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狗酷儿》
作者:阿三 ,最后更新:2007-12-7 10:41:24

  美女狗作家 徐坤
  我认得这条狗。这是一条乳名叫“小妹儿”的小土妞儿。我见她的时候,她还是一个地道的小柴禾狗,刚从玉龙雪山脚下那个著名的丽江方向乘—飞机偷渡而来,跟着她的主人住在北京四环路亚运村西边一座人声鼎沸的二十二层公寓楼里。那时的小妞儿,笨笨的,羞羞的,一双黑葡萄似的水汪汪狗眼睛,浑身黑白双色的皮毛,活象一个小熊猫仔。见了人来,
  “——扭”一声,闪到桌子底下,抱着一根假的肉骨头,啃啊咬的磨着小细牙,同时绷起狗脸,一脸严肃相,细致老练地观察打量起来人,眼里闪烁着高深莫测的狗生哲学。
  想不到,一转眼,两年不到的]二天,小柴禾妞就出落成一个地道的美女作家!美人儿变得体形丰满圆润,谈吐仪态万方,穿着土褐色狗毛吊带背心,眼睛也变成了双眼皮,一见有客人采,扑上去就热情欢呼套近乎,一个劲地撒娇邀宠,摇尾乞怜,也不管对方是脑袋还是屁股,一律伸出小舌头“噗噜噜”“噗噜噜”地乱舔,舔得人一脸一身的狗哈喇子。见此情景,有哪一个叫做“人类”的那个东东能不动心呢?又有谁能不被狗类的友好情意所打动?人类们这个时候脑海里一定会不由自主涌起那段著名的《狗的礼赞》:
  “在这个世界上,一个人的好友可能和他作对,变成敌人。他用慈爱培养起来的儿女可能变得不忠不孝;那些最感密切和亲近的人,那些用全部幸福和名誉所痴信的人,都可能会舍弃忠诚而成叛逆。一个人所拥有的金钱可能在最需要的时候它却插翅…旺走;一个人的声誉可能断送在考虑欠周的一瞬间。那些一贯在我们成功时屈膝奉承的人,很可能就是当失败的阴云笼罩在我们头上时,投掷第一块阴险恶毒之石的人。在这个自私的世界上,一个人 一不自私的朋友,惟一不抛弃他的朋友,惟一不忘恩负义的朋友,就是他的狗。”
  或者呢,人类族群的脑海里也会刹时间回想起那个著名的尤金·奥尼尔的《一只狗的遗嘱》:“不管我睡得有多沉,依旧能听到你们的呼唤,所有的死神都无力阻止我兴奋快乐地对你们摇摆尾巴的心意。”
  这些话说得多么深刻而动听啊!虽然他们说得都未免有点沉重,完全是人类以自我为中心的感觉,将自己的人生哲学强加于狗类身上,但是那些信条、格言仍然能够千古流传万世流芳,赢得人类们的普遍赞许。其中最重要的一个原因,就是因为狗类一族一直未能开口说话,他们没法吐露真言,用狗嘴道出自己的生存哲学。
  如今,这个掌握了话语权利的狗版小愤青傲然问世了!且还是个美女作家咧!!!这该有多酷啊!
  来看看这条笔名叫“酷儿”的美女狗作家的自述吧!看看她毫不掩饰、做作,人胆而狂妄,颠覆了白以为是的人类们多少既成的理论和经验。
  这条小美女狗作家,从小耳濡目染,跟着她那个编小说的崔艾真玛麻,偷看了太多的属于儿童不宜的文学类书,因而世界观变得奇形怪状,既简单,又复杂,既感性,又抽象,能说出一些大道理,又不理解这些大道理究竟代表着什么。她的家里呢,又整日价宾客盈门,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来的都是一些似有精神病的文学一类的人,小美女狗作家就偷偷的听偷偷的学,慢慢的就变成了小妖精,也学会了臧否人物,指点江山,在贬低他人的同时不忘了给自己树立“口碑”——所谓“口碑”,也就是民间口口相传、私—卜里传老婆舌、吐沫星子堆起的一块石牌牌。小美女狗作家总是要先声夺人,见谁就往谁身上扑,先舔他一脸狗哈喇子,再抱住大腿往人身上蹭,赢得一番“性感”美名。
  这些特点,都是被酷儿的玛麻给揭发出来的。她的“星妈”之所以要把女儿特长如实道
  来,也是因为熟谙明星炒作之道,知道女儿成名以后,身上的缺点立即也会成为优点,所以她要适时抖出一些,为狗仔队提供一些炒作猛料。
  这个小柴火妞啊!获得的赞美越多,小柴禾妞先前的自卑越是荡然无存,渐渐把做人的道理也摸透了。她心里说:哪一个美女作家不是出身平庸,长相一般,有一肚子狗心眼呢?我为什么就不可以来一下子?
  于是酷儿就牛刀小试,果然显出了力量。
  这是我所见过的最会说话的狗了。激情充沛。喋喋不休。看来,有了文化的狗,果然不同凡响。尤其是女人,掌握了话语权,可以向整个世界表达和倾诉,还可以随意对人对狗进行褒贬。酷!酷!!酷!!!
  这是一条典型的聪明而不用功的小美女狗作家,优裕,闲散,悠然自得,表面贤淑,而内心狂野,艺术口味刁钻苛刻,十分懂得低调做人、高调做狗,也会遵循德行、仁义、正直友善这些狗类的优点。对于豢养她的人类——也就是养育她的爹和娘,以及掏钱买她书的衣食父母们,有绝对的忠诚和信赖,低眉J顷目,笑脸儿相迎;同时,作为一个小美女,她也自我,有时难免狗眼看人低,看人下菜碟。
  小狗美女知道,朝夕相伴是一种力量。她的崔艾真玛麻和她那个高月梅姨妈,最初脑筋一热,就学做“蛇头”把她从丽江老家给偷渡回来,而一旦上手养上,就会舍不得离开。尤其对于崔艾真玛麻家这个资深丁克家庭来说,第一胎是狗,可不得了咧!狗爹狗娘爱她爱得把命也都豁得上。那样一种深爱和依恋,是用狗的语言难以言表的。
  美女狗作家在感激涕零之余,她也时常这样想:回望自己的生活,如果她现在还在那个高原上的东巴小县城里,现在该是什么样子?说不定早已儿女成群,面相衰老,每日为了生存而奔波忙碌。哪象现在,如此小资,如此格调,如此布波族捏~~~~~
  小美女狗作家知道自己现在已经离不开了自己的养父母,离不开北京这座人县城。并且,她也知道自己将伴着他们度过十几年的好时光。父母在,不远游。世界上最浪漫的事情,
  是能够陪伴在父母身边,相偕相伴,一点点变老。她要每天对他们迎接,相送,撒欢邀宠,永远不弃不离。这是责任,也是快乐。同时,她也要把自己狗类一族的生活态度传导给他们:热爱生命,随遇而安。就象她娘总结的那样:
  睡觉要有沙发睡,骨头每顿都有喂,玩耍要够不要累,犯了错误不挨捶。
  呵呵,够意思吧?
  这就是一条小美女狗作家的欢乐人生。我们已经见识了各种各样的狗。这个小美女狗狗非同一般。它既不象尤金·奥尼匀的《一只狗的遗嘱》和屠格涅夫的《木木》里的狗那么重,也不象彼得·梅尔《一只狗的生活自白》和恰佩克《嘿,杰西卡》的狗那么循规蹈矩过完幸福一生,更不象石墨谦吾和秋元良平的《再见了,可鲁——一只狗的一生》那么有准备的煽情。这个来到人世才两年的美女酷儿,还比较痴顽,叛逆的思想比较严重。她轻松,戏谑,捣蛋,破坏,出其不意,异想天开,正值青春美年华,还不知道什么是忧愁,也不太关心自己是死在人前边还是人后边(有谁会在一出生就想到死亡?又有谁会因为惧怕死亡而拒绝出生呢?)对她来说,反正,活着就是快乐。
  这只美丽聪明的来自西南高原的小美女,在这个物欲横流、狗欲当道时代里,借着女权主义猖獗之机,利用手中掌握的话语权利,一吐自己对人世的讥诮之音,以及对爹妈的感恩戴德之情,同时也倾诉着大干世界里,她和她的人类爹妈彼此相识相知的欢乐与愉悦。


  是在天上。
  我静静地蜷缩在一个女人的腹部。
  这是一个风和日丽的夏末初秋的日子。有些热。她却穿了一件厚厚的双层法兰绒的夹克衫。我就被画一样地紧紧夹在她的腹部和厚厚的绒衣中间。那滋味,我不说,你也可想而知。
  女人的腹部很光滑,很温暖(应该说很热!),但却不怎么暄软。由此,我猜测,她断不是那种见天为脂肪而愁肠百结而呕心沥血而疯狂甩钱的女人。如今,这种向脂肪开战的男男女女,多多成什么样子,谁都知道。这倒是应了那句“想要和平你就准备战争”的疯话。
  在我耳朵的上方,我听见一种很有节奏的“扑通、扑通”的声响。那是这个女人的心跳声。那声音虽然把我的耳膜震击得有些疼,但却莫名其妙地给我一种安全感。唯一让我感到不太舒服的是,她身上隐隐地有一股烟熏火燎的味道。那味道让我这个天生要靠鼻子探究和打拼世界的种类实在有点接受不了。
  当然,后来不久我就知道了,这是个嗜烟成性的女人。慢慢我还知道了,许多跟这个女人一样的城里叫知识妇女的女人,都有这个嗜好和味道。她们靠着这味道,刺激自己,去与一些复杂的问题叫劲,或享受快感,或祛除烦恼。
  我娘有个朋友,说是专门干小说的,倍儿自信,倍儿牛。听说他有一句名言:你给我一个背影,我给你一个故事。我就不信,我掉腚给你一个背影,你就能知道我的身世?就能知道我从哪里来,我要到哪里去?吹吧!
  甭听他吹了,还是让我把我的真实身世告诉你们吧。
  我,一条女小狗。大号叫酷儿(关于我的命名仪式的录象,请容我稍后放映给你们)。动物学分类属犬科。祖先是狼或豺。(到底是狼还是豺,我现在还搞不清楚,但以后我如果能搞清楚一定立马告诉你们。因为那是要关乎我的禀赋、性情种类甚至是道德评价的!)
  祖 籍:丽江, 云南, 中国(据说现在“海龟”派填写就职表格时都时兴这样从小到大填写)
  出生年月日:28,8,2001。(也是时尚格式:出生日月年)
  民 族:纳西族。
  请原谅,这里我必须跟你们多饶舌几句。
  我藏在一个陌生女人的腹部,飞跃过万水千山,移民到了现如今我混吃混喝混玩的这个叫北京的地方。那时侯,我还是个站不利落的黄牙小口。对于家乡,对于族人的事情一概不知。现在能零零星星告诉你们的这点玩意儿,都是后来从我娘那里趸来的。当然,我娘也是从那些杂七杂八的书里、从旅游地图和小册子里趸来的。所谓知识嘛,不就是口口相传下来的。这也没什么丢脸的。
  要说纳西族,得先说丽江。因为纳西族就在丽江。
  丽江现如今说起来还是一时尚话题呢!那是因为它相当著名,它著名是因为它荣登上了一本叫世界文化遗产的簿子。据说,早年间(对我来说,有一万年那么久!)一个满头黄毛、面皮白皙粗糙的男人,从象月球那么远的一个野蛮之地,来到我的家乡丽江。他带着一个“咔嚓咔嚓”能把一切东西原封不动地“按”到纸上的方头方脑的黑家伙。他到处采集各种飞禽和植物的标本,并用挎在脖子上的那个黑家伙没完没了到处“咔嚓咔嚓”。随着那咔嚓声,丽江的青山碧水,住在丽江的纳西族人的吃喝拉撒一举一动,就被丽江以外的各色人等知道了。按现在话说就是“丽江从此走向了世界”。同时被传出去的还有叫东巴的文化。也就是我的祖先纳西族的文化。这个话题对我的智商和文采来说,那是高难和吃力了,所以略去不表。避重就轻,驾轻就熟嘛,这窍门,我懂。再后来,另一个也是满头黄毛、面皮白皙粗糙的家伙,写了一本厚厚的叫《消失了的地平线》的书,那本书当时的社会效益和经济效益,乐翻了写书的那家伙。
  据说,在那书里,他给我的家乡附近这块地方起了一个怪怪的名字——香格里拉,用汉族话说就是世外桃源的意思。不行,不行!再说下去,我就该露怯了,打住、打住。你们人可是万物的灵长哦,我这一小杂种狗,也太不知地厚天高,怎么还斗胆在你们面前耍八卦呢!
  有了!我抄袭一段你们一位灵长的话吧。名牌儿大学教授都可以抄袭,我为什么不能啊。
  “《消失的地平线》创造了一个亘古永恒的词:香格里拉,是世外桃源的惊世之笔。香格里拉,是半个世纪以来人们沿着消失的地平线所描绘的轨迹,在心灵上在地理上寻找香格里拉,是传说中的雪山环绕的城镇,王宫,坛寺,果园,翠竹,轻松,鸟语,禅音,歌舞升平…….”
  上面这段话,大概是一个作家写的。也兴许是一个爱舞文弄墨的旅游家写的。到底是作家嘛!作家是什么?作家就是能写出人人心中所有、人人笔下所无的人耶。
  你说说看,我的家乡在云南,我又出生在丽江,我能不为它骄傲自满吗!老歌里早就唱过了,“谁不说俺家乡好”啊!
  扯远了。现在回来说说我的民族问题吧。
  我的祖先纳西族,是每逢国庆节在人民大会堂载歌载舞的56个少数民族中的一个。人口众多的汉族兄弟姐妹们,老对我们分不出个儿数来,觉得我们这56个品种,都是穿的花花绿绿的,舞跳的也都伸胳膊尥腿的差不多。这里,我告诉你们一个窍门吧,我敢肯定,准能让我们纳西族在56个中间脱颖而出。那就是:纳西族是现在唯一还在使用象形文字的民族。怎么样?够酷的吧。瞧现如今大人小孩都在忙不迭地学英语法语意大利语德语什么的,我自岿然不动,任你语言文明火速前进。我们纳西族的象形文字每一个都象画符一样,既实用,又好看,许多来丽江的人都会买几张字幅,回去裱得象名画一样挂在墙上。直到现在,我还是搞不懂,象形文字为什么被他们大多数人类给取缔了呢?
  再继续说我们纳西族吧。我们住木楼,喝泉水,看雪山,听道教洞经音乐。我们“劳动时学蚂蚁,生活时学蝴蝶”(你们比我聪明,学蚂蚁学蝴蝶是什么意思,你们肯定明白)。
  我们这有一说,如果你是男人,你听了准眼馋得想跳楼。说纳西族的男人一生有三件大事:盖房子、娶媳妇、晒太阳。啊,幸福阿!你看我爹,我现在北京的爹,每天朝9晚5地上班,还得看顾着领导或老板的脸色。我都瞧着心疼。要不,每天,估摸着快到他回家的时候
  ,我都竖着耳朵在大门口等啊等,还没等他迈进家门,我的奔放热烈的欢迎仪式就开始了。我每天都恨不得使出浑身解数弄出点儿花样来,还不就是想给他找点儿乐儿呀。
  我们这还有一说,纳西族男人是世界上最好的保姆。这可不是说他们在家怕老婆,受压迫。他们擅长家里的一切活计,种花、养鸟、品茶、饮酒(品茶饮酒都算是活计!)、抚琴吟诗、研磨作画(也算是活计!!),样样精道,不次于江南那些骚人雅客吧。如果纳西族男人的名声早点得以名传天下,早年间走遍中国大江南北的保姆军团,就轮不到安徽无为那些丫头片子们啦。
  我们纳西族女人可就不一样了。有闲的,肯定就有忙的。她们一年365天只在大年初一睡一次懒觉。你们细瞧她们她们穿的衣饰,就能说明点儿问题了:两个肩膀上扛的是日月,后背上背的是七颗星星。我笨,但我多少也明白,那分明是披星戴月的意思嘛。她们从早到晚仙女下凡似地,脚不停手不闲地干活,从奶养孩子到杀猪卖肉,从缝补浆洗到一日三餐,从侍弄庄稼到经营小生意,她们一包到底。
  我听我娘说,她小时候家里的邻居大部分是一个叫朝鲜族的人家,那个民族的女人也象我们纳西族女人一样吃苦耐劳,男人也很少干活。不干活也就罢了,他们却经常盘腿坐在那里喝大酒,喝多了就打女人。女人在男人面前,总是低声下气的,还得跪着给男人倒酒盛饭。这可不好。我们纳西族男人活儿虽说干得少,但对女人可是百般的好。再者说,一个男人,会种花弄草,吟诗作画,训鹰养鸟,哪个女人不喜欢哦!那叫园艺家、动物学家、诗人画家集于一身啊。在我们丽江老家,男人用不着拼了命地去奔钱,去供房、买车、养妞、减肥、度假,应酬。不就房前房后、房上房下那么点活计嘛,而且,你往浪漫了想,哪个活计都好象能跟艺术沾上点儿边儿。什么事儿一艺术了,就浪漫了,一浪漫了,就享受了,一享受了,就不累啊。
  我娘还说,现在的朝鲜族女人可不一样了。说有一本书叫《我的野蛮女友》,是个朝鲜国人写的(大概我娘也和我一样,认为朝鲜国人和朝鲜族人差不多,反正都是同一个太爷爷。细想倒也是这个理儿,比方你是美国人,可你是黄皮儿黑毛儿,你十有八九还不是炎黄的徒子徒孙啊),那故事讲得就是朝鲜版新新女人类的事儿。她们彻底翻了身解了放,一不高兴就把男的耳光子抽得山响,再也不低眉顺眼地被男人宰割和榨取了。过去流行男人不坏女人不爱,现在,忽悠一下子,180度,倒过来了,女人不坏男人不爱勒。你瞧啊,那个一表人才的小伙儿,把他那个野蛮女友爱得倒海翻江地覆天翻的样子哦!你不要不明白,这世界变化快。学去吧。
  又扯远了。真对不起啊。


