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叫板》
作者:
杨名夏 ,最后更新:2007-12-5 10:41:08
1
梅雨媚将公文包放在腋下挟了挟,觉得还是有点不放心,将公文包打开,又拿出那一沓起诉书副本数了数,不多不少,四份。
梅雨媚与书记员邢化云从楼上下来时,两名全副武装的法警正立于一辆标有“法院”两字的警车旁说着什么,见了梅雨媚,忙打住话头,拉开车门。梅雨媚朝他俩点了点头,低头钻进驾驶员旁边的座位上。
警车慢慢启动着,徐徐开出院机关大门,一上大马路,便鸣着笛向看守所飞驰而去。
“小许,关了吧。”不知为什么,梅雨媚不想听到那尖利的警笛声,虽然喜欢刺激、冒险,但在办理一件大事之前,她都习惯看街道两旁的风景一排排向后隐去。车上没有人说话,显得有点沉闷,好在不到二十分钟便到了看守所。办了有关登记手续,梅雨媚等四人抬脚跨进那扇铁大门,右拐进了第二审讯室。看守所的所长和教导员都在里面,见了梅雨媚,忙起身招呼:“梅庭长来了!”
梅雨媚先和所长握手,边握边说“吴所长好!”又握了一下教导员的手,“又要辛苦你们二位了!”
“说什么话,都是工作。”吴所长接过梅雨媚递上来的提押票,看了看,问:“先提谁?”
“他们的情绪都还正常吧。那就倒着来。”梅雨媚说的“他们”指的是制造了震惊中外,有“新中国第一刑案”之称的首犯蒋红兵和主犯张万军、刘运清、钱益洪等四名被告。
…………
当第三名被告人离去后,梅雨媚感觉眼睛有点发涩,便放下手中的笔闭上眼睛,左手捏成拳头状,放在额上左右来回地揉搓着。
“梅庭长,蒋红兵来了!”邢化云用右手肘碰了一下梅雨媚。
梅雨媚其实早知道蒋红兵坐在对面的铁椅上了。因为蒋红兵戴的脚镣碰撞水泥地面发出的声音由远及近,已预示着他的到来。
梅雨媚慢慢睁开眼,盯着蒋红兵,足足看了两分钟。这张脸她在电视新闻中已看过多次,当时她就想过这个貌似文质彬彬的人怎么敢杀害那么多无辜的人?现在面对着这个凶狠的人却不能从他脸上找到他那杀人的丁点痕迹。与此同时,蒋红兵也在观察着坐在他对面提审他的法官。从被抓获后,已多次被提审,对被提审他已感觉漠然。从跨进审讯室开始,他就打算只将重复过若干次的作案过程再陈述一遍。没想到,这一次提审他的却是一个女性,而且是一位让人惊羡不已的美女,看样子这位女法官还是一个头儿。他想,在政法部门还会有如此美丽的女性,这个女人长得有点像他读大学时的一位恋人,尽管是单相思,但他却付出过太多的感情。
梅雨媚冷漠地看着蒋红兵,例行公事地问道:“叫什么名字?”
“什么?你不知道我的名字?那你提审我干什么?”蒋红兵惊诧地问了一句,仿佛被人看矮了一截似的,在德沙他可真算得上是个人物。
“请回答提问!”梅雨媚仍面无表情。
蒋红兵讨了个没趣,有一肚子气似的盯着梅雨媚和邢化云不说话。双方僵持了一会,蒋红兵无奈地摇摇头,说:“蒋红兵,……”
梅雨媚看着蒋红兵有点垂头丧气的样子,心里冷笑了一声,郑重其事地说:“蒋红兵,我是德沙市中级人民法院刑事审判庭的法官,今天向你送达德沙市人民检察院起诉书副本。”
“检察院的起诉书副本?”蒋红兵看了一眼邢化云手中的起诉书,本想优雅地笑笑,却没笑出来。
“请你在送达回证上签上你的名字!”邢化云将一张送达回证放在蒋红兵面前。
“你们太不讲人权了,我怎么签?”蒋红兵突然咆哮起来,并将戴着手铐的双手举起来让梅雨媚他们看。
“蒋红兵,请你冷静好不好!”梅雨媚用眼神示意站在她身旁的一名法警去给蒋红兵打开了手铐,“对不起,蒋红兵,刚才没有给你打开手铐,我们向你道歉!”
蒋红兵也歉意地笑了一下:“请理解关在牢狱之中的人的心情。”说着,活动了一下已松开手铐的双手,在送达回证上签上了“蒋红兵”三个字。接着,他看着起诉书上指控他的“抢劫罪”、“故意杀人罪”、“抢劫枪支、弹药罪”、“非法买卖枪支、弹药罪”等等罪名,冷笑了一声。
没有人理会蒋红兵的冷笑。
看着蒋红兵又被戴上了手铐,梅雨媚又开口问道:“蒋红兵,你是否需要请辩护人?对了,你的公司也有法律顾问。我们还告诉你,十天后开庭。”
蒋红兵浑身一震,看了梅雨媚一眼,自言自语地道:“动手真快呀!该灭口了!”
梅雨媚一怔,没有说话,望着两名法警押着蒋红兵走出提审室。
2
梅雨媚与邢化云刚从电梯里出来,便被庭里的内勤宋慧乔叫住了:“梅姐,刚才陈院长来电话,要你到他办公室去一下。”
“他没说什么事吧?”梅雨媚望着宋慧乔问。
“没说,他要你一回来就去他的办公室。”
“小邢,你把我的包拿到办公室去。”梅雨媚将包递给邢化云后又转身朝四楼走去,这一次她没有坐电梯,她要好好想一想陈仁辛院长找她有什么事。
梅雨媚的人生履历既可以说简单,也可以说复杂。她是北京大学的高材生,她本来可以留校或分配到北京的,只是因为姐姐远嫁澳大利亚,父母年迈多病,弟弟正在读高中,她便要求回到家乡,分配到省会的中级法院工作。之后,她按照一个女人该走的路线一路走下去。恋爱、结婚、生子,只是她比一般女人多了一道程序:离婚。丈夫在她怀孕生子期间与人有染,她不能忍受,便选择了离婚,待儿子进入幼儿园的那一年,她到武汉去参加一个刑事研讨会时碰上了大学同学郝浩然,这才猛地醒悟过来,她应该再作一番奋斗。郝浩然在大学时曾追求过她,分配到北京高级法院后还给她写来不少求爱信。从武汉回德沙后,她将儿子交给母亲带养,自己则一头扎入书海中,拼搏了几个月,考取了母校的研究生。毕业时,她又选择了德沙。回来后,院里待她不薄,很快她便当上了刑事审判庭的副庭长,只是在入党的问题上,她自己心中另有一份执着,特别是她在读研究生期间,与北京的一些高级知识分子的交心、研讨后,她除了对法律的执着外,更多的追求一种没有任何压力与派别的理性。中院党组知道她的这一想法后,便积极向有关民主党派推荐她,因为她的突出表现,中国致公党德沙支部发展她加入了致公党。因为中央有精神,要求各级国家机关包括司法机关等要害部门吸纳民主党派中的有识之士担任领导职务,院党组又积极推荐她担任副院长职务,只是因为种种原因事情还在拖着。
陈仁辛办公室的门虚掩着,他听到门外传来脚步声,继而又停了下来,但又迟迟没有传来敲门声,便忍不住问了一句:“谁在外面?”
“陈院长,是我,梅雨媚!”
“请进来。”陈仁辛待梅雨媚推门进来后又笑道,“怎么?我这儿也成了门难进、脸难看、事难办的地方了?”
梅雨媚笑笑,摇摇头,解释了一句:“每次我进您的办公室之前都要运一下气才能进来。”
“为啥?还要气沉丹田呀,”陈仁辛见梅雨媚还站在沙发旁,忙指指沙发说,“坐呀!”
陈仁辛待梅雨媚坐到沙发上后才说:“小梅,最近庭里忙不忙,自己的事有进展吗?”待她回答了“还好”,“没什么进展”后,才接着说道,“关于推荐你当副院长的事,政治部刘主任应该跟你说过了吧,市委组织部推荐了另一名民主党派的女同志到我们院里来担任副院长,这是个有点背景的人,我和富波同志及党组其他人都不同意,要求组织部门考虑我们院机关的人,这事急不得,你的工作能力与人品党组都是清楚的。”陈仁辛话中说的富波同志叫常富波,是中院党组副书记,主管刑事审判工作的副院长。
“陈院长,谢谢您和党组对我的培养,但您误会了,我对这个职位真的没有考虑过,我只想做一名普普通通的审判员,办办案子,写点研究文章,我觉得我这个人不合适做官,当一个副庭长我都感觉吃力,何况一个副院长呢。”梅雨媚虽然用的是谦虚的口吻,但是她的内心表白。
“小梅,你的这个想法不能说不好,但不全面,像你们这批有实践经验,有理论功底,高素质的业务干部,就是要提拔到领导岗位,总不能让我们这些‘混混’在台上混吧。”
“陈院长,您过谦了,您的能力与魄力是有目共睹的,中院这几年的建设及取得的辉煌成绩都凝聚着您的心血。”
陈仁辛听了,满意地点了一下头,喝了一口茶后,才慢慢转入正题。这是他的一贯作风。找本院机关的干部谈一个什么事先要作一些铺垫或绕一个圈子才进入正题,哪怕被他找来谈话的这个人是多次进他办公室接送文件的机要员,他都要不厌其烦地重复那些家常话。这些家常话几乎包含着被他找来谈话的对象的家庭、个人生活、工作、身体,而这些都让人感到亲切,使人温暖,说明院长心中有他啊。即使是被批评对象,被他的一番铺垫常常弄得无处发泄,最后还得挂着满脸的笑容走出去。
“小梅,蒋红兵的案子检察院是不是移送过来了?”陈仁辛终于将话题切入正题。
“是的,昨天下午移送过来的,我和成庭长、吴庭长、肖庭长、聂敏仁、邢化云、宋慧乔他们加了一晚上的班,把公安卷翻了一下,上午又到看守所给蒋红兵他们送达了起诉书副本,刚回来,还没进办公室的门就让您招到这儿来了。”
“好!不错,辛苦了!”陈仁辛用了一连串的感叹句来表达他的感情,“这个案子是全国挂了号的,你也知道的,公安机关在很短的时间内便侦破了此案,刚进入角色,检察院就提前介入了,我们因为参加省院统一组织的新颁布的法律知识考试而没有提前介入,已慢了半拍,省里、市里对我们有点看法,问我为什么不贯彻中央的严打精神,给我们下了死命令,此案必须快审快结,争取赶在春节前将蒋红兵他们处决掉。”说到这里,陈仁辛停顿一下,“这个案子交给你主审,是我和常富波商量后,点的你的将。”
梅雨媚本想将在看守所的所思所想向陈仁辛院长汇报,但听了他的这一席话后,便将嘴边的话压在了心里。从听到蒋红兵那句“他们动手真快呀,该灭口了”的话后,她心里就升起了一个疑团。
“本来这个话应由富波同志跟你谈的,他和成昭海庭长到市政法委开会去了,也是关于蒋红兵一案的会,我没有别的意思,无论怎么审,什么结果,我都不管,只要快审快结,不给市里、省里添麻烦。”陈仁辛见梅雨媚没做声,干咳了一下,“有什么困难?能否及时结案?”
“没什么困难!昨天我们看了卷宗,其实案情很简单的,并不是新闻媒体炒作的那么大,那么凶,也就是同一般的刑事案件没什么两样,无非他们杀的人多一些,但作案也就仅此一次,会很快审结的。”不知为什么,梅雨媚说着这么一些言不由衷的话,这些话与她刚刚在看守所所看所听所思所想的有天壤之别。或许是因为陈仁辛院长刚才反复提及的“快审快结”四个字引起了她的反感吧,原本准备跟陈仁辛说一下自己的想法的,因心绪已坏,便忍住不想再多说什么了。她也不习惯与官场上的人打交道。
“那就这样吧。”陈仁辛朝梅雨媚挥了一下手。
3
梅雨媚回到办公室坐下不久,下班的铃声就响了,她看了一眼办公桌上的几册卷宗,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继而又摇摇头,这摇头的动作被刚好推门进来的成昭海看见,成昭海咳嗽了一声:“梅庭长,下班了,今天到看守所去情况如何?应该正常吧!”
“成庭长,开会回来了。”梅雨媚见是庭长成昭海,起身没有回答他,而是明知故问地先来了这么一句废话。她见成昭海望着她既没点头又没摇头,知道他在等着她的回答,忙笑了笑说:“一切都好,没什么异常。”顿了一下又问道:“开会有什么新精神,是不是政法委又下了死命令,在什么什么时候结案,又什么什么时候执行。”
“是啊!政法委也是关心得够周到的了,一出什么大案要案就喜欢指手画脚地摆出一副领导派头来,然后指示公、检、法怎么怎么样!如果这样,还要公、检、法分工干吗?干脆回到‘文革’期间,搞一个军管组得了。”成昭海点燃一支烟后面无表情地说道。
“成庭长,你这话只能在我面前说说,绝不能在领导面前这么说的,否则会影响你的前途的。”梅雨媚笑道。
成昭海笑了一下:“梅庭长,这话也只能现在对你说说,再过一段时间,想在你面前说也不敢了。到时进你的办公室时都要喊声‘报告’,得到了你的允许后才敢跨进去呀。否则,就只能像迟到了的学生一样站在教室门外罚站了。”成昭海见梅雨媚只是苦笑地摇头而没有说什么,又叹了一口气说:“有时候,不是党员进步还快一些。”
梅雨媚将桌子上的卷宗收进办公桌里,拍拍手,做出了一个要下班的手势,她实在不愿意与成昭海谈这个话题,她知道他对这个话题很敏感,因为他一直在作着这一方面的努力,并且已有很长一段时间了。在她考研究生之前他就在庭里露过想当副院长的风声,又过了几年,他仍没有放弃,这么努力如果今年还上不了,他又会被年龄这道坎卡住。而看样子,他还真有点难,因为分管刑事的副院长常富波还年富力强。当梅雨媚读完研究生回来后仍要求回到刑庭工作时,成昭海有点不太乐意,但他表面上又不能不做出欢迎的样子,否则,又会被人瞧不起。而当梅雨媚当副庭长后,他心里的不乐意便时不时表现出来了。刑庭是一个大庭,有二十三四个人,原来分为三个大组,每个大组下面分两个合议庭。梅雨媚在当副庭长之前,庭里就有一正两副三个负责人,庭长和副庭长就是每个大组的组长。梅雨媚原在第一大组第一合议庭,她当副庭长后,按理成昭海应超脱一些,他可以将第一大组的事交由梅雨媚负责,但他没有。常富波觉得不让梅雨媚负一点责,怎么也说不过去,便找成昭海专门谈过一次,这之后,成昭海才将庭里的分工调整了一下,让她负责材料与指导组的工作,但这一些都是虚的。梅雨媚也从不去计较这些,她仍一如既往,庭长安排她干什么就干什么,分什么案子让她办她就把案子办好。即使如此,成昭海对她仍有防备。梅雨媚也知道成昭海心里不太舒服,她也没有去作什么解释,她想让时间去说话。
成昭海与梅雨媚各怀心事地前后下了楼,不知什么原因,两人都没有去坐电梯。下楼后,成昭海站在大楼的前面,估计梅雨媚走到他身后时,扭头对正往院机关大门外走的梅雨媚说了一句:“下午你把卷子再看一下,晚上加个班,明天上午跟常院长汇报一下,我们开庭前还是要研究一下的。”
梅雨媚没有做声,她朝成昭海露出了一个未置可否的微笑,这微笑不知是表示同意呢,还是表示无可奈何。她心里有点烦,再怎么快,明天也拿不出审理报告来汇报呀,再说,案子还没开庭,怎么讨论、研究呢,讨论什么?研究什么?现在还根本没理出一个思路来,案子特事特办,也得按法律程序办吧。
4
“妈,晚上我可能要加班,不回来吃饭了,晚上你辅导励励做作业。”梅雨媚边将一盒“来一桶”方便面放进提包里边对正在拖地的妈妈说。
妈妈听了,停下手中的活,看见女儿往提包里塞方便面,说:“别带了,就在机关附近小餐馆炒两个菜吃。”见女儿犹豫了一下,把方便面从提包里拿出又放进去,叹了一口气说:“雨媚,你要自己多关照自己,弄垮了身体,谁照顾励励?我说不定哪天一伸腿就去见马克思了,你呀,也该找一个了。”
“妈,看你!”梅雨媚想想,还是将方便面拿了出来,重新放进柜中,向妈妈做了一个笑脸,“我跟你算了命的,你长命百岁哩,励励不长大,马克思不接受你报到哩!”梅雨媚提着包站在客厅的小回廊边换鞋边问:“宇高好像有个把星期没回来了吧,打电话问问。”
“他呀,忙着哩!”妈妈本想再说几句,见女儿已穿好鞋,正在开门,便打住话头。
梅雨媚下了楼,走出小区大门,再沿着一条小径走了约五百米,便是公汽站。
梅雨媚本来有一个称心合意的家。丈夫舒云华原是省政府机关的一名干部,用舒云华自己的口吻说,他是一个年轻有为、前程似锦的干部。但他在梅雨媚怀孕生子期间与他同办公室的一位比他长两岁的女同事有染,她知道后,异常冷静地处理了这件事。本来舒云华不同意离婚,他上哪儿再去找像梅雨媚这么高雅、美丽又贤淑的妻子呢,他与女同事上床纯粹是因为看到了女同事在一瞬间释放的一种母爱让他动了心。他手持一份深刻的检讨跪在梅雨媚面前乞求谅解,检讨书中大骂女同事是什么什么。梅雨媚看到毫无骨气的舒云华,心里更加鄙夷,好汉做事好汉当嘛,干吗把责任都推到女同事身上?男儿膝下有黄金,怎么说跪就跪了呢?她要他起来,他问是不是原谅了他,她说:“舒云华,你是省政府有着远大抱负、前程似锦的一名干部,你是有身份和有脸面的人,不希望把离婚的事闹得沸沸扬扬吧,我也不想因为离婚的事影响你的前途,为了尽量缩小这个影响,我想咱们还是到海东区法院去办一个手续,这样也都不用到各自单位去开什么介绍信。我的离婚诉状都写好了,省政府的房子和家具都给你,书、衣服属于我的给我,存款你看着办。”“那儿子呢?”“这个你去看看《婚姻法》就知道了,儿子由我带,抚养费你愿给就给,这样也就不影响你下次结婚。”舒云华听了,脸上惭愧之色渐现,他忍不住又问了一句:“你住哪儿?”“我回娘家去住!”“你老弟结婚住哪儿?”“这不用你操心,是我们兄妹之间的事,本周五上午你请两个钟头的假,我们一同到海东区法院去。”
舒云华在拿到“民事调解书”后问梅雨媚:“我还可以从头再来吗?”梅雨媚问他什么意思,他一本正经地说道:“像过去那样再追你一次!”梅雨媚听了,心里一阵伤感,她没有再说什么,径直向停在路边的的士走去,上了的士,她才忍不住痛哭起来。梅雨媚离婚很长一段时间院机关都没什么人知道,她本想在院里申请一套房子,但考虑到孩子尚幼,母亲也需要人照顾,她便没有开口。弟弟梅宇高结婚时,想方设法在外面弄了一套商品房,她便没有后顾之忧地住在父母家里了。她读研究生回来,院里准备了一套房子给她,她曾想同儿子搬过去住,可就在她准备搬家时父亲突然得脑溢血病亡,她只好退了院机关的房,一心一意地与母亲住在一起。只是这苦了她上下班,原来住的省政府宿舍大院与法院机关相距不远,而父母的家在河西的岳岭山的大学城,每天她都是两头黑地跑。所以中午她一般不回家,就在院机关食堂或到机关外面的小餐馆炒一个盒饭吃。这天中午回家,一是因为听了成昭海的那番话她不太舒服,想回家休息一会儿,虽然办公室也可以休息;二来她想找找昨天晚上没找到的一本通讯录。这本通讯录是弟弟梅宇高的,有一次她无事时翻看过,看到有蒋红兵的名字,她问过弟弟那册通讯录在哪儿。弟弟问她什么事,她说想找一个人的手机号码。弟弟说在老爹的书柜顶上,她把书柜翻了一个遍也没找到,因一直挂念着这件事儿,她想回家再找找,结果还是没有找到。
公汽来了,梅雨媚上了车,走到最后一排坐下。她一直在想着那个问题,弟弟怎么会与蒋红兵他们认识呢?特别是上午听了蒋红兵那句话后,她心里更有一种担忧,弟弟千万别与蒋红兵他们有什么瓜葛呀,否则真难脱干系呀!
