答应了给周馆长打个电话,侧面探听一下情况。

  翠烟又想,在电话里有些话总是不便明说,到办公室去也谈不到什么实质性的问题,而且对方不一定肯接见,请吃饭又不太合适,因为陈岚请过几次都被拒绝,她再请的话不是明摆着碰钉子吗?思来想去,翠烟灵机一动,对,就请他喝茶。一来可以正面交谈,二来又不像吃饭那么俗气,像周馆长这样的文化人,大概是追求一点小情小调的。

  想好了之后,翠烟就拨通了周剑的电话,没想到手机才响了一下,周剑就把电话给接起来了,不等翠烟开口,反而是他先打招呼了:是柳翠烟吧,你好。

  由于周剑的动作太快,翠烟一时反应不过来,机械地应答着:是。是。周馆长好。

  最近怎么样?周剑语速很快。

  挺好的。翠烟被动地回答。

  那就好。没什么事吧?

  没事。

  好。有空多联系。周剑说着就要挂断电话。

  翠烟这才想起自己要办的事来,连忙叫住周剑,表明了意思。令翠烟没有想到的是,周剑不光拒绝了她的邀请,而且说了一句改天之后就匆匆挂断了电话,连最起码的礼貌都没有。

    




  7

  坦白交待,周馆长是谁?

  柳翠烟从柳小颜美容院门口经过时被她拦住,拖到一个角落里拷问起来。

  周馆长?什么周馆长啊?翠烟一时没反应过来。

  啧啧,亭子妹妹,噢,不,我应该叫你烟儿妹妹了,柳小颜咂着嘴说,这人改了名字就是不一样啊,连本性都改掉了,还真看不出来,原来你喜欢玩这一套。

  哪一套啊?翠烟看着柳小颜一副好像抓住了什么把柄的样子,有点不舒服。

  嗤!柳小颜情绪一上来就喜欢用这个语气词,别跟我装了,你那天跟我打电话说什么来着?

  柳亭才记起来,那次被陈岚逼急了,她拨了柳小颜的号码假称周馆长。

  哦,那次是我拨错号了,翠烟解释说,本来是要打给文化馆的馆长。

  拨错号?你就别哄姐姐了,柳小颜拍了拍翠烟的脸,就你这么点道行,还敢在我面前耍花招?你跟这个所谓的周馆长之间,肯定有什么说不清白的东西,借我来做挡箭牌,是吧?快!早点从实招了,别让我费事!

  翠烟无奈,只好将前因后果如实陈述一番。

  柳小颜似笑非笑地听着,一个劲儿地说:编!继续编!

  早先听说你跟陈岚不和,我还以为是他的问题,没想到是你的问题啊!真看不出来,你表面上老老实实的,背地里还喜欢搞这些名堂。柳小颜说得津津有味。

  翠烟后悔得直想找块豆腐撞死,自己当时也是一时糊涂,病急乱投医,就是随便拨一个陌生人的号码也比拨她柳小颜的号码强啊,这不是没事找事吗?

  好,我带你亲眼看看去。翠烟情急之下扯着柳小颜打了个车直奔文化馆。

  喏,就是他。翠烟远远指着从办公楼出来的周剑,你说,我能跟这么一大把年纪的人有什么关系?

  啊……柳小颜深吸一口气,原来你喜欢老男人啊!

  翠烟彻底被打败了。

  哎,柳小颜神秘兮兮靠过来,跟老男人上床是不是特有味道?

  你!……翠烟本想冲柳小颜发火的,转念一想,她本来就是这种人,发火也没用,于是半带嘲讽地说,你的想象力真丰富。

  别说,这老头还真有点小气质。柳小颜意犹未尽,我虽然谈的恋爱比你多,可没玩过像你这么炫的……

  周剑恰好向这边看过来,见两个女孩边走边闲谈着什么,微笑地对她们点点头,很绅士地走过来打招呼。

  柳翠烟有点心虚,特意解释说:听说你们文化馆组织了一个歌唱比赛,我带表姐来看看。

  柳小颜赶紧伸出手去做自我介绍,声音甜得像蜜糖,又粘又腻:我叫柳小颜,杨柳的柳,娇小的小,红颜的颜,久闻周馆长的大名。

  哦,柳小姐好。周剑一边跟柳小颜握手,一边回头看着翠烟。

  翠烟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后悔自己行事太冲动。给柳小颜打电话是一个错误,带她来看周剑则是错上加错,非但不能澄清事实,反而会把水越搅越混。

  果然,柳小颜一脸媚笑看着周剑说:常听我妹妹提起您……

  可不能再让她说什么别的了,翠烟强行插话打断柳小颜:周馆长,看您急匆匆从办公楼出来,肯定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办,您先忙吧,我们进去问问情况。

  那好,周剑冲她们点点头,我先过去了,有什么不清楚的事情就跟我打电话。

  周剑这么说只是客套而已,没想到柳小颜当真掏出纸笔来:请问周馆长的电话是多少?

  翠烟一听这话,再也没有勇气去看周剑的脸色了。

  周剑显然也没想到柳小颜会有此一问,他愣了一下,但是很快调整过来,毕竟久经杀场,惯于处理突发事件,他很礼貌地笑了一下,说:柳翠烟有我的电话。

  烟儿是烟儿,我是我。怎么,连个电话号码都不肯说?这么不赏脸?柳小颜嗲着声音进一步追问。

  翠烟真想找条地缝钻进去,她赶紧噼啪噼啪报出一串数字,再纠缠下去,还不知道柳小颜会说出什么话来。

  呵,周剑很满意似地笑了,你记忆很好。

  翠烟客气地点点头。她之所以记得周剑的号码是因为翻找的次数太多了,虽然实际上拨出的次数极少。

  待周剑走开,翠烟长舒一口气,心想,以后可不能再带着柳小颜出去见人了。

  我要是男人,吓都被你吓死了,还没说两句话就问人家要手机号码。翠烟埋怨柳小颜。

  这说明你太不了解男人了,柳小颜满有把握地说,他们表面上显得矜持,背地里比谁都骚情。有年轻女孩子问他们要联络方式,不高兴得几天几夜睡不着才怪!

  再说了,柳小颜补充说,我这不是怕你上人家的当吗?我是你姐姐,要对你负责任的,你不要乱来,让我先摸摸他的底……

    



  好了好了!翠烟用尽了最后一丝耐性,您还是别对我负责了,就让我上当去吧!我高兴!我活该!

  柳翠烟心想,所谓流言蜚语大概就是这么传开的,一些人捕风捉影、添油加醋,通过想象加工编造一些故事,而当事人百口莫辩,最后不得不放弃解释。其实她跟周剑不过才见过两次面而已,可是柳小颜这么一搅和,再简单的问题也复杂化了。

  接下来又有将近一个月的时间没有周剑的消息,就在柳翠烟觉得调动工作的事情基本黄了的时候,他却主动打来了电话,没有称呼没有问候,劈头就说:上次不是说要请我喝茶吗?今天有空吗?

  啊?柳翠烟一时没反应过来。

  啊什么啊?马上出来,我在红蚂蚁等你。周剑飞快地说。

  红蚂蚁?翠烟又愣了一下。红蚂蚁是一家小茶楼,说是茶楼,里面经营的饮品实在杂乱,且低档,平时在里面喝东西的都是一些没什么收入的小青年,翠烟很奇怪周剑会选择一个这样的地方,与他的身份很不般配。

  怎么了?不肯赏脸?周剑微笑着催促。

  啊,好好。我这就来。马上来。翠烟匆匆换上外出的衣服,略微整理了一下头发,骑着每天上班的那辆半旧自行车风驰电掣地赶往红蚂蚁。

  翠烟不知道周剑的态度为什么突然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她并不是和丈夫一样迫切地想要往上爬,但是有了能够改善命运的机会,人人都会渴望抓住吧,毕竟她曾经也对未来有过很多美好的规划。

  其实周剑上次拒绝翠烟的邀请事出有因,他知道陈岚和翠烟肯定希望听到一些工作调动方面进展的情况,而他那时还没有找到事情的突破口,也就没什么好跟他们说的。

  柳翠烟赶到红蚂蚁时,周剑已经站在门口等了,见到她过来,礼貌地迎上去,为她把自行车锁好。当周剑蹲在地上锁车子的时候,翠烟不由得细看了他一眼,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大大咧咧的男人还满细心的。

  为了配合小青年们的品味,红蚂蚁的座位都做成秋千的样子,周剑领着翠烟走向最里边的一张台子,两人面对面地在秋千上坐下了。

  没想到周馆长这么有情趣,我以为您只喜欢什么'上岛咖啡'啊,'红磨坊'茶庄之类的。翠烟轻轻晃动着秋千。

  哈哈,我是不懂这些的,这不是我儿子教我的嘛,我说'哎,儿子,老爸今天要跟一个漂亮姐姐约会,有什么比较有特色的茶楼啊?',我儿子说'茶楼多老土啊,你们这些中老年男人才喜欢动不动往茶楼里钻呢,闷都闷死了。'你说这小子损不损?仗着自己年轻几岁,就把我们这个年纪的人当老古董了。周剑一边漫不经心地闲话着,一边给翠烟倒奶茶,奶茶倒到一半,他陡然抬起头来,眼睛定定地看着她问,你是不是也把我当老古董啊?

  他这么突然地一问,柳翠烟哪里应对得来?只能讷讷地说:没有没有。

  周剑看着翠烟笨拙的样子,不由得露出了善意的笑容。

  周剑接着漫不经心地往下讲,我儿子告诉我说,年轻人都喜欢红蚂蚁,我问他'红蚂蚁是什么呀?是吃的还是喝的?'他说红蚂蚁是一个喝奶茶的茶楼。我又说了,'你不是说茶楼老土吗?',你知道我儿子怎么说吗?他说,喝茶老土,喝奶茶就时尚。我就搞不清了,同样是茶,为什么加了奶就不土了呢?

  柳翠烟恢复了镇定,她想:可不能再像第一次见面时那么冒冒失失的了,一个人单纯一点天真一点不是坏事,但是如果只有单纯只有天真,那就是一种无知。所以,这次一定要展现出优雅大方的一面。

  翠烟微微笑了笑,问:您小孩多大了?

  十七。周剑坦然说。

  那就是了。镇定下来之后就能够发表一些自己的见解了,翠烟脸上永远挂着一抹浅笑,他们这一代人是很在乎这些东西的,任何一点小习惯,手腕上的小饰品,衣服上一条小皱褶,无一处不彰显个性,何况是像喝东西这么大件的事情,那就更要藉此标榜自己啦。

  其实你跟他们的年龄相差不大,你也很在乎这些细节之处吧?周剑温和地。

  以前是,现在不了。

  以前?现在?说得多么沧海桑田似的,你才多大?周剑取笑她。

  呵呵,翠烟笑,十七八岁的时候,也曾经是眼里容不得沙子的。比如,冰淇淋一定要香草的,巧克力一定要德芙的,现在都觉得无所谓了,只要有衣服穿,又何必在乎上面是不是绣着花?