  但我还是忍不住最后再跟你们说几句关于丽江的事儿。就算是我为我的家乡做点宣传吧(我以我的狗格象你们保证,我绝没拿丽江旅游局的钱!)。这怎么说也是我应尽的义务啊。好比你是在中国地界外边儿混的中国人,该为中国叫好的时候,你哑着,说得过去吗。别人不叫你孙子,你自己也得叫。
  各位朋友,请千万记住:如果你有了点儿钱,也正好有了点儿闲,就去我们丽江玩儿吧
  。到了那里千万不要忘了干10件事儿:
  1、 到万古楼听鸟叫,与丽江纳西老头搭话。(尤其女人更要搭话)
  2、 吃一碗黄豆面。(随便哪家小店)
  3、 看四方街的四张脸。(脸脸皆媚)
  4、 发现一条属于自己的小巷。(搬不回家去)
  5、 拜会一位隐士或狂人。(古今中外的全有)
  6、 站在远处观察一位丽江老太太。(位位你都打心里想叫她亲姥姥)
  7、 喝一口丽江的井水。(回家后你肯定特想把饮水机砸了)
  8、 有幸得到一张“丽江名片”。(一张创意绝好的地图。花钱买。)
  9、 各买一个不同类型的丽江粑粑。(与朋友伙着吃,免得撑着了上医院)
  10、进一个院子发呆。(做一次神仙或罗丹思想者)
  事先声明,以上10件事儿,是一位作家或诗人总结出来昭示于人的。不是我的版权。若要稿费,敬请向发表我文章的人索取。括号里的嘛,是我的意思。
  我还想补充一件事儿。按排行榜次序应该是第 11 件事儿:屈尊代我蹲下或俯身,看看在丽江街头巷尾自由自在闲逛的我的兄弟姐妹。捎带脚儿替我问它们一句:想我吗?
  我说了。我是在天上。当然是在天上的飞机里。我刚刚来到这个世界15天,就被两个陌生女人带到了飞机上。
  事情是这样的。
  我落草在云南丽江一个纳西人家大院儿的纸盒子里。与我一个狗娘养的还有我的黑毛儿的哥哥和白毛儿的姐姐。我排行老三,黑白两色儿的杂毛儿。我第一次睁开眼睛在这个世界看到的计有如下人等:我的白毛儿的狗娘(为区别我日后的人娘),我的黑毛儿哥哥,我的白毛儿姐姐,还有那个黄毛儿的大家伙。那个大家伙立在老老高的房顶上,面对夕阳,一副威风凛凛孤独狷傲的样子。我挺费劲地仰起软沓沓的脖子,尽量调好模模糊糊的焦距(你们可能不知道,我们狗类比人多长了一层视网膜,是天生的近视眼,进口的欧欧眼保仪也不管用。如果有卖狗眼镜的话,我们个个就都是知识分子啦),仔细端详着那个黄色的大家伙,然后收回视线,上上下下端详我自己,我发觉它和我身上的大部分部件儿都差不多,只是它的比我的大得多多,有一万倍那么多!
  可以告诉你,它不是我爹。从社会关系论的话,它顶多也就算是我舅。因为这个纳西人家的大院儿里,在我和我哥我姐没出生之前,只养了两条狗,一个是我娘,一个就是那个黄色的大狼狗。它俩自然就是兄妹关系了。
  关于我的狗爹,至今还是一个谜。也许永远是个谜了。我的狗娘不知是在哪个迷人的黄昏出去散步的时候,遇到了它梦中的黑马王子,便幸福地献了身,经历了她一生中第一次激情燃烧的时刻,然后就悄悄溜回家了。大概60多天以后,我和我哥我姐就团结一致地出现在它的肚子里了。从遗传基因看,我狗爹一准是一条黑又亮,我哥的毛色随我爹,我姐的毛色随我娘,我呢,是又随我爹又随我娘。
  这里,我得告诉你们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我是一条杂种狗,没有高贵的出身,不是“计划”生育出来的。我娘是单身母亲。我爹不知是何方浪荡子。
  关于我爹这事儿,我每每想起来多少有些伤感。其实,我挺想知道谁是我爹,它长什么样?象我舅一样英俊吗?据说你们人可以用叫什么DNA的招数,鉴定亲子关系。可我们丽江那儿,山清水碧人稀,狗和人活得一样自在,不用象大城市花大钱上户口,每年还得交人头费,所以狗人口众多,总不能见一条男的,就拉去DNA,看谁是我生物学的父亲吧。
  我还是先给你们讲一件以后发生的事吧,免得我这狗脑子给忘了。
  那是一次我娘带我出去在院儿里玩儿,跑着跑着,我突然看见前面有一个黄色的大家伙,我的记忆象是突然复活了,一下子就想起那房顶,那夕阳,那威风凛凛的我的黄色的舅。(实话对你说吧,那时我来北京半年多了,伙食不错,住宿不错,心情也不错,都把丽江、纳西什么的忘得差不多勒!)我不顾一切地朝那黄色的大家伙狂奔而去,结果若不是那主人及时勒紧了拴它的铁链子,我的下场就可想而知了。
  那天夜里,我好伤心啊,举头望星光,低头思丽江。我轻声哀号着:我的狗娘,我的黑哥哥,我的白姐姐,我的房顶上夕阳下的舅啊,你们一切可好?我蜷缩在沙发上,在一片黑暗中,我眼盯着我娘书桌上那一闪一闪亮着绿光的的白东西,我知道我娘经常冲着那个白东西跟她娘没完没了地说阿说。我真想用它跟我的狗娘也说说话啊。可我的狗娘有号码吗?念狗娘,勿相忘。想我舅,怀念狼,热泪长流,今夜无人入睡。我悲伤的抽泣声,惊动了我娘,她光着脚丫从卧室跑到客厅里,四下看了看,轻声问道:是谁在深夜里说话?
  第二天一早,我的眼睛几乎被眼眵给糊住了。我娘把我拎到卫生间的盥洗台上,用她自己洗脸用的柔软的脸扑,一顿给我暴擦。边擦还边叨咕着,小狗子今天怎么这么多的眼屎,别是害了眼病吧?呆会儿,娘给你滴点儿少儿版曼秀雷敦眼药水,一点儿不疼,宝贝别怕,啊。我娘给我擦完脸,滴了凉润润的眼药后,还给了我半袋酸奶做早餐的加餐。我新一天的幸福时光就这样开始了。
  你们能不能告诉我,我这叫忘恩负义吗?叫吃着碗里的想着锅里的吗?叫矛盾论吗?叫痛并快乐着吗?
  前些日子,我听说了一件事儿,倒是让我挺受安慰的。说是有个叫葛优的电影明星,他养了一条狗,也是个串儿(你一定知道,串儿就是杂种儿的意思),名叫卡拉。卡拉天生具备很多人类希望和需要它具有的美好品德,所以就上了电影呢,人见人爱。看来,在这个趋炎附势的世界上,善和恶还是有底线的。不只出身名门望族的能名扬天下,运气好的话,平头百姓也能遭人待见,也有人愿意为你煽情(甭管他出于高尚或卑鄙的目的)。你们肯定知道,现如今正赶上各色艺术家们都时兴强调自己的平民意识大众情怀呢!没看都忙着弄首做姿地对着镜头捏着一个腔调说:其实我是个普通人。那个矫情哟!也配?
  再细一想,那个叫卡拉的串儿,要不是那个叫葛优的家伙养的,也不会一夜成名吧?说到底,还是那个老理儿:狗仗人势呗。看来,什么事儿都深究不得,我越长大越明白了,什么是难得糊涂啊?那就是老谋深算之后的装(你要是东北人,你肯肯定定懂什么是装)。
  又又扯远了。再一次对不起啊。


  两个陌生女人是到我的老家丽江旅游的游客。她们原打算只呆三天,结果是一直呆了十三天。她们被丽江迷瞪了。这不奇怪。有很多到丽江的人,都是被迷瞪了,就住下来了,一住就是几个月,有的盘一家小店,营生着,一住就是几年。据说,有一对金发碧眼儿的老洋人,几乎逛遍了四大洋,趟遍了五大洲,没留神偶尔来到了丽江,就说什么再也不走了。他们说找了一辈子了,找的就是这个地方。
  十三天里,两个女人一一干完了前边那位作家或诗人说的那10件挺俗气的事儿后,就来到了我落草的那个纳西人家的大院儿。说是要吃一顿地地道道的纳西族家常饭。
  就在我的纳西主人在灶台前挥汗忙活的时候,我和这两个陌生女人历史性地相遇了。
  当时我正拱在我狗娘的怀里和我哥我姐抢奶喝呢。
  那个戴眼镜的女人,一把我从我娘的奶头上薅了起来,捧在手里说,我喜欢这个黑白色的,象个小熊猫呢!(我一直认为我和我娘之间的感情属于一见钟情那种的。据说那是人世间很美妙很奇怪的一种见面礼)
  我用我的微型小舌头回报似地舔了舔她的手(那大概是我们狗类天生的为人处事的技巧),哦,太可爱啦!她轻轻抚摩着我的头说。看来她受用了我的好意。
  当时我还是少不更事,现在我知道了,咱哪敢跟熊猫比呀,人家的级别可是国宝级啊,咱就是一边疆小镇出生的杂种狗。当然说了,我们狗类在吃喝儿玩儿乐之余,能忠实主人,陪幼伴老,看家护院儿。熊猫,它们行吗?除了憨态可拘地搂着竹子没完没了地啃(破坏绿色植物就是破坏环保啊!)还会点儿什么呀。凭什么它们成为国宝?我们中华民族勤劳勇敢的美德,它们占那一点儿啊?
  另一个女人说,那你就带它回去养吧。这个女人就是在飞机上怀里揣着我的那个女人。那是我第一次闻到她身上那种烟熏火燎的味道。那味道,从一个女人身上散发出来,其实挺酷的,有那么一种沧桑感和风尘劲儿呢。
  饭桌上,我的纳西主人对戴眼镜的女人说:你那么喜欢它,就带回去吧。
  飞机不让带吧?带眼镜的女人犹疑地问。
  我给你带着,藏我怀里。烟味儿女人果断地说。够爽的女人啊。
  我记得,那天晚上,那两个女人胃口出奇的好。我都奇怪,两个看上去都那么骨瘦如柴的女人,把满满一桌子好吃的吃到那里去了?临了,都放下碗筷了,还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
  后来到北京不久,我的体重就一路狂升,成了一只胖狗狗。那些一心巴火崇尚骨感美的人们见了我,就语重心长地劝我要减肥。我心里就常想,不是说“民富而猫狗肥 ”嘛,我这是在给你们脸上争光啊。你们怎么算不过来这个帐呢。
  那两个瘦女人暴嘬一顿纳西饭临走的时候,还蹲下来跟我狗娘和我们兄妹三个惜惜地道了半天别呢!房顶上已成了一副剪影的很孤独的我舅,立在那儿,面朝雪山夕阳,长啸了几声,那真叫一个酷哦。那一个晚上,它一直没下来搭理她们,她们也没敢招它。只是那个戴眼镜的女人,不时抬头用惊羡的目光老远望着我舅说:它真漂亮,象一只北方的狼。你别说,她还真挺识货,我舅它还就是地道的狼的后裔。
  机场那慌乱惊险闯关的场面,我永生难忘。那也是我最值得跟人炫耀的经历。你想,那可是“9.11”的事儿刚刚发生没几天啊。我知道,全世界的好人都被“9.11”的事儿惊着了,心和胆都出了大毛病。过机场海关时,连你的臭鞋子都得脱下来,查个底儿掉。再者说,我们老家那儿的大小机场,毒品走私历来都是非常繁荣,海关的人个个眼睛比鹰还锐毒,鼻子比我们狗的还灵。我敢打赌,一万条狗里,兴许也不会找出有我这个经历的。每每我娘跟人家说起,我家酷儿是打小被从云南坐飞机偷偷带回来的,人家那惊羡的表情,傻子都懂,更别说我。每逢这种时候,我比我娘还得意。
  我也听我娘的一个从海外漂回来的朋友说,他为了带他的狗漂洋过海,只能把它锁进一个小笼子里,交给海关的人,然后被放到飞机后边的行李仓里。行李仓啊!黑乎乎的,满是臭皮革味儿,塑料壳子味儿,破鞋子烂袜子味儿,馊衣服烂书本儿的味儿。换了我,吾宁死!想想我在飞机上,那是什么待遇啊!光滑温热的腹部,淡淡的烟味和肉香,温柔的手轻轻地抚摩,还不时有悄声细语的问候……至于我耳朵难受头发晕,那只能怪当时的我,面市不久,年幼历浅,没见过世面。
  话又说回来了,我这么一副得意扬扬的样子,有点小人了吧。有点象贪天之功归为己有的操行了吧(可能很象某些单位的领导,霸道地榨取下属的智慧和劳动,作为自己腾达迁升的台阶)。如果说智闯海关战役的胜利,要发军功章的话,也该发给那个烟味的女人,若有第二块,也该发给那个机智勇猛地与烟味儿女人打配合的带眼镜的女人,再怎么也轮不到我啊。