到了办公室,将那几册卷宗搬到了办公桌上,梅雨媚的脑海中还萦绕着一路上思考的那些问题,她想打开卷宗再细细看一遍,可心怎么也静不下来,想了想,干脆合上双眼,她要让自己的心静下来……过了片刻,一切杂念似乎都消失了,她才睁开眼,翻看起起诉书来……
2001年11月至2002年4月,首要分子蒋红兵为了实施犯罪,先后纠合被告人张万军、刘运清、钱益洪进行犯罪技能训练,物色犯罪目标。2002年4月,蒋红兵邀约张万军、刘运清、钱益洪多次在德沙市城区察看运钞车押款情况,预谋抢劫运钞车和押钞经警的微型冲锋枪,并带张万军、刘运清、钱益洪在德沙市城郊进行驾车训练、实弹射击和模拟演练。4月30日晚,蒋红兵、张万军、刘运清、钱益洪在德沙市银湖宾馆客房策划次日抢劫中国工商银行德沙支行的运钞车,并将作案地点定在该行银湖分理处。5月1日上午10时许,蒋红兵及张万军、刘运清、钱益洪在张万军办公室具体分工,并进行模拟演练。当日下午4时许,蒋红兵持手枪一支,并给张万军三人各发一支手枪和四个弹匣。四人分别离开张万军的办公室,4时40分左右,张万军、刘运清、钱益洪到达作案地点守候。4时50分,蒋红兵则租乘一辆出租车尾随运钞车,并用手机告知钱益洪运钞车马上就来,要求三人做好准备。5时零1分,运钞车停在银湖分理处人行道上,蒋红兵要出租车停在银湖分理处西侧约30米处以便接应。张万军、刘运清、钱益洪迅速戴好面罩并同时按预定计划向运钞车靠拢,钱益洪走上前向刚走进营业厅的一经警射击,将其击倒,随即又开枪击倒分理处门口的出纳,并夺过被击倒的经警手中的冲锋枪。与此同时,张万军向从运钞车驾驶室后座下来的另一经警连开数枪,该经警当即倒地,张万军上前抢过79式微型冲锋枪挂在身上。刘运清亦同时向刚走到车右后侧的另一出纳开枪,随即又向坐在驾驶座的司机射击,刘运清见出纳还没死,又补了一枪,然后从其腰间取下四片钥匙交给张万军,张万军用钥匙打开运钞车后门,随即抢走运钞车里的现金1992434.74元。随之,张万军等三人作完案向蒋红兵接应处逃窜,在张万军、刘运清、钱益洪开枪之际,蒋红兵开枪将出租车司机打死,拖其尸体下车后又将骑自行车路过此地的一市民打死,并开枪打死另一市民及一学生,然后开车接应三被告人逃离现场,途中刘运清、钱益洪又开枪打死四市民,四人将出租车弃于郊外湖滨花园别墅丛中(此湖滨花园因未完工,早已荒芜,无人居住),四人分别逃至张万军家中,后分头逃窜……
看完起诉书,梅雨媚心里感叹了一声:如果如起诉书所言,那么事情就好办多了,要快审快结也是一件极容易的事了,但事情真会如此简单?整个下午,梅雨媚都是带着这个问题翻阅卷宗的,但整个卷宗都没有涉及到蒋红兵是怎样从一个企业家、政协常委演变成为一个抢劫、杀人犯的,公安人员和检察官都没问过这些,他自己也没说过,为什么?疏忽?故意?抑或其他?
“梅庭长,这是我写的后半部分报告。”不知什么时候,聂敏仁法官进来了,他将一沓材料递给她。
“小聂,有什么看法?”梅雨媚指指沙发,“坐会儿,聊聊!”
“不了,梅庭长,您先看看吧,明天上午开会时我们再详谈吧,哎,我跟您请个假,我还有点事,先走一步。”聂敏仁笑了笑,说着就要往外走。
“小聂,等等,”梅雨媚见聂敏仁停了下来,便起身问道:“是不是你妈又住院了,要去医院照顾?”
聂敏仁点点头:“我妈老毛病又犯了,不知能不能挨过今年。”
“那你去吧,代我向你妈问个好,等忙过了这阵子,再去看她老人家。”
“谢谢了,梅庭长。”聂敏仁说到这儿,欲言又止,他听了梅雨媚“快点去吧”的话后,又忍不住说了一句,“庭里就数您最讲人情了,每次我妈住院您都去看她。”
“应该的!我也是做母亲的,你母亲有你这么一个孝顺的儿子可真是福气啊!”
“我妈年轻时为我们兄妹几个吃了不少苦,老了又一身的病,不孝敬她良心上也过不去啊!”
“小聂,快去吧,别耽误了!”
聂敏仁走后,梅雨媚将自己的前半部分审理报告与聂敏仁写的后半部分审理报告通读了一遍,觉得还过得去,自己只需将“需要说明的几个问题”和“处理意见及对各被告人定罪量刑”写出来就可以了。
5
“梅庭长,还不下班啊!”
梅雨媚抬头一看,见是主管刑事的副院长常富波正站在她办公室门口,忙起身说:“常院长,我正要找您呢?”
“什么事?是不是明天上午研究蒋红兵案子的事情?如果是这件事明天再说吧,现在已过了下班时间。”
“我也不知道该不该说,不说憋在心里有点发慌。”梅雨媚给常富波倒了一杯茶,放在茶几上。
“看来不听也不行了。”常富波望望梅雨媚放在茶几上的茶水边笑边走进来。
“对不起,占用领导休息时间了,下午本来想到您办公室去汇报的,因忙于写报告没去成,现在您自己送上门来了,不正好让我少跑一趟路吗?”
“跟成庭长交换过意见了吗?没有?那要不要喊他过来一起听听?”常富波边说边拿出手机,望着梅雨媚。
梅雨媚摇摇头说:“都下班了,就别喊他了,他要准时回家为他的两个宝贝仔弄饭哩,今天跟您汇报的也只是我个人的一点想法,如果得不到您的支持,我也就会马上放弃的。”
“那好,你说吧!”常富波将手机重新放入口袋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梅雨媚三言两语将上午在看守所提审的情况向常富波作了一个简略汇报后,又将自己的想法一并讲了。
常富波在梅雨媚汇报时,没有插一句话,只是默默地喝着茶、抽着烟。
常富波到中级法院工作的时间并不长,他警察学校毕业后,先是在基层派出所当警察,再一步步从副所长、所长到岳峰区公安分局副局长、局长,很快又上了一个台阶任区政法委书记,再到中级法院担任副院长。调来时,中级法院纷纷传言,有很硬背景的常富波是来接陈仁辛的班的,但常富波却一直低调做人,从不张扬,也很少抛头露面,但在工作方面他却没有让人小瞧。上任不久,刑庭便接手了一宗有二十七名被告人的贩毒团伙大案,原计划是由陈仁辛院长亲自担任审判长的。开庭的前一个星期,省院临时通知陈仁辛到北京参加最高法院召开的人民法庭工作会议,这副担子自然便落到了常富波的肩上。常富波自己倒没觉得什么,但刑庭的同志都替他捏了一把汗,这么一个大庭要驾驭好,没有相当的理论与实践功底是不行的。但一个星期的庭审下来,不仅刑庭的同志松了口气,就连院机关的其他干警也不得不佩服常富波的组织能力、驾驭庭审的应变能力和他扎实的理论功底。过了不久,他在中院组织的一次“法官职业道德教育”演讲比赛中又大显身手,当时全市十二个法院有三十多人参加演讲,其中中院有三个,他是其中之一。按理,对这一些政工部门组织的活动,院领导都是组织者而非参加者,但常富波自告奋勇参加了。演讲时,三十多个参加者就他一人没有拿演讲稿,但他的演讲却博得了全场的几次掌声,演讲中,他旁征博引,古今中外,将怎样做一个当代合格的人民法官阐述得精辟透彻……
“常院长,您看呢?”梅雨媚说完后见常富波没吭声,便问道。
“事情是不简单,蒋红兵这个人我早就认识,也打过两次交道,抢劫案侦破后,我就一直在思索着一个问题,这蒋红兵一定是发疯了,他为什么要去抢银行?我百思不得其解,你刚才也讲过,公安卷和检察卷中都没有涉及蒋红兵背后的东西,”说到这里,常富波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当然这也有合理解释,仅仅作案一次。实在没有必要去涉及背后的东西。这个案子太重大了,光天化日之下,抢劫银行运钞车,打死十三人,震惊中外,让人的心难以静下来,所以领导要求对蒋红兵等人抢劫、杀人一案快审快结是有道理的,但我们一定要依法定程序办理此案。”
“常院长,您还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呢。”梅雨媚起身准备跟常富波的茶杯续水,常富波摆摆手说不用了。
“这个问题我还真的不好马上回答你,”常富波将烟蒂揿入烟缸中后说道,“这样吧,今天晚上我再仔细考虑考虑,如果没变化,明天上午先研究研究案子,下午有时间我们一起到看守所去一趟,问问蒋红兵,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说完,常富波转身向门外走去,跨出门后,他又停了下来,转身说了一句:“你也早点回家吧!”
望着常富波远去的背影,梅雨媚无奈地摇摇头。自己是否多虑了?快审快结得了,管那么多闲事干吗!吃饱了撑的!转念一想,刚才的这个问题常富波完全可以马上表态呀,为什么还要考虑?对,他是领导,当领导的,身在官场,不能不多考虑一下自己的位子,考虑自己身前身后的事,要进步,就得与领导的领导保持高度一致,否则,准没好果子吃。想到刚才常富波的态度,她又一愣,说不定有人早找过他了,他可是主管刑事的副院长呀,他刚才不是还说了他与蒋红兵认识吗?打过几次交道吗?事情可能真的不那么简单呢,说不定他也巴不得早一点毙了蒋红兵哩。想到这里,她禁不住笑了,又习惯性地抚摸了一下自己的头发,别把人家想得那么坏,常富波可是咱们的院长候选人哩!不仅有魄力、有魅力,还很富有正义感呢。
6
“梅庭长,怎么才下班?”梅雨媚下楼走到院门口时,从传达室走出一个身材魁梧的年轻人来。
“是小邵啊,你怎么还在传达室呢?”被梅雨媚叫小邵的年轻人叫邵国淼,民一庭的副庭长。
“我呀,在值班哩!专门等你。”邵国淼笑着,“还没吃饭吧,我请客。”
“还是我梅大姐请你吧,老是你请我,我的胃都快被你惯坏了。”梅雨媚笑道。
邵国淼听了,知道梅雨媚同意同他一起共进晚餐了,他马上跟上来,同她并排向附近的一个叫红太阳的快餐店走去。
走进快餐店,邵国淼见临窗还有位置,忙走了过去,有熟人给他打招呼他也没听见。待梅雨媚坐下后,他又马上向服务员招手:上茶!服务员端来茶壶,他边倒茶边报了几个菜,然后对还愣在旁边的服务员挥挥手:“快去呀!”
邵国淼待服务员走后,有点不好意思地望了一眼梅雨媚,他见梅雨媚正端着茶杯发愣,便“哎”了一声。梅雨媚抬眼望着他,他又低头说了一句:“下午给你发了两条信息,你收到没有?”
“什么信息?我可没收到呀!”梅雨媚其实收到了,但她假装拿出手机,故意装糊涂地问道。那两条信息是:“我一直想对你说那三个字,可你知道它的分量,我怕一旦说出咱们连朋友都没得做了,可我控制不住感情,鼓足勇气对你说:我爱你!”“嫁给我吧,我用石油给你冲厕所,用娃哈哈给你洗澡,用波音777接你上下班,答应我吧?”
“就是那三个字。”邵国淼不敢直视梅雨媚。
“小邵,收到了,”梅雨媚笑道,“你又开大姐的玩笑呀。”
“不!不!我绝对是真心的。”邵国淼忙分辩道。
“小邵,婚姻是个沉重的问题,你因为没有体验,不知道个中滋味。”梅雨媚脸色有些凝重。邵国淼比梅雨媚小两岁,他是部队转业到法院的,在部队时他就取得了法律专业文凭,还取得了律师资格,转业时很多朋友要他去当律师。可他从小就希望当一名解放军或法官,解放军的梦他实现了,他一定要实现当法官的梦,所以转业时他便选择了进法院。在部队时他因为忙于参加自学考试,一直没有谈婚论嫁,转业之前,他谈了一个,但女朋友要他留在徐州,他想回家乡德沙工作,女朋友便选择了分手。回德沙后,朋友帮他介绍过几个女朋友,但都没有成功。不知为什么,他却对梅雨媚动了心,曾托人讲过,但梅雨媚以自己结过婚又有孩子,还比他大两岁等理由拒绝了。但他不灰心,一直在默默地追求着,梅雨媚本不想搭理他,怕他越陷越深,但终因两人在一个机关上班,不可能没有交往,于是,他们仍时不时见面。
“喝点什么?”待上了两个菜,邵国淼问道。
“你自己想喝什么就喝吧!”梅雨媚夹了一块手撕牛肉后说道。
“一个人喝有什么味,主要是陪你呢。”
“我晚上要加班,怕喝了误事。”梅雨媚心里也有点想喝酒。作为一个离了婚的女人,她有太多的苦闷,时时想发泄。好多次,她待母亲、儿子入睡后,一个人走下楼,慢慢踱到附近的一家叫夜巴黎的酒吧去喝一杯红酒,看着那些酒吧里的男男女女们疯狂着。
“没事,喝一杯吧。”邵国淼眼中透着恳求,那眼神让梅雨媚不忍看下去。
“那就来点烈性的。”梅雨媚看着有点惊讶的邵国淼说,“怎么,舍不得?”
“不是,怕你……”邵国淼没有说下去,而是向服务员招招手。
“我说过嘛,你真的不了解我,我这个人有时让人不可捉摸,有点喜怒无常的。”梅雨媚笑着说道。
“先生,还需要点什么?”服务员过来问。
“来一瓶……”邵国淼看着梅雨媚征询着她的意见。
“来两瓶二两半装的北京二锅头吧。”梅雨媚看着服务员,伸出两根指头,又转过头看着邵国淼,她突然有点心动,便说道:“说好了,今天算我的!”