  周剑抬起头诧异地对翠烟望了一眼,面前这小姑娘,并不像他想象中那么少不更事。

  龙井是四十岁的,上岛咖啡是三十岁的,速融咖啡是二十岁的,而奶茶,就是十几岁的。翠烟接着笑谈。

  哦,我知道了。周剑自嘲,像我这样的就是老龙井了。

  人生并不总是像奶茶那么柔滑甜腻的,到了一定的时候,或许手心里更需要一杯老龙井的温暖。翠烟本是照着周剑的话往下说,说到后来,却有了一丝对人生的惆然。

  周剑第一次见到翠烟就颇有好感,因为她没有一般女孩子的矫揉造作,她整个人显得清纯自然,让人有一种如沐春风的感觉,而今天,她又呈现出了另一个侧面,在原有的清纯中添加了一丝成熟的韵味,但是,这种反差并不让人觉得不适,反而更增添了一些神秘的美感,就像一片嫩嫩的绿色之中,用画笔抹上了一笔淡淡的枯黄,引人遐想。
    




  这是个奇怪的女孩,这是个有故事的女孩,这是个不一般的女孩……周剑心里涌上一连串的形容词,他对她有着强烈的好奇心,一个出身于农村的乡村女教师,小到一杯咖啡一盏茶,大到人生哲学,她凭什么能够这样侃侃而谈?是从书本上生搬硬套过来的吗?还是因为她有过什么不平常的经历?周剑很想了解这个神秘女孩身后的一切故事,但是,他知道,她是一只漫步在森林里的小鹿,他只能远远地看着,不能鲁莽靠近,陌生的气味会把她吓跑的。

  周剑这次约翠烟出来,是因为之前答应过陈岚为她调动工作的事情找机会,他已经借汇报工作之便向上级领导提到过这件事情,但是,能不能成,以后的事态将会如何发展,他没有丝毫把握,因为人事调动的事情,毕竟不是一个文化馆的馆长能够左右的,他只能做到这一步,也是做一步算一步,一个人处在这个不上不下的位置,不能完全拒绝别人的求助,那样会被认作高傲,但是,又不能完全接受别人的求助,因为自己的能力实在有限,所以,他能够给出的答案也只是找机会。

  但是,今天面对翠烟,周剑突然说出了一句自己都不敢相信的话,他轻轻拍一拍她的肩膀:放心,这件事情我一定会帮你办好的。

  他拿什么办?怎么办?周剑一说出这句话就后悔了,他不知道自己今天是怎么了,是女孩的单纯让他有了显示能力的欲望?还是女孩的脆弱让他有了给予保护的冲动?总之,他今天是一时头脑发热了。

  翠烟听周剑这样说,并不像大多数人那样迫切地表达感激之情,她只是微微一笑,直视着他的眼睛,诚恳地说了一声:谢谢周馆长。

  她说得那样平静,但周剑觉得,这是他有生以来听到的最诚挚的致谢词。

  回到家里,翠烟把跟周剑会面的情况原原本本地讲给陈岚,陈岚一听到周剑说出一定会办好的话,就乐得跳起来收拾东西。

  翠烟拉住他奇怪地问:你发什么神经?收拾东西干什么?

  你看你,无知了吧?陈岚得意地说,在我们这种小城市里,在农村工作和在城市工作相比,那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也正因为在城市工作相当于飞上了天,所以,从农村进入城市就比登天还难,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办成的,其中肯定会有很多繁琐的程序,我们住在乡下,进城一次前前后后至少要两个小时,办事不方便,既然周馆长答应了会着手办理这件事情,以后可能经常要往城区跑,我们不如干脆到城区租个房子住下来……

  那上班怎么办?不等陈岚说完,翠烟急切地插话。

  陈岚鄙视地瞟了她一眼:你不要总是惦记着那一亩三分地好不好?机会不等人,机会来了就要及时地抓住。要懂得分清主次。

  我就觉得,上班是主,调动是次。翠烟说,在上好班的情况下,如果能把调动的事情办好当然好,实在不行也就算了,不要搞得到时候两头落空。

  我看你就是扶不起来的阿斗!

  阿斗就阿斗,阿斗有什么不好?我没有什么理想,也不想发大财当大官,别用你那一套歪理来诱导我。

  哎!陈岚将手里的包裹一放,战争马上胜利了,你不会在这个时候宣布撤退吧?赶紧地,收拾收拾跟我走。

  就这样,柳翠烟用脚踏车驮着简单的日用品跟陈岚到信息中心随便租了一个一室一厅的房子住下来。事后证明,陈岚这个决策还是蛮有前瞻性的,为了调动的事情,翠烟确实跑了很多地方求了很多人,如果住在乡下,还真是相当不方便。

  柳翠烟刚在租住房里安顿下来周剑的电话就跟进来了,叫她到红蚂蚁喝茶。翠烟想到上次喝茶是周剑买的单,这次自己一定要坚持买一回单,算是还了上次的人情,所以她一口就答应下来了,并且早早地等在那里。而在周剑看来,翠烟这么爽快地答应了他的邀请,并且迫不及待地等在那里,要么是对他本人很有兴趣,要么是对他所答应帮忙的事情很有兴趣。有了这样的想法之后,周剑一有空就自然而然地想到约柳翠烟喝茶,而翠烟每回都比较爽快地答应了,并且没有一般女人喜欢迟到的毛病,再加上她清纯的外貌和颇具素养的谈吐,让人越看越顺眼越看越想看。

  其实柳翠烟跟周剑喝了两三次茶之后就觉得不太妥当了,她毕竟是一个女人,是一个已婚女人,而且是一个小城市的已婚女人,在小城市里,结了婚的女人除了丈夫之外,一般是不太和别的男人单独交往的,尽管周剑是一个文质彬彬的绅士,从来没有什么不应有的言谈举止,然而,人言可畏,难保一些吃了饭没事干的人不在后面嚼舌根。但是,陈岚每回都说喝喝茶谈谈天交流交流思想没什么,叫翠烟尽管放心地去。

  随着接触的增多,周剑开始给翠烟介绍一些文化界的朋友,带她出席一些文化界的聚会,她的身份就是民间艺术家,在这样的一些聚会里,周剑往往对她格外关照。因为有很多陌生人在场,翠烟也觉得周剑尤为可亲,两人之间谈论的话题也就更为深入,周剑会跟她讲一些待人接物的方式方法,详细到连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的语气语调都会仔细地跟她分析。

  有一次在KTV里唱歌,唱着唱着同行的其他人都逐一散去了,因为周剑是组织者,就走在最后,而柳翠烟是跟着周剑来的,自然要等他,所以玩到后来,就只剩下他们两个在KTV里瞎吼了。周剑唱着唱着突然流下了平时根本不会让外人看到的男儿泪。那一刻,或许是出于女人天性中的母性,翠烟的心变得无比柔软,她缓步走到周剑面前拍了拍他的肩,为他递上了一方香水纸巾。

  周剑在翠烟面前并没有显得不好意思,他很自然地接过纸巾揉了揉眼睛,双手拢在翠烟的肩膀上象征性地抱了一下。

    



  当周剑靠近时,翠烟有一刹的慌乱,她以为他要做些什么,平时在一些爱嚼舌头的妇女口中听多了官场男人在歌厅舞厅调戏女人的事情,她惟恐周剑也是那种情场老手,故意用眼泪来获取她的同情,然后提出进一步的要求。她甚至想到,如果他真的有什么非分之举,她要怎么拒绝。

  但是,她的担心纯属多余,周剑并没有什么越轨的行为,甚至连身体都没有碰到她的身体,只是很礼貌地用双手圈在她的肩膀上浅浅地做了一个拥抱的姿势,表达对她的感谢之情,然后很洒脱地拍拍身上的烟灰,说:对不起,在你面前失态了。

  翠烟摇摇头表示不介意,同时为自己龌龊的想法感到不好意思。

  周剑仰头深吸了一口气说:我这一生,遇到很多事情,帮过很多不值得帮的人,受过很多陷害,所以现在,我是不会轻易去给什么人帮忙的。

  翠烟明白他的意思,他是想说,如果他帮了她,那是将她当作了很亲密的人。

  翠烟一时不知道怎么应答才是。

  周剑接着说:如果你不是这么单纯善良,不是这么特别,我可能不会为你的事情这么上心。

  工作的事情,我是顺其自然的,你也不要太为难。翠烟说,我交到了你这个朋友,已经觉得很开心。

  既然说了是朋友,为朋友的事情理当全力以赴。周剑说,你跟别的女人不一样,我知道,别的女人来找我,大都抱着赤裸裸的目的,有些甚至不惜出卖色相,我看不起那种一上来就媚眼横飞的女人,那种女人太廉价,就像熟烂了的桃子,再便宜我也不会多看一眼。

  翠烟不好再说什么,既不好表示赞同,也不好表示反对,如果她赞同他,那就等于跟他一起唾弃那些卖弄风骚的女人,她是看不起那种女人,但是,她自己本身也是一个女人,如果去说女人的坏话,显得太没有素质,那她就跟那些低俗的女人没有什么区别了,同样会被男人看不起。

  你跟你的表姐很不一样……周剑说,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我表姐?翠烟奇怪,周剑只见过柳小颜一次而已,对她能有多少了解?怎么会突然这么说呢?

  对,你表姐看上去很时尚,骨子里却是非常小市民的,而你呢?看上去很寻常,其实却有着非同一般的品味。

  周剑探究地看着翠烟,从他迷朦的眼睛里,翠烟知道他喝多了。

  很奇怪,你不像一个乡村女教师,周剑接着说,你的谈吐,你的气质,根本不像一个生在农村长在农村没见过世面的女人,你背后一定有一些不愿意对人提起的故事,没关系,我会耐心地等,等到你觉得能够对我坦言的那一天。

  这天聚会之后柳翠烟没有和往常一样打个的士直奔租住地,她将双手抄在牛仔裤袋里,尽挑那些阴暗的角落里慢慢地走着,心里反复地回想着周剑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他说她是一个有故事的女人,他希望了解她的过去,但是,又并不强迫她去讲,这是一种怎样的温情与理解?

  周剑还说柳小颜的打扮只是一种廉价的时尚,周剑一惯的风度是不会轻易去评论一个女人的,何况还是一个仅仅见过一面的女人,而他今天所说的话却好像对柳小颜了如指掌似的,为什么这么反常?翠烟反复回想着她上次将柳小颜介绍给周剑时的情景,突然脑门心一麻,她想到了,一定是这样,柳小颜背着她跟周剑单独约见过,而且不止一两次。

  回到家里陈岚早已熟睡,看着他在睡梦中仍然显得烦躁不安的脸,柳翠烟轻轻地蹲在床前,像母亲对待婴儿般轻轻抚摸起来。

  8

  每个老师讲课都有其鲜明的特色,柳翠烟经过总结归纳,将岷山中心小学各教师的讲课风格分为几个不同的派别:有些规规矩矩一板一眼的,统称学院派;有些温和含蓄话里有话的,统称婉约派;有些慷慨激昂涕泪交加的,统称豪放派;而像翠烟这种时而活蹦乱跳,时而郑重其事,时而大而化之,时而有条不紊的,被其他教师戏称为无招胜有招的邪派。她邪就邪在看似毫无章法却又有迹可循,看似不得要领却往往取得突破性的成绩,可能是因为她的教学风格正好能够迎合小学生贪玩好动的个性吧。

  翠烟正挥舞着一大堆粉笔头在黑板上东描西画充分发挥着她无招胜有招的本领讲解一道数学难题,同班的老师噔噔噔跑上来在教室后面做手势使眼色,翠烟定一定神收住话头,就像电视剧中的武林高手收回正在发出的内力。对于热爱教育事业的人来说,讲课是一件很过瘾的事情,翠烟意犹未尽地舔舔嘴唇问那个老师:什么事?好像有领导要来看你,有教委的,还有什么办公室的,我没太听明白,马上就到了,我也来不及细问,就赶紧跑过来跟你打招呼,你快些做点准备。那个老师噼啪噼啪打字机似的一串串迸出这些话,翠烟一句也没听懂。什么?你说什么领导?翠烟抓住她的肩膀,你说清楚一点,慢点说。就是……那个老师本准备详细解释一番,想想好像一时半会儿讲不清楚,干脆就不讲了,唉呀,反正你先到办公室去就好了,我来帮你招呼学生。
    



  翠烟刚离开教室还没走到办公室就接到周剑的电话:喂,柳翠烟吗?我是周剑……

  一听到对方是周剑,翠烟赶紧打断他的话礼貌地叫了一声周馆长好,她是很注重这些细节的。

  对方回应了一声你好之后,接着说:中共宜城市委宣传部长吴部长在市教育局和乡教办主要领导的陪同下到岷山中心小学来看你来了,马上就到,你准备一下。

  翠烟啊、哦机械性地答应着,当她听到马上就到,做准备时,顿时就慌了神,马上就到,那还有什么时间来做准备?退一步讲,就算有时间做准备,她也不知道要做些什么样的准备。

  周剑像懂得读心术似的,隔着无形的移动信号读到她的惊慌:不要紧张,我也过来了。

  听到他会过来,翠烟徒然放下心来,觉得有了些底气。

  宣传部先通知了乡镇领导,乡教办又通知了校方,胡校长在开水甁里倒了一杯开水将一头灰白的头发抹得跟打了保湿水似的油光闪亮,看他神采奕奕满面笑容,像个新郎官似地站在校门口迎宾。

  翠烟走过去与胡校长并肩站着,为了缓解紧张的情绪,她故意没话找话地问胡校长:不知道吴部长大约多大年纪,长什么样子?