  还是继续给你们讲那天两个女人带我闯关的事儿吧。
  那真叫个刺激惊险耶!依我之看,和花好好多多钱的好莱坞电影里的情节也差不了哪去。
  机场比起我的纳西主人家的大院,是个太乱哄哄的地方。我非常地不喜欢。
  我被揣在烟味儿女人的怀里。在我入怀之前,她朝我嘴里塞进了一小片白色的东西(就是后来我娘曾力图乘我熟睡之机给我剪指甲吃的药,叫安眠药)。边塞她还边小声对我说:噢,对不起呀,委屈你了小东西,不吃这个,一会儿你会难受的,吃了就睡觉觉,觉一醒,咱们就到北京了。
  那是我第一次听到“北京”一词。不知道“北京”是什么东东,好吃不好吃。我在想。
  两个女人排着队,在等着检验证件出关。
  戴眼镜的女人让烟味儿女人站在她前边,并笑着小声说:我来掩护你。
  轮到烟味儿女人出关了。我能感觉她的心跳加快了不少,腹部的肌肉开始发硬。到底是正经人啊,干点儿违法的事情就心虚肝儿颤(你们大概也知道,航空法规定,任何航空器不许随人携带动物,必须交付海关检疫,然后装入笼子,跟行李一起托运)。当海关的人拿着一根和打狗棍儿差不多的黑棒棒,在她身上身下身前身后一顿乱捅的时候,她在急速地出汗,浑身都在微微发抖。
  我后来常常为我小小年纪就有临阵不乱的本事和配合作战的团队意识而自鸣得意。我记得我当时屏住呼吸纹丝不动,画儿似的紧贴在她的腹部,我浑身都被她的汗水浸湿了。
  就在那当口,她身后不远处的验票口,传出了几声严厉的大喊:你干什么?还没有验完,不要往里走!手拿打狗棍的人听到喊声,回头朝那边望了去。就趁这功夫,怀揣着我的女人大步流星地朝里边走去了。
  那喊声原来是冲戴眼镜的女人喊的。她在后面看见海关的人没完没了地在检查那个烟味儿女人,就有些着急了,结果没等人家对她验明证身完毕,她抬脚就往里走,海关的人当然大喝让她止步。
  两个女人,啊,不,还有我,三个女人(日后,我娘的朋友里有人向我娘问起我时,都问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很少有人问是公的还是母的,她们真不愧都很有教养哦)配合得真不赖,在密密麻麻的机场海关人员的眼皮底下,楞是机智勇敢地把我这个活物带上了飞机。
  好象有一万年那么长的时间,她们终于坐到了飞机的座位上了(我估计,再过一分钟我就该被闷去世啦)。烟味女人脱下了那件厚厚的双层绒衣,只剩下一件半袖的薄薄的背心,并把我放到了背心和她的腹部中间。
  好爽阿!我从她的掖下伸出脖子,深深地呼了几口长气。
  真想抽支烟定定神儿!烟味儿女人说。
  忍着点儿吧,要不吃块口香糖。戴眼镜女人说。
  我真紧张死了,都快晕过去。烟味女人说。
  你是有功之臣!戴眼镜女人男人一样地拍了一下烟味儿女人的肩膀。
  那边一喊,吓得我以为他们发现了呢!我一看,正在检查我的那个女的也扭头往那边看,就趁机赶紧往里走。烟味儿女人说。
  我那也是灵机一动。我瞧着那个人在没完没了地检查你,就想得弄出点儿动静,吸引一下她的注意力。戴眼镜女人笑说。
  吹吧!我心想。你以为你是身经百战出生入死的间谍特务和情报人员哪。我知道,你那不是急中生智,那叫急不择行,歪打正着。顶多是在没有导演、没有分镜头本子的情况下,现场发挥的不错,还是下意识的。
  往后的日子里,我跟我娘处时间长了,我就知道了,我娘常犯这毛病。我娘还常一副怀旧和遗憾样子地说,她年青儿的时候,特想当女特务,穿美式军服,蹬高跟漆皮鞋,烫披头大花儿。当然,这些都是后来的事了。
  我感觉我的耳朵越来越难受、头越来越晕,而且饥饿难耐。我突然就开始伤心了。
  这两个陌生女人要把我带到哪里去?我狗娘毛茸茸的香喷喷的奶头在哪里?我的黑哥哥白姐姐在哪里?她们为什么这么狠心把我们骨肉拆散了?
  这时,一阵歌声不知从哪里传来:一帆风雨路三千,把骨肉家园齐来抛闪 / 恐哭损残年,告爹娘,休把儿悬念 / 自古穷通皆有定,离合岂无缘?/ 从今分两地,各自保平安 / 奴去也,莫牵连……
  我小心翼翼探头探脑地四处张望,发现那歌声是从带眼镜的女人塞在耳朵上的两条黑线线里传出来的。
  一首红楼《分骨肉》,分明是在开枪为我送行嘛,把我搞得泪水涟涟。
  当我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我生平第一次飞行经历宣告结束。
  我在万米高空飞跃几千里地、跨过千山万水后,落在了一个叫“北京”的地方。我才知道了“北京”原来不是一种什么好吃的东东。
  是在一辆行驶着的汽车里。有一股很难闻的味道,直冲我的鼻子。那是汽油的味道(后来,我不得忍受这种味道。这个叫北京的东东,到处都是这个味道)。我已经从那个烟味儿女人的怀里解放出来了。现在我正卧在戴眼镜女人的双手里呢。
  我怕你养不好!烟味儿女人边抽烟边说。现在我已经觉得它身上的烟味儿挺好闻的啦。
  很难吗?戴眼镜女人问。
  它太小了,半夜还得喂奶呢。
  那就当我养一次孩子,做一回哺乳期的女人呗,算是补课啦!戴眼镜女人笑说。
  你不行,你没经验,肯定不会!烟味儿女人坚决地说,好不容易偷渡成功了,这么大老远带回来,万一要是养死了多可惜啊。
  有那么严重吗?戴眼镜女人有点儿含糊了。
  这么着吧,我先替你养着,等满月了再给你。烟味儿女人说。
  那你就是它的奶娘了。小狗狗,你的幸福生活从今天正式开始啦!戴眼镜女人夸张地宣布道。
  我明细了,敢情刚才那是一场关乎我生死存亡的遵义会议!阿阿。


  下了飞机后,大约有一支烟的工夫吧,我便来到了我奶娘家。
  那是我不远万里来到北京落脚的第一个家。从我的老家纳西人家的大院儿算起,到我的奶娘家,再到现在我爹我娘家,可以说是我的“三宅一生 ”啦。
  有人曾经替我们伤感,说我们狗生来其实就是孤儿的命,刚一出生,就被陌生人从娘身边拿走。命好的,被好心人抱到好人家,享受富贵荣华,命不好的,被人新鲜两天后,就丢弃在大街上了,从此受冻挨饿,漫游悲惨世界。
  我应该算是一条幸运的狗啦,我知足!从我各方面的表现来看,以及我爹我娘爱我的这劲头,我敢推断,我今后的一生,肯定是暖暖的一生,饱饱的一生,不挨冻受饿的一生。一生还何求啊。除非有战争,除非有动乱,我相信我绝对不会再有第四宅了。我相信我爹我娘的这个家,将永远是我的家,将是我一生的最后一宅!(想知道我的宅电吗?请记好:92929292,按这号码打过来,我准能接到!早7点以前,晚11点以后,就不要打啦,因为那时我正在梦乡里甜蜜蜜呢。
  我幸福的“三宅一生”阿。
  啥叫幸福?老百姓讲话儿了,70有家,80 有妈,那叫幸福。只可惜,我大概活不到那岁数。
  我的幸福来得好好早耶。
  还是先接着说我的奶娘奶爹吧。
  我一进我的奶娘家,就见到了一个长得很象我狗娘的白狗。叫点点。
  点点是烟味儿女人(我奶娘)的宝贝儿子。奶娘让我管点点叫哥哥。
  和点点大哥那初次相会的场面,还真有点林妹妹进荣国府见宝哥哥的劲头呢。只是我丑丫头一个,来自边远山乡村野,又不知书达理,哪比得上人家林妹妹那凝眉低语招人疼惹人爱的俏模样。
  奶娘家虽不是雕梁画栋,游廊厢房,却也灯火通明,瓷器满墙。最让我兴奋不已的是四处缭绕的香气(那不是缎裤锦衣金钗银簪的姑娘们身上的粉脂味儿,而是从厨房窜出来的炖羊肉的味儿!)当晚,我平生第一次喝了一碗羊肉汤,那叫一个香啊,端的是比林妹妹那人参养容丸味美千万倍。
  记得当时是我奶娘抱着点点大哥,我奶爹抱着我,奶娘指着我对点点大哥说,点点,这是新来的小妹妹,要在咱家呆上一些天。
  我透过我天生的双层视网膜,细瞧着点点大哥。好一位俊朗的青年公子靥耶!虽无中秋月之面庞,春晓花之色颜,却也是长发披肩,目光嗔怒亦有情,酷肖一风流倜傥愤世嫉俗艺术家耶!再细瞧,我心中略一惊:好生奇怪哦,倒象在哪里见过的?怎有些眼熟呢?后来我慢慢长了点儿学问才知道,敢情林妹妹初见宝哥哥的时候,也曾有这么一惊呢。可人家那是曹爷爷编排的痴男怨女的前世因缘,是艺术的想象呢。轮到我这个弱智小儿,可就闹成了一个大笑话了。想知道我闹的笑话有多大吗?你就耐心往下看吧。
  我奶爹抱着我,指着点点大哥对我慈爱无比地说,小家伙儿,这是点点大哥,点点大哥会带你玩好多开心的游戏呢。
  当晚,我就闹出了天大的笑话。前面,我好象给你们说过了,当时我一见到点点大哥,不是就觉得有些眼熟儿吗。我说了你也可能不信,可事实的确是这样哦。我狗娘和点点大哥长得真真是太象啦。都是一身柔软的白毛,个头也差不离,也是黑眼睛黑鼻头,半耷的耳朵。(要怪,只能怪我那时太小,还不可能知道男人和女人的本质区别呢)所以,我就把点点大哥当成了我狗娘了。那些日子里,我总是拱到他的肚子底下找奶喝,把点点大哥的阳刚之物当成我狗娘香喷喷的奶头。点点大哥堂堂一男子汉大丈夫,真是受了大屈辱。可人家大人不计我小人儿过,还是忍辱负重地陪我。一任我抢他的肉吃,占他的窝睡。
  那阵子,点点大哥的爹妈大概是怜惜幼小的心理作祟,对新来的我就似乎有点偏爱。再者,我每天要喝好几次奶(点点大哥是大人了,每天只吃一顿饭),又没有文明习惯,到处布地雷撒水水,自我来到他们家以后,点点爹妈自然就得为我忙活得多了一点。
  我来以后,点点大哥就觉得有点失宠,所以情绪非常低落。饭量大减,经常一个人躲在角落里唉声叹气。他爹妈叫他,他反应冷淡,带搭不理。这可急坏了他爹妈。我奶娘最懂点点大哥,她担心又心疼地叨咕说,点点可能得忧郁症了。可她还是一心一意地照顾我,半夜里,只要我在她的床下面一叫,她立刻就起来拿奶瓶给我喂奶。点点他爹是个美食家家,每天都精精致致地为自己操作几个下酒小菜,喝点儿养生小酒儿。酒至微醺处,他就把我抱在腿上,自己吃一口菜,给我当绞碎机喂我一口,对我来说,那真是山珍海味啊。点点爹话不多,但我感觉出那是个意短情长之人。现如今满世界的话痨,他这种行多言寡的人,少。
  几天以后, 我感觉出点点大哥有点儿大男子主义,似乎很不把我放在眼里,还时不时对我冷嘲热讽几句。他似乎有点讨厌我,又不得不勉强装出一副不在意的样子。我也是不开事,还老颠儿不颠儿在人家前后左右候着。
  一天,我正跟屁虫似地跟在他后边满屋里闲逛,似乎是决意要甩掉我似的,点点大哥突然从一个挺高的椅子上飞身跨了过去。好漂亮的跨栏动作啊。我追星族似的,一溜小跑绕过那把椅子,带着崇拜和讨好的目光看着他。突然间,我就有了一种强烈的表现欲。我看见放在沙发旁边的点点大哥那豪华的大窝,就试着向里边跃了几次,但都跌倒在外没能成功(那时我才只有巴掌大小啊!)。当时似有神示,我竟想起来向后倒退了几步,来了一段助跑,在半路中转体三周半(吹过啦,也就一周半吧)后,稳稳地落在了窝里。接着,我又来了个背跃式,从窝里滚翻了出来。我慢步走到点点大哥身边,悄声说:点儿大哥你说话理太偏,谁说俺好女子不如男?看着点点大哥那友邦惊诧的表情,我相当得意。我知道,这么高难的动作,当然是给我这小女子长了脸、做了劲啦。
  那次表现之后,点点大哥果然对我有点儿刮目相看的意思了,但他的忧郁症却仍不见好转,这让我觉得很过意不去。可我实在不知道怎么做,才能补偿我这个后来的入侵者对他的伤害。况且,这伤害也不是我成心造成的呀,我也是身不由己,命运握在人家手里啊。我想去一个没有狗的地方当狗大王,行吗?
  俗话说,一山不容二虎,难道一家也不容二狗?