“那不行,哪有让女人买单的道理。”邵国淼忙摇头说不行。
不知为什么,梅雨媚的心绪突然变得有点低沉,她淡淡地说:“我说嘛,你不懂女人的心,你也不能体谅出一个离过婚的女人的心思。”她本还想说如果一对夫妇外出吃饭,女人买单没有道理吗?
看着情绪有点变化的梅雨媚,邵国淼有点不知所措,他不知自己刚才说错了什么或做错了什么。
“小邵,没什么,我随便说说的。”梅雨媚看着邵国淼一脸窘迫的样子,笑笑,安慰道,“你呀,从事民事审判工作,接触的大多是婚姻家庭方面的当事人,应该对他们的所思所想有些总结嘛,社会复杂着呢。”
“梅庭长、小梅批评得对,”邵国淼将服务员拿过来的酒旋开一瓶,递给梅雨媚,“我马上改正,好好揣摸揣摸。”在对梅雨媚的称呼上,邵国淼很动了一番脑筋。按年龄大小,称她梅姐吧,怕她听了心里不好受;称呼她梅庭长吧,又太正统了,最后他想出了一个“小梅”的称呼,让她在他面前有了小的感觉,又可分析为称呼她为“小妹”。一般场合下他都叫她梅庭长,这种私下场合他多称她为“小梅”,这称呼开始梅雨媚还不习惯,叫过几次以后便习惯了,当然她也希望有人能关心着她。
两人边吃边聊了四十多分钟,才结束他们的晚餐,梅雨媚向服务员招手说买单。
“刚才有人已经替你们买单了。”服务员过来说。
“谁?买单了?”梅雨媚与邵国淼都有点惊讶。
“一个戴眼镜的胖子,他说了好像姓舒。”服务员说。
“多少钱?”梅雨媚问。
“好像是220元吧。”
“220元?”梅雨媚指指桌上的饭菜。
“噢,我还忘了,那胖子还点了两包中华烟给你们,他说与他认识!”服务员说着指指邵国淼。说完,她走到吧台,拿着两包烟又走了过来。
“给你,我不要。”梅雨媚将服务员给她的烟又塞到邵国淼手上,闷头走出快餐店,邵国淼有点尴尬地看了看手中的两包烟,愣了一下,塞进口袋,紧走几步赶上梅雨媚。
“小邵,你真行呀,吃一个快餐都有人替你买单,到通程、华天更不用说了。”梅雨媚笑道,她的表情已恢复了正常。
“哎,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这是一个教训、教训!”
“别自我批评了,这些看起来似乎是小事情,但都不尽然,今后注意一点,你还年轻,路长着呢。”
“小梅,晚上我到办公室陪你吧,我帮你打审理报告!”邵国淼边点着头边说。
“算了,别分散我的精力了,你坐在那儿,我能安心写审理报告吗?你还是回去看点书吧,等几时得闲了,我请你出去喝茶。”
“好,你的许诺可别让我等得头发白了啊。”邵国淼听了,心中一喜。
7
刑事审判第一庭会议室,刑一庭的几员大将都出场了,庭长成昭海、副庭长吴国勋、梅雨媚、肖文虎,审判员聂敏仁、鲁智岳,书记员刑化云都在座,他们有的在翻阅卷宗,有的在喝茶,有的则一口接一口地抽着烟,谁也没有说话,他们在等副院长常富波。
“对不起,让大家久等了,刚才陈院长找我谈点事儿。”常富波推门进来见大家到齐了,解释道。
“小邢,帮常院长倒杯水。”庭长成昭海见常富波落座后吩咐道。
“常院长,是不是开始?”成昭海征询常富波的意见,他见常富波点了一下头,又朝梅雨媚点了一下头,“梅庭长先汇报吧!”
因为案情并不复杂,梅雨媚很快便汇报完了。
“案子具体量刑还是等开庭以后再作商议。现在就把它定下来不太妥当。”梅雨媚汇报后补充了一句。
“原来都是这么办的,5·1大案影响太大,现在不定下来,开庭后怎么当庭宣判?全市人民,乃至全省、全国人民对此案的审理都翘首以待呢。”成昭海说。
“那是过去的搞法,本来就不合法,案子没开庭就把被告人的罪名、刑期定下来,开庭时走一个过场,这不行的。”梅雨媚看着常富波说道。
“昨天我和常院长到政法委开会时,政法委的领导就交代了,案件结果尽早告知他们,以便他们向上级汇报。”成昭海对梅雨媚有点不满,这从他声音的音量听得出来。
“作为法官,我们只对法律负责,对事实负责,不是对领导负责。对领导负责的事有法院领导。案子还没开庭,我就把被告人的罪名、刑期定下来,成什么体统。那干脆让人大开会,把刑诉法废除算了。”梅雨媚的话中虽带有火药味,但她说出来时仍是轻言细语,不动声色。
“行了!行了!越扯越远了,不要为程序上的事争了,依法办事。”常富波见他们两人斗起了嘴,忙打断了梅雨媚的话,“5·1大案是全国都挂了号的,影响大,领导关心是应该的,如果领导不关心你们发牢骚,关心了你们也有牢骚,领导也不好当啊!小梅你现在大小也是一个中层骨干,对人对事上,除了讲原则外,还要讲策略,这案子的确不同以往的案子,庭里先拿一个初步方案与结论,也是可行的,这个案子公安局、检察院的材料已非常扎实,可以作为定案的证据,现在我们拿出一个结论,并不是开庭以后的宣判结果,案子开庭后还要交审判委员会讨论的,后面的工作还有很多需要我们去做的。不过,案子刚到,现在就拿结论,是不是早了一点,开庭时会不会出现什么新的或意料不到的情况也难说,我看还是这样吧,开庭前庭里确定一个方案备用,开庭后再认真研究一下。”常富波的这一段话可谓滴水不漏,既没有对成昭海的意见作出肯定,也没有对梅雨媚的意见作出赞同,他用了一个折衷、模糊的方案就把这件事定了下来。常富波说完后停顿了一下,“对案件大家还有没有什么新的意见或看法?”他望了望在座的各位,“既然大家没什么其他意见,我看就这么定了。现在我们具体详细地讨论一下开庭时可能遇到的问题。因为案子影响大,中央电视台、省卫视台和其他新闻媒体都会派记者来采访,我们要做到万无一失,把庭开好,还要定一个详细的方案。这个方案不是刑一庭的开庭方案,而是要以德沙中院5·1大案组的名义,方案还要报省、市政法委的,写具体点。组长由陈院长担任,我和分管办公室工作的副院长黄兴亚担任副组长,下面设几个组,办案组由刑一庭具体负责,成庭长任组长,梅庭长任副组长,成员有聂敏仁、鲁智岳、邢化云、宋慧乔。除了设办案组外,还设宣传组,由办公室和研究室负责,警卫组由法警支队负责,后勤组由行政装备科负责,机动组由法警支队和执行局负责,人员安排院里统一调配。明天上午院里还要召开院务会,确定人员名单。这个行动方案呢,就由吴庭长负责写,你同办公室、研究室,还有其他庭室的负责人联系一下。”
“常院长,方案应该由办公室操办吧,这又不是刑一庭的事。”吴国勋听说要他写方案,嘀咕了一句。
“怎么是办公室的事?刑一庭审的案子,具体行动方案要办公室的人员写不是笑话吗?写一个方案对你这个当了几年办公室副主任的人来说不是小菜一碟吗?还要推三阻四的,我告诉大家,如果5·1大案审理期间出了一点差错,谁出的问题我拿谁是问,要通力合作。”常富波扫了一下在座的各位,最后盯着吴国勋说,“大家听清楚了吧,要像上次我们审理的那宗27名被告特大贩毒团伙案那样,做到万无一失。”说到这里,常富波见吴国勋用舌头舔了舔上嘴唇,不禁笑了一下。突然想起了什么,从衣袋里掏出一包中华烟来,给抽烟的每人发了一根。
“哎,到底是院长,这烟的水平一季一变化啊,年初还抽的是白沙烟,年中总结时就升为白沙金世纪,现在又抽上了大中华,啧啧。”吴国勋将烟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才慢悠悠地掏出打火机,点燃,深深吸了一口,又作了一个深呼吸的动作,一副陶醉样子。
“国勋啦,你别乱说啊,抽这么好的烟好像我是一个贪赃枉法的贪官啦,你知道这烟谁给我的?”
“谁,难道是我?”吴国勋将烟灰弹了,然后将大拇指朝自己鼻子指了指。
“不是你,还有谁!你忘了,上次你从北京出差回来。”
“天啦!你还保存着呀,你真爱惜粮食呀,不过那烟我可没掏钱,是我一个在教育部的同学送给我的,我去他办公室时,正好别省教育厅的人找他有事,给他留下了一大堆东西,什么烟、酒、茶叶,临走时我便顺手牵羊带了几样。”吴国勋说到这里一脸得意的样子。
“好啊,吴妈,你偏心,你跟我们带的是什么北京果脯啊。”肖文虎指着吴国勋骂道,吴妈是吴国勋的绰号。
“这叫偏什么心呢?如果你当了院长,我一样会孝敬你,你现在跟我一样是抽白沙烟的命,命中有的不求也有,命中无的求也白搭,我命中无的所以不去求,别人送来了,我马上转送出去,这样岂不落得皆大欢喜呢。”吴国勋说到这里,仿佛又想起了什么,对肖文虎说,“肖哥,这几天忙得要死,是不是晚上组织一场友谊赛。”
“打‘港币’呀,身上没几个钱,又好抹,抹一次死一次,不打了,近段时间我准备修身养性,过几天安稳日子。”肖文虎将头发向后抹了抹。
“聂哥?”吴国勋又转脸问聂敏仁。
“我啊,老娘卧病在床,哪来心思打抹子。”聂敏仁摇摇头。
“现在我成了孤家寡人了,好,我发誓,再不打抹子了,打了自己剁自己的手。”吴国勋边说着边做了一个剁手的姿势。
“你是今天剁,明天又长。”梅雨媚见吴国勋的滑稽样子便调侃道。
“我剁了倒不心疼,就怕梅子夜里做梦心疼哟。”吴国勋朝梅雨媚做了一个鬼脸。
“梦倒是做过,是梦见你被人一刀剁死了。”
“谁剁的?是不是邵国淼那小子,他敢?哎,梅子,你可别被邵国淼那小子灌的迷魂汤弄糊哟,我看还是肥水不流外人田吧,刘银湖不也是好兄弟吗?”吴国勋一本正经的样子看着梅雨媚,“刘银湖可跟我提过几次了,别伤人心?。”吴国勋提到的刘银湖也是刑事庭的审判员,上半年离的婚。
“少说这方面的事行不行,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哩!”
“邵国淼不也是?”
“行了,行了,别扯邪了,”常富波打断了他们的斗嘴,“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吧!”
“常院长,话可不能这么说呀,这怎么叫扯邪?关心干部生活上的事不也是工作上的事吗?相辅相成的嘛!爱情的力量是无穷的,有了爱情,工作起来更有劲。”吴国勋说着又伸出手向常富波讨烟。
“行了,就到此为止吧,”常富波朝吴国勋丢了一支烟,起身,看了成昭海、梅雨媚一眼后说道。
8
下午刚上班,梅雨媚桌上的内线电话就响了起来。她刚拿起话筒,电话那头就传来了常富波的话音:“现在到看守所去。”
“您不是没定下来吗?”梅雨媚有点吃惊。
“昨天下班时不是说好了吗?”
“昨天?”梅雨媚一愣,马上回悟过来了,笑了一下后,对着话筒说,“您不是说要认真考虑一下吗?”
“经过昨天一晚,今天一上午的考虑,认为必须去一趟。”
“要不要叫上法警?”梅雨媚问。
“不用了,他想跑也跑不了。”
梅雨媚待话筒里传来了嘟嘟声,她才放下,但马上又拿了起来,跟装备科打了一个电话,说常院长要到看守所提审,需派车。打完电话,梅雨媚又吩咐邢化云,叫他马上准备好手续,去看守所。
梅雨媚和邢化云下楼走到操场上时,警车已停在操场上了,他俩走到警车旁,朝楼上望着,他们在等常富波。
身边的警车喇叭响了两声,又传来一个很熟的声音:“上车吧。”
梅雨媚弯腰打开车门,见坐在驾驶位上的不是司机而是常富波,有点惊讶,忙上了车:“怎么,又过车瘾,你开车我可有点不放心呀,上次到望阳县去开庭,你干的好事,让我一个月不敢坐车。”
“那是为了表现我的车技,在你们面前露一手,我在公安时,为追一劫车歹徒,那才惊险哩,如果你当时在车上保你一辈子不想再坐车了。”常富波发动了车子。
“如果都学你,那司机不都失业了。”
“这要一分为二看,多门技术多一条挣饭的路子,说不准哪天我下岗了,还可以去当出租车司机挣钱呢。”
“那几时你也让我们去学学。”
“真想学?”常富波歪着头看了梅雨媚一眼,“中国已经加入了世贸组织了,现在小轿车价款一降再降,小轿车就等着你开进家门了。”
“车我没想过。”
“那想的什么?”
“入世都这么久了,还不见带来一个先生。”梅雨媚笑道,“像您那样优秀的。”
“真的假的?”常富波又瞅了梅雨媚一眼,“我真还应该关心关心你的私生活呢,是不是真想再入围城?我有一个堂弟在德沙大学当教授,标准的一个钻石王老五,三十八九岁,比我长得更帅,搞文学评论的,出过两本专著,不过喜欢喝点小酒,酒后会写爱情诗,还会描几笔山水画,想不想见,想见几时我约他。”
“你这么一说我还真有点心动哩,不过还是别费那份心思了吧,我不想拖累人家,我是有儿子的人。”
“那不更好吗,可以让我那堂弟少吃一个亏。”说完,常富波又瞅了梅雨媚一眼,见她脸有点红了,忙说,“不开玩笑了,如果你真想好了,想交一个朋友认识认识,也未尝不可。”说到这里,眼看快到看守所了,仿佛又想起了什么,他便又问道:“梅庭长,上次‘焦点访谈’报道的李德茂案检察院已正式起诉移送过来了,案子在吴国勋手里,他跟我谈了看法,罪名是定为‘交通肇事罪’还是定为‘危险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有点拿不准,我也把握不住,你的看法?”
梅雨媚知道常富波说的“李德茂案”在德沙市影响极大。媒体炒作得很厉害,不亚于对5·1大案的炒作。2002年4月4日晚,德沙市第五建筑工程公司的总经理李德茂,在一家酒店陪客人喝酒。喝了大约七两多高度五粮液白酒后,他独自驾驶公司的一辆奥迪黑色小轿车前往华都国际大酒店,准备请客人喝晚茶。途中李德茂开车先将一人撞倒致死,后还将一辆的士撞坏,制造了一连串交通事故,而李德茂始终没有停车,直到驶入华都国际大酒店停车场,下车进入酒店右侧的“梦巴黎”美容美发厅请小姐按摩。警察进来抓他时,他还以大话压人,说什么“喊你们局长来”、“今天不论是谁来,我就是不配合”。酒后驾车,接二连三酿成事故还去做异性按摩,面对执法人员还口出狂言,德沙的大小报纸、电视台随即予以曝光。“特殊公民”、“德沙的张金柱”……一个个头衔都随之送给了李德茂,中央电视台也以“个人闯祸,公款买单”为题进行了报道,矛头直指企业干部腐败现象,并牵扯到李德茂在两年前驾驶一辆本田雅阁的小车造成车毁人伤,而公家承担了30万元损失一事。郑州已经处决了一个公安局的政委张金柱,与之相提并论的李德茂又该如何处理呢?舆论中已是杀声一片了,对李德茂案,德沙市有关领导曾召集公、检、法、司四家一起讨论过定性问题。德沙市海东区检察院开始以交通肇事罪审查起诉,经汇报后未通过,最终移至德沙市检察院审查起诉,起诉书以危险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起诉2002年4月4日一案;以“交通肇事罪”起诉两年前一案。
梅雨媚思考了一下后说:“案子来后我看了一下起诉书,我觉得检察院起诉的罪名是不太确切,定交通肇事罪可能要恰当一些。”
常富波:“说说看!”
