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矫矫剑神》
作者:周云龙 ,最后更新:2008-4-27 9:28:59

第三卷 胡汉恩仇



    

        吴子矜虎口发热,右手止不住微微颤抖,心下懊丧。他苦练两年,自忖剑术大进,江湖中只怕除了乔峰等寥寥数人,已是难逢敌手,想不到在此人手上居然走不了一个照面,这番打击可想而知。

        那人冷冷道:“嘿嘿,什么杜康剑,天下罕有,都是胡吹大气,好不要脸。”话语传到吴子矜耳中,更是羞惭无地,心丧若死。陡然一个声音道:“那倒也不见得。”话语婉转柔和,正是出自王语嫣。那人微微一愣,道:“王姑娘有什么高见?”

        王语嫣虽是不谙世事,但随着吴子矜颠簸一夜,却颇是感激他救命之恩,此刻见恩人受辱,自然为他说话:“阁下适才出手一共是一十三剑,第一剑直取吴公子左侧‘章门’,使的是海南剑派‘离火剑法’中的‘钻燧取火’;第二剑斜劈吴公子右颈,使的是藏边磨镜老人大开大阖的‘劈石剑法’;转到吴公子身后一招两式使的是少林派‘达摩剑法’中的‘只身东来’……”她侃侃而谈,一招一式如数家珍,日光照在身上,映出一道金边,吴子矜心中的娇娇小姐形象似乎高大了不少。耳边兀自听得王语嫣道:“你最后当面一点,使的是滇北五仙剑中‘金灯万盏’;挑飞吴公子长剑的手法是江西龙虎山张天师的‘腾云剑’,这一十三招我说得对也不对?”

        那黑衣人面色不动,目光变幻,道:“你认出我的剑法又怎样?比这小子强多了罢?”王语嫣道:“你剑招再繁复,也是仗着内力比吴公子深厚方始占了上风。若不然你能破开他剑圈么?”那人心知王语嫣说得不错,他先前抢攻一十一剑,吴子矜守得天衣无缝,还是凭借深厚内力将他手腕震酥,再斗然变招,方才得手。他只当自己剑招变幻无方,定可瞒过,却不料这小姑娘眼力端得厉害。

        他暗自面红,二人却是看不见。那黑衣人道:“既是如此,咱们再行来过。”左足轻踢,地上长剑突地跃起,他看都不看,那长剑却似长了眼睛一般,剑柄自行送到吴子矜手上。吴子矜暗暗赞叹,他先前促不及防,此刻静下心来,右手一震,长剑舞了个剑花,左手捏诀,道:“请兄台赐教。”

        那黑衣人冷冷道:“这次小心了。”长剑分心刺来,离吴子矜心窝还差半尺,突地斜掠,这一剑笼罩了“膻中”、“步廓”、“期门”数处穴道,王语嫣心头一惊:“他怎么连大内秘传‘天王剑’也会?这人武功不在表哥之下,吴公子只怕要有大麻烦。”吴子矜却是眼观鼻,鼻观心,长剑斜抱怀中,这招“刀枪入库”招式简单,却是刚好封死了黑衣人出手角度,“铮铮”数声,二人长剑交击,吴子矜力不能敌,挫步后退。那黑衣人颇是得意地抬眼望了王语嫣一眼,却发觉王语嫣眼底的那一抹嘲笑之色,不由心中一凛:“我忘了不能以内力压人。”

        他一时分心,立时青光耀眼,大骇下长剑呼呼劈出两剑,使了招山西李家的“分光剑”将吴子矜袭来长剑震开。要知吴子矜剑术在武林中实可算是一流高手,哪里容得他如此走神?他直到第二十招上方才行险扳回劣势,渐渐复占上风。

        那黑衣人果真是博学,手上各门各派剑法层出不穷,吴子矜只觉眼花缭乱,哪里瞧得清剑路?他心知自己并非其敌,便一门心思自保,将长剑回转,周身两尺之内圈入剑圈,不管他攻击来自何方,我自舞剑不动。那黑衣人减轻了剑上真力,“叮叮当当”之声大作,竟是无法越雷池一步。

        转眼百招过去,那黑衣人久斗不下,心下急躁,瞥眼望处,那王语嫣眼底的嘲笑之色已化作鄙夷,大怒之下,心道:“我便不信破不了你小子的剑圈。”忽地手上加快,连进三剑。王语嫣远远瞧在眼里,心下也是一震:“太乙派、洞宫门、灵飞派,此人居然懂得这等世外奇门剑法?”那人先前两剑重剑抢攻,吴子矜全力抵御,一步一步给他将长剑引出外门,等到第三剑突然化重为轻,一剑轻挑,吴子矜已是空门大露,这一记“清风拂柳”招如其名,剑气沁人肌肤,吴子矜再无所遁形,只得闭目等死,身后王语嫣瞧得真切,不由失声惊呼。

        吴子矜斗觉胸前凉意顿消,张开眼来,那人已是撤剑退出三丈,冷冷道:“王姑娘果然是心疼得紧哪!”王语嫣面上一红,道:“你这人胡说。他是我的救命恩人,我自然不能让他死。”那人截口道:“如今可认输了么?”王语嫣道:“你武功之强,不在我表哥之下,这点我很佩服。只是说道剑法之精,在吴公子之上,我却是颇不认同。”

        此话一出,踌躇满志的黑衣人与满心懊丧的吴子矜都是心头一怔。王语嫣道:“吴公子先前败了一场,心下已有些胆怯,是以适才过早弃攻就守,此其一;其二,阁下虽招招出自不同门派,好似胸中所学渊博,实则离精深一道去之远矣,单就出剑时机、临场发挥上你便要逊色吴公子不少。吴公子只是吃亏在剑法中变化甚少,于高深剑术所涉不多,吃你诸般花巧所扰,若是由我指点,只需一月,你便再也奈何不了他。不出三年,他若内力赶上你,胜你便易如反掌。”

        那黑衣人冷笑不语,忽地长笑道:“姑娘好算计,要拖延时日么?也罢,一月就一月,你便在此教授他,一月期满,我再前来讨教。”话音未落,不见作势,忽地背身反跃,一个起落间,已是掠上了小船。

        吴子矜啊哟一声,追赶到滩上,却只瞧见远去的小船,及传来的悠扬话语:“你们且在此住下,我自会遣人送水粮过来,好好练剑罢!”