  胡校长笑笑地看着远处,并不理会她,翠烟以为他没听到,就加大声音再重复了一遍,但是胡校长还是保持着原来的表情定定地向远处张望着,她意识到他是故意不搭她的腔,她不知道胡校长为什么会这样,他平时对她都是很和善的。

  等了大约十五分钟,两辆小汽车拐过村委的院墙闯进他们的视线,胡校长随着车子驶近缓缓往前挪着步子,翠烟也跟着慢慢地走近去。

  第一辆车上下来了四五个人,翠烟定睛一看,没一个认识的,见胡校长伸出双手笑得跟朵黄菊花似的走向其中一个胖胖的中年人,猜想那应该就是吴部长了。

  胡校长跟一干领导一一握手,忙得不亦乐乎,翠烟在旁边等了一等,看胡校长根本顾不上跟她一一介绍,就鼓起勇气走到吴部长身边主动介绍了自己,她本打算跟其他的领导一一打招呼,但是,根本不知道怎么称呼,就只能简单的微笑着点头。

  招呼过后,胡校长引着吴部长往校内走,翠烟礼貌地让在一旁,待其他领导走过去了之后才跟上去,这时,她感觉后背被人轻轻推了一下,回头一看,正是周剑,她没注意到周剑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大概是从后面那辆车子上下来的,她忙于跟领导打招呼,所以没看到。周剑推了推她说:快走到前面去,吴部长是来看你的,你要到前面去陪同。

  翠烟赶紧快走几步想站到吴部长身边去,可是走廊太窄,最多只能容纳两个人,胡校长又占着位子不肯相让,翠烟只能被动地跟在后面。

  到校长办公室坐定后,吴部长举目寻找:柳老师呢?

  翠烟赶紧走到前面去跟吴部长招呼,吴部长微笑着让她坐在自己身边。

  听周馆长说你们学校出了一个民间剪纸艺术家……吴部长简单地阐明来意,对翠烟给予了肯定,并提出要求胡校长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尽量给她多创造一些进行剪纸活动的时间和空间,最后隐晦地表示,如果可能的话,他会帮翠烟换一个有利于弘扬剪纸艺术的工作。

  吴部长讲话之后,几个陪同的领导略微讲了几句缓解气氛的场面话,接下来吴部长礼貌性地请胡校长讲了几句,胡校长撇开翠烟的事情不谈,讲得尽是学校的工作情况,当时翠烟并没有觉得什么,过了几个月,等她对官场渐渐有了些认识之后,她才知道这是胡校长的油滑之处。胡校长讲话之后,翠烟对吴部长及陪同的领导表示了感谢,前后不到二十分钟,领导们说还要到另外一个学校去看望一个搞版画的老师,像来时一样匆匆地离开了。领导们出了教学楼还没上车的时候,胡校长还想引着各位领导参观校园环境,吴部长表示时间匆促,下次再来参观。

  柳翠烟没有注意到,就在领导们从教学大楼下来,穿过走廊向校门口走去时,有一个年轻漂亮的女教师借故从走廊上路过,挺着腰板一步一步优雅地穿过人群,让这些平时坐在办公室里少有机会接触美女们的中年男人充分目睹了她姣好的面容和阿娜的身段,致使其中某位领导两眼放光双唇微颤,在心中默默吟颂出了此女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度闻的动人诗句。

    



  半年之后该女教师通过该诗人的关系,被借调到教育局,两年之后正式调到市教育局工作。

  对于官场规则,没有深入涉足过官场的人是摸不着门道的,自从宣传部长来看望过翠烟之后,陈岚以为调动翠烟的工作就是铁板钉钉的事情了,现在惟一要做的就是向吴部长表示表示。

  但是,怎么表示呢?表示多少比较合适?陈岚没有这方面的经验,也没有什么行走于官场的亲朋好友,翠烟对此更是一无所知,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他躺在床上犯了好几天的难,最后想到了那个当某某局长的同学,想不到最终还是要向他低头服软,但是,为了将来能够把头扬得更高,他决定暂时地做出牺牲。

  陈岚谎称一个初中同学在毗邻的小城工作,那个小城跟宜城的经济条件差不多,在他的虚构中该同学写得一手好材料,领导想将他调入宣传部工作,鉴于领导如此体恤下属,该同学很想表示表示感谢之情,那么,怎么表示,表示多少比较合适。

  某某局长一听完陈岚的讲述就哈哈大笑起来:你小子,我还不知道你肚子里有几根筋?你就不要再跟我绕啊绕的啦!小心把那几根歪筋给绕断了!

  我没绕啊,绕什么呀?陈岚装傻,那你倒说说我肚子里有几根筋啊?

  唉,听说你老婆最近好像出了点小名?某某局长试探性地问。

  出什么名啊?雕虫小技,闹着玩的。陈岚进一步装傻。

  某某局长见他没有坦白的意思,也就收起那一副嘻里哈啦的嘴脸,正色说:这个嘛,当然是礼多人不怪,但是鉴于你同学一个乡村教师的收入有限,也就搞个万把块子钱的意思吧,反正就是个心意,如果真要讲送礼,这点钱是不够塞牙缝的。

  一万块可是自己一年的收入啊,陈岚想,官场真***黑暗,没想到他一年的总收入用来填填人家的牙缝还嫌寒碜。

  陈岚东挪西借好不容易凑足了八千块,剩下的两千却是怎么也弄不齐了,无奈之下,只有拿这八千块去碰碰运气了,不是说现在的人都流行八吗,八八八,发发发,但愿能讨个好彩头。

  陈岚上银行将八千块零票换成了崭新的百元大钞,又上超市买了个牛皮信封,向周馆长打听了吴部长的手机号码,将写了号码的小纸条和装满纸币的牛皮纸信封一并递到翠烟手上:这件事情还是你去办比较妥当。

  翠烟正在钩一双鸳鸯戏水的毛线鞋子,拿眼睛瞥了瞥陈岚手里的两样东西,低下头继续挑动着钩针。

  你就别死心眼了,陈岚劝她,现在的社会,做什么不要花钱?

  翠烟放下活计起身走进简陋的卧室,啪的一声锁上了房门。

  如果说翠烟完全不想进城,那也不现实,可她觉得做什么事情都要凭自己的真本事,靠这些歪门斜道得来的东西,心里总是不踏实。

  陈岚知道要翠烟去送礼跟搭个梯子上天去摘星星一样不易,他只能亲自出马了。

  陈岚拨通了吴部长的手机:吴部长,您好,我是柳翠烟的爱人,我姓陈。

  哦,小陈,你好。

  吴部长,上次您在百忙之中抽空到岷山中心小学去看望翠烟,令我们夫妻俩深受感动,为了表达我们的感谢之情,我们夫妻俩想请您和家人一起吃个便饭。

  哦,不用这么麻烦,这都是我的工作,是我应该做的。

  只是吃个简单的便饭嘛,不麻烦,我们已经准备好了。

  这样,我一向没有吃饭喝酒的习惯,还是免了吧。

  吴部长就给个机会,让我们表达一下感谢之情吧,我们是真心真意的想要感谢您,如果您不给我们这个机会,我们心里会不安的。

    



  哈哈哈,吴部长笑得很爽朗,你们的心意,我心领了。我确实一向没有吃饭喝酒的习惯,其他人请客,我也一一回绝了。

  陈岚见他当真不想出来应酬,于是转口说:既然吴部长如此闲云野鹤,不喜俗世应酬,那我们夫妻改天登门拜访,一来表示对您的感激之情,二来也可有幸一睹部长夫人的风彩。

  谢谢谢谢,吴部长显得有些疲倦了,这个,不必如此麻烦,我所做的事情,都是我份内的工作,柳老师做为一个民间艺术家,她所创造的作品感染、感动了我,我们去看望慰问,也是应该的,你们就不必如此客气了。

  陈岚见吴帧如此滴水不漏,一时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在口头上再一次表示感谢,然后礼貌地挂断了电话。

  其实陈岚没有想到,如果这个电话是翠烟打的,效果可能大不一样,毕竟翠烟才是当事人,当事人都没有露面,吴部长也不好多说什么。

  9

  近两个月来,柳翠烟明显地感觉到胡校长对她不像以前那么友好了。按理说有了上级领导的重视,胡校长应该对她更为关注才对,可是事实上恰好相反,本来一向器重翠烟的胡光林校长以前一看见她就展露出的一脸真诚的笑意,变成了皮笑肉不笑。翠烟能够感觉到这种变化,知道胡光林心里有疙瘩,也知道这疙瘩是因为吴帧来看望她而产生的,但是,她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吴帧来看望她,会让胡光林这么不舒服。

  这天,柳翠烟和往常一样带着学生在操场上上体育课,其中有个环节是学生们都特别喜欢的帮帮跳游戏,这个游戏是翠烟自己发明的,就是将三个同学的腿勾在一起,用红领巾绑起来,比赛看哪一组同学先跑到终点,这样,一来可以锻炼身体增强体质,二来可以培养学生互相帮助团结协助的精神。以前看到翠烟给同学们做这个游戏,胡校长都会露出赞许的神情,可是这回他站在教学楼二楼往操场上远远地看了一眼,露出满脸的不悦。翠烟知道他心里不高兴了,可是游戏才刚刚开始,她又不好立刻结束,扫了同学们的兴,于是只有硬着头皮继续下去。第一组的同学跳完了,第二组的同学又争先恐后地抢着要玩,翠烟正在拿红领巾给第二组的同学绑脚,不知道什么时候胡校长从办公楼下来了,走到翠烟旁边严厉地说:你们这是干什么?红领巾是五星红旗的一角,是用来尊重用来爱护的,是用来给你们当绑脚带的吗?翠烟本来低着头费力地将学生的三条腿勾在一起,正憋了一脸的汗,被他这么一训,就更加涨得满面通红了。好在旁边有个机灵的女同学,赶紧从口袋里抽出绑头发的丝巾:老师,用我的绸子来绑吧。说着,主动走上去把红领巾解下来,用自己的红丝巾绑上。翠烟心想,平时真没有白疼这些学生,到了关键时候,她们都能够牺牲自己的小利益为老师着想。正在这时,旁边已经绑好了的三个同学重心不稳摔到了地上,其中一个手心擦在水泥地上磨出了血。胡校长一看,立刻对着翠烟吹胡子瞪眼:你看你,怎么搞的?一点安全意识都没有。我跟你们强调过多少次,安全第一,安全第一!现在正在风头上,如果家长看到孩子在学校里受了伤,到学校来闹事,你负责得起吗?翠烟被骂得莫名其妙,学生上体育课,有点磕磕碰碰也是难免的,这种情况以前也发生过,从没见他说过一句半句,怎么现在就这么上纲上线的?胡校长接着说:现在跟以前不同了,现在的家长都有文化有知识,都有了法律意识,天天盯着电视里反映学校问题的新闻节目看,巴不得能给校方揪出一点半点错处,借此讹些钱,你不要还是老一套,以为自己是什么东西!……说到后来,翠烟觉得已经不是就摔倒这件事情而言了,完全是借题发挥。她强忍着愤怒,平静地对校长说:我接受您的批评,不过,现在正在上课,如果您还有什么意见,等我下课之后再说好吗?摔破了手的那个同学见校长总批评老师,就插嘴说:我没有关系的,我一点也不痛,我不会告诉爸爸妈妈的。胡校长一听这话更加火冒三丈,大声呵斥那个学生:你懂什么!还不告诉爸爸妈妈!你一回去就要告诉爸爸妈妈,让他们带你去医院打破伤风的针!小孩子哪里搞得清这么多东西,被校长那么一吼,本来就吓了个半死,又听说什么破伤风,以为自己得了什么绝症,吓得哇啦一声仰着脖子大哭起来。翠烟走过去将他抱在怀里,摸着他的头安慰:别哭别哭,没事,没事。老师帮你涂点药水消消毒就会好了。她说着,几滴眼泪抑制不住地滚落下来。

    



  从学校到租住的地方要骑一个多小时的脚踏车,以往柳翠烟都是跟赛车似地将车子蹬得飞快,赶回家去做好饭等陈岚回来,今天她完全没有了这种心绪,软绵绵有一下没一下地踩着车子,前所未有的疲累。

  有同事从后面追上来,奇怪地看着她:怎么了,不舒服?