梅雨媚见已到看守所大门口,便说:“下次讨论时再说吧,有我发言的时候。”
9
常富波等人端端正正地坐在第四审讯室等待着。
当蒋红兵被两名警察带来第四审讯室门口时,蒋红兵死活不进这个审讯室接受审讯。
常富波起身,走到门口,低声问道:“蒋红兵,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你以为还能像过去那样?你真会以为走进这个审讯室接受审讯,你就会死,走进其他审讯室你就不会死?那么多无辜的生灵死在你的枪口之下时你又想到什么没有?进来吧,我们今天来这儿是想找你谈谈心,就像我们上次在通程喝茶一样随便,随心所欲想谈什么想说什么尽管谈尽管说,没有任何负担的,你进来看看,连你喜欢喝的咖啡都给你准备好了,咖啡凉了可不好喝哟。”
蒋红兵朝里望望,果真看见一个白色托盆上放着一个灰白色的敞口茶杯,上面还有小勺子等东西,茶杯口上方还有一丝丝热气蒸腾着,他不禁朝常富波点点头,说了声“谢谢”随之走了进去。
待蒋红兵坐好后,常富波又示意那名拿钥匙的警察把蒋红兵的手铐打开,待蒋红兵喝了一口咖啡后,常富波才开口说:“蒋红兵,这个地方设施是过于简陋了一点,没有坐在大酒店、咖啡店的那种舒适感。”
“感谢您今天给我这么优厚的待遇,也感谢您这么了解我的生活细节,真的,我感到非常的荣幸。不过,您是怎么知道我爱喝咖啡的?”蒋红兵仔细地观察了一下常富波,有点面熟,但一时想不出叫什么。
“我刚才不是已经说过了吗?哎,也许是蒋总,蒋董事长贵人多忘事哟,你真不记得了,在通程的那个意气风发的夜晚,你邀请了一帮人去喝咖啡,我幸运地被人也拉了去。当时有人说不习惯喝咖啡,你便解释道,当一杯咖啡端上来后,先别忙着往里面加糖与奶粒,要循序渐进,先喝一口白开水,让口中回复为零的感觉,以便更好地品尝咖啡的味道;之后轻啜一口黑色的咖啡,感觉是一个‘苦’字,但是,苦过之后便有一丝丝难以名状的甘甜,这正是咖啡的迷人之处。再喝一口白开水后,往咖啡中加入糖,搅拌两圈,轻啜一口品尝一下,第三次喝口白开水,沿杯壁往咖啡中加入奶粒,先不要搅拌,仔细观赏一下杯中的奇妙变化,洁白的奶液在黑色的咖啡液体中逐渐扩散,慢慢浮上来,像羽毛,像轻纱,给人梦幻般的感觉。记得在你说完这一段话后,你还补充了一句,喝咖啡,主要在于一种氛围,一种心境,这样品尝咖啡,你会感到无比的悠闲惬意,每一口咖啡的风味都不一样!不过,十分钟内喝完是一种健康,喝得一滴不剩是咖啡的礼节。是不是这样的?蒋红兵!”常富波一边把玩着手中的一支钢笔,一边慢慢地叙说着。
“佩服!实在佩服您的记忆力。”
“不过今天的咖啡是已给你配制好了的,现买现冲的那种,毕竟是时过境迁嘛!不能与那时的意气风发可比哪!现在能有一杯咖啡喝你还是应该感到一种满足了吧。”
“是的。”蒋红兵点了一下头,望着眼前的这个人,仍在回忆着这个人的姓名,他不想让人说他在进看守所后记忆衰退了。
“蒋红兵,你不用回忆了,我还是来一个自我介绍吧,我是德沙市中级人民法院的常富波。”常富波知道蒋红兵记不起他的姓名来了。
“他是我们的院长。”梅雨媚马上介绍道。
“不,应该是副院长,主管刑事审判工作的副院长。”常富波摆摆手说。
“噢,想起来了,您就是常院长哟。”蒋红兵微笑着朝常富波点了一下头,“今非昔比,今非昔比。”
“蒋红兵,我们不把话扯远了,今天来也不想跟你谈5·1大案的经过,只想让你说说你的过去,你的经营之道,你与人们的交往,怎么样?”
“您什么目的?”蒋红兵有点疑惑。
“没什么目的,今天就是想让你好好说说,我特地给你带了一大包咖啡,喝不完的,你可以带进去喝。”
蒋红兵觉得不可思议,抬头微闭着双眼看着常富波、梅雨媚等人。
“蒋红兵,你认为我们到这里来除了谈案子就不能谈点什么别的吗?你在这里也关了一段时间了,我估计你一定很认真思考过关于生命、社会的种种问题,我想你不会整天都在睡觉吧,其实在睡梦中也一样在思考着种种问题。”常富波见蒋红兵将微闭的双眼慢慢睁大又慢慢微微闭上,便笑了一下,“我想一个人在某一个地方呆久了,一定想找人倾诉的,或你诉我听,或我诉你听,你说是不是?你不是有什么想对我们倾诉吗?”
“没有!”蒋红兵迟疑片刻后睁开微闭的双眼,断然地说出这两个字。
常富波并没有觉得意外,他将头微微偏了一下,瞟了一眼梅雨媚,梅雨媚有点尴尬。
“你是不是觉得我们中的某些人应该回避?”常富波说完,指指自己的鼻子。
“根本谈不上什么回避不回避的,但你不觉得共产党的干部,只要有点职务的干部都应该回避?”
“蒋红兵,我问你,你是不是一名党员?”
“我过去是,但现在不是了!”
“为什么不是了?”
“因为我太纯洁了,所以被共产党开除了。”
“是吗?”常富波笑了,“想不到我在这儿碰上了一个自称为非常纯洁的党员,我真的不明白,你竟对共产党产生这么大的仇恨与偏见。”
“我想问一下常院长,你扪心自问,你能称得上是一名真正的共产党员?”
常富波思索了一会,将烟蒂揿入烟灰缸中,见烟蒂并未熄灭,又摁了几摁,待烟蒂真正熄灭了,他才说:“我不敢说每天都在反省自己的所作所为是否都按一个真正的共产党员的标准去做的,但我可以说,我问心无愧,没有做对不起共产党的事。当然,我也不是一个超凡脱俗的神仙,不食人间烟火,我也接受过别人的吃请,也卑躬屈膝地去求过人,但我所做的一切都对得起良心。”
“你能走到这一步,当上中级法院的副院长,你能问心无愧地说没有做过对不起良心的事?你真的是一匹千里马?”蒋红兵见常富波要说话,忙挥挥手,示意他的话还没有说完,“你自称自己是一名真正的共产党员,但你做事仅仅只能对得起自己的良心,这要求未免太低了吧。”
“对,在这点上你说得很对!”常富波敲了一下桌子后说。
“常院长,说真的,我发现你还算得上一名坦诚的共产党员,这一点我可以从你的眼神里看出来,你说过今天不谈案子,只谈我的过去和经营之道,与人的交往,那么在谈论这些之前,我可不可以问你一个或两个问题?”
“当然可以,一百个问题都可以。”
“如果我给你一百万元甚至更多,一千万,你能保住我的头吗?”蒋红兵见常富波又要马上回答他,马上摆摆手,“我对生命已不太留恋了,做这事之前,我就想到过结果,你们就没有真正思考过,我有那么优越的环境,为什么要走这一步棋?真的没一点原因?可经过了公安、检察,现在又到了你们法院,可从没有一个人从深层次上去想过,这是谁的悲哀?还是法制的悲哀呢?”
“这就是我们今天来找你的目的,我不是已经说过,我们今天不谈5·1大案的经过吗?我们的目的,不是枪毙几个罪犯,而是怎样避免今后不再发生类似的犯罪。”
蒋红兵一口喝干了杯中的咖啡,然后又舔了舔嘴唇上残留的咖啡,这才对常富波说:“他们能否回避一下?”蒋红兵指指两名警察,又指指脚上的脚镣,“我戴着这东西是插翅难飞啊,你们也知道,好汉做事好汉当,做这事之后,我根本就没有想过逃跑,我的那三个兄弟都吭吓不住,四处躲藏,我离开过德沙一步吗?没有!其实,我随时都可以走,我有国外的护照,想走很容易的,但我没有走,为什么?因为我胸襟坦荡。”
“对不起,你们去休息吧。”常富波起身,对两名警察说,待两名警察走后,他又关上门,重新坐下,“蒋红兵,现在可以谈谈你身上的一切了吧。”
“当然可以!但我从何处谈起呢?”蒋红兵微微点了一下头,长叹一声后说,“不过,你要先回答一下我刚才提出的问题。”
“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你给我一个亿也不能保住你的头!”
10
蒋红兵的成功在商界不能不说是一个奇迹。他出生于一个老、少、边的大山区,父母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母亲在他八个月时就死了。父亲后来又找了一个寡妇,生了一个孩子,但父亲也没活多久就死了,父亲死的那年,他刚读完小学,父亲死后,继母带着她的孩子又远走他乡,他的中学学业的完成全靠长他五岁的二姐。他有两个姐姐,大姐嫁给邻村一个农民,一家子过得紧巴巴的;二姐在他高二的那年嫁给乡里一个干部,这干部是死了妻子的,身边还有一儿一女两个孩子。他曾为二姐不平,二姐却凄惨地笑道:“只要兄弟你日子过得好,出人头地,要二姐的命二姐都舍得。”他明白二姐说的这句话的分量。那时他正读高一,中秋节前一天,他回家背米和拿点生活费。走到家门口,门没有上锁,但门却打不开,里面上了闩。他敲门,过了片刻,门才打开,一个干部模样的人衣冠不整地匆匆从房里走了出去,紧接着二姐也跟了出来。二姐脸上透着尴尬,他什么都明白了,冲进厨房,拿出一把菜刀就要去追那男人,二姐拦住了他,只说了一句:“小兵,二姐都是为了你,不然我怎么供得起你读书!”二姐当时在乡里是数一数二的美人,上门求亲的人不少,但她一概拒绝。开始乡亲们都弄不明白她的心思,后来才知道她所做的一切全是为了她的弟弟。蒋红兵也不负他二姐和乡亲们的厚望,读书异常用功,并很顺利地考上了大学。为了减轻二姐的负担,他在大学里就开始了他的商业运作。他的努力没有白费,几年大学生活不仅没花二姐一分钱,还给二姐买了不少生活用品。还因为他手中有了钱,加上他能说会道及他个性的张扬,再加上他的不俗的学习成绩,他不仅在学校入了党,当上学生会干部,在毕业分配时,还被分到了德沙市建委这么一个好单位。但他不甘寂寞,在建委仅干了一年就下海了,自己成立了一家公司,公司起初叫华岳房地产开发总公司。后来做大了,改名为华岳集团有限公司,华岳集团涉足高科技、商贸、服装、餐饮、娱乐、房地产等行业,下属公司12家,员工近千人,资产2亿元人民币。在德沙市最繁荣的中街、华阳街、华岳街等黄金地段均有蒋红兵名下的商场,并有上万平方米的房地产开发权。在郊外还有一座占地达150余亩的华阳现代工业电子城,华阳集团连年被德沙市评为明星企业、巨人企业、AAA企业。蒋红兵本人获得的当地优秀民营企业家、扶贫先进个人等荣誉更是不计其数。
…………
蒋红兵用一种非常平稳的语气讲述他的创业史,一切似乎是那么的干净,没有丁点不法行为。
“蒋红兵,听了你的发家史,我感到由衷的佩服。”说“佩服”这两个字时,常富波脸上显出一丝鄙夷之色,“我的经历也不可谓不丰富,在公安工作时我接触过不少企业家,这些企业家有大有小,有的腰缠万贯,与你不相上下,有的负债累累,但他们的商业运作几乎都钻了政策的空子,并徘徊在法律的禁区附近,当然他们的投机取巧和违法程度各有不同,可像你这样‘清清白白’做生意的我真还没有碰到过。”
“这,就是我的过人之处,与常人不同之处。常院长,你或许还没有真正了解我这个人,否则,你绝不会用这种语气同我说话,真的,我这个人很自信,没有人不愿意同我交朋友的,否则,我一个农民的儿子能做起这么大一份产业?”
“你有了这么大的一份家业,为什么还要去干这种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事?放着好好的事业不做。”
蒋红兵听了常富波的这句话,是长长的沉默,当他将目光停留在梅雨媚的脸上时,他才咧嘴苦笑了一下,轻轻地吁了一口气说道:“我不想说!但我可以告诉你们,自从我进来后,几乎与外界断了一切联系,不知道外面的人怎么评价我。可是,公安、检察的人来这儿好多次是问我案子的事,其他的事可以说没有人问过。不过,今天你们却专程问这个问题。我想知道,你们问这一些与本案有关吗?”
“我可以回答你,没有关系!”常富波停顿了一下后又说道,“我还可以回答你一句,有关系!”
蒋红兵听了常富波的这句前后矛盾的话后禁不住点头:“回答得好!”他又看了一眼梅雨媚,“我应该感谢梅庭长给了我这么一个机会,想不到梅庭长能从我的半句话中听出一个深刻道理出来,不愧为女人中的精英。我总认为女人的智商要比男人逊色很多,因为女人除了用美色去诱惑男人办成一件事之外,实在没有更多的招数了。如果来世我再变成一个男人,我一定重新改变我对女人的陈腐看法。”
“难道你就从来没有碰到过优秀的女人?”梅雨媚听了蒋红兵对她的赞许,心里很受用,女人是需要赞美的。
“碰到过,但再优秀、出色的女人,在她们认为需要的某一时候,仍不惜用自己的姿色去诱惑男人或利用其自身条件去达到某一目的。”
“为什么不可以?”说完,梅雨媚为自己脱口而出的这句话感到后悔不已。
“当然不可以,但我不想在这个问题上说太多的道理,我认为不可以!”蒋红兵说。
听了蒋红兵那武断的语气,梅雨媚很想就这个问题与他谈谈:“为什么男人可以不惜一切代价,甚至生命达到某一目的,女人为什么就不行?”
“我说不行就不行,这就是男人与女人不同的一个根本点。”蒋红兵挥了一下右手。
“蒋红兵,你不是很想找人倾诉吗?今天我们专门为你营造了这么一个氛围,你不说一点什么不觉得可惜吗?”常富波敲了一下桌子后说道。
“是的,我也觉得可惜了,但我用什么方法去相信你们?或许在我刚开口讲我不应该说的话时,我早已哑口或早到马克思那儿报到去了,就是因为我的沉默,所以我现在还能与你们这么坐着,否则,我早去见马克思了。”
“是的,我们没有办法让你相信我们,或许你在经商时,接触的都是一些贪官污吏,所以你便将一切都看破,不再相信有什么好人,因为我从你的眼神中已看出你想说什么,但你不说我们也没办法,你可以保持沉默,可以把你知道的一切秘密都带到黄泉之下去。当然你更可以让那些贪官污吏活得更加滋润,因为你已经永远不会再说话了。其实,在你开口讲述经商奇迹时我就在想你背后的东西,你肚子里一定有许多见不得人的东西,是不是?”常富波说到这里,脸色冷峻,“对这个问题,你可以不用回答我‘是’还是‘不是’,或许在你死后,有很多曾经被你关照过的人会因为你的死而去你的坟前掬一把泪,去给你烧一炷香,甚至去给你磕一个头,感谢你真的死了。但不知你想过没有,或许那些人在你死后不再记起你,而是继续过着有滋有味的日子。”
梅雨媚没有想到常富波说出这么一大段话来,她惊异他的胆量。常富波的这一段话,更让蒋红兵感到惊异,他觉得眼前这个人是一个了不得的角色,他似乎可以洞察一切。
“常院长,感谢您的坦诚,您的坦诚让我觉得我可以信赖您,您给我一段时间考虑考虑吧,可以吗?”蒋红兵见常富波点了一下头,又说道,“我今后如果向你坦白了我心中的一切,可以说都与5·1大案无关,到时候你会明白我为什么要去作5·1大案。”
冬天的夜来得很快,不知不觉已过下班时间,常富波抬手看了一下手腕上的表,又望了一眼窗外,与梅雨媚耳语了几句,说干脆趁热打铁看能否从蒋红兵口中掏出一点什么,但就在他们准备继续发问时,突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和呼喊声:“常院长,电话!快,值班室。”
11
“什么?什么?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谁跑了!”其实,常富波已听明白了,下午刘银湖等人在望阳县开庭审理文德海、岳平川故意杀人、抢劫一案,庭审完后文德海在签字时,突然同时发拳,将两名毫无警戒之心的法警推倒,然后夺门而去。待两名法警从地上爬起来赶到大门口时,文德海已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望阳县是一个山区县,县城三面环山,湘沅河穿城而过。因为国家重点工程火电厂、白石渡水库等相继建成,所以县城发展很快,已由十年前的一个小山城发展成为一个颇具规模的中小城市。经济发展虽然上去了,可社会治安却不容乐观,近两年接二连三地发生抢劫外地货车和本地出租车的恶性案件。公安机关经过长达一年时间的侦破才将犯罪嫌疑人文德海、岳平川抓获,没想到在开庭时却出现这么大的纰漏,依据公安、检察院查实的关于文德海、岳平川的犯罪事实,文德海是足以判两次死刑的,他的故意杀人和抢劫都可上到最高刑。
常富波打通了刘银湖的手机,他没有责备一句刘银湖,只问他向公安机关报告没有,刘银湖带着哭腔说已报告了,然后不停地检讨。常富波听了心里很烦,很想冲刘银湖发一通火,但他克制着自己,用平静语气吩咐道:“现在还不是检讨的时候,你先冷静下来,配合公安机关抓捕文德海。”
常富波回到审讯室,将梅雨媚叫到外面,说:“这儿余下的手续你办妥,千万不能再出差错,我现在马上赶到望阳县去,回去的车你和小邢自己想办法。”说完便匆匆走了。
常富波与成昭海赶到望阳县城时已是晚上十点多了,车还没进入县城就感到一种紧张气氛,出城的车排着长队,接受公安的检查。
“常院长,您来了。”常富波刚从车上下来,就被正在现场指挥的望阳县公安局主管刑侦的覃副局长瞧见了,他忙走过来,握着常富波的手说。两人是老熟人了。
“老覃,辛苦了!”常富波问候了一句后,又很焦急地问,“情况怎么样?”