        吴子矜与王语嫣面面相觑,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蓝天碧水,清风徐来,旋即转劲,若九天罡风,又似地煞寒风。须臾风消云散,一人岳峙渊渟,缓缓收势。一个女子声音道:“吴公子,你这路‘大风剑’使来已颇得精髓,只是适才使到第十三式‘风动花香’时怎地左肩微耸?若是与高明的对手交手,只怕敌方已可借此破绽中宫直入,要了你的性命。”那男子道:“王姑娘果然眼力高明,在下适才旧疾发作,是以出招略偏,果是一处破绽。”

  这二人正是困守岛屿的吴子矜与王语嫣。那黑衣人选得好地方,这小岛方圆不过里许,却满是嶙峋怪石,寸草不生,更别提什么树木,令吴子矜早早熄了伐木作筏的念头。每隔两日都有人驾驶小船送来干粮,吴子矜本存下掳人夺船的心思,却不料那人狡猾得很,每每于百步外便即停船,以强弓硬箭将物品射至岸上。吴子矜轻功再高,也断然不能“登萍渡水”踏过数十丈的水面。

  既然绝了脱困之望,吴子矜也只能静下心来练剑。若是一个月后再敌不过那黑衣人,只怕此生便要长住孤岛了。王语嫣道:“天下武学浩如烟海,要想兼通百家,谈何容易。在我看来,只需专精一门,便已足克敌制胜。”吴子矜大是讶异,心道:“那你又何必通读天下武学秘笈?”

  王语嫣自他目光中已知其意,幽幽叹了一口气,道:“我看那些书,本不是为了自己,我从未练过书中的半点武学,而是……而是为了他。唉,今日方才后悔,我若是花些心思在武学上,我妈妈哪里……哪里会被贼人掳去?”

  说到王夫人,王语嫣一双秀目已是红了,呆了半晌,方道:“我……我说偏了,说回正题罢。我道你剑术天下罕见,说的是你的剑术基础,剑术之道,讲究由简入繁,又化繁为简,你出剑简洁,火候拿捏已到极至。前朝禅宗大师青原行思曾有云:‘参禅之初,看山是山,看水是水;禅有悟时,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禅中彻悟,看山仍是山,看水仍是水。’你如今的剑术只是到了第一重境界,不经历多番剑术锤炼,自简入繁走这么一遭,便不能跨过第二重纷扰,达致真正的极简化境。是以世间剑术名家多行走天下,采百艺而融入己身,方能开创一派。只是我等只有一月之期,若要遍习天下剑术,却是不够。若论天下间武学,以刀法派别家数最多,各有独特之处。而剑法便要少得多了,往往高深的剑术都是殊途同归。象青海派的‘大漠孤烟直’与东海蓬莱派的‘碧水箭’招式便是大同小异,实无那个必要都去习练。那黑衣人自诩博学多知,硬是将诸家剑术拼凑到一起,实则一招一式间破绽极大,只是你眼界未开,又存下了保守的心思,看不穿其中的蹊跷而已。你所使的周公剑法本已自成一派,眼下要做的便是采众家之长,融入己身修为。”

  吴子矜欣然受教,王语嫣遂采诸派剑术,去除相似剑招,一一为吴子矜分析剑意。吴子矜自习剑以来,一直是自行摸索,此刻正如一个贫家子弟面前突然打开了一个满是钻石珍珠的宝库,其受益自然是不可限量。王语嫣所作的,便是去芜存菁,将库中最大、最明亮的宝石给镶嵌在这个幸运家伙的身上,而不是由着他胡抓海塞,最后衣兜撑破了两手空空。

  王语嫣道:“剑招是死的,人却是活的,你只需体会各派剑术中那招式转换发力的技巧,剑招却不需多记,学过之后要尽量忘却,如此方能真正做到返璞归真,进窥无上剑道。”吴子矜依言而行,数日下来,便觉大有进境。

  二人在这孤岛上生活,吴子矜寻得一处洞穴,便与王语嫣分居在洞内外,有事呼喝相闻。日间一个练剑,一个督促,倒也不觉得枯燥。闲暇时他亦在湖边刺鱼作羹,改善伙食。此时的他,历经数年江湖漂泊,早已非当年的那个公子哥,露宿、野炊,样样拿手。王语嫣从未有过如此经历,反倒觉得有趣。在她眼中,那个挥舞着长剑的公子,似乎已渐渐幻化作表哥的模样:“以前他就是这么舞剑,我在旁边诵读秘笈。”偶尔惊觉那人并非自己朝思暮想的心上人,不由浅浅叹了一口气,心道:“要是表哥陪我在这孤岛上,便是一辈子困在此我也愿意。”

  这日午后王语嫣传了一套“大风剑法”,这其中吴子矜已练过大半类似的剑招,是以只使得两遍便已得其神髓,只是在使到第十三式“风动花香”时,突地左肩“肩井”穴上微微一麻,一股难言的酥意自骨子里透将出来,吴子矜哼了一声,手上剑法微乱。王语嫣瞧出蹊跷,吴子矜却知是那“生死符”在作祟。这“生死符”种在他身上已逾两年,虽有镇痒丸压制麻痒,然穴道中那一丝酸涩之意却是愈来愈重,近半年来已不仅仅局限于当日中符的数处穴道,似乎还会上下游走。此刻练剑之时陡然发作,自是酥麻难当。

  王语嫣虽胸中所学渊博,却也未曾听闻过这等逍遥派的绝技,还以为吴子矜是以前的旧伤发作,道:“公子想必是练剑过于劳累,便先歇一歇罢。”二人在岛上相处近月,彼此间早没了那层隔阂,说话间便当对方是自己至亲一般。吴子矜点了点头,坐将下来,二人并肩坐在岸滩上,远处轻涛拍岸,吴子矜足下鞋袜早烂,已赤脚了好些天,当下探脚入碧波之中,一股沁人的凉意透将上来,不由大感舒爽,王语嫣却是抱膝坐在一旁大石上笑意盈盈地望着他。

  那黑衣人也忒是奇怪,每每遣人送来干粮的同时也给王语嫣送来备用干净衣裙,却对吴子矜一身脏兮兮的衣服视若不见。如此一来,吴子矜原本便破旧的衣衫愈发褴褛,而王语嫣却娇艳如昨,一如往昔。

  算来一月之期将至,二人心中都是惴惴不安。吴子矜想的是:“那黑衣人果真如约而至么?若我再不是他的敌手,便当真要终老于此么?”王语嫣却在想:“表哥怎么还没来寻我?难道,难道那复燕大业便真的这般重要么?”

  远方水天之交一记黑点若隐若现,二人“啊”的一声,面面相觑,想的都是:“终于来了么?”送餐乃是三日一次,昨日刚刚有人来过。

  渐渐地,黑点愈来愈大,舟中似乎不止一人。吴子矜不自觉握紧剑柄,五指用力,手背上青筋崩起,心道:“他……他还带了同党?”

  一盏茶后,二人对视一眼,忽地齐声欢呼,王语嫣首次丢了自己淑女的风范,跳进齐膝深的湖水中,任凭自己的长裙被水波打湿,大声呼唤道:“阿朱!阿碧!”