  没有,就是觉得有点累。

  累?是不是浑身乏力?

  翠烟不置可否。

  你该不会是怀孕了吧?同事欣喜地提高声音。

  不是。翠烟无奈地摇摇头。

  你怎么知道不是?赶紧回家买那种试纸测一下。我第一次怀孕的时候,也是没有经验,就是觉得累,还以为身体不好,天天早起去跑步锻炼,结果呢,一个好好的孩子被我给锻炼没了。你可要注意了,别像我。

  不会的。翠烟说。自从搬到城区之后,她跟陈岚每天像无头苍蝇似的瞎忙活,根本没时间和精力去做那种事,甚至连同路回家的时间都很少,两个人虽然同在一个屋檐下,又同在一个单位上班,相见的机会却并不多。比如说今天,她就一整天没见到陈岚,不知道他跑到什么地方去了。

  你们是不是一直都在避孕啊?你年纪也不小了,也该有个小孩了。你都快二十六了,再不生个孩子,别人会以为你不会生。同事好心地说。

  翠烟微微笑笑,加劲将脚踏车蹬快一些。她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了,可能是自己多心吧,她觉得同事这些话并不完全是出于好心,而是有些窥探的意思。

  刚到住处,还没来得及停稳自行车,周剑的电话就追过来了:放学了吗?

  放了。刚到家。

  好。你马上到上岛咖啡来一下。

  什么事?翠烟的声音听上去充满疲惫。

  一下子讲不清楚,你先过来。

  好。翠烟不情愿地答应着。

  翠烟重新打开刚刚上锁的自行车,由于地面长了青苔,她刚刚跨上车子就滑了一跤,连车带人摔在潮湿的青石板上,屁股上染了一圈大大的淡绿的印子。翠烟看着弄脏的裤子,呆呆地看了好一会儿,返身进屋换了身干净衣服再出门。

  翠烟找到上岛咖啡的三号包厢时,周剑已经抽掉了半包烟,抽得全身上下直冒火:怎么这么久?

  翠烟低头不语。

  我给你电话时不是说已经到家了吗?周剑加重语气。

  我……在路上摔了一跤……翠烟小声说,回家换衣服。

  周剑停了停,脸上露出歉意的神色,一连猛吸了几口烟。

  对不起。周剑轻声说,我都是被你给急的。

  怎么了?翠烟一看到周剑反常的态度就知道不对劲,但是她又想不出究竟会有什么事情不对劲。

  怎么,你还不知道?周剑诧异地问她。

  我不知道你指的是什么。翠烟小心地进一步探询。

  你回去问问你丈夫吧!周剑又想发火了,为了克制情绪,他丢掉了手里的烟头,将双手拴在胸前。

  好。翠烟真是一个沉得住气的女人,她并没有一再地向周剑打探,既然他说要自己回家去问丈夫,那问题肯定是出在陈岚身上,她不想在别的男人嘴里听到丈夫不好的事情。

    



  翠烟拉开门就要往外走,周剑在后面扯了她一把,险些将她拉进怀里:怎么?你就这么走了?

  我想知道到底出什么事了。翠烟很冷静。

  什么事?! 周剑余怒未消,你的事情,本来吴部长已经答应帮忙,被你丈夫一搞,现在全都泡汤了,人家想帮你也不便插手了!

  陈岚干什么了?

  干什么,你回头自己去问他吧!周剑一怒未消一怒又起,他不止丢光了自己的脸,也丢光了我的脸,让我跟着挨吴部长的骂……

  好了,我会把事情搞清楚的。翠烟打断周剑的话,用脆弱的女性尊严维护着自己和自己的丈夫,周馆长,如果陈岚做了什么事情连累到您,我这边先替他向您道歉,对不起您了,回头等我把事情弄清楚,再叫陈岚亲自给您道歉。

  她一口一个把事情搞清楚,一口一个您,有意地把周剑往陌生人的位置上推,如果不是对她确有好感,如果换了另外一个人,周剑早就甩包袱走人了,但是他了解翠烟,他知道翠烟是一个自尊心很强的女人,如果他此时甩下她不管,如果他此时伤害了她的尊严,她是一辈子都不会再向他坦露心扉的。

  翠烟撇下盛怒之下的周剑,转身又去扭包厢的门锁。

  周剑拉不住她,只得任由她去了,本来他还有很多话想要叮嘱她教育她的,但是他也知道,在这样的情绪之下,他也很难平静地跟她沟通交流。

  你要记住,以后有什么事情都要先问过我,不要乱来。翠烟刚踏出上岛咖啡就收到周剑发来的短信,她犹豫了一下,没有回复。

  你也不要想太多,我看看事情是否还有回转的余地,接下去怎么办,我会再电话你。周剑又发来短信。

  因为还不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情,一切也无从想起,翠烟干脆就什么也不想了,推着脚踏车一路慢慢往租房走去,她实在再没有一点力气,她觉得自己连跨上自行车的一点劲儿都积攒不起来了。

  其实也不能说陈岚做错了什么,他只是有点自作聪明,外加走了点霉运,所以才摊上了这档子事。

  陈岚不是两个月前就借好了八千块钱准备送给吴帧吗?自从筹满了这些钱之后,他每天都在想着要怎么把这些钱给送出去,无奈吴帧根本不给他单独接触的机会。眼看着时间一天一天的流失,翠烟工作调动的事情似乎被搁置下来了,陈岚就更加觉得,问题出在这八千块钱这里,也就是说,问题是出在没送礼。他认为吴帧之所以不肯让他到家里去拜访,又不肯赏脸吃饭,那是怕招人耳目,其实礼还是想收的,就看他送得巧不巧,所以,他要想一个安全妥善的方式将这些钱送到吴帧手里。想来想去,陈岚想到了吴帧的办公室,他知道市委比较主要的一些领导都有自己单独的办公室,一般人是不能随意进出的,他到办公室去拜访吴帧,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然后趁没人的时候将信封交给吴帧,这样就是神不知鬼不觉了,即使别人猜到了他有可能是去送礼,那也没什么可说的,你总不能说一个普通教师不准去拜访宣传部长吧,在宜城,教育单位这一块,本来就是划在宣传部门下管理的。

  陈岚自作聪明地挑了将近下班的时段去拜访吴帧,他想的是,快下班的时候估计领导该处理的事务都处理得差不多了,该接见的人也接见得差不多了,相对来说会比较安静。等他真正到了宣传部门口去等候时,才发现越是快下班的时候,前来找领导的人越多,很多人本来就是借着下班了准备吃午饭或者晚饭的时段来请领导吃饭的。陈岚在门口东张西望等了老半天,搞得吴帧将所有的饭局都推掉了,这才得以会面。

  吴部长对陈岚的一再骚扰原本就没有什么好感,头也不抬地问他:什么事啊?

  陈岚简单地说了几句,很快就起身告辞,这时办公室的门是开着的,也许是为了不惹人口舌,吴部长没有重大事件时,一般都是开着门办公的。陈岚嘴上说着告辞,走到门口去将办公室的门推上,转身掏出信封来交给吴部长:一点小意思,一点小意思……

  首先是这个场景设计得很别扭,其次是一点小意思这个台词太让吴帧反感,你别以为白痴也能随随便便给领导送礼,你要送礼也得讲究点艺术性讲究点情调啊,至少你得设计几句新鲜一点听着舒服一点让领导觉得非接受不可的台词啊,你就这么赤裸裸的一点小意思,那不是让领导倒尽了胃口吗?

  也许是出于以上原因,也许吴帧本来就是个出淤泥而不染的清官,也许吴帧料到他一个小学教师送礼也送不出什么有建设性的数字,总之,吴帧很严厉地推开了陈岚递上去的信封:你这是干什么,快点收起来。

  陈岚心想,领导都是这样的,装得一本正经的,其实心里高兴着呢。于是他陪着笑,双手捧着信封,更近一步地往吴帧手里送。

  如果事情到此为止,就算吴帧不收这份礼,也不至于闹出什么事情,可陈岚这个冒失鬼,偏偏就那么倒霉地碰上了另一个冒失鬼。

  本来进领导办公室之前,下属都要先敲门,得到允许之后才可推门进去的,这天有个刚调到宣传部不久的办事员,也许是因为年轻不懂事,也许是急着下班去见女朋友,总之他就那么莫名其妙的在这个节骨眼上猛一推门闯进了吴部长的办公室,眼睛直瞪瞪地落在那个鼓鼓囊囊的信封上。

  吴部长一见有人进来,原本还保持着一点耐性的脸色立即沉了下来,他扬起手将信封往陈岚脸上一摔:滚,给我滚出去!

    



  信封狠狠地砸在陈岚脸上,里面的钱甩出来,洒了一地。

  那个小办事员吓傻了,蹲下身子爬在地上就去捡钱,气得吴部长直骂:捡什么捡?这钱又不是你的!

  小办事员吓得打了个抖,赶紧从地上爬起来,手里已经捡到的一把钱,扔又不是,不扔又不是,最后,他居然鬼使神差地准备把钱放在吴部长办公桌上,把吴帧气得直想煽他两巴掌。

  陈岚又羞又怕早已面无人色,顾不得求爷爷告奶奶五十、一百凑起来的那八千块相当于自己大半年工资的礼钱,低着头半掩着脸灰溜溜就要往门外钻。吴帧哪能就这么让他走了,他走了的话,这些丢在地上的钱可怎么办?