覃副局长把公安搜查的情况简单作了一个介绍后分析说:“我们的动作也够迅速的了,按理文德海应该还在县城里面,但如果有人事先与文德海有策应,那就很难说了。”
“又要辛苦你和兄弟们了,哎,我真不知怎么说才好。”常富波感到很惭愧。
“一家人也就不说两家话了,现在我们只有抓紧追捕。不过话说回来,这是一个教训,深刻的教训,抓文德海时很费了点功夫,我们的两个兄弟还受了伤,其中一个的腿伤至今还未痊愈。”常富波听了一时无语,现在他说什么话都是多余的,他掏出一包烟,递给覃副局长一支,自己手里虽然捏着一支,却没有点燃,过了半晌,他又将手中的香烟揉碎。覃副局长见状,也未再说什么。
正在这时,覃副局长的手机叫了,他接听了:“您好,是杨书记吗?我正在现场,好,我马上过来,啊,告诉您,杨书记,中院的常院长他们来了,和我在一起,好,好,我同他一起过来。”接听电话后,覃副局长对常富波说,“政法委的杨书记在值班室等我们过去,汇总搜捕情况,你稍等一下,我同王队长碰一下头。”
待常富波等人来到望阳县政法委办公室时,政法委的杨书记正在接听电话,他用手指指电话,又指指沙发,示意常富波他们坐,又示意坐在他对面的办公室张主任倒茶。
杨书记接完电话后,起身同常富波等人握手寒暄,常富波则连连说着“对不起”和“给领导添麻烦了”等话语,此时此刻,他只能作自我批评。
杨书记简要地向常富波通报了各组反馈回来的搜捕情况。
正说着,常富波的手机叫了。他看了一下屏幕,是刘银湖打来的。
“小刘,你现在在什么地方?在河边搜捕?我现在在政法委,等会儿到看守所去提审岳平川,半小时后我们到看守所见面。”
12
梅雨媚回到家时,中央电视台的“焦点访谈”节目都结束了。母亲问她吃饭没有,她摇摇头,母亲边给梅励洗脚,边埋怨了她几句。
“你跟励励把作业检查一下,我去热饭。”母亲给梅励洗完脚,端起脸盆向卫生间走去。
“妈,你休息,我自己弄到微波炉里热一下就行了。”梅雨媚起身,走进书房,揿亮台灯,坐在书桌前,给儿子检查作业。
合上儿子的作业本,梅雨媚的脑海里又浮现起离开看守所时的情景。
蒋红兵看到常富波匆匆地走了,知道又出大事了,他不由冷笑了一声然后慢悠悠地说出一句:“现在不出事则已,一出事就是大事。”他在邢化云递给他的笔录上签上大名后又蹦出一句:“我肚子里装满了这样的大事,但这些大事谁敢去触动?”
梅雨媚没有去接他的话头,只是冷冷地看着蒋红兵,他为什么总说一些没头没尾的话?他心中究竟隐藏了一些什么见不得阳光的大事?
“你能有什么大事?有,你就说嘛?”邢化云有点不耐烦地嘀咕了一句。
蒋红兵看了邢化云一眼,用一种教训的口气说道:“年轻人,有一句老话不知你听没听说过:心急吃不得热豆腐!干什么事都不能操之过急。”
邢化云听了,心里直冒火,他忍不住说:“你案子的事实已很清楚了,说不说其他的事,都可以给你定刑了。”
“小邢,不要说了!”梅雨媚见邢化云还要继续说下去,忙制止了他。她边收拾着桌子上的东西,边说:“蒋红兵,你是不是认为我们不够格来与你对话,如果是这样,那就等常院长回来再说,或者我们向陈院长或政法委的柳书记汇报后让他们来。”梅雨媚用了激将法。
“你说的是陈仁辛院长、市政法委的柳新桐书记吗?”
梅雨媚点点头。
“不!我们的话就此为止,就此为止,我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讲,陈仁辛、柳新桐我都认识,还有市里的那些头头脑脑,我没有不认识的,一群官僚!”
梅雨媚听了,心里一惊。这之前,她想过,蒋红兵一定与市里的某些头头脑脑有不正当往来,说不定这些人就是蒋红兵的靠山,否则,作为一名民营企业家,他无法在德沙市那么快立足,但她没有更深层次地去想过。听他的口气,说不定蒋红兵与陈仁辛院长有什么交往,怪不得陈仁辛院长说法院没有提前介入案件的审理,省里与市里对法院有了看法,再三要求一定快审快结,此案争取赶到春节前将蒋红兵处决掉。上午庭里开会讨论蒋红兵的案子后,她刚回到办公室,内线电话就响了,是陈仁辛院长打来的,他问庭里刚才是不是讨论5·1大案,她说是的。他说了几句鼓励的话后,又说省院领导打电话来,我们开庭审理此案时,会派刑庭的同志来旁听,目的是节省时间。最后,他补充了一句,省院的意思很明确,中院判决后,他们会在极短的时间内审结、复核,陈仁辛院长的一系列言行与刚才蒋红兵说的话有无关联?梅雨媚心里打了一个问号,言多必失啊,现在这个社会太复杂了,说不定自己在某人面前说另一个人的是非时,某人与另一个却有非同寻常的关系,自己在说另一个时,不仅得罪了另一个人,同时也得罪了某人,幸好昨天给陈仁辛汇报工作时没有说什么,从现在分析的情况来看,常富波应该与蒋红兵没有什么深交,不然,刚才提审蒋红兵时,常富波不会那么凛然正气地说那一番话,蒋红兵也不会是那个态度。看来,关于蒋红兵背后的某些人、事还不到向人述说的时候。梅雨媚从昨天开始就一直思考一个问题,蒋红兵为什么只对自己说几句无头无尾的话?他对公安、检察的人真的什么都没说?是真没说还是假没说?是说了,没有引起公安、检察的注意?还是有其他什么目的?想到这里,梅雨媚问了一句:“蒋红兵,我希望你能如实回答一个问题!这是题外话,你放心,我们不记入案卷之中。”
蒋红兵看看梅雨媚,似乎在等待着她的发问,等待了一会,见梅雨媚没有开口,便说道:“可以说,从昨天到今天,我没有向你说过一句假话。”
“但你没有如实向我们陈述你的全部犯罪事实。”
“不会吧!你没有问,我怎么陈述?”
“我记得你昨天说过这么一句话:‘动手真快呀!该灭口了!’我想问你,这句话你以前对其他人说过没有?”梅雨媚紧紧地盯着蒋红兵面部,特别是他的那双眼睛。
蒋红兵听了,笑了一下,摇着头说:“没有!”
“为什么?”
蒋红兵摇着头说:“没有为什么!”
“不对!你应该有很多为什么要说。”
蒋红兵笑了:“对!我是有很多的话要说,但似乎还没到时候,不过,我的的确确没有对任何人说过那句话。”
“你竟然有很多话要说,为什么还要等待?其实,老天留给你的时间已不太多了。”
“因为我还没有碰到可以说很多话的人。”
“那你为什么要对我讲那句话,我可以对你说,我没有听到你的那句话,因为与本案无关,可以忽略不计。”
“不!我相信我的眼睛,因为我发现你的眼睛里很纯洁。今天你和你们的常富波副院长来提审我,更证实了这一点,我相信我的眼睛,更相信你的眼睛。”
“如果你没有碰到我和常富波,你会将心中的大事都带走?”
“不会!”蒋红兵的手握成了拳头,然后砸在自己大腿上,“我会在我最后时刻,不管这时刻会不会给我,我都会说出来,我想法律会给我这么一个时刻。”
“那你现在可以讲了吗?”
蒋红兵摇摇头说:“不会!我还要等待!”说到这里,他冷笑了一声,“不过,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他见梅雨媚点了一个头:“冷典银被枪杀案侦破了吗?”
“应该没有!”梅雨媚知道冷典银被杀害,冷典银是一家房地产公司的董事长,5·1大案发生的前三天被人枪杀于银湖宾馆北面的和平街上。
“他为什么被杀?情杀?仇杀?还是其他什么原因?破案后,你们政法部门应该好好总结一下,我认为是社会之杀,杀他只是一个开端。很快便会波及他的后台老板,他为什么会被杀呢?在这里我一直都在思考着,可总百思不得其解。”
梅雨媚心里一愣,杀害冷典银的凶手莫非是蒋红兵?但这个念头仅在她脑海里闪了一下。
回院机关的路上,邢化云曾问过她,冷典银的后台老板是谁?她说不知道,过后,她又反复叮嘱邢化云,暂时不得向外透露提审蒋红兵的情况。
“雨媚,吃饭吧!”母亲的呼唤声将梅雨媚的思路扯回到现实中来了,闻到那香辣味,她才感到肚子饿了。
13
常富波一夜未眠。在这节骨眼上怎么就出了这么大的事呢?什么事不好出,怎么就偏偏跑了人?常富波的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这事儿一出,必定影响他的仕途,他为之奋斗的目标就要落空。院长陈仁辛因年满58岁了,向市委已明确提出了干满这一届就退下来。前不久省委组织部已派人来对中院的班子进行了考察,德沙市中级人民法院院长候选人的考察对象有两、三个,常富波虽然是其候选人考察对象之一,但另外两个竞争对手却一个比一个厉害。一个是市委宣传部的一位副部长,一个是市人大内务司法委员会主任。论资历都要比他略胜一筹,陈仁辛院长推荐了他,但他的心里总悬着,他不是陈仁辛的嫡系。他进中院时,院里一直没有党组副书记,为党组副书记的人选,陈仁辛一直都在做市委的工作,他推荐的是分管民商审判、行政审判和政工的副院长高新民。高新民也志在必得,但常富波在进中院前,市委主要领导跟他谈话时,已透露了这点,即要让他担任党组副书记,并要他尽早进入角色,为接班作准备。后来的事情也是如了他的愿,他当上了党组副书记,成了二把手。他虽然成了二把手,但高新民却一直不服他,开党组会时矛盾就显露过几次。明确他为党组副书记后不久,陈仁辛主持召开了一次党组会,会上明确了党组成员各自的分工,高新民当时就表示了他的不满。他不愿意将政工那一摊子交出来,陈仁辛当时未表态。按他的工作思路,市委这么安排工作是不尊重他,事先没有征求他的意见。仅在开全院干警大会前一个小时才通知他,他也是市委委员嘛,在院长的位子上也干了七八年,再怎么样也应该与他通一个气,征求他的意见。他对常富波并无成见,认为他是一个有魄力的领导,并且富有领导的个人魅力,也正因为这一点,他心里多多少少有点不舒服,下属太能干了,作为一把手的他就感到一种压力。虽然常富波为人低调,但低调中显示出来的能量不可小觑。所以他在高新民“发难”之后,竟保持了沉默,在会议冷场了一会后,他才表态说:“政工的那摊子还是不动吧。”不过他看到其他党组成员有的不动声色地笑了,他知道这笑的含义,二把手不分管政工,这不合常理呀。他也知道有点不合常理,但他要平息某些党组成员的不屑,又很圆滑地补充一句,“我说的不动并非真的不动,政工这摊子由我主管,新民同志协管,为什么这样?一是因为新民管政工很长时间了,已很熟悉这摊子工作,对全院干警的基本情况了如指掌,富波同志才来,有些事还不太熟悉,因为富波同志年轻,工作能力强,我准备跟他加担子,他不仅分管刑事审判工作,刑事审判工作的重要性我就不说了,法院出成绩,就在刑事审判,另外还分管执行这摊子,执行是老大难了,富波同志有魄力又长期在基层工作,对基层工作很熟悉……”
常富波静静地观察着,静静地听着,他一直未发言,陈仁辛讲完后,征求他的意见,他才说了一句:“就按陈院长的分工吧,我没意见。”其实,他心里还是不舒服,这种不舒服他没有显露出来。他认为高新民不会做人,按理有什么争头呢?市委已明确他为二把手,再怎么有意见,也没必要在党组会上“发难”,他认为这也是高新民的心胸狭窄的表现,也怪不得市委一直不明确他为党组副书记的真正原因。所以,在今后共事时他认为要对高新民倍加注意。之后,高新民表现出了他的小人一面,他利用分管政工的便利,很多次在市委讲常富波如何如何。他上午在市委讲的话,下午就传到了常富波的耳中,但常富波却未当一回事,见了高新民仍是没事一般,在大众场合,他还开高新民的玩笑。常富波值得庆幸的是,因为他的工作能力及为人的谨慎,陈仁辛院长改变了对他的看法。在这次省委组织部来考察时,他真心实意地推荐了他,替他讲了不少话,这让常富波很感动。
常富波虽然一直非常谨慎地工作着,但在省委组织部来考察时,一封未署名的告状信仍飞到了考察人员的手中,并且是人手一份,告状信上列举的都是一些莫须有的“罪状”。省委组织部的人找常富波谈话时,问了告状信上的一些事,他一一作了诚恳的回答。对这些罪状,陈仁辛院长一一给予了驳斥。有点小问题的地方,他都担了担子,后来,市委组织部的一位朋友问他对告状信上列举的事宜有什么感想,他笑了说感想很多,这让他更谨慎地做人。事后,他认真地进行了反思,反思自己在工作中、生活中是否真的做了出格的事。这之后,他每个星期都利用两三个小时反思自己一周来的行为,并将反思的结果记录下来。也正因此,他反复告诫他所分管庭室的干警,一定不能出任何娄子。不出娄子,偏出了娄子,而且这娄子太大了。
常富波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发现天已大亮。转身环顾房间,两张床铺的被子都未动过,他这才发现成昭海一夜未归。
洗漱完毕,脑子里仿佛清醒了很多,手机一直未关,除了陈仁辛院长打电话来过,妻子打电话来过之外,未再接到过电话,昨夜的搜捕肯定是没有任何结果,成昭海和刘银湖他们都没打来电话。
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时间显示,他心里一紧,得抓紧时间写一个东西,当他从包里拿出纸笔后,却又无从写起。最后,他在纸上写下四个字:辞职报告。虽然这四个字曾在脑海中闪现过,但在他脑海中闪现要给组织写一个什么东西后,这四个字就再也挥之不去。写一个什么总结材料与检讨是没有什么用的,要写就应该写辞职报告,虽然写这报告不是发自内心,但他必须争取主动,否则,他会步步皆错。说不定这个“辞职报告”交上去后,会柳暗花明,出现别样的天空也很难说。
这辞职报告怎么写?还真有点难为他了。前不久最高法院针对广为民众诟病的司法不公、枉法裁判等问题,专门出台了《地方各级人民法院及专门人民法院院长、副院长引咎辞职规定(试行)》,规定明确说明了院长、副院长在其直接管辖范围内,因不履行或者不正确履行职责,导致工作发生重大失误或者造成严重后果的,必须引咎辞职,现在出了这么大的娄子,不走辞职这步棋还能走什么?
很快,辞职报告便写好了,当他签上常富波的名字时,手机响了,是成昭海打来的,他说他在宾馆的餐厅里,要他下去吃早点。
“怎么样?”常富波在餐厅门口看到神情沮丧的成昭海,知道没有什么结果,但仍忍不住问了一句。
成昭海摇摇头,叹了一口气,现在说什么都没有用了。
“小刘他们?”常富波见餐厅里只有成昭海、司机以及县法院分管刑事的朱副院长,就问成昭海。
“他们不肯来,在街上买了几个包子吃后又参加搜捕行动去了。”
“吃饭后,你留下来与朱院长他们到县政法委去开会,小刘他们随我回去,有什么情况我们电话联系,我回去同陈院长向市政法委、省院汇报。”
14
常富波一回院机关,没有回自己办公室,而是径直走到陈仁辛办公室。陈仁辛办公室的门虚掩着,他没敲门,就推门走了进去。陈仁辛正在接电话,他见了常富波,示意他先坐,然后对着话筒说:“柳书记,富波刚进我办公室,我们汇总情况后马上过来给您专题汇报,好,就这样!”
陈仁辛放下话筒,弯腰从办公桌下面拿出茶叶盒,给常富波泡了一杯茶后走过去,坐在常富波旁边,说:“辛苦了!其他情况不用讲了,具体情况等小刘他们回来后再详细写。”
常富波喝了一口茶,才开口说:“陈院长,都怪我,出了这么大的事。”
“现在还不是检讨的时候,现在是想办法怎么抓住文德海。”
“公安都布控了。”常富波不想再多说什么,他从包里掏出早上写好的“辞职报告”递给陈仁辛,“我无颜见江东父老,只能引咎辞职,您放心,在没批准辞职之前,我会继续努力地做好我的本职工作。”
陈仁辛草草看了一下常富波的辞职报告,他笑了一下:“我刚才说了,还没到总结经验教训的时候,这辞职报告下面的签名不是你常富波,而是我陈仁辛。”说着,陈仁辛就掏出钢笔,将常富波三个字划掉,而将陈仁辛三个字写了上去,写毕,抬头看着常富波说,“昨天我想了一个晚上,都是在想这件事,这是一件大事,但在文德海没有被抓住之前,在没有查明整个事实之前,你和我都没有资格向党组织提出辞职报告,即使提,也是我陈仁辛,轮不上你,此时此刻,你绝不能提这个问题,我是马上要退休的人了,而你呢,事业正旺盛之时,怎么能提出辞职?”