  吴子矜也看得清楚,那小船上坐着三人,船头船尾一红一绿两位持桨妙龄少女,正是在琴韵小筑见过的阿朱阿碧两位姑娘。中间那人却是青衫方巾,儒生打扮。

  这小岛地处湖心,沿湖渔民甚少来此,吴子矜二人终日望穿秋水,此刻见到来人,还是旧识,这番欣喜自是非言语所能形容。那船头划桨的正是阿朱,远远望见举起手臂摇摆的王语嫣,愣得一愣,转身说了几句,立时手上加力划来,不多时已是靠近。

  “姑娘,真的是你么?太好了,这下公子便不必担心了。”阿朱与阿碧跳下船来,拉着王语嫣的双手,喜不自生。

  蓦地一个声音道:“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襛纤得衷,修短合度。肩若削成,腰如约素。延颈秀项,皓质呈露。芳泽无加,铅华弗御。云髻峨峨,修眉联娟……古人陈不欺我,小姐足濯碧波,莫非便是那洛神宓妃重临人间么?”

  王语嫣吓了一跳,方才发觉一个年轻公子正目光灼灼地瞧着自己,面上红晕浮起,忙不迭转身上岸。那年轻公子在船头一记长揖道:“在下段誉,拜见神仙姐姐。”

  


  


    

        “神仙姐姐?”阿朱阿碧愣得一愣,齐齐捧腹大笑。阿朱笑道:“姑娘莫要担心,这个书呆子疯疯癫癫的,尽是说的胡话。只是吴公子怎么会和你在一起?”王语嫣面上微红,瞥了吴子矜一眼,道:“我们,我们已在岛上盘栈近月。”

        段誉惊道:“兄台与神仙姐姐居然能有一月之缘,真是几世修来的福份。阿朱姐姐,阿碧姐姐,你们与神仙姐姐相识,莫不成也是仙女下凡?”阿碧笑道:“段公子说笑了,这位是王姑娘,是我们公子的表妹,我们可都是不折不扣的凡人,哪里是什么神仙。”阿朱朝王语嫣眨了眨眼睛,道:“一个月这么久啊,我们家公子可就……”王语嫣慌道:“表哥他怎么了?”阿朱道:“可就要醋坛子打翻啦!”王语嫣又羞又急,啐道:“好你个阿朱,敢取笑我!”

        王语嫣自小受到的教诲便是笑不露齿,走路不准迈大步,说话不可大声的大家闺秀那一套。只是这近月在岛上的生活,除了吴子矜外再无一个人,什么世间的礼法、规矩,统统都抛到了九霄云外,性子也活泼了许多。二女追打闹笑成一团,吴子矜还罢了,段誉早瞧得魂为之夺,心里一个劲道:“我段誉此生总算不曾虚度,传说中那倾城倾国褒姒的嫣然一笑也不过如此罢?”

        那厢吴子矜早与段誉见礼互通过姓名,他少年时只爱舞枪弄棒,对那些只会“之乎者也”的酸儒不屑一顾,后入了丐帮,四方交友,渐渐转变了对读书人的看法,连带着自己也有了几分文采。此刻见段誉失魂落魄,只是痴痴望着王语嫣,心下不由一阵鄙夷:“此人原来是个妄人,不值得深交。”遂抛开段誉不理,与阿碧搭话,将前因后果一一道出,只是将自己听得慕容秘闻而离开改为自己因帮中有要事而提前离开路经曼陀山庄云云。

        阿碧恍然道:“原来舅太太是给那什么天山童姥给擒去了么?怪不得我和阿朱姐姐到了曼陀山庄,居然见空无一人,还以为舅太太为了躲避公子,举家迁徙走了呢!”阿朱接口道:“是啊,公子这一月来四处遣人察访,始终渺无音讯,险些急坏了。”

        王语嫣“啊”了一声,问道:“表哥他……他还好么?”阿朱笑道:“公子他除了挂念姑娘你的下落外,其他时辰倒是蛮好的,这一月中他常常在苦练丐帮的‘打狗棒法’,想是要去和丐帮中人较量较量。”王语嫣听到“挂念”二字,心下暗喜,旋即道:“他……他寻到打狗棒的心法了么?”阿朱道:“这个倒没有,只是公子说了,这心法都是人所创出来的,这棒法没有心法,自己创一套安上去便是了。我看他运棒如风,使得蛮不错的啊!”

        王语嫣大急,道:“他真是使得这般快么?糟了,当初我便劝过他,想不到他仍是这般一意孤行。阿朱,你快带我去见表哥,我要好好劝劝他。”阿碧道:“可是如今公子已启程去了洛阳,我们可追不上啦!”阿朱道:“丐帮的人冤枉公子,说他杀了副帮主马大元,公子此番与邓大哥联袂前往,为的便是分说明白。”王语嫣连连跺足,道:“那可更糟了,若是动起手来……若是动起手来……可怎么得了?”

        段誉插口道:“慕容公子武艺高强,聪慧过人,此行当无虞,姑娘不必挂念。”这句话总算说得王语嫣脸色一霁,颇是感激地望了他一眼,立时这书呆子又若腾空九霄,晕晕乎乎了。

        吴子矜看着心下好笑,道:“三位怎会来此?”阿朱道:“琴韵小筑今日来了一位大和尚,听他自报家门,乃是什么吐蕃国师大轮明王……”段誉插口道:“他叫鸠摩智。”阿朱道:“这位鸠摩智大师自称乃是故世老爷的至交,说要到老爷墓前将段公子这本六脉神剑活剑谱火化,以慰老爷在天之灵,还要到我家‘还施水阁’中看书。婢子等心下起疑,再三推脱,那大和尚便即动粗。我们划小船逃离,好容易才摆脱了那大和尚的追赶,却不想便到了此处了。真是天可怜见,叫我们今日见到了姑娘,这些日子我们光顾着遣人四处湖岸查询,偏偏漏了湖心诸处小岛。”

        王语嫣倏然起敬:“原来公子居然身怀‘六脉神剑’神功,真想不到世上真的存在这般神奇的武功。”她自段誉来后甚少正眼瞧过他,此刻对他说了这许多话,段誉心下大喜,却反倒唯唯诺诺,说不出话来。等他想好话语,要接过话头搭讪时,王语嫣却又转过头去问阿朱如今曼陀山庄的情形。

        阿朱道:“姑娘放心,等公子回来,定会去天山走一遭,将舅太太救回来。这里不是久留之地,我们还是速速离开罢。”吴子矜实无胜得那黑衣人的把握,闻言亦是同意。五人重上小船,仍是阿朱阿碧分在船头船尾操桨,其余三人挤在中间。

        那小船空间有限,三人颇是拥挤,王语嫣的肩头便碰到了段誉的胸口。段誉只觉一个软软的身子靠在了心口,一时神魂飘荡,忘乎所以。忽觉胸口一轻,睁眼看时,王语嫣已是缩到了吴子矜身后,不由心下大是沮丧:“她嫌我是个臭男子么?”却不知王语嫣不喜与陌生男子相近,在她心里,相处近月的吴子矜已与阿朱阿碧等人相若,是以不假思索便躲在吴子矜身旁,与段誉隔开。

        吴子矜可没想这么多,他当年曾在黄河激浪中险些丧命,是以对水有着莫名的恐惧,当日载着王语嫣一夜疾划,乃是受追兵所逼,一时忘却,事后回想,却也是惊战不已。此刻没了诸般凶险,往日畏惧又上心头,只是宁心运气牢牢钉住脚下船面,以免摔下船去。