  我的交接仪式是在那个秋高气爽的早晨完成的。
  那天早晨,奶娘喂了我一小碗牛奶后,我奶爹又喂我一个香香的鸡蛋黄。当我奶娘要上班的时候,我奶爹就帮她把我放进了一个挺宽绰的纸袋子里了。
  在把我放到纸袋子里之前,我奶爹紧紧地把我搂在怀里对我说,小家伙,你到了新家可要乖乖的啊。我听出他的声音有些神伤。他又对我奶娘说:先给她带去,让她试试吧,她肯定养不了,到时候,咱们就把它再接回来。
  我的奶娘很侃快地说了声“那当然”,提溜着纸袋子里的我就往门外走。就在快走到门口的当口,我终于明白了,我要离开这里了。我立刻想到,离开之前,我说什么也应该和点点大哥告个别呀。我在人家的地盘儿逍遥了这么时长间,人家高姿态地让我吃,让我喝,陪我玩儿,怎么好拔腿就走呢。这么想了之后,我就一边叫一边挣扎着从纸袋子里探出头来。我奶娘听见我哼哼,就停住了脚步,站在大门口。显然,她有点迟疑了。她抚摩着我的头说,小家伙,我也舍不得送你走啊,可这是跟人家说好的事情啊。我的舌头活动着,安慰着我奶娘,我的眼睛却在四处搜寻着点点大哥。
  我终于看见了点点大哥啦。他站立在他的堆满玩具的草筐里,正仰头挺胸看着着我呢。
  如果我接着往下说,我还看见什么了,你们保证不信。可我一定得告诉你们。我知道,你们不信,可你们一定又非常想听。因为你们人就是这样儿。
  我看见了什么呢?我看见了点点大哥的表情!点点大哥笑的表情!他笑得比外星人罗纳尔多踢进一个球的时候还灿烂哦!说实话,我本以为点点大哥怎么也会表现出点伤感状,就是不泪水沾襟,起码也泪水盈眶呵。没成想……没成想……真是没成想啊。我收回了我的头,一出溜,就堆绥到了纸袋子的最底下。
  我真是自作多情耶。
  我真是很愚蠢耶。
  其实,你想啊,两个人,为同一个老板打工,一个先来,一个后到,老板就把原来的关顾一分为二了。不久后到者先走了,那先来者应该是什么反应,不是明摆着的吗!完全是我不明世理嘛。
  按照汽车里那次会议的精神,我满月了,我奶娘就该把我交给带眼镜的女人了。于是,才有了上边我讲给你们的那场告别仪式。看来她们还都是遵守约定之人。
  就这样,我又一次见到了那个带眼镜的女人。我被她带进了我“三宅一生”的最后一宅——她的家。也是我的家,我现在的家。


  我必须得告诉你们一件事。
  你们别看我爹现在跟我好得穿一条裤子还嫌肥,可当初我进这个家门的时候,我爹是坚决反对的,而且是用冷言冷脸,回报我对他拙笨的敬意和稚嫩的激情(你要知道,那时候我刚刚满月,几多弱小哦)。看在他后来对我喜爱的份上,我也不记他的仇啦。
  公平讲,这事儿也怪我娘。我娘是先斩后奏,也没跟我爹打个招呼,就把我给带回家来了。当然这是我娘在我家一贯的办事作风,连家里买汽车这样的大事,都是她趁我爹出差在外的时候,割肉卖了我爹的股票,自作主张买回来的。我爹多少也习惯了。可这次不一样,带了一喘气儿的回家来!十好几年的两口之家,冷不丁多出一口子人来,这当然是一个原则问题啊。
  我娘带我回家那天,我爹和我娘几乎吵翻了。那架势,好象我娘带了个私生子回来了似的。那时候我太小,词汇量太少,还不太懂多少人话,所以他们两个唇枪舌剑你来我往地说了些什么,我都不记得了。我只记得,那天晚上,我娘是陪我在客厅里的沙发上睡的觉,她半夜还起来拿了一个毛巾被给我盖上。
  是夜,月色撩人。我却感伤万分。
  大凡跟我们打过交道的人都知道,尾巴是我们伟大的和重要的抒情器官。我们的尾巴语汇是最复杂的,你们真应该下工夫研究研究。它摇摆频率的快慢,摆放位置的高低,饱含着我们不同程度的喜怒哀乐,爱恨情愁。有时候,人的理解力可真叫我失望,秀才遇见兵,我估计也不过如此。
  有的人对我们有恋尾情结,总爱拽着我们的尾巴乱玩儿一气。把自己的快乐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可真是不怎么样的品德。
  偏偏我娘就有这么一好,与我,这可是一个大不幸哦。当然,在我巧妙地向我娘提出我的不满后,她立马就改正了。常犯重大错误,是我娘这人的特点。知错就改,也是我娘这人的特点。然后还犯,更是我娘这人的特点。
  那是我到我家的第二天一早,我爹吃完早饭,连个招呼也没打,给了我冷淡的一瞥,就扬长而去上班了。
  我就不信了,我轮番动用我的摆尾抒情法,我的深情凝视法,我的竖耳聆听法,我的起腻依偎法,我的舌语示爱法,等等一系列我与生俱来的甜乎人的PMP特技,就换不来他的宠爱!
  在那第一个客厅之夜,我是发了毒誓的:爹,你总有爱我的那一天。纵使你是千年冰山,我也要让你化得稀哩哗啦!
  一切从今晚他下班回家迈进家门那一刻做起。
  我得到我爹认可的日子,比我预想的来得要快。
  从对我我带搭不理,到礼节性地摸摸我的头,到他承认他是我爹,到每天下班回家第一件事是先陪我玩儿,大概也就不出一星期的工夫吧。之所以事情向好的方向发展的这么顺利,我想,应归功于我们双方的共同努力。
  我这方是由于我的诚意,加上我为人良伴的的天分,还有就是我伟大的抒情器官的贡献功不可没。为了讨好他,我尾巴都摇酸了,差点儿没骨折!有人不怀好意地说,狗掀门帘子,全凭一张嘴。其实不对。我们常常笨嘴拙腮,词不达意。但我们的尾巴却灵牙俐齿常常是我们的功臣。
  我爹呢,他其实本来就是喜欢狗的,而且年轻的时候,有过一段养狗的经历,后来是因为那条大狗经常吃老乡家的羊,就把它给杀了。
  后来我爹给我上训练课的时候,经常跟我提起那条大狗,说它多聪明,多勇猛。我听得出来,言外之意是说在我笨和胆小。可我认为,它杀生,吃人家的活羊,再聪明再勇敢,也是坏家伙。我也酷爱羊肉,可我绝不吃活羊。我爹还总嫌我长得个头太小,说他年轻的时候养的那条狗多威武,多雄壮。他一提这茬儿,我就对他说,人家姚明个头高,是个大家伙,可人家爹妈也是大家伙呀。您瞧瞧您这个头儿,您就别难为我啦。
  后来只要我爹一和我玩的开心忘我的时候,我娘就会在一旁冷潮热讽地说,明天我就把酷儿送走。我爹当然不敢有脾气。我娘就是这么一个得理不让人的小气人。更让我爹没脾气的是,她还真是常得理。
  你再没文化,也一定听说过中国有一句成语,叫“声色犬马”吧。什么意思?那是你们的先辈们总结的人生四大享受和娱乐呀。犬是什么?犬就是我们哦。
  我好象有点王婆卖瓜了吧?为避嫌,我暂时打住。你可以来采访一下我爹,他肯定深有感触。不过,我爹有个怪习惯,就是没理辩三分,你可得有思想准备哦。
  咳,图方便起见,我还是先向你们自我推介一下吧。
  朋友,你先听我说,信不信由你。
  养我们能治焦虑症。据说这个症是时下的时髦症哩,得这个症,说明你有档次呢!好多人都哭着喊着得呢!得了再治,更时髦!我辈能帮助你消除压力,稳定情绪,松弛心里紧张(省了去看心理医生的钱勒)。我们还能增进你的心理健康,能使你身心放松,能降你血压,降你胆固醇,降你血脂,让你永保三不高!把买降压灵和丹参滴丸的钱买点骨头给我们,就顶付给我们的出诊费啦!还有一个功能你们听了可能有点太专业,那就是改善你们的免疫系统,增加你们血液里免疫蛋白和对抗疾病的细胞数量,让你少流上感,少非上典型,少爱上滋。你们一定比我清楚,许多很严重的病都是流上感的后遗。要是爱上了滋,更是要人小命的哦。
  整个一狗广告嘛!让医院的人和制药厂的人听了,还不把我掐死!哎!哎!且慢!这些可是你们人总结出来的,我一介狗儿,上哪儿有这般渊博的知识和见识呢。
  还有啊,养我不用花爹娘多少教育经费(养一个孩子,得花多少钱,你们算术比我好,自己算去吧),而且投资少,见效快。甚至可以不投资也见效。赶巧,有朋友家的狗生好几个崽崽,不放心给陌生人,你就可以抱了去,帮了朋友,乐了自己,比如我。我说见效快的
  意思是,自打我们一落地,不用排练,我们就会给你带来一频道的娱乐节目。俗话说,生旦净末丑儿,老虎狮子狗。你瞧啊,狗就是丑儿,丑儿就是狗。丑儿是干什么的,自然不用我多嘴。
  你们谁舍得把自己十月怀胎的孩子当丑儿!
  说到伙食费,那更是不算什么了。有品德比我好的,有出身比我苦的,吃点你们的剩菜剩饭就打发了。
  谁让我娘从一开始就给我火腿肠吃来的,所以养成坏毛病也不该怪我。当我长大了开始懂事后,出于为我家的伙食预算考虑,我还给我娘出主意,让她到农贸批发市场去买火腿肠,那比超级市场便宜多了。在这里,我偷偷告诉你们一个小秘密吧,如果我娘不给我火腿肠,就给我吃剩菜剩饭吃,我也没脾气。只要她狠得了那个心。
  当然,就象有天就有地,有男就有女。提倡养狗和反对养狗的两股势力,一直都是打得热火朝天、气壮山河的。有坚决反对养狗的人士声称,如果把全世界养狗的钱和食物拿去救济非洲饥民,至少能有3000万非洲人不会饿死。你瞧瞧,人家这悲天悯人的襟怀,这深沉抵死的觉悟哦。这理由让养狗的人听了,赶上稍微脆弱一点儿的,搞不好还不自责得去自杀啊。
  可有个细节我想知道,是否有直达的货车或者运输飞机,不用中转,把不养我们而省下的钱和食物,直接送到非洲饥民手里?如果有,我也坚决站到反对养狗的行列里!吾宁死!狗命诚可贵,人命价更高。这道理,我懂。
  可是,我听说,经常会有如下的事情发生:有很多好心人为受灾地区捐的款和物,在去灾区的路途上,就不断被中转“损耗”,等到灾民手里时,早已不见了荤腥。
  如果这事儿当真,不是虚假新闻,那我真就要变主意了:如果你们实在按耐不住你们内心涌动的人道主义激情,就请养我们吧,请让我们来享受你们崇高的人道主义雨露吧。这比非洲和灾区都近便。你们真想做好事,就求你们从养我们做起吧。
  我还猜测,就象那些坚决要孩子的和坚决不要孩子的诉方和辩方人士一样。每一方肯定都有他们堂堂正正或不可告人的理由。
  给我正式命名那天的情景,我至今还清清楚楚地记得呢。
  人有大号,狗有小名,这是常情。一个家庭添丁添口,给孩子起名,可算是一件大事儿了。前些年,一个孩子的名字,是要一股脑把国家的大好形势、祖宗的殷殷期望、孩儿的高远理想统统塞到里面去的。这些年,世道变了,唯美成为第一标准。那些冰清玉洁的小女子,那些酷帅俊朗的小男生,几乎各个都有一个与之匹配的美名。有些光听名字就会让你浮想联翩。可惜也有叫你很失望的时候。比方,一个女孩儿,长得挺糙,叫白冰冰于晶晶,长得短粗胖,叫林婷婷丁倩倩;一个个儿头矮小獐头鼠脑的男孩儿,愣叫高伟峰。怎么好意思呢。你就是叫伊丽莎白,你也不是女王,就是叫拿破仑,你也不是皇上啊。叫二丫、叫大民、生子不就挺好的。
  这当然不是孩儿们的错。要说这也赖不着爹妈,谁能预测孩子十几年以后,长成什么样啊。兴许孩儿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呢。要说爹妈照比着他们自个儿的长相,怎么也应该有个大概的谱儿。可其实一细想那也是不容易的,因为鸡窝里飞出金凤凰的事儿不是没有耶,谁不捡往好了想啊。凡事净往好了想,当然就冒险,冒险搞不好就有代价,搞好了那是运气。最保险的是中庸之道。虽说如今日子一天比一天好挺多,人们不再象过去那样,固守那给孩儿起个猫儿狗儿的贱名好养活的落后想法,可取个朴素一点儿的名字还是理智的选择。比方李淑兰、王秀芬、张金贵、钱广、之类的。如日后孩儿给咱爹咱妈长脸,在某一领域眼见有出人头地的可能了,再改一个讲讲究究响响亮亮的名字,以便于媒体炒做,也不迟嘛。君不见,这样的事例很多多哦。
  名能如其人,最好。就象文如其人一样,自己感觉舒服,别人瞧着也顺眼。好马配好鞍,好车配风帆。当然,人不如其名,文不如其人,也不是什么原则问题。瓜子儿吃仁儿,饺子吃馅儿。瓤好才是最真好。
  扯太远了。对不起,瞧我这嘴,一勒勒就走板。该掌!
  听说前一阵且风靡了一阵成长小说呢。你们如果愿意屈尊将标准放低一些,就把我写的这些当成我的成长小说看吧。
  我生于2001,别说70年代了,就是 80年代面世的那伙人,在我看来都是些老得不成样子的家伙了。青春可真容易叫人霸道啊。
  我叫酷儿,这我已经在一开始就自我介绍过了。今天我是要告诉你们酷儿这名字的来历的。
  那个横行世界的可口可乐里有个酷儿,比我著名一万倍。人家那是花了天文数字的广告费得来的名声。有付出,就该有收获。我服。我是小狗,但不是小人,所以从来不做那种好风凭借力送己上青云的事儿。因此在这里,我得向你们澄清,也想让你们记住:此酷儿非彼酷儿。
  要说,我爹我娘还真有点儿先见之明呢。给我命名那天,我已经来我爹我娘家落户7天头儿了。前边我告诉你们了,我爹对我的加盟,是持冷淡态度的。起名那天,虽然我爹对我已经开始有一些友好表现了,但还是审慎的,还是跟我挺拿架子的。我娘热气腾腾地说出了一大串儿我听不懂的名词,我爹都摇头。正巧电视放可口可乐的那个酷儿的广告,我娘灵机一动,就说,咱也叫酷儿!就这么定了!于今想来,我还多亏没叫妞妞、美美之类的。你们没看见我,看见我,你们就知道了,就会夸我娘这人还真有先见之明。在我看来,酷,顶多也
  就算一个中性词,好看可以酷,不好看也可以酷。
  我小时侯,长得还算周正,黑是黑,白是白,大眼儿小鼻,黑耳白蹄。没成想,女大十八变,越变越难看。长了不少杂毛不说,还长了四眼儿。跟我爹我娘一样,戴了黄色眼镜。要说呢,黑白黄三色,也不能算太难看。你们没看,那些演艺界的新新人类,还故意把头发弄成黄一撮、黑一撮、白一撮的呢!时尚耶!你们就把我当作新新狗类吧。
  我敢说,我娘她心里在我看不到的地方,准有那么一点儿后悔或者说是遗憾。这是我在我娘看见比我漂亮的狗时那种羡慕和喜爱的目光里发现的秘密。我娘可是一个万事追求完美的人哦。但母不嫌儿丑,子不嫌家贫,这是古训。那只著名的法国小狐狸也老老早就说过:你驯养了我。你就有了责任。
  我倒是真有心让我娘不遗憾,可我力不从心啊。品德后天学,长相爹娘给。