常富波看到陈仁辛一系列动作和一番诚挚的话语,心中很是感动,他绝没有想到陈仁辛会为他做出这么大的牺牲。
陈仁辛看到常富波很是感动,也不由动了情:“富波,你年富力强,正是干事业的时候。我?老了,早该撂担子让你们干了,关于这辞职报告由我执笔来写,我想过,如果市委和人大真同意我的辞职,你便随之而上,我想市委、人大不会不同意的,这个问题说大就大了,说小也可小了,凭我这么多年积累的从政经验,一切都会平平安安,有惊无险的。”陈仁辛接过常富波递给他的一支烟,常富波将点燃的打火机递了过来,他摆手,意思是不要他的火,而是从自己身上掏出打火机,点燃,慢慢抽了一口后才说,“最高院弄这么一个‘引咎辞职规定’根本不符合中国司法之现状,最高院出台这一规定本意是好的,但在下面行得通么?我对上面这种不切合实际的搞法虽然想不通,但还得硬着头皮去执行,这不,我就把责任担起来了。”陈仁辛说着,拿起那份“辞职报告”笑道:“我承担了责任,市委、人大不会把我怎么样,他们不会接受我的辞呈,你回去跟小刘他们讲好,接受组织的检查,只要他们不是放纵罪犯,责任由我去担。”
“陈院长,谢谢您。”这是常富波由衷的心里话,自调进法院工作,他没有对陈仁辛说过“谢谢您”三个字。
“你不用谢谢我,等会儿我们一同去政法委跟柳书记报告一下,看你样子,昨天一宿没睡吧,到办公室先眯一下,走时我叫你。”
常富波起身,伸出手,陈仁辛也伸出了手,陈仁辛笑道:“这好像是我们第二次握手吧!第一次是在你进来时,对不对?”
常富波笑了,点点头。
常富波正准备开门走进自己办公室时,高新民在后面叫他,看到高新民一脸灿烂的样子,常富波知道他心里巴不得他管理的庭室出娄子。他心里虽不舒服,但他不得不装出一副轻松的样子跟他说话,说一些不着边际的话。说话时,高新民还掏出一包中华烟,拆开,抽出一支递给常富波,常富波开始一愣,他不是不抽烟吗?怎么今天装起烟来了,装的还是软壳子的大中华,高新民见常富波惊奇的表情,忙笑着说:“昨天晚上组织部的史部长来了客人,叫上我去陪,每人发了一包,看,组织部就是与众不同,发的都是大中华的烟,来,干脆都给你算了,反正我又不抽烟的!”
常富波只拿了一支,摆手说:“无功不受禄,你还是装在口袋里去待客吧。”看到他将烟又拿了回去,又笑了,“昨天史部长请客,是你买单吧。”
“让我去买单是看得起我呢,希望今后多给这些机会。”高新民将烟装在口袋里后,又说,“你知道昨天来的什么人?中组部和省委组织部的,吃饭后,他们玩得可开心了,那才叫玩,我们的玩那简直是小儿科。”
常富波看到高新民眉角都在动,知道他的得意,他心里除了骂了“无聊”两个字外,还有一句国骂:***,老子一夜愁眉苦脸的,你倒好,醉生梦死。心里虽在开骂,但面子上他还不得不装出笑脸:“高院长,谢谢你的烟,这支烟我可要管一天哩!”
高新民看到常富波脸上不悦之色,便笑了:“我还要去跟陈院长汇报下午省院来客的事,先走了。”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常富波心里不舒服他心里才舒服呢!
待高新民走了,常富波狠狠地将门一摔,门发出“砰”的一声脆响。
坐在了办公桌前,常富波心里还一肚子气,看着手中的香烟,他恨不过,朝烟灰缸中狠狠地揿去。
过了片刻,他拿起内线话筒,揿了几个号码,通了但没有人接,他又另外揿了几个号码。
“您好!我是邢化云,请问您找谁?噢,是常院长,您回来了,您找梅庭长是么?她在,好,我让她接电话,好!好!我让她到办公室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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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庭长,你看这样好不好,蒋红兵的事以你为主去办,我协助你,你别多虑,相信你会处理好。暂时不要扩大范围,仅仅控制在我、你、小邢这个范围内,必要时我会跟陈院长交换意见,你不要再说了,你要相信陈院长,他是一个正直的人,肯负责的人。”常富波在梅雨媚汇报了相关情况后说。
梅雨媚点点头:“听常院长的安排!”
“哎,梅庭长,晚上有事?”
“有什么吩咐?”梅雨媚扬了一下眉。
“心里很烦,想找个人聊聊天,去梦巴黎坐坐去?”
“晚上刚好邵国淼约了我,请我到香格里拉去听歌,今天有北京的‘女子十二乐坊’和山东的‘VMP组合’来表演,常院长,你别推辞,我和小邵仅仅是朋友,又不会让你去当电灯泡,这样吧,他请我,我请你,这样行了吧,我也想轻松轻松了,这段时间忙得我心里烦透了。”
“我就不去算了。”常富波笑道。
“怎么?不给面子。”
常富波想了想,点头说:“好吧,但你要跟小邵说明白,我可不是第三者插足。”
梅雨媚灿然一笑:“借给你一个胆子你也不敢,你还要求进步呢!”
“那也未必!”常富波笑道,说出这句话后,他马上又将手朝自己嘴轻轻打了一下,“该死的嘴尽说浑话。”
梅雨媚脸有点红,没说什么便走了出去。
香格里拉大歌厅坐落于湘沅河畔,原来是一座电影院,后来由一个文化人改造成一家歌厅,并取了一个很有寓意的名字———香格里拉大歌厅。放电影时没有多少人进去,改成歌厅后来往的人却不少,歌厅的繁荣给德沙的夜增添了一些斑斓的色彩。
邵国淼提前半小时就来到了歌厅门口,他不时拿出手机看时间。其实,梅雨媚早来了,她就站在歌厅对面的一家小书店里翻看杂志,她时不时望望对面的邵国淼焦躁地在歌厅门口走过来走过去的样子。她的手机响了两次,她才将手中的杂志放回书架上。转身后又忍不住将放回书架上的杂志取下。交了钱,才走出了小书店。
“对不起,让你久等了。”梅雨媚将杂志卷成一个圆筒,似乎有点不好意思地把书来回在手中转着。
邵国淼看着打扮得异常得体的梅雨媚眼睛都直了。
“怎么?不认识了?”
“梅庭长,你这一身打扮用一句现代话说,真酷啊。”
“怎么一个酷法?”
“你看,直筒裙、蝙蝠衫,手捏一本杂志,好纯啊。”邵国淼由衷地赞叹道。
“哟,你还蛮会奉承人的,哎,买票没有?”
“买了,哎,常院长怎么还没来,梅庭长,你跟他打一个电话。”
“不用,他会来的。”
梅雨媚的话音刚落,常富波便从的士上走了下来。
待坐定后,常富波问:“梅庭长,这歌厅怎么会取一个香格里拉的名字?”
“是有点不伦不类的,我到过云南的迪庆,也就是香格里拉,那里的人们生活宁静悠扬,和谐美好,哪像这儿乱哄哄的,大概这家歌厅的老板是想在闹市喧嚣中追求一种宁静吧。”
在闲聊中,演出在震耳欲聋的音乐声中开始了,主持人的开场白后,很快就依次序地走上十二位手操中国各种古老独特的乐器的女子。
邵国淼是个民乐迷,他对民乐颇有研究,他指着舞台上低声介绍说:“这十二乐坊有来历的,唐朝武德年间闾延初设‘乐坊’时,称内教坊,到开元年间分级内外教坊,教坊中的女乐艺人,依色艺高低分‘内人’,‘内人’就是高级;‘官人’,‘官人’是一般,这些女乐艺人除了学习弹琵琶、三弦、箜篌、古筝等四乐外,还有学习歌唱和舞蹈。女子十二坊就是借助了这一寓意,表达了希望自己的音乐能够在与唐风相似的新时代发扬传统,光大民族音乐。上次我到北京学习时,专程去看了的,演艺相当有水准。”
梅雨媚看了一眼眉飞色舞的邵国淼,不禁笑着说:“小邵,我看你干脆在她们中间找一个做你的夫人,你就可以天天沉浸于你的音乐之中了。”
“这只是精神愉悦,而不能当饭吃的。”邵国淼说到这里,看了看坐在梅雨媚右手旁的常院长,他很想去握住梅雨媚那纤纤玉手,但他不敢。他只感觉手心已出了麻麻细汗,他几次要将发颤的手移过去捉住梅雨媚的手,但下了几次决心都没有付诸现实。他直骂自己是笨蛋一个,最后他下了决心,今天晚上无论如何要把她的手握在自己手里。机会终于来了,在四个才艺双全的阳光男孩组成的“VMP组合”演唱时,他趁拍手鼓掌大声叫好的机会将梅雨媚的手抓在了手里。
梅雨媚开始一惊,脸有点发热,她想挣脱邵国淼的手,但又怕常富波发现,只好任由邵国淼握着。她的手已很久没有被男人这么握着了,她心里感到有一股暖流从心头滑过,自己今天这身打扮不正是为了那个早已熄灭的梦吗?她拒绝了很多男人的追求,她想寻求另一种活法,做一个单身母亲,每每下了这个决心,她又有点后悔,难道自己的青春就这么耗尽吗?对邵国淼锲而不舍的追求她有点感动,但她又认为他不是自己梦中出现过多次的人,这个人是谁?她不能确定,时而是常富波,时而是自己大学同学,时而又是自己读研究生时博学多才、妙语横生的导师。
“小梅,刚才这首叫《ANGEL拜托》的歌曲是那个平头创作的……”
梅雨媚的手被邵国淼握着,听着他那声不知是叫他“小梅”还是“小媚”的称呼,她有点陶醉了。但她感觉不到这声音是邵国淼叫的,还是常富波叫的,其实常富波一直将双手抱在胸前,无语地看着舞台上歌手们的表演。
走出了歌厅,梅雨媚的手还感到一种余热在手心上不忍散去,人是需要接触的,她脑海中突然冒出了这么一个念头,她兀自笑了。
“梅庭长,感觉怎样?”常富波问道。
“一般,消遣罢!”
“我对音乐不太感兴趣,倒喜欢坐在茶艺室边听音乐边喝茶聊天,这歌厅一是闹哄哄的,二是主持人的‘黄段子’讲得太露骨了,少儿不宜啊,因为歌厅里有很多小孩子。”常富波说完,停了下来,左右着的士。
“常院长,去喝晚茶吧。”邵国淼见状,走到常富波面前,“难得请您一次哩!”
“算了,太晚了,”常富波突然听到不远处有“臭豆腐”的叫卖声,便说,“算了,我请你们两个吃臭豆腐怎么样?”
“行,这个建议好!”梅雨媚马上响应。
常富波提着三个小塑料袋子过来了,他递给梅雨媚一小袋、两支牙签后又递给邵国淼一小袋、两支牙签,然后边吃边说:“小邵,你负责送小梅回家,我就先走了。”说着,头也不回地走了。
“小邵,你回去吧,我打车回去。”梅雨媚待常富波走后,对邵国淼说道。
“陪你走走。”邵国淼见常富波走了,心里正求之不得哩,怎肯放过这么好的机会。
“真的,太晚了,明天还要上班的,真的谢谢你,改天我请你去喝茶。”
“那我打车送你回去,太晚了,不安全。”
“行了,我们南辕北辙的,我自己打车。”梅雨媚拦住一辆渐近的的士,向邵国淼扬扬手,说了声“再见”。
16
吃完臭豆腐,常富波并没有打的回家,虽然他没有被音乐淘尽心中的烦恼,但心情是好多了。看着月色很好,脑海中突然闪现了一下,很久没有到湘沅河边去走走了,看看月下的湘沅河的景变了没有,变化了多少。记得与妻子谈恋爱时,除了到电影院看电影,再就是到湘沅河边牵着手慢慢地聊天、闲逛。走到河边,夜色朦胧的湘沅河依然美丽如画,坐在河边的石凳上,想到了妻子。妻子到省委党校学习去了,封闭式学习,吃住都在党校。
他掏出手机,拨打妻子的手机,已关机,他又翻起手机中贮存的号码,终于翻到了妻子宿舍的号码。
“筱敏?是不是睡了?”电话通了。
“你是常院长吧,我不是你的筱敏,是郑大姐。”电话那头笑了,然后喊道,“叶部长,你老公的电话。”
“怎么?是不是想我了,在床上翻烧饼。”叶筱敏接过电话后,来了一句甜蜜蜜的玩笑。
“你猜,我现在在什么地方?”看着在湘沅河中波光闪烁的月色,常富波心里又是一动。
“没在家是不是?好安静的,是不是在湘沅河边。”
“知我者,我妻筱敏也!”常富波笑道。
“怎么一个人到河边去坐,莫想不开呀。”叶筱敏笑侃道,“富波,别久坐,夜深了,小心着凉。”
“没事,我刚到河边,到香格里拉听歌后,发现月色特好,便来了,你知道吗?我就坐在我们那个时候经常坐的那张石凳上。”常富波说得很动情,“岁月如歌,景色依旧,好想你能此时在我旁边聊天。”
“我一回来就陪你去,坐一个晚上,我们好好聊聊,我们是应该好好聊聊了,不然哪天你把我休了,我还找不到北。”叶筱敏在电话中笑了,又接着说:“那个地方现在成了酒吧一条街和美容美发一条街,你可要小心啊,小心那些小姐勾你的魂。”
“你是不是在党校深造时找到了相好,现在试探我是不是?就说我经不住诱惑,不过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还会邀请你到河边来。”
“别扯邪了,早点回去,别着凉了,我不跟你说了,还有一个星期我就回家了。”
手机里传来嘟嘟声很久了,常富波才将手机放入口袋里。
夜很静,河中除了一轮圆月在闪烁外,还有灯光在水中闪烁,看着河中闪烁的灯光,常富波的思绪又回到了现实之中。生活中的那些挥之不去的烦恼事又萦绕在他的脑海中,特别是蒋红兵案更让他焦躁不安,他眼前又浮现起上午梅雨媚跟他汇报蒋红兵相关情况的情景,梅雨媚汇报后问他:“常院长,你看怎么办好?我知道你很为难,是就此打住,还是深入下去,你决定吧!”说完看着常富波。
常富波一直听着,没有做声,他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常富波对陈仁辛不是没有看法,但形象应该还是完美的。不过,金无足赤,人无完人,陈仁辛有他的不是,但他与蒋红兵是否有牵连谁也说不清。常富波又暗自庆幸自己与蒋红兵没有任何联系,否则,将如何面对?看来,今后在交友方面一定要慎之又慎。从梅雨媚的分析来看,蒋红兵背后一定有一个强大的后台,只是因为蒋红兵因抢劫杀人而案发,而非其他事案发,这些与蒋有牵连的人因蒋是抢劫杀人案发而庆幸不已。他们在案件的背后希望公检法尽快走完程序,尽快将蒋处决掉,以解心头之忧。分析蒋红兵的心态,在案发后,他本来打算活下去,但那些与他在过去称兄道弟的人都避而不见了,所以他心头充满了恐惧。但与蒋有牵连的会是一些什么人物?常富波百思不得其解,如果真涉及某些要害部门的人物他将如何面对?不如干脆尽快尽早将蒋处决掉,如果与蒋有牵连的是某些部门的小萝卜头,不妨好好运作一下,至少可以为自己的前程做些很有必要的铺垫。
想到这里,常富波又拿出手机,拨打梅雨媚的手机,梅雨媚的手机已关机,他又翻起手机中贮存的号码。
“是不是小梅?休息了没有?”电话通了,是梅雨媚接听的。
“是常院长吗?我还没休息哩,听了歌心里很兴奋,难以入睡,躺在床上看书。”
“看什么书?不会是爱情小说吧。”
“都什么年代了,还看那些风花雪月的文章。闲着无事,前几天到书店里买了几本法制题材的小说,一本是《大法官》,一本是《大法庭》,都写得不错的,睡觉之前翻翻。”
“怎么样?看了《大法官》的电视剧,又翻起原著来了,想当林子涵是不是?”
“我倒想做林子涵?您呢?莫非想做杨铁如,《大法官》也是写中级法院的法官,是从理性方面去反映法官生活的,《大法庭》这本书主要从人性方面去反映民事审判工作和民事法官的生活,我建议你弄两本看看,还是有所启迪的。”
“那你看完了,借给我看看,让我认真学习一下文中主人公的言行。”常富波与梅雨媚聊了一会儿书中的一些事后,又问道,“小梅,白天你跟我反映、分析蒋红兵案背后的东西,你认为我应该怎么办才好?”
“我不是跟你说过吗?听你的!”
“你会听我的?你的脾气我又不是不知道,我的脾气你也清楚。”
“你是在试探我是不是?”梅雨媚因与常富波无话不谈,所以她很直接地问道。
“也算是试探吧,我有点把握不住,是不是就此打住?”
“我还真没下决心呢,但你知道的,我只忠于事实与法律。不过,你呢?如果查下去,或许会影响你的仕途,你要三思。”
“小梅,说真心话,如果我不让你查下去,你会不会私下去查。”
梅雨媚那头无语,只听见她轻轻地叹着气。
“小梅,你不想说就算了。”
“我不查可以,但如果蒋红兵自己要说又会怎么样?我们能封住他的嘴吗?在法庭上他如果一开口就绝对是爆炸性的新闻。”
“是的,我们不能封住,但现实很难说,说不定有人在他想说时会封住他的口,这种情况不是没有的,另外,他有证据吗?”