        阿朱阿碧二人齐力划桨,间或吴子矜与段誉二人接手,直至天色转黑,夜幕降临,烟雾朦胧中,隐隐有灯光透出。阿朱道:“今日天色已晚,阿碧妹妹的琴韵小筑不知那恶和尚走了没有,大伙便到我的‘听香水榭’暂居一晚罢。”

        水声轻响,小船自烟雾中撑将过去,远远望见一个小洲,八九间房屋。阿朱忽地叫道:“糟啦!我的茉莉花露、玫瑰花露,还有寒梅花露,哪里来的小贼,我非抽他的筋,扒他的皮不可。”段誉奇道:“姑娘你瞧见了么?”阿朱道:“我是闻出来的。”众人跟着嗅了嗅,却毫无所得。

        船行靠岸,原以阿朱的主意,要从庄后绕过去。王语嫣却知吴子矜的能耐,当下道:“贼人这般粗鲁,断不会高明到哪里去,我们走正门便是。”五人上得岸来,个个凝神静气,如临大敌,唯有段誉叹了口气,心道:“过了今日,只怕此生再无与王姑娘泛舟之情。”

        忽地也有人叹了口气,声音赫然便在头顶。众人吓了一跳,吴子矜等人满心戒备的贼人都在那几间灯火通明的阁楼之中,反倒不曾用心查探身边,没料到敌人居然藏在头顶。

        吴子矜忽有所感,伸掌推开身边的王语嫣,足下微顿,身子斜斜掠起,一蓬水堪堪自面颊旁划过,毫厘之差便要粘上。右手带鞘长剑递出,一声惊叫,一个身影自树枝上滚落。耳边传来阿碧的叫声:“吴公子手下留情!”吴子矜左手探出,正拿住那人后颈。

        双足落下地来,吴子矜一怔,那人身材短小,头顶梳了个朝天辫,一张红扑扑的小脸上满是顽劣的笑容,竟然是个三四岁的小小孩童。阿朱笑道:“好啊,果然是你这个小淘气,躲在树上用尿淋我们,叫你爹爹知道了,非打你屁股不可。”吴子矜想起刚才情形,方知自己险些叫童子尿给粘上,当下沉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那童子适才在他手上吃了苦头,倒是不敢作怪,眼珠转了转,道:“你问我的名字么?我叫包不靓。”

        吴子矜忽地想起,自己正是在参合庄喝了掺有她童子尿的酒,想不到刚才又险些中招,这小孩也忒顽皮。王语嫣笑盈盈道:“阿靓,阿朱姐姐的花露都叫你给糟蹋了罢?”

        蓦地一个声音遥遥传到:“非也非也,其一,我的女儿叫不靓,不是阿靓;其二,应该是阿朱姑姑,不是阿朱姐姐;其三,糟蹋花露的另有其人,可不是我的乖女儿不靓。”段誉哈哈大笑道:“非也非也,你的女儿可不乖,顽皮得很。”


  


    

  但闻有人“嘿嘿”两声,风声响动,段誉只觉眼前一花,后颈一痛,被一只大手拿住了“天柱穴”,耳边有人阴恻恻道:“老子包三说话,居然有人敢反驳么?”

  吴子矜瞧得分明,此人是个中年汉子,身材高大,容貌瘦削,段誉一个百十斤的身子给他大手拿在空中,居然轻若无物,心中亦是赞道:“此人身法快捷,好功夫。”王语嫣大喜道:“包叔叔,果真是你。”包三摇头道:“非也非也,你应该随公子叫我包三哥才对。”

  吴子矜手按剑柄,沉声道:“阁下叫做包三么?还请将段公子放下。”包三眼睛一翻,道:“哪里来个乞丐,在我慕容氏地盘上大放狗屁?还不快快滚了出去。”眼前光华闪动,冷森森的长剑已是指到了鼻尖。

  包三大惊,他虽傲慢倨礼,实则身负绝技,暗地里也未曾放松警惕,却不料对手剑快至斯,忙不迭头颅后仰,右手二指曲起,弹向吴子矜剑尖。“铮”的一声清鸣,包三但觉右手食指剧痛,自指尖至指根,乃至右臂尽皆麻木,眼前青光闪动,对手剑尖仍是跟将过来,堪堪触到鼻尖。大骇之下避无可避,只得松手扔脱段誉,仰面便倒,一记“懒驴打滚”躲了开去。他生平对敌,从未如此狼狈,甫自着地,立时若弹簧般跃起,倒掠三丈,左足崩,右足弓,双掌外翻,摆了个迎敌架式,一张长脸上青白有加,心中暗道:“没想到那白面书生不堪一击,这乞丐却是如此厉害,今日包三先生一世英名扫地,点滴无存了。”他浑没料到,那段誉也不是个省油的灯,他在无量山玉洞中得了当世奇功“北冥神功”卷轴,手太阴肺经习练有成,包三适才拿的是他颈后穴道,不在任脉,段誉未曾练过,若是拿在他喉头“廉泉穴”上,北冥神功发动,只怕便要内力尽失,惨不堪言了。

  吴子矜倒也无心取包三性命,他适才突然出手,占尽上风,为的是救下段誉,此刻目的达成,立时归剑入鞘,漠然不语,对包三丝毫不加理会。

  那包不靓却是笑嘻嘻道:“好得很,爹爹这张臭嘴最是讨厌,吃这位叔叔教训,也是罪有应得。”众人不禁莞尔,阿朱笑道:“吴公子,这位是我家公子属下金凤庄庄主包不同包三哥,大家切莫动手。包三哥,这便是月前来参合庄的丐帮吴子矜吴公子。”

  包不同面色微变,道:“原来是你。”当下一言不发,转身步入大厅。阿朱笑道:“吴公子莫怪,包三哥便是这个臭脾气,请进罢。”吴子矜微微一笑,洒然跟进。

  众人步入大厅,但见灯烛辉煌,桌上杯盘狼藉,地下椅子东倒西歪,间或酒菜撒地,更有红红的鲜血。阿朱一张脸蛋苦得皱作一团,阿碧喃喃道:“有强盗上门了么?”包不同道:“强盗么是有的,只不过被我打跑啦。”

  原来适才云州秦家寨、四川青城派先后前来寻仇,为的是怀疑姑苏慕容害了门中的师长,将好好一座听香水榭搅得乱七八糟。两派更发生口角,继而动武,地上鲜血便是受伤之人飞溅所致。随后包不同带着女儿经过,遂出手驱逐,将一干人等尽数扔下湖去。众人尽皆狼狈不堪,带着一身水渍乘来船逃走,与王语嫣等人也不过是前后脚之差。

  阿朱笑道:“说到这里,大伙儿都饿了罢?老顾!老顾!”一个脑袋自偏门中探将出来,满头大汗,见到阿朱,大喜道:“姑娘回来啦!谢天谢地,那般恶人终于走了。”待他走将出来,吴子矜等见他身着围裙,手拿锅铲,原来是个厨子。阿朱道:“厨下还有吃的么?快拿几样上来,我们都饿了。”