  不会是狗眼看人怪吧。
  我娘在我眼里,怎么看怎么象是个社会闲杂。我说给你们听听,劳驾你们帮我判断判断。行不?
  我娘她老是不上班,在家呆着,经常是早上不起床,白天睡大觉。晚上照睡不误。有时候一天也不洗脸,穿着松松垮垮的睡裙,汲拉着拖鞋,迈着外八字脚,在家里东游西逛,吃点儿东东,喝口水水,摆弄会儿花草,躺在沙发上看闲书,一看就是几个钟头。要不就是跳到我家院旁边的那个健身中心巨大的水池子里,一玩儿就是小半天儿。一点儿也没有人家职业妇女的矜持和自爱。
  她上厕所时,老是顺手抓一本书或杂志什么的,边排泄边看。还美其名曰说,这叫寓工作于娱乐之中。哈,这也叫工作,敢情比我还自在啊。一个月到头,她还能到一个叫会计的地方,取回点钱,再用那钱,换回养活我和养活她自己的粮草。
  我娘讲究享受都讲出斜劲儿来了。我娘说,很古很古的时候,一个叫什么希什么腊的地方有个什么人说过一句名言:享乐是最高的善。她这一辈子就推崇过唯一这么一句名人名言,并奉此名言为圣言。我敢说,那是一句混帐话!绝大多数勤劳勇敢的中国人肯定都不会答应。可我娘经常耐心细致生动形象头头是道地给人讲解。她那大段混帐讲解词儿,我都烂熟于心了,不信我现在就背给你们听听:你忙于享乐,你就不去与人家竞争,不就行善了吗。你花钱吃饭购物享受消费,你不是就在为挣你钱的人行善吗。你沉溺与享乐,你脾气就好,你好脾气,不就是对你周围的人行善了吗……凡此种种……乍听上去,有那么点儿在理,可怎么一细琢磨,就透出一种狡辩和不讲理的劲儿呢!
  我说了,我娘有爱坐在马桶上看书的毛病。别看她总是坐在马桶上,心不在焉地样子,随手翻看一本本杂志。可她心里有数。她那是在工作。听说有一种叫德国的人,和我娘一样,有坐马桶边拉屎边看书的习惯,他们就发明了一种手纸文学,把他们喜爱的诗歌小说印在手纸上,不用另带书了,拉完了,也看完了,就用它擦屁股,一纸两用,形而下同时也形而上了。不服不行,人可真能琢磨,可真能享受啊。
  我娘酷爱吃面包,尤其爱吃一种叫大磨坊的面包,还酸酸地引用人家法国面包大王的话,说面包是文化的灵魂。敢情她每天是在吃灵魂哪!够吓人的!人家那是商业技巧,是促销手段,我娘还当真了!退一万步想,假设如果面包真能当灵魂吃,世界会多美好哦。成本又那么低!
  我娘还有一好,特爱听戏匣子里的小广播。前些年,据说广播电台都快倒闭了。除了老人、病人、瞎子,没人听。我娘一直是这群老弱病瞎队伍里的坚坚定定一分子。据说现在听广播又时髦啦。你还别说,我娘这老土帽儿,一不留神,还赶了个时髦呢!
  我娘老爱一身屎绿色的装扮。往好听了说,象我中国人民解放军,往不好听了说,象全世界到处乱窜的维和部队。我也没少劝我娘,说你能不能也穿点花衣服,彩裙子什么的,让我也感受一下女性的妩媚啊。没辙,不听劝,象如今仍健在海南岛上的那些红色娘子军当年的样子,一副不爱红装爱武装的劲头儿。还有一说,喜欢黄绿色的人是脾胃虚。我看我娘干吃不胖那架势,象!当然,脾胃虚,是毛病,但不是大毛病,只要心不虚。要是老心虚,这人肯定就是一个沾不得的人。你想啊,什么人老心虚啊?不干坏事儿和亏心事儿,他心虚什么呀。我就常有心虚的时候,比方我一时糊涂,把水水尿在沙发后面把地雷拉在饭桌底下的时候,我就心虚(虽然我每次这么做,都是有我充分的理由)。听我娘一个朋友念叨说,前几年男人们盛行“三高”,现在男人们风行“三虚”了。三虚是肾虚、脾虚、心虚,而且要虚就全虚,一个也不能少。这一“三虚”,直接的后果就E D了。E D嘛,就是中间那个部件不好使的洋名。请原谅我有话不好好说,硬装会外国语。可你替我想想啊,我一小女子,方便把那话儿用大白话直接说出来吗。
  说到有话不好好说,这是我娘崇拜的那些人的通病。慢慢我也就被传染上了。我就给你举个例子吧。有一个叫艾略特的人说:我们唯一的健康就是疾病。听听!你们听听!这不是疯话是什么嘛!看我娘他们一干人把姓艾的那人给崇拜的啊。不就是有话不好好说吗,我也会呀。不信?你听:我们唯一的饥饿就是骨头;我们唯一的爱情就是打开;我们唯一的信任就是怀疑……怎么样?服了ME吧。
  一天,在路上,我和我娘见一肯定快奔六张的老妪,竟穿着印有ROCKTIME字样的牛仔外套。我娘摇着头小声说,还摇滚时刻呢!饶了我吧。要是我,就直接写“更年时刻”,那才叫棒呢。回家后,她果然找出一件雪白色T恤,拿一黑色粗笔,龙飞风舞地把“更年时刻”四个大字写在了T恤的背面。逢她在家不开心想耍赖的时候,她就翻身给我爹一脊梁 ,给我爹提个醒儿。若我爹还不明细,她索性就甩给他一句:别招我啊,正更着呢!你们瞧瞧,啊,多大岁数的老太太了,让我怎么批评她是好呢!
  对我娘喜怒无常的毛病,我只有一个对策,如歌所示:时刻准备着,时刻准备着。
  我娘老说,我的眼睛是绿的,象.苏菲.玛索,开始我不知道苏菲.玛索是什么东东。直到有一天,我娘窝在沙发里看一盘叫《忠贞》的CD,看得那叫投入,我才知道苏菲.玛索是个法国妞。我娘是她的忠实影迷,抵死喜欢她!你们说说看,一个半头白发的中老年妇女,迷那么一个外国丫头片子,着实有点儿不着吊吧!还有更不着吊的呢,你听我接着给你们历数历数,她还迷的有以下诸位好男好女:那个长着瓦刀脸儿怎么也走不出非洲的斯特里普,端庄的叫人一见就想上去糟蹋一把的德纳芙,神经质让人发疯又着迷的朱丽叶.比诺什,小公鸭嗓子的周迅,还有,总演老谋深算老男人的阿尔帕西诺,老是不知所措说起话来结结巴巴的休.格兰特,长着非洲黑人那种小马达式屁股的梁家辉,阴阳怪气儿的陈道明,贼野蛮楞戴眼镜儿装葱的姜文儿…….你瞧瞧,你瞧瞧!啊,有正形没正形啊!电视上报纸上要是出现上述人等,火上房了她都不带看见的。病得不轻吧。我娘一会儿说我象.苏菲.玛索,一会儿说我象象周迅(谢天谢地,还没说我象老谋深算的阿尔帕西诺!象野蛮霸道的姜文!),更出格的是,有一天,她把我提溜在眼前,满怀深情地端详了老半天,突然对我爹说,你看,酷儿的神态特象我娘!我爹当时就过来摸了摸她的脑袋说,你发烧了吧?
  反正,我象得全是她的至爱亲朋,敢情她是把千般宠爱集我一身啦!真是生命中不能承受之爱啊!我当牛做马也难以回报!
  鉴于我与我娘的亲密关系,我有责任有义务帮帮她。我打定了主意,哪天,赶上她心情好的时候,我一定得跟我娘恳谈恳谈,给她提个醒儿。但我一定得讲究方式方法,别好心办坏事儿。如果把事情搞砸了,那损失就大了。我们娘俩建立起来的亲密关系可是老老珍贵了
  ,我们是一条绳儿上的蚂蚱啊。
  一天晚上,我们娘俩依偎在沙发上,在柔和的灯光照耀下,开始了促膝长谈。我娘承认我给她提的意见都八九不离十,可她翻身儿又给我提了一大堆毛病,还条条缕缕地总结说,我有自由主义的十种表现:什么不会给她叼拖鞋啦,吃饭挑食啦,来外人没礼貌啦,骚扰她睡早觉啦,等等等等。我听了理直气壮地对她说,活到老,学到老嘛。我还小,还有本钱犯错误。你就不行啦!她听我那么一说,登时恼羞成怒,薅住我的脖子,险些没掐死我。
  要说,我娘有些毛病是和我一样的,有其娘,必有其女嘛。比方不思进取,知难而退啦,不求甚节,浅尝辄止啦,好逸恶劳,贪图享乐啦,不聪明的人她就不搭理啦,不美的女人不俊朗的男人她就不喜啦……
  还有,她也会搞些小人的动作,比方心怀叵测出言不逊地贬损某个她讨厌的人,比方利用职业之便给哥们儿姐妹儿做点事情,比方给朋友透露一点儿人家需要的内部消息。
  ,
  我娘不是那种不追名逐利的高尚的人。换句话说了,再高尚的人也抵不住名利的诱惑。这就象再高贵的狗也抵不住骨头的勾引。只是她心里有个杠杠,过了这个杠杠,她就不干。比如她也不反对自己能混个一官半职有权有势的,与人与己,好处多多,谁不知道啊。可要她用PMP、当孙子去换,她指定不干。比如她也想多混些钱花,可让她起五更爬半夜去折腾、去算计,她也指定不干。若真赶上钱紧,她宁可在家吃饭,在客厅里健身,出门坐公共汽车,以便节流。每逢遇到一些事情的时候,她就在那条杠杠上下不停地比量转悠。她的那点儿小心眼儿,作为她肚子里的蛔虫,我还能不知道!
  我跟你们说过,我娘从来都是不思进取,知难而退的家伙,一辈子成不了大事。现在你一定同意我给她的鉴定了吧。她是典型的“想当皇帝怕罗嗦、想当官怕事儿多、想吃饭怕刷锅、想打人怕惹祸”那路人。满天下千千万万个成功人士,谁个不知晓,爱拼才会赢,一分汗水一分收获,没有免费的早餐午餐和晚餐。我娘她懂,可她装糊涂啊。亏了她每个月底,能到叫会计的那个地方,取回点儿银两支应着,才没让我们娘俩陷入水深火热啊。我由衷地祝叫会计的人万寿无疆!
  我说的这些,我敢说我娘她全明细。其实还有许多多呢,可她自己不说,也更不承认呢。全就当我是我娘的替身,替她做惊险和高难动作啦。人把自己心里的绝对真实的东西说出来,那是太冒风险的事情,只要活着,总还得在人堆儿里混啊。
  我就是一钻在我娘肚子里的铁扇公主,我把她的心思都琢磨透了。你可千万别被她平时废话不多、貌似文静的样子给骗了,她一张嘴准露馅儿,不知有多少难听的话在她嘴里翻浆倒海等待冲锋陷阵哪!
  据说,人心里的东西总得有个倾泻口,不然囤积时间长了,和便秘性质一样,大大损害健康。我娘也正奔老年妇女的行列里去了,一切不利健康的事儿,绝对 都不该做。所以,我就替她倾泻出来一点吧(兴许这些只还是冰山的一角呢),也算是为她老人家尽点儿孝道。
  我娘要看到这儿,准会骂我是一个饶舌的家伙,一个自以为是、夸夸其谈、一知半解的家伙。反正童言无心,狗言无忌,谁会认真呢。再说了,文责自负。再再说了,我是一狗,有头脑的人,谁能拿狗话当真!除非我娘她真没头脑,那我也就没辙了。