“这就是我们这个社会存在无序的地方,什么事都会发生,什么事都不会发生,这种事太多太多了。但我们现在遇上了这种事,我想我不会选择逃避,不过说不定,我会选择沉默。你刚才说蒋没有证据这不确切,我想他肯定有,只是我们不知道他放在什么地方而已。”
这下轮到常富波沉默了,他叹了一口气说:“我相信你不会选择沉默,我太了解你了。”
“常院长,我知道你很为难,但你跟我说一句心里话,你与蒋红兵有无牵连?”
“你看我会吗?我们昨天到看守所去时,他都不认识我了。”
梅雨媚开了一句玩笑:“说不定是你与他在我们面前打哑谜哩。我这是玩笑话,你别往心里去,我相信你不是那种人。”
“难说,说不定我正是那种人哩。”
“那就好,我把你也拉下马,让你坐不上院长的位子。”
“我就学杨铁如去当律师或下海或抢劫杀人,我第一个抢劫的就是你,好了,不与你聊了,我的手机快没电了。”
“你在哪儿,用手机打电话,真的手机费不要自己掏腰包就乱打一气?。”
“我在湘沅河边吹吹风,我从歌厅出来还没回家。”
“当时怎么不叫上我?”
“我敢吗?不怕脑壳被别人打破。”
“谁的脑壳都有可能破,但你的除外。”
“好,谢谢你,再说吧,这件事还容我再考虑考虑。”
“我也要好好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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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雨媚几次从五楼到四楼找常富波,常富波都不在,打他的手机总是不在服务区。她又到与院长同楼的办公室和政治部打听常富波的去向,政治部的人不清楚,最后从办公室主任高杰海那儿才知道常富波到大沩山开会去了,会期一天半,晚上才能返回。看她风急火燎的样子,高主任问她:“梅庭长,有急事可以找陈院长,陈院长在家。”
“算了,等他回来再说吧。”说着,梅雨媚准备离开办公室。
“梅庭长,你等一等,5·1大案确定了开庭时间没有?政法委又打电话来问了。”高杰海拿着电话记录册说。
“就是为开庭的事找常院长的,急死人了。”梅雨媚不想过多地言及5·1大案,她心里急得像热锅里的蚂蚁。
上午一上班,看守所的吴所长就打电话来,说蒋红兵闹监了,要见主审法官或常富波。接电话后,梅雨媚掐指一算,已一个星期没去看守所了。整个案情材料及准备工作全部就绪,她本想低调处理此案,尽量不引起社会的关注,但此时已由不得她,社会各界及新闻媒体都异常关注此案。虽然新闻媒体没有找她,但办公室给她反馈的信息足以让她心惊胆颤。她并不担心庭审的情况,担心的是蒋红兵这个人会在庭审时发难,如果他一旦发难,她将如何面对整个庭审活动,仅仅以被告人提出了新的事实与证据,可能影响定罪量刑,便草草宣布延期审理吗?不,绝对不行,否则,不仅自己的一世清名、严谨办案的作风全毁了,还关系整个中级法院名声,以及法律的严肃性和社会反响,那时,她代表的不是梅雨媚个人,而是法律,刚才的电话是一个危险的信号,蒋红兵坐不住了,他将会说出重大情况,怎么办?不去看守所肯定是不行的,回避绝不是办法,但常富波一直未下定决心,到底怎么办?
梅雨媚从高杰海的办公室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时,脑海里突然一亮,对,先接触接触蒋红兵的法律顾问。她翻了一下案卷,蒋红兵等四人均请了辩护律师,蒋红兵请的是冷儒瑞和燕米虹。冷儒瑞接触不是太多,不太熟悉,但燕米虹却很熟悉。她是德沙律师界有名的铁嘴,是蒋红兵公司的常年法律顾问。梅雨媚与燕米虹是校友,燕比她低两届,因为是老乡,两人又同时被选为学生会干部,所以很熟悉,燕米虹毕业时,没有听梅雨媚的建议进入公检法,而是选择做一名律师。她说她脑海里细胞太活跃了,她不习惯按部就班的生活,她命中注定为事业、为金钱奔忙。她公开宣称,她需要过一种张扬的生活,人活一世,无非为脸面而生活。她挣钱是一把好手,除了自己有一身硬功夫外,她还利用女性的优势去走关系,因为她的热情活泼,那些大型企业都想利用她的那块牌子,愿意出高价聘请她,几年下来,她不仅成了德沙律师界的名嘴,更成了富婆,住豪宅,开起了名车。她先后结过两次婚,第一次婚姻不到两年时间便散伙了,第二次婚姻更短,只过了七八个月就分手了,她未再婚,因为两次婚姻都很短暂,她没有生育孩子。虽然是一个人生活,但她有一个女秘书兼保镖、司机。她的女秘书不是那种小巧玲珑的女子,而是个子有一米七,长相也极一般。因此梅雨媚曾问过她找这么一个莽汉式的女子是不是作她的陪衬人,更突出她的高雅、漂亮,燕米虹笑着点了头,也算是默认了。也正因有了这个女秘书,她的事业如虎添翼。燕米虹虽有着男人般的风流,但绯闻却很少听到。不过,她曾私下对梅雨媚说过,她有一个情人,这个情人不是一般的人物,是能够在电视上时常露面的人物。她还曾想为他留下一个子嗣,只是因为他的极力反对,她才作罢。她说她不能过苦行僧的生活,没有爱情与性生活的滋润,她会很快地衰老下去……
梅雨媚虽与燕米虹很熟悉,但两人来往并不多,因为梅雨媚不喜欢社交,更不喜欢出入那些她认为非常污浊的场所。除了一年一次校友集会见面外,她很少与燕米虹联系,她认为她们不是同类人,她的日子清贫、纯净,而燕则相反。她在校友录上翻到了燕米虹的手机号码,但手机已关机,她又打到燕家,电话通了,是一个老女人的声音。老女人自我介绍说是燕米虹的母亲,梅雨媚叫了一声伯母后问怎样才能联系得上燕米虹。老女人听了,让她等一会儿,说燕前不久又买了一部新手机。过了一会,老女人才找到手机号码,梅雨媚用笔写下后说了一声“谢谢伯母”后便挂了线。
“喂,燕大律师呀,你买新手机了怎么都不通知一下,害得我费了不少功夫才找到你。”
“你是谁?”燕米虹正在市政府办事,一下子没有听出梅雨媚的声音。
“我是一个当事人,有一笔五千万元的货款收不回来,想找您这位大律师给我办一下,办成之后咱俩一人一半。”梅雨媚见燕米虹没听出她的声音,干脆变了声调开她一个玩笑。
“鬼东西,我的梅大庭长,你别逗我了,刚才正与市政府的领导交涉一件事,没看号码,乍一听也没听出你大法官的声音,实在对不起了,有什么指示,你的电话,这可是千年等一回呀。”燕米虹听出是梅雨媚的声音,忙赔不是。
“有时间吗?想找你谈点事儿,你别推了,必须是今天谈,否则过了今天一切都免谈了。”
“这不是你的风格呀,这应该是我的风格,一日不见,梅大庭长的风格都改变了。”燕米虹调侃道,“既然是大法官召见我,那恭敬不如从命,另外,也不收你咨询费了。”
“收呀,一毛钱一个小时!”
“你定地方!”
“我从来没有去那些什么场合,找不到北,还是你定吧。”
“这样吧,就到酒吧一条街的湘沅大道的旧金山酒吧去吧。”
“行,你不用讲了,我知道地方。”
“你还说找不到北,我还没说位置,你就早知道了,是不是找了相好,经常去呀。”
“别?嗦了,见了面再说,记住,中午十二点准时到达,我们边吃煲仔饭边聊,不得误事,这是关于你身家性命的大事,还告诉你,我不是当事人,是法官,守约诚信。”
“我才发现你怎么这么婆婆妈妈的,是不是到了更年期呀,好!好!十二点见!不见不散!”燕米虹收了线,一看手机屏幕上的时间,已是上午十一点四十五分,又来了一句国骂,“操,好会算计时间。”
18
湘沅大道与湘沅河平行,长长的大道中段已集中了德沙几乎所有类型的酒吧。在这儿,每个人都能寻找到自己的梦想,很多酒吧几乎都是将西方酒文化发挥得淋漓尽致,或把摇滚音乐玩得风风火火。但这些都属于少年玩吧一族去的地方,只有“旧金山”西餐酒吧是适合有了一些沧桑历史感的人去的地方,这儿装饰布置得很典雅,它远离都市的现代与豪华,从充满历史沧桑的轮船木舵和两把古老的火枪,到那淡黄亚麻布上的美国国歌和国旗,再到那高大火红的美国金门大桥,让人完全置身于那浓浓的美利坚历史文化之中。在这里能感觉到有一种浓浓的历史文化氛围包围着你,晚上还能边品酒边倾听舞台上表演者沙哑苍老的经典英文歌曲,听者的心灵会被感动、震撼。“旧金山”老板是一个充满历史沧桑感的中年男子,他在大门口书写了一句:旧金山———漂泊者心灵的港湾,情侣们感情的驿站。
梅雨媚打的到“旧金山”时,燕米虹的车也准时到达。
梅雨媚站在“旧金山”门口等候燕米虹,燕米虹一阵风似的来到她面前,立住,并将身体往后倾斜,一脸“惊愕”状:“我还以为是女门童呢,心里正想着‘旧金山’的朱老板可真大发了,请这么沉稳、纯熟、美丽的女门童迎宾哩!”
梅雨媚擂了燕米虹一拳:“少贫嘴!”接着又望了望她后面,“怎么,陪衬人没来。”
“您召见,我还敢带人来吗?不找死呀!”
“什么时候让我给你去当秘书?”
“你是让我去做你的陪衬人是不是?”燕米虹说完这句话,笑了一下,然后朝吧台的服务员招手,待服务员过来了,才说,“打开唐人街包房,来两份煲仔饭,不叫你们不让其他人过来。还来两杯HawalLan Kona咖啡。”
“是,您稍候,燕老板!”服务员俯首低眉地说道。
“米虹,我们是随便吃饭,怎么喝那么好的咖啡!”梅雨媚坐到沙发上后说。
“生活享受,我到这儿来就是冲着它来的,你也难得出来一次,也该享受。不能太苦自己了。我这点钱还是出得起的。”燕米虹把手一挥说,“来了,你就别管。”
“你刚才说什么夏威夷的什么咖啡有什么益处?”
“滋阴壮阳!”燕米虹大笑之后,才说,“告诉你,这种咖啡产地在夏威夷南海岸的康那岛上,这种咖啡豆仅生长在康那岛上,也是惟一生产于美国的咖啡,康那海岸的火山岩土质孕育出这种香浓、甘醇的咖啡,这种咖啡生产的成本很高,所以价格仅次于咖啡极品牙买加蓝山。”
“米虹,你真会享受生活,我?不行的不行。”梅雨媚感叹道。
“你不是不行的不行,是限制你的太多,上上下下,包括你自己都在限制着你。你不应该这样限制自己,应该有选择地享受,你交我这样的女朋友不会出问题,你不求我给什么,我也不会让你枉法裁判,仅仅是生活中的朋友。生活中不能没有朋友。其实,你们法官中很多人都会享受生活,他们是怎么享受的,不都是别人在替他们买单吗?像你这样的法官是太少太少了,我希望有很多你这样的法官,但我又不希望太多太多,如果太多你这样的法官,那我们就很不好办事了,如果太少了也不行,那我会被他们宰得片甲不留。”燕米虹摇摇头后说,“不说这些了吧,有什么指示需要我去办理的。”
“怎么说呢,我还真感到为难。”梅雨媚本想好了的话到了嘴边又说不出来了。
“你呀,什么大不了的事,还让你难得开口,是不是没钱,不用借,就要多少,只要我拿得出来,没问题的。”燕米虹见梅雨媚吞吞吐吐的不肯说,急了。
“如果是缺钱花,我还用得着这么郑重其事吗?不是在电话中开口还好一些吗?我看不到你的为难表情,你也看不到我尴尬的样子。”梅雨媚说到这里不说了,她看着燕米虹,燕米虹见此,也不催她了,静静地等待着她开口。
这时,服务员敲门说送咖啡进来了。燕米虹说:“等煲仔饭端来了我再边吃边说吧,我们现在说点轻松的话题,诸如美容的,你说说你是怎么保养的,真的是那个男人给了你激情、滋润、期盼,你才如此容光焕发的?”
梅雨媚喝了一口咖啡后点点头,说这咖啡味道真不错。她觉得要开口的事太重大了,她不能不再慎重一些,开弓没有回头箭啊,说出的话就如泼出的水再收不回来的。
“你呀,还用去美容吗?天生的出水芙蓉,智慧、阳光、健康、幸福、富有女人味,足以让全德沙市500万女性骄傲的面孔。我真羡慕你啊!我?每周上一次美容店搞什么护肤,结果?越护越粗糙,你看我这脸色能与你相比?”
“米虹,我说你是操劳过度,你真以为性生活会让你越活越年轻、越滋润?否!还是修身养性好,生一个孩子,陪着老人,慢慢地过日子,那才叫幸福。”
“习惯了,没办法了,我这一生就是奔波的命。到死的那一天我都会在路上奔波。”
“你就不能不奔波吗?”
“我也不想去奔波,但不行,一旦停下来,或许我衰老得更快。”燕米虹叹了一口气后说,“媚姐,我觉得你有时候也应该放纵一下自己,释放一下自己的情感。”
正说着,煲仔饭来了。
“媚姐,开始吧!”服务员走出去将门带上后,燕米虹说道。
“米虹,你和蒋红兵是什么关系?关系如何?”梅雨媚见燕米虹已经把话挑明了,再不能犹豫了。
“你什么意思?”燕米虹用勺子往嘴里送了一口饭后抬头看着梅雨媚,“你怀疑我参与了他的作案?”
“不,你理解错了,你就是再蠢也不会参与作案呀,因为你太熟悉中国的法律了。”
“那你是什么意思?我跟他只是工作关系,他请我,我不能见钱不要呀,他公司有一个法务部,小事他基本上不找我,只涉及重大的事他才通知我去,在他公司我有一间单独的办公室。”
“我是问你们交往深不深?”
“怎么说呢,我发现他这个人事业心特别强,比我更敬业,他们公司你清楚,赫赫有名,但我至今都没弄明白,他为什么会去抢劫银行。他的钱多得不说用汽车去拖,但用麻袋去装并不过分,他为什么会这样?我百思不得其解,破案后,说是他做的案,当时打死我都不相信。”
“你与他交往也不是一天两天,一月两月的,就真的没发现什么蛛丝马迹吗?”梅雨媚不相信。
燕米虹点点头,“我还真没发现什么,不过,他这个人有点怪,我发现他对年轻女性不怎么感兴趣。按理像他做了这么大一份事业,腰缠万贯,又一表人才,追他的女孩肯定不少,但他却对她们不屑一顾,反而对成熟女性有一种特殊的兴趣。当然我指的成熟女性不是一般的。”燕米虹指指梅雨媚,“就像你这样的女性是他最感兴趣的。”
“别说邪了。”梅雨媚望着燕米虹说。
“是真的。”
“那他对你产生过兴趣没有?”