  老顾面显为难之色,道:“这个么……”阿朱道:“怎么?莫不成都给你偷吃了?”老顾忙不迭摆手道:“姑娘说笑了,实在是……实在是……这么说罢,那干恶人逼我做饭,我熬不过,就在菜肴之中吐了不少唾沫,搓了不少泥垢,所以,嘿嘿……”他话说到一半,阿碧已是掩口道:“不吃不吃,脏死了,老顾,我不要你做菜了,带我去厨房,我来做。”

  阿朱指使婢从在一间花厅中设下筵度,段誉是大理王子,地位最尊,便被推了首座,吴子矜是丐帮贵客,坐了次席,包不同第三,王语嫣第四,阿朱阿碧在下首相陪,包不靓早有婢女带着玩去了。包不同先前在吴子矜手上吃了亏,自然大是不爽,不住口头找麻烦,什么“那油头粉面的小子便是王子又怎地,这里是大宋,可不是他大理;我姑苏慕容氏也不必仰人丐帮鼻息”等等,对排位诸多指摘。吴子矜等人此刻已知这位老兄似乎对于“抬杠”有着天生的爱好,都不以为意,自动将他的聒噪忽略,包不同说话没人搭理,动手又不见得是吴子矜的对手,这份郁闷可想而知。

  这番酒刚上来,吴子矜已是左看右看,道:“这可没童子尿罢?”众人大笑,连包不同也面有得色,想是自己的女儿扳回一局,令自己找回些许颜面。

  阿朱这里的藏酒却不是参合庄中那温吞甜酒,烈酒味道传来,吴子矜食指大动,先干了三碗,他的酒量这些年在乔峰的熏陶下,进境神速,比起武功来也是不遑多让。

  王语嫣来不及夹菜,已是问道:“包三哥,他……”包不同明白端倪,瞥了一眼吴子矜,道:“公子这月除了勤练打狗棒法,还做了一件大快人心的好事,苏州府百姓如今都将公子看作是万家生佛呢。”王语嫣讶道:“甚么事?”包不同道:“公子带着二哥和四弟,直闯马山水寨,生擒那匪首金刀凌焕,将他递交给官府,太湖中最大的一支水盗连根拔出,此事已轰动江南,岂不令人快哉!”王语嫣拍手称快,一时间满眼皆是倾慕之色,一旁的段誉看了却是心下微酸:“慕容公子好生厉害,我段誉可是万万不及。”

  吴子矜却是心中一惊,他当日在参合庄上可是探得这凌焕与慕容家是一路人,怎地此刻却变作了仇人?莫不成这是慕容家使得什么手段么?经此一事,吴子矜便是回去禀报慕容氏勾结湖匪,意图造反,只怕也断难取信江湖。

  包不同道:“不巧的是,公子刚刚启程去了河南,便传来丐帮好手大批前来江南的讯息。”他看了一眼吴子矜,原本话语中对丐帮轻谑之意轻了几分:“想必是来我燕子坞为难,邓大嫂已遣人出去打探,只怕是有一场架要打了。”吴子矜讶道:“什么?帮主要带人来了么?”包不同心生不忿,自然是要寻机会驳斥的:“非也非也,我说的是丐帮好手,可没说乔峰也会亲自前来。”段誉在一旁道:“君子动口不动手,打架么?那可不好。”

  吴子矜顾不得答对,低下头来盘算:“马大哥之死迄今已有两月,想必帮中兄弟按捺不住,我可得尽快去见帮主,将此间事宜报与他知晓。”

  众人各怀心思,却闻得空中传来叮铃、叮铃两响清脆的银铃之声,阿朱道:“二哥有讯息传来了。”包不同快步出屋,不多时手拿着一截纸卷复转。王语嫣道:“出甚么事了么?”包不同道:“二哥说西夏‘一品堂’有大批好手南来,不知有何用意,要我和阿朱阿碧前去查查。一品堂、丐帮,这下可是愈来愈热闹了。”

  吴子矜听得“一品堂”三字,心中轰的一震,藏在心底的那个名字又跳了出来:“这两年帮主总是不让我去大信分舵效力,算来倒是许久未曾见到赫连铁树那厮,今番却不知他来了没有?是不是要与帮主为难?”想到这里,再也坐不住,当下站起身来,抱拳道:“多承几位姑娘盛情款待,王姑娘一月指点之恩,没齿不忘,在下尚有要事在身,便请告辞。”

  王语嫣道:“半夜三更的,你水道不熟,不若明晨再走罢。”吴子矜道:“事急刻不容缓,在下还是得连夜出湖。”阿朱道:“既是如此,我派人送你出湖便是。”

  吴子矜大步迈出花厅,斜睨过去,却见那段誉正痴痴地望着王语嫣,似乎秀色可餐,无需下箸了。


  


    

        微风轻抚,湖面波浪粼粼。吴子矜伫立船头,四下黑茫茫一片,身后艄公道:“吴公子要去哪里?”吴子矜心忖帮主若是率众南来,定然留宿在江南大义分舵。大义分舵设在无锡城,蒋舵主与他也有过数面之缘,当下道:“去无锡罢。”

        艄公应了声诺,他常年在水面上讨生活,经验极是丰富,不需抬眼看天,随手转舵取了个方向便即前行。但见艄公挽起衣袖,露出粗紫胳膊,木桨只在水中一划,小船便若离弦之箭窜出。吴子矜早已看出他身怀武功,只是看他操船手法颇是熟练,显得渔民身份不假,不由心中暗道:“慕容世家的这些部属,亦农亦卒,倒是一股不可轻视的势力。”

        舟行甚速,天刚朦朦亮时,小船已划到了一座小山,艄公道:“吴公子,这里叫做马迹山,此处离无锡已是不远。”吴子矜点头“嗯”了一声,正要吩咐继续开船,忽地远处山上两个人影一晃,吴子矜心中一凛,其中一人身材高瘦,正是采花大盗云中鹤。这云中鹤当年在汴梁与他一通恶斗,吴子矜险些丧身在赶来救人的第一恶人手中,是以印象颇深,另一人却是个手抱婴儿的中年女子。二人并肩同行,显是一路。

        吴子矜心下微动,四大恶人中的老二“无恶不作”叶二娘每日清晨都要抢来一个小孩玩弄,等到晚间弄死,这等恶名天下皆知。这女子与云中鹤在一处,莫非便是那个叶二娘不成?当下转首道:“艄公大哥且暂停一会。”纵身跃上岸来。

        行得数步,离二人已是不远。吴子矜衣着褴褛,躲在人群中却也不甚显眼,二人并未留意。听云中鹤道:“二姐,那赫练铁树不过是个贵族纨绔子弟,凭什么指挥咱们?老大投入这种人麾下也忒不明智。”那二姐道:“这你就不懂了,咱们刚刚自大理国铩羽而归,大宋又四处画影图形捉拿,眼下也唯有西夏才是立足之地。老大身为‘一品堂’客卿,地位可是高得很,那赫练铁树也不敢真的为难咱们。”云中鹤道:“那你又怎么答应为他打探敌情?这可不符你叶二娘的性子。”