  要说我爹,毛病就更大了。半脑壳白头发,40大好几的老男人,一辈子找不到自己舒服别人瞧着也的座位。他总觉得自己十八班武艺样样精通,可他就是找不到能兑换成钱的好差事。他最大的毛病,就是没有远大理想,没有革命的抱负,老是坐失良机,脸皮儿精薄,口舌木纳。现如今,纵你十八班武艺高全,你不把它往N平方N立方里吹呼,谁肯用你?美国人家连小孩都敢想当总统。你看看,平时我爹基本上算是个崇美派,可偏偏在这等大事大非问题上,他就是死着心眼儿不虚心象美国人民学习。
  我爹他干革命少说也有20 多年了,可写应聘简历的时候,他从来也就勉强写满一张纸,还是稀稀拉拉斗大的字。你没看,现如今大学快要毕业的学生,向用人单位交上的那个求职简历,恨不能赶上一本书那么厚,跟出生入死投身革命几十年了似的。女学生更是啦,栩栩如生的写真集都得一揽子递上去呢。特长一栏里,如果写上能歌善舞会喝酒,准能成抢手货。
  在这事儿上,我对我娘有意见。在纸上划拉点儿字是她的职业,她写的字也比我爹看的不知多多少倍呢。夫妻一场几十年,在这种时候,怎么说,也该拉我爹一把啊。据说她在学开车笔试考交通规则的时候,还写了满满六大篇儿呢,搞得现场判卷的警察叔叔边判边讽刺说;挺能写啊,挺能发挥的嘛。
  有件事,我到现在还是没搞明白。那就是:是我娘成心不帮我爹写,还是我爹不用她帮?凭我对我娘的了解,我娘不是那种见死不救的人。
  我常想,有朝一日,我发迹了能开间某某公司什么的,或官运亨通当上个司长局长什么的,对我爹,我绝不可能犯任人为亲的错误,顶多,我也就能委任我爹一个司机当当。因为他这人最大的长处就是非常守时和寡言少语。
  你们可别以为我是个忘恩负义、不念养育之恩的小混球啊。我可没说我爹是捧不起的刘阿斗扶不直的井绳。可我实在是不敢将对外联络攻关推广或办公厅主任人事处长一类的差事交给他。那毁了他更毁了我的革命事业呀。
  哦,对了,或许哪一天,我也出息个暴,搞上电视艺术了,留上长头发,蓄上大胡子,扣一鸭舌帽,混上个导演当当,我就委我爹做个电编什么的,把操纵机器的活派给他,我放心。片头片尾还能给他露个名或露一小脸儿。
  哦,忘了告诉你们啦,我爹是一个地地道道的沙发土豆。沙发土豆是给那些成天蜷缩在沙发里看电视的人起的外号。一般都是女人家天天守着电视机,我家竟倒过来了。
  你说我娘也真是和正常人不一样。除了天气预报,一般电视节目她不大看,可每逢到那个叫“抵死卡窝”的节目一开始,她就什么也不干了,满眼放光地盯死着看。依我看,那里边说得全是些与吃喝拉撒不沾边的异想天开的闲事儿,什么上天入地,什么海底沉船,什么古尸疑案,什么宇宙揭密,什么极地探险,每次她都看得两眼发蓝,还常常被惊异被感动的热泪盈眶!可看那些我觉得挺煽情的电视剧,人家在里边哭得稀漓哗啦的时候,她倒老是嘻嘻嘻的。
  晚上陪我爹坐在沙发里看电视,也算是我的常规晚自习。我最喜欢那个叫“狂野周末” 的节目,看着那些四脚着地、长相各异的各种灵长和非灵长类的朋友们在大野地里狂奔,看着他们玩耍、掠食、打斗,我挺受刺激的,有点莫名的忧伤。一方面挺羡慕他们的逍遥自在,一方面又为自己居有屋食有肉而庆幸,总之,那感觉是怪怪的,我形容不好。
  在看电视这件事上,的确是萝卜白菜各有所爱。打仗的、打球的是我爹的最爱。跟过日子没关系的、扯闲篇儿的是我娘的最爱。我的最爱,是电视里的大森林,大草原,还有那里的看上去个头都比我小的各种大家伙。从我家可推及到全国到全世界,电视还就是有广大的群众基础呢,不服不行。
  我爹对我进行训练,那叫一个狠哇!
  他先把他的拖鞋扔出去,让我给叼回来,我刚给他拣回来,他又扔出去,来来往往,没完没了,累得我啊,那个上气不接下气,我刚趴下想喘口气,他就又把拖鞋扔出去了。他还硬说这是有氧训练,说人都得花钱去做这种训练。那狠劲儿,简直是不把我训练成铿锵玫瑰里的一只女玫瑰誓不罢休的架势。
  有一次,我累得实在撑不住了,我就没把他的拖鞋叼回去,离他远远地,卧在他的拖鞋上歇气儿。他就数叨我说我真没出息,跑这么一会儿就尿裤子啦。我见他刚要起来光着脚来取他的拖鞋,就马上把拖鞋叼了起来,跑到另一个房间去了,待他到了那个房间,我又跑到了客厅理。他大叫道,嘿!小狗子,你还敢遛我!我得意扬扬地想,我也得训练训练你呀。毛爷爷50多年前就教导过我们,应该开展官教兵,兵教官的练兵运动。你一个沙发土豆,陷在沙发里看电视,一看就是二半夜,肯定比我还缺氧海海呀!
  每当我爹训练我叼东西的时候,我就怀着虚拟的幻想性仇恨,紧紧咬住我叼的东西,发狠地狂甩,以泻一腔无名怒火。
  我爹老是嫌我笨。可我抵死相信阿甘叔叔的话:笨有笨的作为。聪明当然可人儿,可一不留神搞过头了,聪明还能被聪明误了呢。当然在暗里,我还是学习学习再学习,努力努力再努力,我可不想让人当成扶不上墙的烂泥巴。天资不济,又想出人头地,只能使暗劲儿,下死功,岂有他法1
  有一天,我爹让我跨障碍,我一看,那把椅子有泰山那么高耶!我腿立马软掉啦。可看我爹那一脸严肃,我只好一闭眼,豁出去了!没想到,我居然一举越过了泰山!神助我也!我爹那天一反常态地感情外露,把我抱在了怀里,说:酷儿,好样儿的!激动得我呀,胯下顿时湿湿湿的。我还没忘了赶紧提醒我爹:快去把骨头给小的拿将来!
  有一大快人心的好消息,不知你们听说没有?说有一科学家爷爷新近发明了一种药,吃
  进一片儿,就相当于人跑了三千米的运动量,能把全身需要活动的器官和肌肉和骨节,全折腾一溜够。那多多棒耶!我猜,那片药一定很贵,就象伟哥刚出世一样。有谁想发财?赶紧去整点那药片子满世界去推销!市场肯定大大的。
  人们常说,吃肉吃皮儿,看报看题儿。吃肉皮儿能美容养颜,看标题儿就足已让你显得见多识广了,聪明人谁不这么做呀。可我爹就不,他总是跟人反着来,不与时俱进,象一张发了黄的老照片,夹在了破桌子抽屉的缝里,落在了光阴儿的后面。他生于50年代后期,倒象一个20年代的老朽。他吃肉从来不吃皮儿,看报也从来不记题儿。只记一些鸡零狗碎的小事儿,比方:汽车用汽油的标号是不是越高越好啦,中关村显卡又降了多少钱啦,哪位长官是在哪年哪月的哪场战役死的啦,诸如此类的,他全能记住,你要问他头版头条是什么,他十有八九没记住。
  咱们盆儿说盆儿罐儿说罐儿,一码是一码,虽然我跟你们列举我爹千百种的是与不是。有句真话我必须得说,那就是我爹在我的心目中,还是有威严的。俗话说,严师出高徒。有些事,在我娘那儿,我能蒙混过关,我敢做敢当,在我爹这儿,不行。每当我犯了错误,我爹用当年诗人们形容的拿破仑式的目光———君主、征服者的目光——凝视着我的时候,那目光准能把我搞得既千分恐惧又万分激动。
  你是我爹。
  你在我心目中,是星级的爹,是五好的爹,是优秀的爹。你没有酒精问题,没有药品问题,没有色情问题。在现如今的花花世界里,你是够恐龙级别的勒。
  早晨7点,我会准时到你的榻前给你请安;晚上,我会别有耐心地在沙发上陪你看电视(因为你占着我的床呢)。
  永远,永永远。


  给我打扫排泄物的时候,我爹我娘的经典对话如下:
  我娘:又拉啦,狗她爹。
  我爹:拉啦,你就收拾呗!
  我娘:你怎么不收拾啊?
  我爹:我忙着呢!
  我娘:算了吧,光知道逗她玩,一见脏活就躲!
  我爹:那我给她做吃的吧。
  我娘:得啦!用你?我早做好啦。
  我爹:在哪儿?我娘:微波炉里。
  我爹:那我喂她吧。
  我娘:得啦,用你?人家自己会吃!
  怎么样,谁拈轻怕重,谁干实事儿,谁耍嘴儿,一清二楚了吧。
  我娘每天都用一种叫84的东西,把我们家房间的个个角落擦个一溜够,说那是最厉害的敌杀死,一切细菌见了都会死光光,我娘对84的信任是百分百。尤其是卫生间,我释放排泄物的地方,地面和空气的质量,不说达到了欧2标准,起码也欧1了。但我可遭了大殃勒,那味道经常呛得我晕头转向直趔趄。如果我有机会上学,我肯定讨厌化学。
  我一直有一个观点,说出来可能你们绝不同意,而且弄不好,还会跟我急。可我还是想亮出我的观点来,和你们大家商榷。不是提倡百家争鸣嘛!再人轻言微,我也算是一家之言吧。
  经我仔细观察,人和狗其实长得都一样。哦哦,我的意思是人上边有一个口儿,下边有两个口儿,各司其职。我们狗也是一样,上一口儿,下俩口儿,各有各的用场。下边的口儿是只出不入。无论狗或人,只要有起码的文明习惯和羞耻感,下面这两个出口一般是不大会招惹是非的(对男狗和男人来说,有一件常规事儿除外,这是常识,不用我说,谁都会知道)。
  有个被文学小青年儿们狂哈的叫什么“村子上的树”的人,好象说过一句挺明白挺讲道理的话:有入口就有出口。是哦,谁能光进不出,光吃不拉呢。
  这里,我先给你讲一个故事。 早年间,我娘有一朋友,攒了一间广告公司,是间小野鸡公司。注册资金写的是10万。其实是从有钱的朋友那借来的,在自己户头上趴几天就还,蒙工商的,谁都明细。七八个人,三四条枪,个个拳打脚踢,人人100项全能,精神头倒是可嘉。公司的户头上,也就万把块钱,倒腾来捣腾去地花销。他们当然是租不起那种篷壁生辉香气袭人的写字楼的,就在一居民区里,租用居委会办公楼底下的半地下室开了业。为了节省开支,辟出一间做厨房兼餐室,还有一个男女共用的厕所,雇一下岗女工做饭兼打扫卫生。公司的小设计师很有点幽默才华,在给个个办公室做门牌的时候,把厨房命名为输入部,把厕所命名为输出部。有人进厕所方便时,就把牌子翻过来,牌子背面写着“正在输出”四个字。牌子和其它设计部、财务部、媒介部的大小相同,挂在门上瞧上去挺正规的样子。搞得朋友外人一来,还以为误进了一家什么进出口公司了呢。看清了之后,也很为他们这种苦中做乐、乐中奔钱的精神感慨。后来是有一个很情绪型的私企老板,感动与他们几个小青年的这种精神,把他厂子的新产品,一种喷口腔的清新剂的市场推广的活交给了他们。两年之后,这种产品在市场暴火了,他们一举从地下室攻进了一个三星级写字楼。这个私企老板后来也就把他扶持这几个小青年的事作为佳话,时时提及。提及时总不会忘记捎带一句:我年轻时,就有他们这股劲头儿。
  我给你们讲上面的故事,其实就是想引出输入和输出这两个关键词儿呢。瞧我这狗脑子叫一个笨啊,为转(zhuai)两词儿,转了好几十里地出去。就象有人写小说,开篇几千字出去了,主要人物还没出场呢!可急死我了。看看人家写关于蛇的文章,就一个字:长。那叫真简练到绝!
  如果你们还有耐心,你们就继续听我说关于上边口儿下边口儿的问题吧。如果嫌我太饶舌,中途退场,我毫无怨言。
  上边的口儿有两个功能,能输入,也能输出。下边的两个口儿有一个功能,只能输出。因为多一个功能嘛,被重视的程度自然就高一些,上边的口儿也就常常被提及。上边的口儿输入的是人体(狗体亦然)需要的各路养分,输出的是话语(太咬文嚼字了吧,可我想不出别的词儿呵)。我们狗输出的是吠叫,也就是狗话。当然,我们狗话比起人话理解起来,难度要大得海海多。听说,最近有一叫日本的人,发明了一种狗语翻译机,把一个迷麦挂在我们的脖子上,我们的主人手操一接收器,把我们的叫声收进数据库,可以准确区分我们的狂吠、狂叫、哀鸣表达的是什么意思。比方狂吠,可翻译为:来生人啦,快警惕点儿!我讨厌你,你快滚蛋!比方狂叫可翻译为:我受不了啦!好无聊耶!比方哀鸣,可翻译为:我好孤独耶,陪陪我吧!因为这个发明,那个叫日本的人,还得了叫什么诺背耳的奖, 以表彰他对促进人和狗互相理解和和平共处的贡献。前两年,有一本书叫《马语者》,特火,说的就是一个能听懂马话的人。我觉得,应该管那个叫日本的人叫狗语者。我代表我的兄弟姐妹老少爷们诚挚地谢谢他啦。
  100美刀一台,挺贵。
  再贵,我也得瞧着我娘哪天情绪好的时候,撺掇她去买一台。这个资,她必须投。
  我们上边的口儿,一般不大惹事儿。当然除非咬了人。那纯属是意外事件。你们一定要记牢:我们绝不会无缘无故咬人的,绝不会!凡被我们咬过的人,你们仔仔细细想想,你当时一定做了招惹我们的事儿了!一定!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你们一定比我明白这个理儿。还有更重要的一点,你们必须记住,野性是我们的本质,猎狩是我们的天性。法国民间谚语说的好:若不想让狗咬着你,最稳妥的办法就是永远跑在狗的屁股后边。我绝没有狗权神圣的意思,只是有时候,我们所为非我们所愿。我还告诉你们吧,你招惹了我,我咬了你,我还没有罪。信不信由你。前一阵子,我们一个家伙把一个美妞的脸给咬了,指定是那美妞撩扯那家伙来着。官司打来打去,那美妞还是没赢。有《民法通则》为据啊,第多少条我忘了,需要你可以去查仔细。若是故意惊着我辈了,按你们的法律规定,惊吓动物要课以50元以上100元以下的罚款呢!
  杨澜阿姨多年以前就反复说过:不说不知道,世界真奇妙!要说狗咬人不算奇妙,可人咬狗,就该算奇妙了吧。听说前一阵子,就有一个人把他的狗给咬了,咬得还不轻,到医院缝了好几针呢。一个人,咬了他自己养的狗!可想而知,那狗得把他的主人气成什么样子!他可真是在给我们的脸上抹黑啊。
  我们下边的口儿,倒是常给我们惹事儿(尤其是输出干货的口)。那就是关于狗屎的问
  题。狗屎污染环境啦,人踩上狗屎摔成脑震荡啦,凡此种种,罄竹难书啊。恨得你们历来把你们最烦最恨最瞧不起巴不能千刀万剐的人叫臭狗屎。
  狗屎问题据说已经是世界级的大事啦,人类对此,快赶上对恐怖主义那样忧心忡忡了。据可靠消息透露,关于狗屎问题,已经被列为联合国常务理事会下一界会议的一项议题了。
  还有,你们知道什么是天使吗?我听说对天使的最新诠释是“天上的狗屎”!我真想知道天上的狗和我们长得一样不一样?他们的屎怎么那么美丽呢?
  另外有件事你们还别不信,就是我们这些地上的狗的排泄物,也比人的好闻一千倍!我敢用我敏锐的鼻子做担保。可为什么你们一说起什么糟人糟事儿就说成是臭狗屎、而不说臭人屎啊。你们人屎也高级不到哪去呵,不也就是些二氧化碳、一氧化碳、饼同、假玩、假全什么的嘛(我娘给我批改作业的时候,把我的错白字都给该过来了:饼同、假玩、假全,都是得了大红叉。我又学会了仨新词儿:丙酮,甲烷、甲醛)。
  噢,我还透露给你们一个秘密,你们知道就行了,千万别告诉我爹我娘。那是我跟我奶娘家的点点大哥学来的招儿。遇到什么不满的事儿,我就不进卫生间去方便了,就方便在客厅里,在他们经常走来走去的地方搞输出!
  说实在话,我比我的点点大哥给面子多啦!人家点点大哥那才叫明火执仗呢!每每遇到不满的事,就跳到他爹他娘的床上大放水水示威。
  有一天,送纯净水的人来我家送水,人家刚一敲门,我娘就赶紧把我拎起来从客厅关到一个房间里了。这不是强行剥夺我的社交权利嘛,真真野蛮哇!为了表示我的不满,那天半夜,我特意在卫生间的门口布了一摊雷。因为我精确地掌握我娘的夜间生理需求,知道她每天快天亮的时候,都要上一趟卫生间撒水水。那时侯,正是她睡得迷迷瞪瞪的时候,瞎乎乎的不戴眼镜就往卫生间里摸。我眼睁睁地看到她一脚踩上了我的地雷。我在心里大叫:啪!我的粑巴雷响啦!作为代价,当然少不了,又是小半天儿的禁闭。