“怎么说?应该产生过,但他的兴趣刚产生不久,他又马上终止了,我当时并不清楚为什么。我还感到奇怪,我并不是一个随便的人,但碰上了像他这样有知识素养的大老板,还真想与他有一腿,能与这样的大老板相好,不是每个女性都梦寐以求的吗?后来我从他的一句问话中才知道他为什么终止了他对我的兴趣,他问我认不认识某某,某某这个人你当然应该明白是谁,我说认识呀,他又问关系很铁吧,我笑了,他没再问什么。后来我细想了一下,有一次我到一家很有名的宾馆开房,某某去了,我告诉你吧,我与某某只去一种地方干那事,不是他家,也不是我家,而是宾馆,一是为了他的安全与名誉,到宾馆开房极其安全。那次我送他离开房间时,先开门看外面有没有人,没有就让他出去,当时并没有发现人。在他离开后发现他的手机掉到床上了,我马上跑出去准备送给他,出来时碰到了一个很面熟的人,那人一看见我就转过背去了。我因为匆忙也没仔细去看,后来发现好像是蒋红兵,我估计某人出门时被蒋看到了,后来又看到了我。再后来他又试探了我几句,见我没否认不认识某某,他便终止了对我的兴趣,我一想也行,与他合作最好没有那层关系,否则在钱财问题上就会纠缠不清的。”
梅雨媚边吃饭边静静地听着。
燕米虹吃了一口饭又喝了一口白开水后,才接着说:“我发现蒋红兵有恋母或恋姐情结,他妻子宋芳比他小很多岁,并且是很漂亮的那种女人,但他却一点也不感兴趣,夫妻关系并不好,什么原因?我当然不好问蒋红兵,开初我也不好问他妻子,他妻子对我有一种无意的敌视。后来发现我与蒋红兵清清白白的,她又对我特别好。到了我们无话不谈时,我曾问过她,你们夫妇俩关系怎么不太和谐,她说一切过错都是她引起的。她说他们结婚前蒋红兵已有不少产业,当时追求她的人不少,但她选择了蒋红兵。但新婚之夜,她没有见红,蒋极为不满,暴打了她一顿,打得她全身伤痕累累,床单上血迹斑斑。这床单蒋红兵一直保存着,但蒋红兵在暴打她时没有伤及她的头面部。我问她,你们婚前没有同居?她说她曾想同他上床,但蒋拒绝了,说不到结婚那天,他不会动她。蒋红兵暴打她后,没有再沾过她的身子,所以她与他一直没有生育过孩子。”
“不对,蒋不是有一个儿子吗?”梅雨媚打断了燕米虹的话。
“是有儿子,但不是蒋红兵的,是宋芳自己私自做的人工授精,怀孕后她才告诉蒋红兵,蒋红兵未置可否,她便将这个孩子生了下来。但蒋红兵与宋芳表面上仍是恩爱夫妻,没有分居,但他们结婚到现在就在新婚之夜有过一次,你说这不是天下奇闻吗?我问过宋芳为什么不离婚,宋芳说他们不可能离婚,而且宋芳对蒋是死心塌地,我分析宋芳不离婚的原因无非是为了财产,我问过宋芳,蒋红兵在外面有没有情人,宋芳说有,她说了一个人,这个人是文化局的一名女干部,叫瞿佳娟,也是一个非常漂亮、成熟、有韵味的女人。我和宋芳,以及瞿佳娟之间的关系都比较好,瞿佳娟一直没有结婚,但有一个女儿,这个女儿自然是她和蒋红兵的。我与瞿曾交谈过,她说过一句对我印象很深刻的话:我这个人交给他时,只有他才明白我是一个真正的女人。我分析过,瞿佳娟把身子交给蒋红兵时,一定还是处女身,但瞿不知为什么没有逼蒋离婚,和她结婚。其实瞿与我们是同龄人,按理比我们两人都不会小,你看,世界上的事情就这么难以预料,为什么?这不是法律能解决的问题,应属心理学教授解决的问题。”
梅雨媚的煲仔饭只吃了一半就不吃了。
“咦,你怎么不吃了,不好吃,还是我的故事吸引了你?”燕米虹的煲仔饭已被她消灭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些铲不动的锅巴。
“饭好吃,故事也精彩,但我吃饱了。”
“还是你会调理自己的营养,不像我有什么吃什么,一阵风。”
“他的经营活动你清不清楚?”
燕米虹摇摇头,说她只关注他公司的法律事务,经营活动不是她管辖的范围。
梅雨媚问:“他不会不请你参谋一些经营事务吧?”
燕米虹还是摇摇头,说她没有参与,也不清楚。
梅雨媚笑了,喝了一口水后问:“那他与哪些领导关系好?”
“你问这个干什么?”燕米虹一惊。
“随便问问!”
“媚姐,这个事你最好慎重,蒋不可能不与领导打交道,他名下那么多产业,不依靠领导依靠谁?”
“他经营时有没有违规的地方?”梅雨媚转了一个话题。
“没有,至少表面上没有,一切都天衣无缝,否则他请我这个大律师吃干饭的?他还设了一个法务部哩,他很规矩,工商、税务、城建等等部门的费用一分不少地交,你无懈可击。”
“他为什么会去抢劫银行?你帮我分析分析。”
“这个我不会分析,我是他的律师,我有什么意见会在庭上告诉你,你是不是想把我的话套出来后商量对付我们律师和被告的对策。”
“米虹,此言差矣,我是那种人吗?我会套了你的话后来对付你吗?我只想……”说到这里,梅雨媚停了下来,她不能透露半点她的本意,否则,一旦她知道了,她会去问蒋红兵,会节外生枝,说不定会引出什么爆炸性的新闻,因为做律师的要的就是这种效果,但不说又怎么让她明白自己的心思?
“你只想什么?”燕米虹见梅雨媚不说话了,有点急了,“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问题?”
梅雨媚盯着燕米虹那双明澈的眼睛,笑了笑,摇了摇头。
“你心里肯定有事,只是不想说而已,你是怕我会做出什么?”燕米虹咄咄逼人的眼睛紧紧地盯着梅雨媚。
“米虹,蒋红兵背后有没有什么势力?他是否被某些人左右着?”
“你不问也清楚,蒋红兵挣下这么大一份产业,背后没有一点势力能行?他能吃得开吗?但他不会被某些人左右,应该是他左右着某些人。”燕米虹直言不讳地说道,或许她心里没有什么束缚,所以她无拘无束。她见梅雨媚无语,又笑了,“媚姐,你是不是遇上什么难题了,说说吧,或许我能帮助你,你别想那么多,想那么复杂,人与人之间还是纯洁一些为好。你也应该相信我的目的是为了多挣钱,但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我堂堂正正地挣钱,我什么都不怕,我不敢说我是一个正直的人,但我是一个有良心的律师。否则,没有人会请我,每次接案子时,我都跟当事人把话说明了:办理这起案子,收你多少钱,这些钱你不管我怎么用,我收取的是代理费,我不再收其他什么办案费、交通费,还有什么公关费。我为人就是这样,你请我,是看得起我,我接手你的案子,也是基于信任你,收了你这么多代理费,你别管我怎么用,我就是把这笔代理费全部用在法官身上,或倒贴了钱也不再找当事人要钱和报账,媚姐,你还有什么不相信我的?你说了什么,出了这个房间你就可以不承认。”
梅雨媚仍没有说话,是的,我说了之后,出了这个门我可以不承认,但你可以寻找对策呀,一旦露出了什么,最后的黑锅是我背上,一旦上面怪罪下来,我吃不了兜着走没啥,常富波他会怎么样?这时,她想起了常富波,为常富波分起忧来,心里竟涌起了一股暖流,是不是受了刚才燕米虹的一席话的煽动呢,是的,常富波是一个极富有个性和人情味的男人。
“怎么?还不肯开口说话,金口难开呀。”燕米虹打开手机,看了一下时间,快到下午上班的时间了,她有点急了,下午和晚上她还有事,约了人的。
“米虹,我是担心蒋红兵背后是否还有一股势力。”梅雨媚还是没有讲明她真正想说的问题。
“有,但我不知道。”燕米虹有点不满意梅雨媚吞吞吐吐的态度了。
“米虹,我想知道这股势力!”
“刚才说了,我不知道,你想知道,你可以去问蒋红兵呀。”燕米虹有点不耐烦了。
“我能问他就不用问你了。”梅雨媚看出了燕米虹的不耐烦,她看了一下手机屏幕上的时间说,“这样吧,我估计你下午有事,就不打扰你了,你看这样行不行,等常院长回来了,我再约你。”
“行,我还真想与常院长深交哩,那是一个男人,”燕米虹边收拾东西边说,“媚姐,你身边有这么优秀的男人,你可别错失良机呀。”
“兔子不吃窝边草哩,我可不当第三者。”
“你呀,脑子里缺一根筋,我又不是劝你和他结婚,做红粉知己呀,让他做你的情人呀,只要你一个暗示,他绝对会全力以赴的。”
“这是不是你的经验之谈?你先勾引勾引他看他会不会动心?”梅雨媚笑道。
“我的经验是宝贵的,说不定我会下手,我坚信,只要我下手,绝没有失手的,你信不信?”燕米虹已将包挎在了肩上。
“看你美的样子,如果已经得手了,也不去征求一下别人的意见?”
“是征求他的意见?还是你的意见?见我要下手了,你又舍不得了,吃起醋来了。”
“去你的。”梅雨媚擂了燕米虹一拳,不过,经燕米虹这么一说,她心里竟热乎乎的。为什么?容不得她继续往下想,她感觉到自己的脸红了。
“看你的脸都红了。”燕米虹走出包房门后回头望了梅雨媚一眼,“你等一下,我买单后送你回单位!”
“你还想让我打的回去呀!”
19
蒋红兵一反常态,焦躁不安地在监房里走来走去,铁镣拖在水泥地上的声音异常刺耳,几个看守他的轻刑罪犯都紧张地望着他。这是他入监以来从来没有出现过的现象,刚入监时,他啥事都没有,进监就睡,一夜几乎没有翻过身。平时他要么静静地坐在床上对着墙壁发呆,回想他短短的一生,要么看书。在公安与检察机关提审他后,他也是一副啥事没有的样子,该睡就睡,该看书就看书。在法院给他送达起诉书副本之后,也是啥事都没有的样子,但在常富波与梅雨媚讯问他之后,他便翘首等待着他们的再次到来。一天过去了,他们没来,两天过去了,他们仍没有来,几乎过了一个星期,他们还是没有来,这时,他坐不住了。半夜醒来,靠在墙壁上,想着心事:怎么了?他们放弃了对我深究?是什么原因?是害怕退缩了,还是其他什么原因?送起诉书副本的那天,姓梅的说过,十天以后开庭,掐指一算十天就要到了。第十天一到他们就会来通知我,要开庭了,很显然,一开庭,我的案子就会马上宣判,因为案情太重大了。常、梅两个人看上去不像是贪赃枉法之人,我相信自己的眼睛,我的这双眼睛看的东西太多太多了,看的人也是太多太多,谁贪谁不贪,我一眼就可以发现,多次试验几乎没有失过一次手。但我万万没有想到,就是那么一次我看走眼了,以为给了他那一笔,他会心满意足了,哪知他的贪心远不止于此,而将那笔天文数字的工程给了另一个人,而他却仅给我一句话:下次吧!下次?下次什么?下次还有这么一个工程?只有做梦了,因为一次走眼与失算,导致我的心态更加的仇视,也因此让我红了眼,动了杀戒,对!我是在光天化日之下明目张胆地持枪抢劫银行,但他们的行为与我又有何异?为什么?为什么?
蒋红兵心中愤怒不已。早已攥成拳头的手猛地砸在了睡在他身边另一个同监犯的脑袋上。
“妈呀,干什么?”被挨了一拳的同监犯惊叫了一声腾地坐了起来,“蒋总,有事吗?”
“没有,睡吧!”蒋红兵进监不足两天就在监房里树立了绝对威信,不是靠打,而是靠他的特殊身份及他口称他进来时已有十余人死在他手下。
一夜未睡的蒋红兵白天浑浑噩噩地睡了一整天。到了晚上他又不能入睡了。上半夜,他瞪着一双眼睛望着坚如铜墙铁壁的监房,其实他什么都看不见,走廊里路灯从小小的窗口射进一点点余光,他努力想看清四周的一切,可无论怎么努力都无法看清。下半夜,他好不容易合上眼,却噩梦连连,一会儿又梦见自己被拉出去枪毙了,一会儿又梦见那些死去的冤魂,向他大喊大叫着索命。他还梦见了他那已死去多年的母亲,其实母亲在他只有八个月时就死去了,他对母亲没有一点印象,他这一生也仅两次梦到过母亲,第一次是在他接到大学录取通知书的那天晚上。那天上午,住在乡政府的二姐一收到他的录取通知书,就跑回家,姐弟俩喜极而泣,然后跑到母亲的坟头,他说要在母亲坟前好好跪一跪,尽尽孝,跪了大约一刻钟后,二姐说他已尽孝了,便拉着他回了家。回家后,二姐要他收拾一下,然后同她去乡政府她的家。他说不去,二姐说,考上大学了,二姐夫也很高兴的。他说他不去,因为他认为二姐夫是用一种卑鄙手段把二姐弄到手的。二姐不是真心真意地爱二姐夫,所以他特恨二姐夫。二姐结婚后他一直没有去过二姐家,到了乡政府大门口也不进去找二姐,有事都是托人把二姐叫出来见面。二姐知道他的脾气,也不为难他,现在,弟弟考上了大学,丈夫说要为小舅子好好庆贺一下。她认为弟弟会给她一个面子,没想到弟弟仍不去,二姐发了脾气,他也不去,二姐哭了,边哭边骂他。他沉默无语,待二姐不哭了,他“扑通”一声跪在二姐面前,大喊一声:“二姐,你打我吧,你是我的妈,我要永远孝敬你,但不会孝敬他。”那天晚上,二姐没有回去,她一直和衣坐在弟弟床边,弟弟靠在二姐的身边睡了,二姐把煤油灯捻得很小,一夜未合眼,就那么看着熟睡了的弟弟,她听见弟弟几次在梦中喊“妈”,她知道弟弟梦见了在他心中没有留下一点印象的母亲。第二天早上醒来,弟弟就说他梦见母亲了,二姐问母亲是什么样子,弟弟说跟二姐一模一样,二姐还问他母亲跟他说了什么没有?弟弟没有说,他的脸有点红,二姐再三问他,他才红着脸说,母亲什么话也没说,一看见他就跟他喂奶。二姐听了,惊讶不已,她的脸也不由红了。过了半晌,弟弟说,二姐,好想喝你的奶,二姐红着脸摇摇头,弟弟说就一口,二姐听了,心中的母爱一下子涌上心来,她没有再说什么,慢慢解开衬衣,又将一件很薄的小背心往上掀,弟弟看到二姐那一对丰满的乳房,大喊了一声“妈”后扑了上去,将二姐的乳头含在嘴里轻轻地吸吮着,二姐的一只手轻轻地抚摸着弟弟的后脑勺,一只手轻轻地拍打着弟弟的后背。弟弟说,二姐,谢谢你,你让我真的见到妈了。
这天晚上,蒋红兵又梦见了与二姐长得一模一样的母亲,不过,这一次母亲没有给他喂奶,而是将他背起往河边跑,河里涨了百年不遇的大水,母亲来到一座悬崖峭壁上,将他放下,然后又轻轻将他抱在怀里,他正在掀母亲的衣服准备吮吸奶头时,母亲双手一松,他便掉入波涛汹涌的河水中……
醒来后,他惊出了一身冷汗。早上起来,他开始闹着要见干部。吴所长来了,问他什么事,他说要见梅雨媚和常富波,要见他二姐。其实,出事后他二姐来过很多次,想见他一面,但都没有见到。开始他以为二姐不再理他,后来二姐托人捎了一封信,说她和二姐夫来过很多次但都没见到他,她知道他不缺什么,特地给他带了一点他读书时最喜欢吃的剁辣椒,并要他听政府的话,他所有的财产她一分钱都不要,她代母亲养他长大成人,不要他回报,只要他平平安安。
吴所长将这一情况通知了梅雨媚。然后又安排同监的人严密注视蒋红兵的情况,以防万一,出了问题他实在担负不了那个责任。
吴所长打完电话后回来,告诉蒋红兵,常富波开会去了。梅雨媚要与常富波商量后才能来,他们说了,这几天马上会来提审他。然后问蒋红兵,听到没有?
蒋红兵回答说听到了,并要吴所长放心,他不会乱来,也不会自杀,因为他的事业还没有完成。
蒋红兵待吴所长走后,坐在床上,他的心情已稍稍平静下来了,他又可以想他过去那些大手笔的事了。蒋红兵认为他房地产生意辉煌的一页就是对步行街的运作,拿到步行街这个大项目后,他分别给了几家建筑公司和施工队,仅这一项,他就足足赚了二千万元。虽然他投入了不少,也冒了倾家荡产之风险,向银行贷了五百万元用于先期操作,在五百万元见底时,一切如人之愿,工程到手。他很快转手,转手完,算盘珠子一扒拉,还掉贷款,利润是一千五百万元。他将这笔丰厚的利润投入到他购买了全部产权的德沙蓄电池厂,随之更名为华阳现代工业电子城。当年公司就成功研制出蓄电池和高频开关组合电源屏。就在公司研制密封铝酸蓄电池第五代产品大功率气镍氢电池时,又传来一个振奋人心的特大消息,德沙市政府决定把步行街与湘沅河之间的一个商业老区全部拆掉,重建德沙商贸中心,这是政府的又一次大手笔,政府将招商引资十个亿投入建设。蒋红兵喜不自禁,因为有了步行街的成功运作,他有充足信心夺标,由于他有极好的商业信誉,他又贷款八百万元进行运作,一切如了他的愿。但在他准备喝庆功酒时,风向变了,商贸中心城开发权由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外地人冷典银夺走了。很快,旋风般的速度,商贸中心城招商引资便开始了。卖楼的第一天,银行开来了三台运钞车来运钱,一天下来,收入袋中的银子是七个亿,很快,商贸中心城奠基仪式隆重举行,那个貌不惊人的冷典银腆着肚子站立于市委书记、市长的一侧眉开眼笑。中心城的基础工程刚刚完成之时,冷典银被人枪杀于银湖宾馆北面和平街上,同时,他的小情人,一个漂亮的四川妹也被枪杀。冷典银被枪杀后的第三天,蒋红兵等四人制造的惊天大劫案便发生了。蒋红兵等四人被抓捕归案后,公安机关也曾审讯过他们,是否与冷典银被枪杀案有关,四人均不知情。公安机关经过调查,四人均无作案时间,且枪杀冷典银的枪支与抢劫银行用的枪支不同,于是,冷案未被并案侦破。
20
常富波点燃一支烟后,除了狠狠地抽了一口外,再没有去动过它,静静地看着手中的烟慢慢地燃烧着,看着那烟雾慢慢地升起,慢慢地散开,他的眼光随着那个烟雾游动着,飘忽不定,满腹心思也随之信马由缰……他很奇怪,自己再也没有去抽它,那根香烟却燃尽了,而且那长长的烟灰竟没有在燃烧中断裂过。他不再犹豫,将已燃尽的烟蒂揿入烟灰缸中,然后起身向陈仁辛的办公室走去。
“常院长,有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