  站住!把你的臭钱拿走!吴部长并不是有意要让陈岚丢脸,只是,这出戏,唱到这里,只能这么接着唱下去。他倒并不是一个好唱高调好当英雄的人,像这种事情,能处理得人不知鬼不觉不要扩大影响当然好啦,可问题是,门口已经有不少人在东瞄西看了,这个时候,他必须拿出应有的姿态来。可以说,是陈岚给他创造了一个成为清官的机会,让他不得不成为一个大义凛然的人。

  陈岚被吴帧叫了回来,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就那么一张一张把撒在地上的红票子捡起来。他看到那票子上的老人原本慈祥的笑脸,此时却变成了无声的嘲笑和挖苦。从事情的发生到结束,前后不过两三分钟的时间,可陈岚觉得比自己过去那二十几年所有的时间加起来都要漫长都要艰难,他原本也是一个根正苗红一心上进的好孩子,是社会的现实让他改变了原有的单纯,然后又对他这些改变进行无情的打击和嘲笑。到底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他真不知道以后应该如何是好。

  陈岚离开之后吴帧马上打了周剑的电话,质问他怎么给自己推荐一个这样不上道的人。周剑只能将责任全部往陈岚身上推,保护翠烟的名益。事实上也确实如此,翠烟对此一无所知。

  受到这次打击之后,陈岚才意识到自己对官场确实一无所知,要想踏上那条金光大道,并不是光靠信心和勤奋就能够达到的,要想在官场的海洋里畅游,最主要的是要有一个游泳教练,一个肯真心地毫无保留地将一切技巧都传授于你的游泳教练。

  10

  柳翠烟推着自行车回到住处时天色已经黑透了,房间里没有开灯,她锁好车子,摸着黑将钥匙插进锁孔一左一右扭动着,锁孔却纹丝不动,有人从里面上了保险。

  翠烟拖着疲倦的双腿走到窗户下,踮起脚来往里看了看,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清。

  她轻轻敲着窗玻璃,对着玻璃边的缝隙压着嗓子叫陈岚开门,她怕邻居听到叫门声误以为他们夫妻吵架了。

  门一直没有开,翠烟又饿又累,身体实在支撑不住了,就顺着墙根坐在冰凉的青石板上,她觉得厌倦极了。

  正在此时,手机哔的一声,进来一条周剑的短信。

  你在忙什么?傍晚的事情是我不对,我太急躁了,你还不肯原谅我吗?周剑之前给翠烟发了好几个短信,她都没回,他以为她生气了。

  其实翠烟并没有生周剑的气,也谈不上什么生气不生气的,感情还没有深到可以互相伤害的地步,她只是觉得很累,不愿意再去理会那些事情。

  你没做错什么,不用道歉。翠烟诚心诚意地回了一条短信。

  可周剑以为这是气话,更加急得跟什么似的:你在哪里?乡下还是城里?

  翠烟猜到他是想约她出去面对面的道歉,可她实在不想见到任何人,她累得连应酬敷衍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在乡下。翠烟故意这样说,心想着,乡下的住处离城区有将近二十里,周剑总不好意思叫她进城见面。

  果然,接到这条短信之后,周剑没有再说什么。

  翠烟既进不了屋子,又没力气走到大街上去吃饭,就迷迷糊糊蜷在窗户下面睡着了。不知睡了多久,手机哔的一声又响了,短信仍然是周剑发来的,只有短短的几个字:你到底在哪?

  翠烟心里一咯噔,她猜想周剑可能跑到她乡下的住处去找过了,人没找到,肯定误以为她故意骗他,以为她还在生气,故意避开他。

    



  不能再骗他了。翠烟老老实实给周剑回了一个短信:我在租住的地方。

  好。我马上到。翠烟的手机上刚显示发送成功,周剑的回复就进来了,速度之迅速,让翠烟怀疑他早已将这些字打好了,只等着她告知具体方位。

  陈岚,陈岚,快开门!有客来了。翠烟不想让周剑看到眼下这副情形,但是房间里仍然没有任何动静。

  翠烟草草地理了一下头发,拍拍裤子上的灰尘就往大院门口跑,她要在那里截住周剑,把他劝回去,免得到时候尴尬。

  翠烟还没跑到院门口就看见一辆沾满泥点的普桑缓缓地驶了过来,一看就知道是刚从乡下过来的,城区哪有这么多的泥巴,又怎么会溅得满车都是泥点?

  果然,车子缓缓停稳,周剑推开车门探出头来神情复杂地看了她一眼。

  翠烟见到周剑,心下一急,不由地加快了脚步。脚步一快步子就乱了,心口也感觉乱糟糟的,像有一团棉花塞住了气管,呼吸费力极了,她抬起头来,只见两边的路灯慢慢地暗下去,暗下去。

  在晕厥之前的最后一刻,翠烟张开双手像一个溺水者一样胡乱地抓挠着,寻找一丝可以依靠的东西。

  周剑一看到翠烟从大院里跑出来就感觉不对,顾不得拉好手刹,像一只敏捷的猴子一下从车里窜出来,正好接住了她往前扑倒的身体。所以翠烟在刚刚丧失意识的一刹那,应该隐约可以感觉到一点点渺茫的希望。

  周剑把翠烟拖上车,将两边车门完全打开,保持空气的畅通。

  当他抱着她的时候,双手托在她的胸部下方,整个手臂和掌心完全感觉到来自女性身体的柔软和温热。他没有想到与翠烟第一次真正身体贴着身体的拥抱,会发生在这样的情形之下,他更加没有想到,平时看起来个子小巧的翠烟居然那么丰盈饱满,简直像一只小小的灌汤包,看起来干巴巴的,一咬下去全是汤汁。

  他鄙视自己在这样生命攸关的时刻居然满脑袋的胡思乱想,大概这就是作为一个男人的本能吧,不管他有多么尊重翠烟爱护翠烟,当接触到了她的身体时,还是免不了想到一些隐秘的地方去。

  可能是因为没有知觉的人比清醒的人身体更加沉重,周剑挪动翠烟的时候感觉颇费力气,当他好不容易将她的脑袋转移到车门外面时,已经累到满头大汗衣衫尽湿。他什么都不管了,捏开她的嘴巴就对着里面吹气。他记得电视里面常常有男人给女人做人工呼吸的镜头,那个架势好像跟这差不多,不过,他也不能确定是否管用,这毕竟是他第一次将理论应用于实践。

  就在周剑力求将动作做得更为规范更为完美的时候,陈岚已经悄无声息地走到了大院门前,他看到的情形是一个男人野兽一样猴急地俯在妻子身上,而妻子在他的亲吻下微微转动着脖子。

  翠烟慢慢醒转,由于脑袋搁在车门外面,有点微微的后仰,所以首先映入她眼帘的不是周剑急切的关怀,而是丈夫阴暗的脸。陈岚迎着她的目光恶狠狠地走过来,抬脚往车屁股上一踢。车子停在斜坡上,又没拉手刹,被他这么一踢,就顺着坡度往下滚,越滚越快,最后撞在正前方的一根水泥柱子上才停下来。

  周剑一直抱着翠烟没有撒手,像只大鸟一样张开双臂将她保护起来,生怕玻璃震碎了割破她的脸。

  11

  昨天的事真是不好意思。翠烟在电话里向周剑道歉。

  没关系。你身体好些了吧?周剑关切地问。

  没事,我那是老毛病了。

  老毛病?怎么不尽早治疗?

  也不是什么大病,就是低血糖,只要注意饮食和休息就好了。

  那可不行,有病就得治。你想想,如果当时身边没人,那该多危险啊。

  翠烟一听这话,脸上腾地一下就红了。其实周剑只是为翠烟的身体担忧,一时情急才这样说。而翠烟听在耳里,立即联想到前一晚的情景,想到周剑嘴对嘴地为她做人工呼吸。

  喂,怎么不说话了?喂?周剑完全没有意识到说错话。

  昨天修车花了不少钱吧?我回头拿给你。翠烟引开话题。

  哎!提这干嘛?花不了多少钱。周剑大而化之。

    



  真的,到底花了多少,事情是因我而起,理当由我负责任。再说,你那是公家的车……

  说到负责任嘛,目前倒真是有件事情是因你而起要你负责到底的,不过,不是这一件。周剑打断翠烟的话。

  是什么事?翠烟奇怪。

  这件事嘛,比修车可难办多了。周剑故意卖关子。

  你快说嘛,什么事。翠烟焦急。

  你先到上岛咖啡的三号包厢来,我慢慢跟你说。周剑考虑到办公室说话不方便。

  翠烟略微犹豫了一下,陈岚对他们之间的误会还没有完全消除,她又跟他一起去咖啡厅,万一被知道了,那就更是说不清道不明了。

  我还是到你办公室来吧。翠烟说。

  你是怕人误会吧。周剑直截了当地说,昨天我走后,小陈是不是为难你了?

  没有,都这么多年的夫妻了,他知道我的情况。以前在他面前也昏迷过好几次,只要喂点菜汤米饭什么的就好了。其实此时翠烟满脸的憔悴,一看就知道头天晚上哭得厉害。

  啊……是我港台片看多了,一见到美女昏迷,恨不得立即扑上去人工呼吸。周剑打趣说,这么千载难逢的机会,怎么能让给米饭菜汤那些东西呢?

  呵呵,翠烟笑起来,你真幽默。

  从何时起,翠烟对周剑的称呼,已经由周馆长啊、您啊之类的,简化成了朋友之间亲切的一个你字。

  我现在到你办公室来吧。翠烟说。

  不用了,办公室闲杂人员进进出出的,不便说事。

  究竟什么事情?很复杂吗?

  说复杂也不复杂,是宣传部的事。周剑说,你想想,昨天小陈惹吴部长生了一肚子气,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先不说提帮忙的事,就算你不要吴部长帮忙,以后在他面前也抬不起头来做人,所以,这件事情还必须进一步的解决。

  怎么解决啊?让陈岚向吴部长道歉?

  陈岚向吴部长道歉是不太可能的。经过上次的事情,估计就算用三头牛,也甭想把小陈拉到宣传部去,就算去了,吴部长也不愿接见小陈,就算接见了,也达不到预期的效果,说不定还起反作用……

  那怎么办啊?翠烟急了。

  所以,这件事情……周剑故意将语调拖长,还得由你来做。

  我?翠烟惊讶,我怎么做啊?

  你怎么做我不管,总之,你要找到吴部长,亲自向他表示歉意。记住,在这件事情上,你要把握一个原则:既不能置身事外,又不能身陷其中。

  什么意思啊……翠烟还要问,周剑已经果断地掐断了电话,大概他能叮嘱的也就是这些了吧,至于细节方面,那是需要随机应变的东西,他说得再多也没有用。

  翠烟瞪着挂断的手机愣了好一会儿,以前有什么事情周剑都会仔仔细细地教她处理,惟恐有什么遗漏,而这次却完全甩手不管,不知道是想锻炼一下她的能力,还是觉得不便插手。看来这一次只能靠自己了,翠烟没有办法,只得提起精神来组织了一下语言,随后拨通了吴帧的电话。

  吴部长好,我是柳翠烟啊。

  哦,柳老师,你好。

  您今天上午有空吗?我想来拜访您。翠烟认为此时还是直接一点好,太多客气话,只会让吴帧认为她和陈岚是同路人。

  哦,今天没空,我不在宜城啊。

    




  哦……翠烟愣了一下,不知接下去该说什么。

  我在地区开会。好在吴帧接下来说了。

  噢,您辛苦了,那我下次再去拜访您。翠烟匆匆结束谈话。

  她不确定吴帧是真在地区开会还是故意回避,所以一挂断电话,她又拨通了周剑的手机。

  吴部长说他在地区开会。连招呼都不打,翠烟就急切地说。

  嗯,我知道。周剑显得很平静。

  你知道?那干嘛不告诉我?翠烟有点埋怨。

  在地区不是更好吗?

  更好?翠烟不知道周剑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在地区,就省得你再往宣传部跑了。周剑气定神闲地说,想想看,你往宣传部跑,旁边总有一个两个认识你的人会指指点点,说你就是那天来送礼那个人的老婆,吴部长心里肯定不舒服,如果请吴部长出去见面呢,他也不会答应。所以,还是地区好。

  你的意思是要我去地区?

  不就是个把小时的车程吗?反正不远。

  可是,他在开会呀,公务缠身,他会见我吗?