        叶二娘笑道:“答应了才可离开啊,呆在那群蛮夷中当真好生没趣,此刻我俩多自在,我便真需出力打探么?老四,不出来你怎么猎艳?”提到女人,云中鹤显是心情大好,嘿嘿淫笑道:“那倒是,此处远离无锡,不必防备那般叫化子。适才那小娘子皮肤好嫩,真不像是个打鱼的。”

        吴子矜听他所言,想必适才刚刚犯下恶行,心中杀机顿起,伸手握住腰间剑柄。却听云中鹤道:“我倒是听说赫练铁树那小子有个如花似玉的妹子,在西夏国中可算得上是数一数二的美女,嘿嘿,这次随他们去西夏,倒要亲近亲近。”叶二娘啐道:“好啊,你倒好,打起顶头上司妹妹的主意了,也好,亲上加亲,这靠山也更牢靠些。”

        吴子矜心中大震:“妹子?莫不成是赫连知秋么?只是……只是她不是已经在两年前亡故了么?难道……难道她没死?那,那她为什么没来找我?丐帮大信分舵这两年在西夏势力大有发展,易大哥应该查得出啊,他……他怎么没告诉我?”想到这里,吴子矜胸中杀机烟消云散,心中一个声音道:“不可能的,她早就死了,你可莫要再痴心妄想了。”另一个声音却道:“空穴来风,未必无因,还是眼见为实。”

        吴子矜蓦地转身发足狂奔,心底只是道:“眼见为实,眼见为实。我……我要去见帮主,求他放我到西夏去。”远远看见那艄公正在手搭凉棚远望,吴子矜顾不得惊世骇俗,足下一顿,身子若大鸟般掠起,在空中一个转折,落在船上。气息一时不匀,打了个趔跌,险些一头栽到湖中,口中一个劲道:“开船!开船!快!去无锡。”

        艄公应诺一声,撑船离岸,心中尚自讶异道:“吴公子怎地这般慌张,莫非是遇上了大敌?只是吴公子武功这般高强,天下间除了慕容公子,又有谁能令他这般惊惶?”

        艄公手上加力,吴子矜又不时足底运气助行,终是近午时分到了无锡城畔。吴子矜上得岸来,好生相谢,摸摸怀中还有几两散碎银子,便都赏给了艄公。

        入得城去,行人熙熙攘攘,好生热闹。吴子矜先前去苏州前亦曾经过此地,是以道路颇是熟悉,记得大义分舵便在城郊乡下,当下见十字路口左转,自城西拐上了乡下的田径,正所谓鱼米之乡,这一带都是极肥沃的良田,河港交叉遍布。

        行得不久,忽地有人叫道:“吴兄弟,你怎么来了?”吴子矜闻声大喜道:“吴大哥!”眼前树林中走出一人,红脸白须,正是长老吴长风。吴长风奔将过来,握住吴子矜双手轻轻晃动,喜不自胜道:“兄弟你没事就好,我还担心你已丧身在姑苏慕容手中。”

        一个声音道:“吴兄弟吉人天相,亦是我丐帮之福。”吴子矜转首望去,却见林中又走出三人,却是宋奚陈三位长老。吴子矜道:“原来诸位长老都到了,此行帮主也来了么?”吴长风道:“帮主,帮主自然也来了,此刻独自入了无锡城。”吴子矜跌足道:“什么?唉,我居然错过了。眼下我有要事寻他,小弟去去就回。”

        岂知吴长风却不放脱手,道:“兄弟,这个……”吴子矜一愣,忽地左右一黯,宋奚两位长老踏上一步,将他夹在中间。吴子矜心下一惊,道:“作什么?”蓦地双腕一紧,吴长风竟是牢牢拿住了他“神门穴”!

        吴子矜陡遭变故,不假思索,双腕一振,身子前冲,抢入了吴长风怀中。宋奚二人出手拿了个空,但闻吴长风一声闷哼,肋下已吃了吴子矜一记肘锤,踉踉跄跄退后,吴子矜一只左手已经挣脱,吴长风却仍是牢牢拿住右腕不放。吴子矜喝道:“松手!”左掌并起如刀,斩向吴长风右肩。

        蓦地一只手掌探将过来挡住,双掌相交,那人立时五指翻起,搭上了吴子矜左掌无名指、尾指二指。吴子矜见是陈长老出手,知晓他拳掌手上功夫极深,若是让他扣实了,只怕自己左手便要残废。霍地二指曲起,食中二指自陈孤雁掌心斜斜划过。陈孤雁一声痛哼,捧掌退开,掌心血如泉涌,已是被锋锐的剑气划伤。

        吴子矜待要回掌自救,左右肩一沉,已是吃宋奚两位长老齐齐出掌按住。吴子矜怒吼一声,左臂疾挥出去,“砰”的一声,正击中宋长老肩头。宋长老强忍疼痛,却是不退半步,与奚长老一起吐气开声,内力生生压入吴子矜“肩井”,吴子矜双臂立时软垂,后心一痛,却是“至阳穴”上中了陈长老一指,终是站立不稳,一跤跌倒,再也动弹不得。

        四人长吁一口气,互视一眼,都看出了各人目中之意:合四大长老之力突袭,付出三人受伤的代价,方才制服吴子矜,此人武功之强,丐帮中除了乔峰,只怕无人可挡。

        吴子矜牙关咬得格格响,狠狠瞪视吴长风。吴长风却是叹了一口气道:“吴兄弟,哥哥这也是迫不得已,你放心,我们绝不是要对付你。只需四个时辰,你便可重获自由。”


  


    

        吴子矜惊怒交迸,瞪视着吴长风,良久方道:“吴大哥,兄弟我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么?要劳得四大长老一起出手?你若是分说明白,我自当受那法刀之刑。”吴长风不敢看吴子矜,目光偏了开去,道:“哥哥知道对你不住,只是事急从权,偏巧早不来晚不来,正在这个当口,我知你与帮主相交莫逆,怕你坏了大事,故而出此下策。待此间事了,我自会放了你。”

        吴子矜这一惊非同小可,大声道:“你们要对付帮主?吴长风!你……你居然敢以下犯上?”陈孤雁一指戳出,封了吴子矜哑穴,冷冷道:“和他罗嗦什么?乔峰那厮便要到了,我们还是准备一二。”吴子矜怒目圆睁,恨不得扑上前去咬陈孤雁一口,宋长老举起双手,轻拍两记,两名五袋弟子闪身出来,提起吴子矜退入树林深处。

        吴子矜心下焦急,实是深为乔峰担忧。乔峰这两年来对吴子矜助力甚大,不但指点他的武功,而且着意四处锻炼他,增长他的阅历,可谓恩莫大焉,此刻他却无力行动,只能看着这场针对乔峰的阴谋一步步展开。