  又是漫天大雾。北京这个东东,不是漫天大雾,就是漫天大风。有风就能把雾刮跑,可有风就有沙尘暴,没有风就有雾。你是要风,还是要雾,二者必选其一。北京人命好苦呵。瞧瞧我们丽江,一年四季,差不离都是风清日朗的好日子,那才叫人住狗呆的好地方。
  遇到到这种鬼天气,我娘就有强烈的反应。我太了解我娘她这个人啦。别看她表面一派潇洒自如万事不吝的鬼样子,其实她贼虚弱。一到这种鬼天气,我娘的情绪就非常坏,抑郁,烦躁,象足了一个更年期的老女人。所以每逢这种天气,我都十分警觉,我都不错眼珠地看着她,而且亦步亦趋地跟着她,想方设法逗她开心。要不索性就腻在她身上不离开,做足了乖乖狗的样子,让她觉得除了这鬼天气还有我呢。
  听报纸上说有人因为大雾看不清路,走路掉到护城河里去了。就象上个世纪伦敦的大雾有人掉到泰晤士河里一样。我娘肯定地说,那准是成心走进河里去的。我信。我娘没准儿就干得出来。所以,逢上这种天儿,我绝不让她出家门儿一步,尤其不能让她到护城河边儿去。
  我娘一直有一个梦想,美曰:有一个理想的居住地。用我的话解释,不就是有一个舒舒坦的窝嘛。我的老家丽江山清水绿人稀,蓝天高远,雪山绵绵,都上了世界文化遗产的簿簿啦,我娘为什么不跟我回我的老家定居,而偏偏呆在这个乌烟瘴气、乱乱糟糟的鬼地方呢?看来,我娘还真就是属于叶公好龙那种人(你一定还记得我与我娘初次见面时,我娘对我那雄壮威猛的舅的态度吧),成天骂着的地方,没完没了地糗着不动窝,成天渴望的地方,没完没了地念叨着不前往。如果她真能痛下决心,挪窝到我老家,找个我们族人的老房子,我敢打赌,花的钱,顶多也就是这个叫北京的东东里,所谓高尚住宅区的人家一个拉屎撒尿那地方的那点儿钱。
  我娘老说,等她退休了云云。人可真可怜,被那么多根绳子给拴着,给五花大绑着,还楞觉得自己是自由战士呢!
  你知道深山老林子里的人说他们的幸福生活是怎么说的吗?他们说,俺们那旮开会通知基本靠吼,交通基本靠走,照明基本靠油,治安基本靠狗,娱乐基本靠手。怎么样?好一派山林里的田园牧歌耶!谗死了你们城里的文明人了吧。
  不知我娘当初把我从丽江那个世外桃源弄到这个兵慌马乱的废都,她有一丝后悔和愧疚没有?我打心里盼着有那么一天,我娘能带着我回我丽江的老家看看。那时侯,我也能象贾姓姑娘元春一样回乡省省亲了,好歹也算是在京都见过世面的人。
  但公平讲,大环境不好,小环境还是不错的。小环境当然就是我家喽。如果现在有人肯给我投资,我就拍电影,名字我都想好了,也叫《我爱我家》。搭名牌儿的车嘛,谁不会。
  有一出生在雪山脚下的流浪诗人曰:即使在入海的地方,也能在长江水中闻见雪山的味道。出生在丽江的酷儿我曰:即使在汽油味儿熏天的北京,我也能嗅到雪山的气息。咱不是诗人,可咱鼻子好使啊。
  要说起来呢,我也该算是一京漂了。只是我这个狗版京漂,不象那些一心巴火想来京城闯天下的年轻人,人家是自觉自愿的,可我,哪容得了我发表半席意见啊。想当初,我还嗷嗷待哺的时候,就被从老家丽江那个水草肥美的地方,挟持到这个没有潺潺流水声、没有香香青草味儿的鬼地方来,真是罪过啊!北京,这简直是我的废都嘛。北京这个东东,什么时候能天蓝地绿水清啊?
  2008年?忒遥远啦,那时我已快是一条进入后更年期的的苟延残喘的老狗了,天再蓝,地再绿,水再清,抑或洪水滔天与我何干耶。
  理解力和表达力是判分我们优劣的关键,也是判分人聪明或愚蠢的关键。很不幸的是,我们本该享受的幸福,有一部分被各种条条框框扼杀了,还有一部分,就是被人给曲解了。曲解了我们不说,常常他们还很霸道,必须他们指哪,我们就得打哪,他们说一,我们不能说一点五。我们这些可怜的弱势群体啊。
  算了,不跟你在这饶舌了,我得去背单词了,我的课业很繁重。跟人接触的越多,我越深深地悟到一个道理,那就是,我这一生幸福和快乐的成色,全在我背的单词的多寡。如我娘之哼哼教诲:学位咱可以不拿,学问不可不进。
  我娘最近在家总是在放一首乐曲。这乐曲我听着是有点怪,不是特别悦耳。后来,我才听我娘对我爹说,那是最近在网上流行的一支名叫《死亡音乐》曲子。传说当年至少有100多人听了这支曲子后就自杀了。现在这曲子居然通过互联网传到中国来了!这还了得!有关部门得下文过问和干预一下了。中国人是多了点儿,可也不能用这种损办法削减人口啊。我只听说过用音乐召集羊群牛群回圈的,用音乐催牛多产奶,让鸡多生蛋的,也听说过人用音乐做胎教的。用音乐杀人?头一遭听说。亏他们想得出来,够新鲜的啊。
  我娘说,她从网上当下来,反复听,就是想测验一下她自己的神经是不是够强健。她满不在乎地说,虽然不喜庆,压抑了一点,哪至于听了自杀呀。
  可我娘在漫天大雾的坏天气里,若恰好听着这支曲子,能有什么过激举动,我心里可没谱。这种鬼天气,犯罪率还蹭蹭地长呢。


  大概是我幼年时代坐飞机落下了毛病,每次闻到那难闻的汽油味儿,我的脑袋就缺氧,就晕得找不到南。
  那一天,我娘开车带我去她的一个朋友家玩,一从汽车里跳出来,我就开始拼命地做着深呼吸,想把吸到我肺里的浊气吐出去,换点新鲜的空气进来。没等我的浊气吐完呢,我就见一大肚腩的“中发白”男人,牵着一条雪白雪白的卷毛狗,打路那端走过来。那家伙和它主人一样,一副趾高气扬的阔人表情。那狗脸上的毛真叫个长,还用一金色的头绳扎了一个朝天椒,搞得跟女朋克似的。据说现在社会上扮酷已经过时,开始流行扮蔻了。可如果有谁以为把脸涂得厚厚的就年少了,以为把黑眼圈盖上就睡够了,以为把头发染黄就成老外了,以为拎个电脑就IT了,以为到西藏或是到印度乱走一气,就成艺术家哲学家了,那这人可就是没救儿的大傻瓜了。
  瞧着卷毛那工业酒精——假纯的模样,我就想偷着乐,你别看她精心扮蔻,可逃不过我的眼力,她少说也是一条有50多的老母狗。其实老怕什么嘛,老年妇女拿出老年妇女德高望重的样子就是了嘛。
  对了,有件事儿,得跟你先交代了,你才好听我往下说。
  不怕你见笑,我平时有一个不太见得世面的习惯,就是一逢激情燃烧的时候,就好骑到我娘的腿上解决问题。我娘最初也觉得奇怪,曾悄悄问我爹,你说,咱家酷儿一小女狗,来这姿势,也忒男性点儿吧。我爹忙说,这我可没经验。
  话说,当时我虽说对那卷毛的第一印象不算太好,可好赖也是同类啊,所以就友好地跑上前去,想跟它玩玩儿。没成想,我一接触到她那身卷毛,我的老毛病登时就犯了!我绕到她的身后,一下子就跨上了她的下半身。
  当时那个男人一把把他的卷毛从我的跨下解救出去,紧紧地抱在了怀里。接着,就抬脚给了我一飞蹄,还一副厌恶的表情嘟囔道:哪来的小野狗?
  没得说,他把我当男的勒!
  那混蛋家伙的一飞蹄,正巧踹在了我的鼻子上,险些把我的鼻子踢聋了!当时我怒从恨边生,朝那混蛋汪汪汪一阵狂吼。没想到,那家伙比我想象的还弱智!竟又抬蹄要踢我。这下他可把我给彻底惊着了!少来这套,我还吃软不吃硬!我猛扑到他的蹄下,一口咬住了他的裤腿,往后一用劲,喀嚓,他的裤子被撕开一大口子。
  想起来可真后怕。万一那天我坏了鼻子,我未来的理想可怎么实现啊?比如干个专业评酒员、干个烹饪大奖赛评委之类的俏活,不全都吹菜啦!
  事发之后,我娘让我闭门思过的时候,我也很认真地反思了一下,其实是怪我太不识相,人家那是一种叫贵妇的坯子啊,人那可是抢手货,哪能容得了我这杂种串儿近身呢。
  后来,我还曾仔细回忆了那天事故的细节,我断定肯定是那卷毛身上的一股怪味儿招我惹得祸。我估计,一定是她的主人把他自己的男用古龙香水给她喷上了。
  我的鼻子当时就流血不止了。当我娘停好车出来后,遭遇战已经结束。我娘疯了似的冲上前去,一把把我抱在怀里。我委屈万分眼泪汪汪地在我娘的怀里呻吟起来。
  我娘当场就急啦!别看我娘平常戴个眼镜,一副文质彬彬的相貌,那天,我真是开了眼了,见识了我娘偶尔露峥嵘的老娘们儿样儿。
  你以为你住高尚住宅区你就高尚啦!你看上去不象是忒野蛮的人啊,今天我可真是眼拙了,你比狗还不如呢!不就是多骗了点儿钱嘛,你以为你是谁呀,瞧你那模样,也就是千千万万个小商人中的一个,你这种人比苍蝇都多,你钱多烧手了不是?钱多你也该投资学点儿修养什么的课程呀,谁掏了你腰包里的钱你跟谁起劲去啊!你干吗跟狗一般见识呢?你不给你的孩子、起码也得给你的狗做个表率吧!
  我娘前言不搭后语、一句接一句不依不饶地冲那个大肚腩嚷嚷,那叫一个损啊!当时,我真恨不似那个朝廷命官纪晓岚,没长着铁齿铜牙两片嘴,和我娘同仇敌忾,一起把那个大肚腩整个臭死。
  估计那个大肚腩大概也万万没想到,我娘这个豆芽菜似的四眼儿娘们儿,竟是个锯条嘴的女人,说出话来比刀子拉还狠呢。他是体面人,他可不愿意让自己的左邻右舍们笑话。那都是些本来就自我感觉好极了的人,暗自里都叫着劲呢。保不齐有没有人在玻璃落地窗前的休闲椅子上,抽着雪茄,或端着威士忌,隔岸观火地瞧他这么一西装革履的绅士,遭一邋遢的布衣女人侮辱。于是他有气无力地回应了几句,也就撤了。
  我娘把我带回车里,用柔软的纸巾把我鼻子周围的血迹擦干净。然后给她的朋友打了个电话,说路上堵车晚一会儿到他们家。然后她先带我在那个整洁的有草有花的大院里遛了一会儿。 我记得那个院子好象叫什么水景豪庭之类的名字。我东看西瞧了半天,什么水景呀,敢情就是我喝多了多撒一点儿水水那么一个小水泡子。人家开发商说了,我也没骗你啊,我说的是水井豪宅啊。也是啊,那水泡子,的确比水井盖儿大不少呢!
  进到了那个朋友的“汤耗子”里边后,我娘对刚才发生的事情只字没提,就象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她兴致勃勃地跟在主人的屁股后,兴致勃勃地参观了“汤耗子”的上上下下每个旮旯犄角,然后猫似的陷进巨大的沙发里,嗤呲地喝着人家水晶杯里的热绿茶,并开始满面春风地与人家扯闲篇儿。最后,她还撺掇人家,说最近泰晤士河边也卖“汤耗子”呢,不贵,800多万,那地界,太阳老也不落山(曾用名“日不落帝国”嘛),邻居都是金发碧眼儿,猫狗都说英文。还有人家比咱这儿讲理,你买了房,就有999年的永久产权,地皮都归你,听得人家跃跃欲试的。我趴在柔软的羊毛地毯上,看着我娘,心里想,你没去当售楼老姐,可惜勒。
  回家的路上,我坐在副驾驶座位上,侧头问我娘,你怎么不跟你的朋友说我挨欺负的事儿呀?我娘说,人家盛情邀请咱们去作客,干吗让人家觉得过意不去!再说,是你自己惹的事儿啊。
  她一脚油门,从右边超过了一辆开得特面的宝马以后,指着我的鼻子说,你给我记着,从今以后,碰到那些自以为是的家伙们,你就给我离远点儿!
  你的意思…..是要我夹起尾巴做人?我试探着问。
  没等她回答我的话呢,我就看见前面有一个警察叔叔,戴着白手套,指着她的破吉普,示意让她靠边儿停车。
  坏了!她说。
  对那些所谓名人名犬,我一直有我的看法。我娘有一智慧超群的女朋友,在一次接受记者采访时,记者请她对男人们说句忠告,她说:全世界女人都差不多。记者又请她对女人们说句忠告,她说:全世界男人都一样。她说的可真叫棒啊。
  你们知道,我有做词语替换练习的癖好,这里,我再做一次:全世界我亲爱的狗兄弟姐妹们,有一个真理你们务必要记住:全世界公狗都一样,全世界母狗都差不多。千万别老以为你自己与众不同!
  当然,我一向是都很为我的那些优秀的同类骄傲的。象德国牧羊犬啦,拉布拉多啦,史宾格犬,都是一些顶呱呱的哥们儿姐们儿!那些用做搜救的家伙们,要是训练好了,一个能顶50个人的搜救能力,要是抓人找毒品什么的,再高级再灵敏的探测仪也不抵他们的鼻子管用。还有那些导盲犬,是我最最敬佩的。他们对人类的贡献,得什么世界级的人道主义奖项,都配!