  我既然要你去,就有七成把握他会见你,不过,见不见也不是最重要的,关键是你尽了这份心,他心中有数就行了。

  翠烟似懂非懂。

  哦,对了,你最好在十二点以后,十二点一刻之前给他打电话,因为十二点以前他们都在开会,不便接听电话,一刻钟以后又要吃饭,所以,趁着这个空档给他打电话是最好的,到时他会安排见面的时间。

  好。翠烟点点头。

  翠烟整理了一下纷乱的思绪,早早吃了个午饭,收拾了一下东西准备出门。

  在关上房门的一刹,翠烟想到要不要跟陈岚打声招呼,昨天晚上吵过架之后,丈夫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一直到现在没有出现过,也没来过电话。

  她翻到地址薄直接按了拨出键,因为她一直把陈岚的电话存在第一位。翠烟是一个保守的女人,有着老式的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根扁担抱着走的观念,为了将陈岚的号码始终保持在最前面,她在手机里储存的陈岚的称呼是A老公。

  拨了好几次,回复翠烟的都是同一个冰冷的电子女声: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她想要不要发一个短信,但是短信里一下子又不能将事情完全说清楚,陈岚搞不清情况,看了反而会更着急,反正她办完事情后马上就回来,最多不过四五个小时,那时陈岚还不一定已经回家了,就算回家了,看到她不在,打一个电话过来询问,也好说一些,所以短信就没有发。

  翠烟赶到高岭时正好十二点差一刻,她想,就这么空着手去见领导似乎不太好,但又不好买什么礼物,太贵的吧,有送礼的嫌疑,太便宜的吧,又显得对领导不够重视。她想买一条烟,可送烟本来就像送礼,太俗气,她又想买束花,这个倒是雅致,只是对于宜城这个小地方的人来说,雅得有点过分了,显得矫情。这样一边想一边在大街上闲逛着,正好路过一个水果摊,她眼前一亮,就送一个水果花篮吧,既便宜又高雅,既显示了对领导的敬重,又不至于太露骨。

  买好花篮后翠烟拨通吴部长的电话:吴部长好,我是柳翠烟,您已经散会了吧。

  哦,刚刚散会,你有什么事吗?吴帧显得有些不耐烦,大概是因为翠烟同一天打了他几次电话,再加上开会的疲倦。

  我今天正好到高岭为学校置办一些新的办公用品,上午听说您在高岭开会,就想来看看您。为了显得不那么刻意,翠烟故意这样说。

  哦!吴部长陡然将声调提高了八度,显然比较高兴,那你过来吧,我在临河大街的党校,我们中午就在学校食堂吃饭,你过来一起吃饭吧。

  我已经吃过了,那我晚一点再去看您,一点钟好吗?

  真的吃过了?你可不要饿肚子哦!吴帧亲切地说。

  吃过了,跟同事一起吃的。

  那好,你十二点四十过来吧,到了党校门口给我打电话。

  吴帧对待翠烟与对待陈岚的态度大相径庭,不知是为了在女士面前保持风度还是对她确有好感,一接到她的短信就立刻亲自到党校门口迎接。

  刚刚吃过午饭,领导们或者到各自的休息室里午休,或者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联络感情,整个大院里空荡荡的。翠烟提着一篮搭配着橙子、弥猴桃、人生果、桂圆、荔枝等水果的花篮走得东倒西歪,吴帧见状赶忙迎过来:唉呀,还带什么东西呀!很重吧,我来拿,我来拿。

    



  没关系,不重的,我来吧。翠烟知道让领导提东西不好。

  碍于身份,吴帧不便拉扯,也就任由她拿着。那满满一篮水果总有十五、六斤,吴帧心想:这小丫头也真笨,挑花篮也不知道挑个小点的,不过也可能是她怕花篮太小,领导会介意吧。

  这个,是在高岭买的还是从宜城带过来的?吴帧问。

  翠烟心里活动了一下,赶紧应答:从宜城带过来的,我对高岭不熟,怕找不着卖的地方。

  唉呀,不容易不容易!吴幀大受感动。

  翠烟傻笑,一派天真的样子。

  在走廊上碰到几个高岭的小领导,吴帧都郑重地给翠烟互相介绍,说她是岷山中心小学的一名教师,民间艺术家,到高岭来采办教具,顺道来看望他。到了休息室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候,吴帧就换了一套说法,他说我知道你是特地到高岭来看望我的,因为你知道如果这样说,我肯定不会答应让你过来,所以才借口帮学校采办用品。

  翠烟听了吴帧的话觉得很欣慰,领导能这样说,那就是领了她的情,所以她也就不再绕弯子,直接提到了陈岚的那件事情。

  这一番话,翠烟已经在心里反复琢磨过无数遍,连每一个措词,每一处语气,都经过反复地推敲,她知道,这次辛辛苦苦从宜城到高岭来,就是为了说上这段话,而这次行动能不能达到预期的目的,也就看她能不能将这一段话说得入情入理入耳入心。

  翠烟欠一欠身,不紧不慢地对吴部长说:上回您到学校去看望我,我听见您总是咳嗽,心想您肯定是工作太操劳伤了肺。您每天要处理那么多事情,咳嗽肯定扰得您吃不好睡不香,影响您的精神状态和工作效率,我一想到这些心里就着急,所以常常在家里念叨。小陈听人说冬虫夏草治疗咳嗽最有效,可您知道,像我们这种普通百姓,一没熟人,二没面子,到哪里买得到真正的冬虫夏草?如果不小心买到假的,不说治不了病,还会吃坏了身体,所以这事也就暂时搁着,没去给您买。等得时间长了,小陈他大概是听我唠叨得多了,对您的身体实在挂心,就想,我们买不到真正的冬虫夏草,您兴许有熟人买得到,所以就想烦您自己亲自托熟人去买。我们也知道您不缺那么一点买补品的钱,可多多少少是我们的一点心意,小陈这人也就是一个老实巴交的乡下老师,一见到您,就紧张得说不明白了……

  你们的心意我心领了,我这个咳嗽啊,是小毛病,也是老毛病,一时难以根治啊……吴帧明白翠烟的意思,我知道,你和小陈都是上进的好青年,特别是你,有别人比不了的一技之长,要把这种特长发挥出来,并且要'发扬光大',成为你个人的一个特色,或者再往大点说,成为宜城的一个特色,成为高岭地区的一个特色……

  翠烟心想,看来,道歉的目的是达到了,但是,正如周剑所说,再想让吴帧去操办她工作调动的事情,那是不太可能的了,听他言辞之间,已经完全回避了这个问题。不过对于翠烟来说,调动不调动并不是主要的问题,只要吴帧对她的人格没有什么误解,那也就无所谓了。

  这样,没想到吴帧此时将话锋一转,有一个分管教育的林市长是我以前的学生,他年轻时也在乡村小学待过,对学校工作非常了解,对人才也非常重视,特别是对从乡村小学走出来的有才华的教师更有一份特殊的感情,你有空的时候可以去向他汇报汇报工作。

  翠烟听完吴帧这番话,顿时觉得他白白胖胖布满褶子的脸显得格外慈爱亲切,没想到事到如今他还会为她的事情有所考虑,且不管这个林市长对此事究竟态度如何,单是吴部长这一份为她着想的心意,已经令翠烟大受感动。谁说官场中的人没有人情味?她一个普普通通的乡下教师,一无钱二无财,与吴部长更是非亲非故,说起来总共也才见过两次面而已,他大可以对她的事情置之不理,但是,他没有在她面前摆架子也没有给她看脸色,还在可能的范围内尽量地为她筹划,况且,翠烟知道,既然吴部长会向她提出这个建议,那就说明林市长十有八九是会帮这个忙的。

    



  柳翠烟从党校出来的时候,觉得内心深处有了一些细微的变化,她以前对官场中人的那种漠视,甚至可以说是鄙视,像一块被太阳照射的冰块,开始一丝一丝无声地消融了。

  翠烟轻快地从高岭至宜城的客车上跳下来,心情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这种轻松,一来是因为解决了一个问题,二来是她觉得自己被平等地对待,她以前总觉得跟领导交往请领导帮忙,就意味着攀龙附凤,就意味着委曲求全,就意味着要在对方面前摇头摆尾,以她的性格当然是不愿意做这些事情的,所以,她总觉得被强迫,被压制,但是,今天吴帧的一番话让她觉得其实领导也并不是那么高高在上的,只要你给予他应有的尊重,在没有利害冲突的情况下,他还是会为你切身地考虑一些事情的。

  当然,到目前为止,她并没有得到什么切实的好处,但是,翠烟就是这样一个单纯的人,她并不奢望太多,只求一份心灵的安适。她根本就想不到,其实吴帧为她的事情筹措,并不是说把她当平等的关系对待,而是为了显示自己的能力,就是说,凡是找到他帮忙的人,只要他愿意,他是能够帮得起这些忙的,他不是无能的,他占着这个位置,是有权力是能够发挥作用的,哪怕是一个市长,也是要给他面子的。在一般人眼里总会误以为副市长的职位比宣传部长高,其实宣传部长的权力往往远远大过副市长。

  此时,二十六岁的柳翠烟看起来像一个十六岁的小姑娘,一蹦一跳走出验票口,她正想着是徒步走回家省几块钱打的费呢,还是快点打个车回家舒舒服服洗个热水澡,再说,中饭吃得太早,她的肚子也已经饿得春风吹战鼓擂了。

  哎!刚出验票口,后背就被人拍了一下。

  翠烟惊喜地转过身去,以为碰见了什么熟人,也确实是熟人,熟得不能再熟的人了。周剑一脸微笑地站在她身后。

  此时见到周剑,就像见到久违的亲人。在这么一个恍惚间,她有一种错觉,觉得自己跟他已经认识了很多年很多年。

  事情办得怎么样?周剑问。

  还好。

  那就行。吃饭去吧。周剑指一指停在不远处的车。

  打的费省了,晚饭也有着落了,她忧心的两个问题都解决了。

  翠烟二话没说就钻进了周剑的车里,等到坐定了才意识到不妥,如果被陈岚看见了,他会有什么感想呢?

  周馆长,对不起呀,我刚刚忘了晚上还有事,不能跟你一起去吃饭了,你直接把我送回家吧。翠烟谎称。

  什么事这么重要?周剑双手搁在方向盘上,再重要的事情也不能饿着肚子去啊,这样吧,我们到上岛咖啡简单地吃点商务餐,然后就送你回家。

  还是不要了吧,我想先办完事,再安心吃饭。翠烟坚持。

  周剑微微一笑:反正开车的是我,不是你,由不得你做主了。

  啊!翠烟惊道:你不会这么霸道吧?

  我一向很霸道的呀,你现在才发现,太迟了!周剑装出很凶恶的样子,不顾翠烟的反对,发动车子往上岛咖啡厅开去。

  不知道为什么,虽然是被勉强了,翠烟倒并没有生气的感觉。

  匆匆吃了个简单的晚饭,周剑把翠烟送回了住处,其实时候尚早,天才刚刚暗下来,可是对于等待的人来说,哪怕是一分钟也是无比漫长的。

  翠烟推开虚掩的房门,屋内没有开灯,她的眼睛一时适应不过来,像瞎子一样摸索着墙壁上的开关。

  啪的一下,电灯亮了,一张愤怒的脸徒然跳入视线,翠烟吓得哇一声叫起来。

  陈岚黑着脸坐在一桌子的美味面前。

  玩够了?陈岚问。

  翠烟大概被吓懵了,木木地点着头。

  吃了吗?陈岚提高了声音。

    



  翠烟还是木木地点头。

  陈岚看也不看她,自顾到厨房添了一碗白饭出来,恶狠狠地吃着。

  我……到高岭去了。

  陈岚继续吃饭,脸上凝固着愤怒。

  到高岭找吴部长去了。

  这话不说还好,陈岚一听吴部长三个字,无数的火苗嗖地一下从五脏六腑窜出来,呼地一下汇成一片火海,把他烧成了一颗威力十足的炸弹。

  你一个人偷偷跑到高岭去,也不通知我一声,电话不打,便条也不留一个,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火药味。

  我以为你就是随便出去串串门,早早地做好了午饭等你回家,一直等到现在,你不光没回来吃午饭,晚饭也干脆在外面吃了,你怎么不干脆在外面睡了再回来?火药已经点着了,火苗呼啦一下在引线上乱窜。

  我……我心想你回家没看见我,就会打电话……翠烟解释。

  打电话?!火药彻底引爆了,我打得手机都快瘫痪了!