        他心急如焚,不住自丹田鼓荡真气冲穴。“入梦诀”剑气锋锐无匹,用来冲关过穴本要神速得多,只是吴子矜关心则乱,欲速不达,情急之下内息失了导引,屡屡冲关功亏一篑。耳畔听见有人嘶闹声,包不同与王语嫣、阿朱、阿碧上门寻衅,包不同那不阴不阳的语调吴子矜印象颇深,是以一听皆知。

        包不同等与竹林中蒋舵主一干人等起了冲突,言不数语,便即动手,那包不同武功不弱,大义分舵诸人抵御不住,这当口乔峰终于赶到,听声音似乎那段誉却是一并赶到,似乎这书呆子居然做了乔帮主的结义兄弟。

        吴子矜暗暗叫苦,心底不住道:“帮主快走!帮主快走!”可惜乔峰武功虽高,却无心灵感应之术,听不到他心底发出的诚挚企盼。四大长老自树丛后鱼贯而出,分别与风波恶、包不同交手,接着大批帮众出现,乔峰亲自出手拿下包风二人,旋即放脱二人,跟着全冠清挺身而出指责,声声透入吴子矜耳中,吴子矜心中暗惊,这主事叛乱之人居然是全冠清,也不知道四大长老如何便听信了他的言词。

        这全冠清足智多谋,八面玲珑,实在是个人物,他与吴子矜也多有交往,曾多次想将之招揽麾下,吴子矜当然知晓他的能耐,此人行事向来谋定而后动,乔峰只怕要落在他彀中。只是却不料乔峰果不愧是天下第一大帮的首领,粗豪之中不失精细,先是迅捷出手,一招制服全冠清,压下全场叛乱之势,跟着命人放了被拘押在湖心小船上的传功、执法长老并各大分舵舵主,一场叛乱竟是给他消于无形。

        只是风云变幻,乔峰刚以自流鲜血之法收服了四大长老,并将叛首全冠清开革出帮,却不料退隐元老徐长老突然出现,阻止了他查看丐帮探子自西夏火速传递来的情报,跟着太行山冲霄洞谭公谭婆伉俪、泰山“铁面判官”单正父子、天台山智光大师、马大元遗孀温氏相继赶到,一个又一个令人瞠目结舌的事实吐露出来,树后的吴子矜愈听愈是心底直冒寒气,乔峰亦是面色大变。所有证据都隐约证实这名震天下的丐帮帮主,抗辽敌夏的大英雄,居然是契丹人后裔,那马夫人甚至指摘乔峰有杀死马大元的嫌疑。

        那天台山智光大师道:“三十年前我等中原豪杰听信谗言,于雁门关外伏击前往少林寺夺经的契丹武士,却错令路过的一家契丹人家破人亡。手无缚鸡之力的妻子惨死,丈夫虽身怀绝世武功,众人无一合之将,只是心痛妻子之亡,将众人击杀大半后纵身跃下山谷,只留下一个不满周岁的婴儿。”

        乔峰面色惨白,双拳紧握,根根青筋崩起,耳际兀自听得智光的话语:“带头大哥、汪帮主,和我三人因对雁门关外之事心中有愧,除了向少林寺方丈说明经过、又向死难诸兄弟的家人报知噩耗之外,并没向旁人提起,那契丹婴孩也就寄养在少室山下的农家。那农人夫妇膝下空虚,不知他是契丹骨血,便以他为子,从此那孩子便成了汉人正朔。”乔峰颤声问道:“那,那农人叫什么名字?”

        智光道:“你既已猜到,我也不必隐瞒。那农人姓乔,名字叫作三槐。”

        乔峰大叫一声,突地身子抢前,左手探出,一把抓住智光胸口,将他高高举起,喝道:“你……你胡说八道,我……我怎么会是那穷凶极恶的契丹胡虏?”

        众人大惊,单正、徐长老齐齐抢上救人。乔峰左手举着智光不动,右掌横推,一股劲力呼啸而出,二人面色大变,眼前一黑,齐齐退开数步。身后呼喝连声,单正的儿子单仲山、单叔山、单季山一起扑来,乔峰头也不回,右足反踢,将率先扑上的单季山踢了个筋斗,去势不绝,足跟撞中单叔山左腿穴道,足尖斜钩,单仲山扑地跌倒。

        “单氏五虎”在山东威名极著,乔峰却一招之间以一只右足踢倒三人,全不容对方半分抵抗,旁观众人瞧得呆了。三人但觉罡风刮面如刀,乔峰右足自三人面上一掠而过,“喀喇”一声,旁边一株小树一声而折:“我与你们单家无冤无仇,可不想多造杀孽,智光大师,你的为人,我素来敬仰,你……你何苦要如此污蔑于我,大不了我这个帮主不做便是。”说到后来乔峰已是声音嘶哑,双目通红,一只左手不住颤抖,智光一个偌大的身躯便随着在空中一上一下颠簸,情形颇是古怪。众人却是大气不敢喘上一口,生怕乔峰一时恼怒,失手将智光大师打死。

        树后的吴子矜亦是全身冰凉,自己仰慕的豪杰居然是契丹后裔,这也忒令人震惊。

        蓦地一个声音嘿嘿冷笑道:“可笑啊可笑,汉人未必高人一等,契丹人也未必便猪狗不如!明明是契丹,却硬要冒充汉人,那有什么滋味?连自己的亲生父母也不肯认,枉自称什么男子汉、大丈夫?”众人望去,却是一个骑驴怪客,此人尾随谭氏夫妇而来,自称名叫“赵钱孙李,周吴郑王”。

        吴子矜心下剧震,赵钱孙的话语一句一句透入心里,当日赫连知秋的话语又在耳边响起:“吴……吴大哥,西,西夏人也是人,自然……自然有好也有坏……”一时间心头大痛:“我怎地这般糊涂,汉人中有四大恶人这等人,异族之中未必便没有好人。”

        耳边听得乔峰的声音道:“乔某身世不明,再无颜窃据大位,此棒承汪帮主相授,乔某执掌丐帮,虽无建树,差幸亦无大过。今日退位,那一位英贤愿意肩负此职,请来领受此棒。”

        吴子矜大惊,一口真气忽地冲喉而出,“嘿”的一声,居然能够吐气发声。原来此刻剑气冲穴终是见效,吴子矜被点中穴道一一冲开,他手足一获自由,立时冲出,大叫道:“帮主万万不可退位,丐帮可缺你不得。”

        夕阳映照,将地上的影子拖得极长。乔峰愕然回首,右手高举的是一柄晶莹碧绿的竹杖,正是帮主信物打狗棒。历代帮主都在生前立下继承人并传授打狗棒法口诀,就算突然逝世,也保证薪火得传,帮祚不断。乔峰方当英年,预计总要二十年后方才择才而教,此刻他挺杖伫立,有谁敢出来领受此棒?