  那是春天的第N个春风沉醉的黄昏。
  我娘和我爹在衣柜里一顿倒腾,忙着换衣服,我看出来了,他们又要出去花天酒地了。我娘提前给我开了晚餐—— 一只胖火腿肠。要说也够意思了。
  临出门时,我娘说,把灯开着吧,要不酷儿一人在家,黑咕隆冬,怪可怜的。我爹说,
  那多费电啊,再说狗也不怕黑。我一听,可真是气坏啦!你们去满山寨点明子灯火辉煌的地方胡吃海塞,留我一人儿在家里独守空房,连点儿光明都舍不得给,过分了吧!
  我凝视着窗外,天光渐渐暗了下来。我自言自语道:黑都来了,你们怎么还不回来!那天晚上,他们竟竟然夜不归宿!太过分了吧!不知他们在外边怎样地花天酒地啊。我悲愤万分地想。
  俗话说,气极生怒,我决意给他们点儿颜色看看!
  那是在第二天清晨,天刚麻麻亮,我就开始忙活了。我把沙发上、椅子上凡是我够得着的地方的东西,全横扫到地上。有我娘的衣服,书,睡衣(我没忘把睡衣的扣子全咬了下来!),我爹的报纸,电视遥控器。我还把我娘的书包叼了下来,翻了个个儿,里边的笔、太阳镜、手机、药盒、各种小本本撒了一地。为了将报复进行到底,最后我还在大门前布了一摊地雷和一道丰盈的水水。然后,我跳到空荡荡的沙发上,狮身人面象似的卧在那里,看着我布置的战场,心里那个得意啊。
  快到中午的时候,我爹我娘他们回来了,是我娘先进的门,她一脚就踩到了我的地雷上,一个趔趄,险些闪了她的老腰。他们看着眼前的一片狼籍,顿时傻眼了。那天,我整整被关了一下午的禁闭。
  我躲在潮湿阴暗的马桶后边,伤心至极地想,你们怎么就不想想,你们先对我干了什么,你们难道不愧疚?
  晚饭的时候,我娘大概心软了。她把我叫了出来,煞有介事、装腔作势地对我说:“每个人有每个人的奥林匹克山,每个人有每个人的地狱。”疯话!你们说,这不是疯话是什么!说实话,这疯话对我太深奥,理解起来太费劲儿,但意思我知道个大概齐。打个比方:一只刚刚出炉的削去了肥油的烤鸭架子,就是我的奥林匹克山;到了该给我开餐的时候,我爹我娘还在外边花天酒地乐而忘返,这就是我的地狱。(公平讲,我很不经常在地狱里!)你们可能会说,你的境界也太低啦。我求你们啦,千万别把我当人看啊。


  今天是我面世一周年的日子。我们狗狗生命的第一年等于人的18年,正道是:世人才数日,吾类已千年。所以今天也是我 18岁的生日。18 岁,是长大成人的仪式啊。18 岁的人,被颁发正式身份证,有公民选举权了,可以正大光明抽烟,喝酒,进网吧,有点男女之情,一般也不被老辈人抵死禁止了。
  18岁的我呢,不懂政治,不近烟酒,不迷电玩,也就剩一个情窦初开了。我对爱情,和我这个年纪的女孩子一样。啊,忘了跟你们自我介绍了,我也是一白领。我平素最日常的着装的是一身纯毛黑色套装,脖子处围一圈雪白的毛毛。噢,还有,我常穿两双白色翻毛鞋。我有我自己的POSE,要归类的话,我也该是属于新新人类那伙儿的。我虽然不是淑女,但也不是坏女孩。就象大多数男人,虽然不是绅士,但也不是伪君子。有个老洋女人写过一本书,那书的中心大意是,叫我们女孩子每天变坏一点点,与人与己好处多多。你们知道,我没文化,但我是历来崇拜知识的,所以总是全心全意相信书里面的话。我顶多也就是每天变坏一点点,不多变。
  现如今的女孩子们,我不说,你们可能也知道,激情一般是在钱的面前燃烧的比在爱情面前燃烧的温度要高,要灿烂。我就听见一漂亮的国际贸易硕士小女子,语重心长地对我娘说:阿姨,您可真落伍啦,娶老公多累呀!我现在连第三者都懒得当,嫌麻烦!索性当第四者第五者第六者,那多省心啊!免得他一痛苦一压抑就迫不及待地找我来解决问题,前面有好几个垫底呢。只要他有足够的钱,供一个和供六个都绰绰有余就行啦。还有,别忘了情人节的时候,买一束别掉色儿的“蓝色妖姬”让EMS快递给我,足够啦!
  瞧瞧,瞧瞧,你瞧瞧人家,啊,开眼了吧。却原来,有许多爱可以乱来哦。这些小丫头片子,瞧瞧她们这肚量,哪象她们的祖母们那么小心眼儿,为了晚上哪儿院点灯,明争暗斗的死去活来,人家自己心里明灯高悬呢!
  听说有个有点儿老派的年轻男人,在新婚之夜,发现自己心爱的女朋友不是原装处女,是人工的,还痛苦了半天。人家一句话,他就没电了:老帽儿,明白不?我这是前期制作。
  那个小女硕士,是我娘一个大学同学的女儿。那小女子在北京读书,六七年了,也没找一个固定的男朋友带回家去。当娘的急不择法,就千里迢迢拜托我娘给她女儿介绍男朋友。结果呢,可想而知,我娘整个一个热屁股贴凉脸蛋,尴尬得惨不忍睹。她当晚就给那个在边远省份的同学打电话,一顿开导人家。那厢的娘急赤白咧地说,你怎么象个教唆犯似的呢?这些话,你也跟俺闺女说啦?我娘说,哪里,哪里,这都是你闺女给俺开得蒙呢!
  老辈女人们说,女人得有一间自己的房间。孙女们说,光有一间房间哪里够,还得有自己的支票簿。孙女们的智商、情商、财商,是祖母们的多少倍,你们谁算得过来?
  一天,我正跟着我娘在夕阳下漫步,感觉到有一条公狗前后左右地追着看我。我心想,真粗野!当我定眼细瞧的时候,我整个儿就傻掉了,那是何等俊朗的一个男性哦!我激动的开始浑身颤栗,脸色绯红。
  我向你们承认过,我和我娘一样,爱犯以貌取人的深刻毛病。可话又说回来了,有一一表人材青春靓丽的小伙儿在你眼前晃着,瞧着几多养眼哦!谁说不动心那她就是虚伪到家了。再文明的人,也是“上等生活下等情欲”嘛。
  那时节,正赶上电影院里流行花样年华,街上流行花样旗袍,社会上流行花样男人。我只喜欢花样年华,我不喜欢花样旗袍,更不欢喜花样男人。我娘在这一点上,和我是英雄所见略同。见人下菜碟,欢喜谁就是谁。阿Q爷爷早就给我们做了榜样。榜样的力量无穷尽也。
  盯着那个俊朗的哥哥,我暗下提醒着我自己,可得慎重点哦,可不能随便和陌生男人乱来哦。有坏男人得意地说过,上床靠机会,下床靠智慧。我可绝不能给这样的男人那样的机会,更不能让这样的男人施展那样的智慧。
  碍于我娘在旁边,我只好忸怩地对那帅哥哥说,你就不能对我们姑娘家含蓄一点?仗着我娘不懂他的话,那帅哥哥朗朗地说,装什么装!激情燃烧的时候,我们就要搞!
  我娘一低头,看见我正跟那个俊朗的哥哥在眉目传情,就一把把我逮住,带回了家里。她还点着我的鼻子说我没出息。我对我娘说,你不能剥夺了我追求性福的权利呀。我娘说,你一个女孩子家,怎么也得矜持一点吧。我就对她哼唱道:哎呦妈妈,你不要为我生气,哎呦妈妈,你可不要为我生气,你年轻的时候也许就是这样的!我娘恼羞地差点把我的脊梁骨打折了。
  后来我听说,那个外貌俊朗的家伙,在我们街区是个有名的花花公子,人们说,他周围方圆二里地内如果还有个把处女,那该是属于意外事故了。那家伙长得多少有点儿象日本电影里的男性,难怪街上稍有姿色的花季姑娘们一见他,就象耗子见到了猫。
  可浅薄的我,险些犯了大错误耶!
  据说,最近在离北京老远老远的一个叫德国的地方,成立了世界上第一家狗婚姻介绍所,还拿到了正式营业执照呢。也有人别有用心地管它叫它狗的风尘场所。不管什么所,我们可不相信登记本本上的那些出身、学历、豪宅、名车、英俊、貌美什么的,我们只相信我们的眼睛,我们只凭面对面的感觉行好事。
  德国狗狗好好幸福!阿阿!
  我发现,我娘的心肠,有时候很软,有时候就很硬,逢硬的时候,当然就特别得不厚道,就尖酸刻薄的要人命。
  前些日子,有一个妇女同志,被乍阔就脸变的丈夫甩了,哭天抹泪儿地找我娘,想她是
  一知书达理的人,总能从她这里寻求点安慰吧。可她不安慰人家不说,还告诉人家,这是你自找的,就象你去超级市场买东西,有好的也有孬的,好孬,都是你自己拣到篮子里的,自觉自愿的,赖不着别人。拣回这样的男人,你活该,谁让你自己没眼光!也怪,那妇女同志听了我娘的话,倒也破涕而笑了。人家走后,我批评我娘说,你怎么连点同情心都没有哦。我娘说,小狗东西,你懂什么,这时候,叫她自己站起来,别趴下,是最大的同情,百无一用是自怜!
  哦,我明白了,那叫自助得助。


  那是一个难得的秋高气爽的好天气,我娘心情不错,带着我开车往城北走,找到一片草地,就停在了那里。在北京这废都,我还从来没见过那么大的一片有起有伏的绿草地呢!那简直就是大草原哦!我那个兴奋劲儿就甭提啦。我娘拍了拍我的头跟我说,酷儿,这地方多美啊,自己去玩儿吧!她自己索性就挑了一个向阳的坡,躺在了草地上,戴上太阳镜,尽情享受她的蓝天白云了。她一定以为这地方很安全,不会有闲杂人等,所以就放松了革命警惕性,一筋斗就进入她的白日梦乡里去了。
  柔软的草地的感觉,比家里客厅的瓷砖地舒服一万倍还多!让我在大野地里撒撒野吧!我撒开四踢,在我的草原上一阵狂奔。狂奔了一阵,我觉得有些累了,就卧在草地上开始休憩。凉爽的秋风梳理着我的毛发,吹拂着我的眼睛,亲吻着我的身心。活着可真炫哇!不是说幸福出诗人吗!当时我好好想做诗耶。
  没成想,一个陌生人的介入,打断了我的涌动的诗情。
  那是一个白白净净的男人,看上去挺象一年轻知识分子的。他就坐在离我不远处的一棵大树旁边。他亲切地轻声召唤着我,叫我到他那边去。因为平时挺关心电视和报纸的法制节目和灾难新闻版,我片面地认为这世界好人少坏人多,总是警惕性蛮高的。所以我原地未动,警惕而傲慢地看着他。他看上去倒不象是坏人。可他是什么人呢?本小姐可不是那么好接触的。现如今,人的欺骗性越来越强,手段越来越高明,不坏的人越来越象坏人,坏人越来越象好人,我们狗辈这种低智商高情商的东西,怎么能应付得了呢。
  他见我不听他的召唤,就开始从随身带的包包里翻东西,我猜出那意思是想找出点我喜爱的东西来勾引我。我心就想,你就是拿肉包子也没用!虽然我的前辈有被小偷的肉包子腐蚀后严重渎职的不光彩的历史。我,酷儿,尽量不!
  我一脸官司虚张声势地高声问道:你哪个单位的?
  那人听到我的问话后,脸上浮出一种蓄谋的笑。
  突然一股我不熟悉的奇香味儿随风飘了过来,直撞进我的鼻子。我仔细辨认着,断定那是一种动物的肝脏,还是五香的!
  我努力调整调整视线,发现那奇香就是从那个人的手里发出来的。我的舌头开始下意识地舔着自己的鼻子。可我的脚却纹丝未动。我故做深沉地对那个想诱惑我的家伙说:你把酷儿我想简单了(英雄电影里著名台词呢)!
  那个人继续拿那块奇香的东西逗引着我。我一次次做着深呼吸,运着气,好使自己运出点儿定力,能控制住自己想朝那奇香的东西狂奔而去的强烈欲望。可,你们从我的角度,设身处地为我想想,面对那么致命的诱惑,我得有多大定力,才能不犯错误啊。
  那个人慢慢站了起来,拿着那块奇香的东西朝我走了过来。我有心向后撤退,可不知为什么我的脚却原地不动不听使唤!
  那个人走到我的身边了,把那块东西伸到我的鼻子前,我顿时就被那奇香晕住了。我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韩姓乔生叔叔语录),一口就咬住了那东西,三下五除二吞了下去,我吃完了,刚想翻身走人。那人就指了指树下他的书包。那意思我当然明白,那是说那里还有呢!就这样,我迟疑地跟他朝树下走了过去。
  就在这时,我听见我娘那熟悉的口哨声。不管在那里,我娘一找不到我,就吹口哨。那口哨声,就是我的军令,军令如山倒。我恋恋不舍地盯着那个书包有几秒钟,然后就寻着我娘的口哨声飞奔而去了。
  我回到我娘的身旁时,她正焦急地四处张望呢。她问我,你跑到哪里去了,我都找不见你啦。
  我心里依然惦记着那个人书包里的东西呢,所以就顾左右而言他地逗引着我娘来到了那棵大树下。
  那人见我娘跟我过来了,就又从书包里拿出一块那香东西给了我。我娘见状,生气地对我说,真没出息!那人说,不!你的狗挺可爱,它的警惕性还挺高的呢。
  听人一夸我,我娘的气就消了一半儿。
  我娘站在那里和那个人聊了起来。我一边听他们聊天,一边装做若无其事的样子,围着地上那个书包打转转。我闻了出来,他的书包里,还有好多好吃的呢!
  他说他是附近一所学校的学生,是在这僻静的地方复习功课的,准备考研呢。
  我娘问,如果我不过来,你会把我的狗偷走吗?
  他笑着说,很可能会,人的占有欲是天生的。人的道德意识大多数时候是抵不过欲望的。
  谁说不是呢!我在下面小声声援道。
  我娘问,你一个学生,把狗偷去,在学校里怎么养啊?
  他回答说,我们宿舍里有两个同学养蛇和蜥蜴呢!
  我娘问,你能喂它什么?
  他说,食堂吃剩的肉和骨头有得是!
  我娘问,你需要狗吗?
  他笑笑说,好玩呗!
  我娘最后问他,你是学什么专业的!
  他说,学心理学的。
  我娘笑了笑说,难怪。你继续看书吧!我们走啦。
  他对我娘说,阿姨再见!
  我和我娘走出去都挺老远了,他又大声对我娘说:您的狗太好玩儿了,以后您带她出来玩儿,应该看紧一点儿!
  回家的路上,我娘对我说,酷儿,你真让我失望,我跟你说多少次了,不许吃陌生人给的东西,你怎么不长记性呢。
  我说,噢,娘,实在对不起,我又忘存盘勒。
  你每天和你爹一起看电视白看啦!不知道现在阶级斗争有多复杂,投毒下药的人疯狂的
  很呢!
  我索性先问为敬:娘,也不要和陌生人讲话吗?
  少贫!我娘拍了一下我的脑袋说。
  唉,都是凡胎肉身的,谁还能不犯点错误!看着车窗外眼花缭乱的街景,看着那些在大街上踉踉跄跄跄东奔西走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我低声嘟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