  翠烟慌忙掏出手机来看,只见显示屏一片漆黑,原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自动关机了。

  我……我手机没电了,没注意到。翠烟有点自责。

  陈岚冷哼一声:没注意到,你还有哪些事情是没注意到的?

  你这话什么意思?翠烟反问。

  什么意思?说白了就没意思了。

  你今天要是不把话说白了,我还真跟你没完了!翠烟也动了气。

  我问你,陈岚终于压制不住,你跟周剑接触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让他帮你调入文化馆工作,不是为了让你跟他乱搞男女关系!可是现在呢?怎么样?你工作的事情一点动静都没有,倒是跟他……跟他……

  我跟他怎么了?翠烟就知道陈岚还在为昨天发生在汽车里的事情怄气,我有低血糖,你又不是不知道,难道你希望自己老婆晕在大街上没人管没人问啊?

  我知道你有低血糖。陈岚说,可是,他那个时候怎么会突然出现在我们大院门口?大晚上的他不在家抱着自己老婆睡大觉,跑到外面来勾搭别人的老婆!

  哎!什么叫勾搭啊?你说话怎么这么难听?翠烟本来是想说,周剑那天来找她,起因就是关于送礼的事,介于刚刚提到吴部长时,陈岚过激的反应,翠烟就不想哪壶不开提哪壶了,于是缓和了语气,人家的年纪都够得上当我爸爸了,哪有这个闲心思。

  那可难说,听说年纪越大的男人越喜欢小姑娘。陈岚不依不饶,你怎么知道他有没有这个心思,那万一他有呢?那你就上了?

  上什么?上刀山啊?还是下油锅?翠烟引开话题。

  上当呗!还能上什么啊!

  你也把我看得太轻了!我是那么随便的女人吗?

  我知道你不是随便的女人,可是现在的男人一个比一个坏,你又不是没上过当!

  翠烟愣了一下,随即冷冷地看着陈岚:你再说一遍。

  陈岚惊觉自己失言,他知道这是妻子内心深处的隐痛,是不可碰触的,他也曾经在新婚之夜答应过她永不提起,今天是一时口不择言。

  你再说一遍。翠烟提高声音。她心里窝火得不行,甚至有点后悔当初跟陈岚吐露了实情。

  两人僵持了一会儿,翠烟见丈夫低着头不再吭声了,又想想他平时对自己的好,觉得再闹下去没什么意思,就稳了稳情绪,说:好啦。我给你煮点面条去吧,要不要加个蛋?。刚刚在争吵中陈岚把桌子上的菜都弄脏了。

  陈岚心头之气早已消融于无形,只是一时下不来台,故意板起脸来装出仍然气愤的样子。

  翠烟看着丈夫的样子,想起结婚的头两年,他的脸上是常常有这种孩子气的,他后来之所以变得越来越世俗,也是因为生活的磨炼吧,不能完全怪他的。

  翠烟微笑着摇了摇头,悄然走进厨房。

  啊!厨房里传出一声惊叫。
    



  什么事什么事?陈岚慌忙地跑进厨房张开双臂保护着自己的老婆,生怕她被不明物体袭击。

  翠烟手里捏着一只蛋,面露惊恐之色:刚刚这只鸡蛋对我说话了,它说柳姐姐,我知道你老公发自内心地想吃我,请你下手的时候稍微轻一点行吗?

  你……陈岚哭笑不得,什么时候学了这些歪门邪道回来!

  那一晚夫妻二人重温了新婚之夜的温柔与甜蜜,翠烟觉得自己开朗可爱的丈夫又回来了。

  12

  村里人常说柳翠烟他们一大家子十几个表兄妹,只有柳小颜生得像外婆,在柳庄,外婆的美貌和泼辣都是出了名的,可传下来的后人一个比一个难看,一个比一个老实。柳小颜自小深知这点优势,在众姐妹中一向是最骄横放纵的,再加上后来父母闹婚变,就更加没人管教她了。她十二岁开始谈恋爱,十五岁离家出走,十六岁被学校劝退,此后一直东游西荡的,去了一趟广东,上了一回福建,美其名曰打工,一分钱没挣着不说,还要家里垫来回的路费。虽然没挣到什么钱,总算到了几个大城市见了世面,柳小颜回到宜城之后就跟变了个人似的,谈吐气质都换了一个样子,自以为走在时代尖端,实际上即使是在广东、福建,她接触到的也是最底层的生活,打扮得再怎么鲜艳夺目,也只不过是一朵劣质的塑料花而已。

  她喜欢穿最紧身的衣服,抹最扎眼的口红,烫最爆炸的头发,谈最流行的话题,当然,也从事最时尚的职业。广东、福建最时尚的职业是什么?当然是美容师了。你没看到漂亮女孩都坐在美容院里吗?只有那些粗糙难看没文化没品味没追求的女人才成天闷在工厂里累死累活呢。柳小颜的世界只有这么宽,她所能够看见的,只有工厂和美容院,就像农民和金扁担的故事,有个农民渴望发财,发了财之后可以用金扁担挑谷子,他的想象力到此为止。

  在所有的表兄妹中,柳翠烟跟柳小颜年龄最相近,性格反差却最大,她对柳小颜总是有些不习惯,仅仅是不习惯而已,没有看不起的意思,更没有嫉妒的意思,最多只能算是不适应。但是,自从接了柳小颜这个电话之后,翠烟开始有些瞧不起她。

  柳小颜的声音听上去很焦急,还带着些许哭腔:妹妹、妹妹,快来救我啊,现在只有你能救我了!

  救你?出什么事了?你别吓我。翠烟不知道柳小颜是真有事还是假有事,她太人来疯了,老喜欢喊狼来啦。

  你先找个没人的地方我跟你说。

  我旁边没什么人。翠烟看了看陈岚,转身往卧室走。

  妹妹、好妹妹,你先别跟其他人说,赶紧带一千块钱到东城派出所来接我。

  东城派出所?翠烟脑袋里轰地一声,表姐怎么被抓到派出所去了?偷东西了?她虽然没什么钱,也不至于这么下作吧?打架了?也不太可能啊!那是怎么了?

  妹妹,你快点来呀,我都快被他们给逼死了!

  翠烟强忍着一肚子的疑问,安慰她说:你别急,我尽快赶来。

  一千块!翠烟家里所有的积蓄加起来还不足五百,这几个月接二连三的请客,每个月都是入不敷出的,叫她上哪儿去弄这一千块呢?

  问亲戚或者同事借是不可能的,说不出正当理由肯定会惹人猜疑。问朋友借嘛,翠烟的朋友即是同事,大多数村小教师都是这样,生活圈子太窄了。

  想来想去,翠烟最后想到一个人,只要开口的话,别说一千块,就算是一万块,这个人也会二话不说借给她,而且不该问的绝不会多问半句,可问题是,以她现在的身份,实在不适合向这个人开口。

  没错,翠烟想到的人是文化馆馆长周剑,她当然知道此时向周剑借钱是大忌,工作还没调过去呢,倒是先伸手进去向上司要钱了,这会给人造成多么恶劣的印象啊!但是为了不让柳小颜吃太多苦,明知是犯忌讳的事也只能去做了。

  周剑接到翠烟的电话时有点吃惊,一来时间比较晚了,二来翠烟不像这么随便的人。涉及到钱的问题总是比较敏感的,周剑略微犹豫了一下,不过他还是相信翠烟不可能是那种肤浅贪婪的女人,她找他借钱,一定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这个短暂的犹豫像一根针扎在翠烟心上,她意识到自己太单纯了,把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想得过于简单。周剑平时看起来像个可亲的兄长,提携她,照顾她,好像什么都愿意为她去做似的,可是一旦涉及到这种实质性的问题,他还是会有所顾虑。

  不方便的话就算了,我另想办法。翠烟说。

  不不!周剑连连否认,没有什么不方便,只是你深更半夜的突然要借钱,我有点担心你。

  或许这就是周剑犹豫的原因吧,然而谁知道呢,人心隔肚皮。

  这样,你在文化馆门口稍等一下,我马上过来。周剑做出安排。

  钱是拿到手了,捧着那一小沓钞票,翠烟心里涌上一种说不清楚的滋味。

  一走进东门派出所的问讯室翠烟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柳小颜穿着黑色吊带裙混迹在一群浓妆艳抹衣着暴露的年轻女孩子里面,眼晴哭肿了,睫毛膏冲得到处都是,跟个鬼似的。

  翠烟一刻也待不住,她把钱塞在柳小颜手里,一言不发转身出门,前后逗留不到一分钟。

  周剑打电话过来询问:没什么事吧?钱够了吗?

  没事,够了。翠烟尽量让声音显得平静。

    



  要不要我过来送你?

  不用了,谢谢你。

  那你到家后给我发个短信,注意安全。

  周剑还是这样细心,翠烟就觉得刚才不应该把他往坏处想,他的犹豫也许没有任何指向性,只是一个很平常的停顿,自己太多心了。

  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柳小颜穿着七寸高跟鞋扭着杨柳腰追上来:妹妹,妹妹等一下老姐!

  翠烟毫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她可以接受她的肤浅、娇蛮,但是,她不能接受一个出卖身体的人。

  妹妹,不是你想像的那样。柳小颜拉着翠烟的手臂不放。

  你什么都不要说了,快点回去洗个脸,换身衣裳。翠烟微微皱着眉头,努力压制着阵阵上涌的厌恶感。

  不行!你先听我解释。柳小颜站着不动。

  你不用跟我解释,要解释就跟自己解释吧。翠烟拨开柳小颜的手。

  不行!你不听我解释,我就在这里不走了!柳小颜扑上来又扯住了翠烟的手臂。

  你干什么呀?翠烟被她弄得很不耐烦了,挥手想要挡开她,正好柳小颜往旁边一让,这一下没挡到她的手,而是结结实实打在脸上。

  翠烟吓了一跳,柳小颜也吓了一跳,没想到平时温顺老实的表妹打起人来这么凶,她愣愣地捂着脸,半晌,突然蹲在地上呜呜地哭起来。

  我知道你们都不喜欢我,我成绩不好,没工作,又喜欢惹事生非,你们巴不得我走得远远的不要再回宜城!你们个个都是自私鬼,自以为是,自命清高,看不起我,嫌我没知识没素质,我不是一直都在努力地学吗?为什么你们就不能看到我的进步?……

  柳小颜哭声很大,整条街都被她给震动了。翠烟被她弄得很被动,站在那里,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那个周剑,一天没见到你就跟丢了魂似的。你有什么好的?皮肤又黑,个子又矮,十棍子都打不出个屁来……

  听到柳小颜说皮肤又黑,个子又矮时,翠烟有点生气,可听到她说十棍子都打不出个屁来时,翠烟忍不住扑哧一下笑了起来,说:好好好,就你厉害,没挨棍子都一天到晚不停放屁。`

  柳小颜听翠烟笑了,从手臂里抬起头来偷眼看她,见她是真笑,也跟着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

  翠烟走过去搭着她的肩膀,像哄小孩似的:走,我们回家吧。

  我真是被冤枉的。柳小颜喃喃地解释着,他们突击'五月花',我正好从门口经过,他们见我穿着比较新潮,就当小姐给抓起来了。

  翠烟拢着她的肩,没说相信,也没说不相信,只说:我是你妹妹,我总是希望你好的。

  回到美容院,柳小颜强行拉翠烟同住,翠烟见她情绪不太好,只好答应了。

  柳小颜带翠烟上二楼,这里本是给顾客做护理的地方,老板考虑到柳小颜住在乡下,晚上下班不方便,就把店里的钥匙给了她,让她将就着在按摩的小床上睡。

  柳小颜略微收拾了一下,指着其中一张小床说:妹妹,你就睡这儿吧,这是我天天睡着的,干净些。

  随便睡哪儿都行。翠烟客气了一下。

  柳小颜交待了几句就下楼打水去了。

  翠烟随意往床上一躺,刚躺下,后背上硬硬地好像磕着什么东西。她伸手去摸,在垫被下摸出一本打开的本子来。本来翠烟不会太留意这些东西,一来她有写日记的习惯,猜想这应该是柳小颜的日记本,不便窥探,二来她对柳小颜也没什么好奇心,两人相处了二十几年,虽不算心心相印,却也是了如指掌,她那点儿事,她才不感兴趣呢。可是本子原本就是打开的,且翻开的那一页上写满了周剑的名字,翠烟的眼光自然而然被这个熟悉的名字给吸引了。

  周剑,你到底在想些什么呢?你难道是铁石心肠吗?我在你面前哭得这样哀痛,你为什么还可以无动于衷?你不是说喜欢我细嫩的皮肤和饱满的身体吗?周剑,你这个始乱终弃的斯文败类……

  柳小颜的字迹很潦草,一勾一画像一只只小爪子,抓得翠烟心里火烧似地难受:始乱终弃,何谓始乱,何谓终弃,周剑和她根本不熟,怎么会乱她?没有乱又何来的弃呢?到底是怎么回事?

  翠烟急切地翻动着日记本,很快地,她又找到了一页与周剑有关的内容:

  没想到周剑会这么有力,原以为男人过了四十五就基本没用了。周剑,我敢肯定你是世界上最厉害的老头,一个晚上来了三、四次,你身上肯定有西方人的血统,东方人可没有这么强的……

  这写的都是些什么呀!翠烟整个思维都混乱了,她接受不了,她难以想像,虽然她猜想到柳小颜可能背着她去找过周剑,但是,她以为那只是柳小颜一厢情愿的事情,而且,她以为柳小颜去找周剑也只是闲得无聊,发发嗲,起起腻,逢场作戏而已,她没想到事情会进展到这么深入的地步。

  这个世界太荒谬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太荒谬了!翠烟颓然地靠在墙上,她还清楚的记得那天把柳小颜介绍给周剑的情景,他们之间说的话不超过五句,而今天,她却在日记本里写着什么有力、一晚上三、四次,她觉得柳小颜一定是疯了。
    




  13

  快点!再快点!陈岚在前面一再催促着翠烟。

  我不行了,骑不动了,你先走吧。翠烟趴在自行车龙头上直不起身。

  还有五分钟,赶赶来得及的。陈岚焦急地,迟到一次扣两分啊!

  我真的不行啦!脚都软掉了。

  唉,陈岚无可奈何,一拐自行车龙头,转到翠烟身后推着她走,叫你昨天晚上回来睡,偏不回,跟小颜那只麻雀子在一起你还有踏实觉睡?

  翠烟被推着,脚下机械地踩动,虽然不用那么费劲,可是还是累得不行。

  距离学校五十米处,陈岚绝望地听到了上课铃声,他撇下翠烟,快速地踩动着脚踏板,早一分钟赶到就多一分通融的机会。

  翠烟后背突然失去支撑,重心不稳,车子一打晃,连人带车摔进路边的排水沟里,好在天旱,水沟里没什么水,不过也沾了一裤子的泥巴。

  陈岚听到声响,回头看见翠烟正从水沟里往马路上爬,估计没什么大碍,转头继续朝着学校拼命进发。

  翠烟站在马路上想把车子拖上来,无奈手上完全用不上力,只好又重新下到水沟里,想把车子举上来,也是不好用力。水沟说深不深,说浅也不浅,她一个女孩子家扛着车子又爬不上来,一时不知怎么弄才好。

  恰好有一个小女孩经过,翠烟就叫住她:小朋友,你站在这儿别动,帮我看一下车子,我马上回来。

  小女孩扎着个大大的红蝴蝶结,四岁多的样子,虽然还没入学读书,可每天看翠烟在学校里上课,认得她是柳老师,就乖乖地站在马路边,帮柳老师守着车子。

  翠烟一脸倦意一身污泥散乱着头发走进办公室,陈岚正在跟校长讲好话争取通融,其他教师都像没事人一样各忙各的工作。要是在以前,像这种稍微迟到一两分钟的情况,大家碍于同事情面,都会帮着说几句好话,而今天却没有一个人吭声,反而有种暗地里看笑话的感觉,翠烟不知道同事们为什么会有这种态度。

  柳老师,你已经迟到十分钟了?陈老师不是说你们一起来的吗?你跑到哪里去了?胡校长严厉地说。

  你没看到我摔了一身的泥吗?由于胡校长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对翠烟颇为苛责,再加上身体疲累,翠烟就顶撞了一句。

  摔跤是迟到的理由吗?胡校长反问,身为一个教师,要时刻记住自己的身份,为人师表,把学生把课堂摆在第一位,不要一心想着不该想的东西。

  我这不是因为拼命赶时间才会不小心摔跤的吗?我这不是为了学生为了课堂吗?我想了什么不该想的东西了?翠烟觉得胡校长无中生有。

  你要是把学生把课堂摆在第一位,就该早点动身准备上班,你又不是不知道上班时间,用得着赶吗?再说了,你一个村小老师,城里又没什么人,住那么远干嘛?是不是觉得搬到城区去住,身份就不同了?就算城里人了?

  我爱住哪住哪,这好像不是工作上的事情吧,好像不归你管吧?翠烟反讽。

  只要影响了工作,我就可以管!胡校长气恼,还没有哪个教师敢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何况是她一没权二没钱,还是依靠他的看重才借调到中心小学来的柳翠烟,我告诉你,如果你不认真工作,我就可以让你从哪儿来,再回到哪儿去!

  在此之前陈岚没说半个字,他觉得胡校长说的话是过分了一些,可是又怕帮着翠烟说话会得罪胡校长,所以一直装傻没吭声,这会儿一听胡校长说出从哪儿来回哪儿去的话,全身紧张起来,赶紧凑上前去说:胡校长胡校长!翠烟她年轻不懂事,您不要跟她一般见识。

  不懂事?我看她的样子,好像懂的比谁都多哟!胡校长一脸的轻视。

  欲加之罪,何患无词?我什么时候显得轻狂高傲了?我什么时候不懂装懂了?我一向勤勤恳恳工作,诚诚实实做人,我就不知道最近几个月是什么原因让你处处看我不顺眼。

  你说能有什么原因?胡校长竖起鼻子来,我身为一个校长,一个管理者,除了不认真工作之外,还有什么会让我看不顺眼的?

  我怎么不认真工作了?翠烟争辩,就算我今天是迟到了十分钟,那也罪不至此吧?

  啧啧啧,一口一个'欲加之罪'呀,'罪不至此'呀,谁定你的罪了?不要以为上了一回电视,就是文化人了,不要以为领导来看望了你一回,就真把自己当凤凰了,就可以在我们面前掉书袋了!不管你是文化人也好,是艺术家也好,只要在我手下工作一天,就要守一天的纪律,就不能想来就来,不想来就不来。

  我怎么想来就来不想来就不来了?翠烟不服。

  你看看你这个学期的出勤,胡校长从抽屉里拿出一叠记录表,第七周,两天没上课,第十周又一天没上课,还迟到两次,十一周又缺勤半天,后面还有……

    



  怎么可能,我天天都按时来了的呀,翠烟扑过去翻查记录本,我承认今天是我不对,迟到了十分钟,以前我可是每天都按时上下班的啊……

  翻着翻着,翠烟渐渐明白过来,胡校长所谓的第七周两天没上课,那是电视台来做节目的两天,十一周又一天没上课,也是因为录节目的事情,后来所谓的迟到缺勤,是领导来看望而耽误的课或者是她向领导汇报工作时耽误的课,胡校长这样对她,分明是想赶她走。

  但是她怎么也想不通胡校长为什么要赶她走。她和以前没什么两样啊,虽然改了名字,她还是以前那个认真工作老实做人的柳老师啊,中心小学还是需要像她这样能上特色课的年轻啊。

  如果她已经正式调到中心小学来了,她可以不怕胡校长这样诬赖,因为她可以跟他理论,可以向上级领导反映情况,可是,她本来就是借用的,有工作需要呢,中心小学可以留她,而没有工作需要的话,校长可以随时把她退回原校,所以,翠烟觉得已经没什么话可讲了。

  胡校长不要跟她一般见识,不要跟她一般见识……陈岚还在徒然地做着努力,她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懂……

  陈岚,我车子掉沟里了,去帮我拖上来吧。翠烟知道再努力也没有用了,这不是误会,是阴谋。

  一辆车子你急什么呀!陈岚呵斥她,丢不了!

  胡校长,翠烟她年轻不懂事……陈岚还想向胡校长说好话。

  什么翠烟翠烟的?翠烟是谁?胡校长整张老脸倒插起来,我们这里没有叫翠烟的!

  陈岚,你到底帮不帮我拖车子?翠烟提高了声音。

  拖什么拖!晚一点再拖会死啊?陈岚觉得翠烟太不识大体太不懂得见风使舵了,好端端的,她跟校长较个什么劲呀!

  翠烟冷漠地环顾着周围的同事,没有一个站出来安慰她为她说话的,她知道,这些人每一个都巴不得她快些走。

  好,那她就走给她们看。

  翠烟决然地转过身,要笔直地穿过走廊,走下楼梯,步出校门。她想,这个地方,她再也不想来了。

  就在她转身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胡校长兀自在背后嘀咕着:改什么名啊?柳翠烟,跟妓女似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刚好能够让她听清的音量。她知道他是故意说给她听的,她听到了,像吞一副毒药,硬起心肠咽了下去,挺起胸膛,不能回头。

  红蝴蝶不见了,长着圆鼓鼓脸蛋的小女孩不见了,她的脚踏车不见了,翠烟突然觉得柳庄很遥远,这已经不再是她记忆中路不拾遗人心向善的好地方了。

  14

  陈岚,我的车子不见了,你过来把我送到车站去吧。翠烟给丈夫打电话。

  别胡闹,快回来。陈岚压低嗓子呵斥她。

  我没胡闹,我要回家。翠烟平静地说。

  现在不是闹情绪的时候,快回来。陈岚完全不理会翠烟的感受。

  翠烟知道再说下去也是徒劳,她无力地将电话从耳边拿开,木然地盯着蓝色显示屏上的A老公,这三个字曾经给过她欢笑给过她依靠,可是此刻,她好像是第一次看见这三个字似的,完全不明白它们的意义,在电话另一端不断责备她的那个男人真的是那个发过誓要与她同甘共苦不离不弃的人吗?

  一阵空落落的伤感霎时侵袭了她的五脏六腑,她觉得脑袋里空空的,心里空空的,全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空空的,这种无着无落的感觉似曾相识,她一边慢慢地朝车站走去,一边努力在记忆中搜寻。终于,她记起来,是了,在中专读书时的头两年,她的内心常常充斥着这种空虚所带来的恐惧,不知道自己从何而来,要去往何处,没有生活的目标,找不到自己的位置……经过那么多那么多的努力,她才得以克服这种恐惧,可是如今,四、五年时间过去了,她以为已经走得很远,以为能够将命运掌控在自己手中,没想到兜了一圈,她又回到了起点。

  工作是说变就变的,丈夫也是说变就变的,这世界还有什么能够牢牢握在手里不会改变的东西吗?女人是多么需要这种安全感,多么希望不管什么时候不管在什么地方不管遇到什么事情,始终有个人能够微笑地看着你,看着你,永远不会冷眼相对,永远不会调转头去。

  这脚下的每一寸土地都曾经无数次地与她肌肤相亲,她记得很小很小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