        乔峰苦笑一声道:“吴兄弟,原来是你。你无恙归来,做哥哥的总算了却一桩心事。这帮主么,却是再也当不下去了。徐长老、执法、传功三位,这镇帮宝物便由你三人连同保管。日后再议帮主。”

        徐长老点头道:“也只得如此。”正要上前接棒,忽地一个身子拦在前头道:“且慢!”徐长老看时,却是吴子矜。他素知吴子矜与乔峰相交莫逆,当下道:“吴兄弟,大义当前,不可顾念私情。”吴子矜沉声道:“你说契丹人穷凶极恶,残暴狠毒,乔帮主这些年在本帮中所作所为徐长老都看在眼中,可有一丝相合?”徐长老道:“他自幼受少林高僧与汪帮主养育教诲,已改了契丹人的凶残习性。”

        一旁宋长老应声道:“既然性子改了,再做我们帮主,有何不妥?乔帮主适才为我们流血受刑,免了我等大罪,本帮之中再无一个及得上他英雄仁义,若是换了别人当帮主,我姓宋的第一个不服。”这话说出来,立时有人应和。乔峰素来恩德,忠于他的大有人在。

        一时间纷扰立起,支持乔峰的有宋奚吴三长老、吴子矜、大仁、大义、大信分舵舵主及属下,其余人等却是或反对,或默不作声。全冠清高声道:“众位兄弟切莫犹疑,要知本领愈大,危害也就愈大,乔帮主一旦作恶,我丐帮免不了灭帮溃散之祸。”

        奚长老怒道:“放屁!你这阴险小人,我看你倒是有九分像那契丹人。”全冠清神态自若道:“我全某之心,可昭日月。乔帮主我素来是佩服的,只是我大宋男儿,怎可受契丹人号令?”此话一出,果然有莫大效力,反对者又多了数十人,双方对峙喝骂,甚或摩拳擦掌,大战一触即发。

        吴子矜冷眼望去,全冠清悠然自得,那唇边的一抹笑容此刻望来只觉得无比的邪恶。他心下恼怒,道:“全舵主,吴子矜有一事相询,不知可否告知?”全冠清笑道:“吴兄弟有话请讲。”吴子矜道:“本帮上代帮主汪帮主,可算得人杰?”徐长老变色道:“吴子矜你说得什么话?汪帮主自然是大大的英雄豪杰。”

        全冠清面色微变,已是猜到吴子矜接下去的话语:“以汪帮主他老人家的睿智,难不成不知道用契丹人做帮主的害处么?”此话一出,纷扰之声顿时弱了不少。“全舵主你这般说法,便是在指摘汪帮主识人不明,引狼入室。”全冠清神色大是尴尬,咳嗽了一声道:“汪帮主他老人家自然英明,他留下了遗书手札,我等方才可拨乱反正,挽救丐帮。”

        吴子矜嘿嘿冷笑道:“徐长老,劳烦你老人家将那信笺念上一遍。”徐长老见他对自己如此无礼,胸中大是不快,但见四下众人目光尽皆凝聚在自己身上,当下定了定心神,自怀中取出信笺,念道:“字谕丐帮马副帮主、传功长老、执法长老、暨诸长老:乔峰若有亲辽叛汉、助契丹而厌大宋之举者,全帮即行合力击杀,不得有误。下毒行刺,均无不可,下手者有功无罪。汪剑通亲笔。”

        话语朗朗传出,杏林中一片寂静,乔峰听在耳中,更添伤痛,宛若一柄巨斧在自己的心上剜动。徐长老道:“吴兄弟,汪帮主遗命在此,你有什么话说?”吴子矜道:“徐长老可看清了,信笺上说的是‘亲辽叛汉,助契丹而厌大宋’,诸位兄弟,这些年乔帮主可曾做过半点对不住本帮和大宋的事?”徐长老道:“这个……这个么……”

        众丐大声喧哗:“吴兄弟说的是,徐长老你作何解释?”全冠清大声道:“吴子矜与乔峰相交甚深,自然为他说话。乔峰当真没做亏心事么?那马副帮主之死又如何解释?”

        一个声音怯生生道:“先夫向来不与人结怨,只怕是‘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言下之意,自然是乔峰知马大元手上有信笺,杀人灭口,说话的是身着重孝的马夫人。吴长风大怒道:“你放……”旋即想起对方乃是妇人,不可擅曝粗口,忙不迭闭嘴,但他要说什么众人已知。马夫人扑地跪倒,对着乔峰磕头道:“请帮主作主。”乔峰心下恚怒,却又不便发作,只是道:“嫂子请起。”

        徐长老道:“乔峰你落在马家的折扇作何解释?”乔峰举目望去,众人都瞧着自己,目光中憎恨、怜悯之情不一而足,当下慨然道:“徐长老,你也忒小看了乔某,以乔某的身手,便是皇宫大内也去得,造访三两个女流之辈住处,也用得着熏香么?更不会慌慌张张将随身物品落下。”众人面面相觑,都觉得有理。乔峰道:“众位兄弟莫再为我争执,这帮主我是决计不当了,陷害我之人,日后我必查出,还马大哥一个公道。乔峰有生之年,决不伤一条汉人性命,青山不改,绿水长流,众位兄弟,乔峰就此告辞。”

        吴子矜大惊道:“帮主别走,我……我随你去……”乔峰回过头来,道:“吴兄弟,如今丐帮前途多艰,你可不能离去,这份心意,哥哥领了。唉,我以前只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一心阻止你去西夏……,如今方知自己是错了。你,你好自为之罢。”掉头去了。

        段誉大声道:“大哥!大哥!你往哪里去?”众丐也有人大声挽留帮主。

        忽听得呼的一声响,半空中一根竹棒掷了下来,正是乔峰反手将打狗棒飞送而至。徐长老伸手去接,右手刚拿到竹棒,突觉自手掌以至手臂、自手臂以至全身,如中雷电轰击般的一震。他急忙放手,那竹棒一掷而至的余劲不衰,直挺挺的插在地下泥中。


  


    

        丐帮自唐末以来隐为天下第一大帮,至如今可谓声势无二,只是片刻间突起大变,瞧见插在地上那绿油油的“打狗棒”,众丐都心乱如麻,不知如何是好。

        徐长老面色变幻,瞧着四下群丐纷扰,东一堆、西一堆,竟似分成了数个阵营,好好的一个丐帮,竟有分裂的隐兆,此刻心里也不禁有些后悔,驱逐乔峰这件事,做对了么?“众位兄弟,马副帮主之死,日后真相自会查明。眼下之计,本帮不可一日无主,乔峰去后,这帮主由谁继任,还得即行议定。”

        宋长老道:“依我之见,大伙不如将乔帮主寻回来,请他回心转意……”全冠清冷冷道:“我们堂堂大宋男儿,怎可由一个契丹胡虏率领?”吴长风大怒道:“放屁!你已被开革出帮,何来资格在此犬吠?”全冠清身后立时有部属叫道:“那是乔峰那厮公报私仇,如何能作数?吴长老你莫非铁了心作契丹走狗么?”

        此话一出,两个阵营立时大哗,彼此戟指对叱,粗口连天。帮中都是些五大三粗的汉子,说话自然甚是粗鲁,直教一旁的王语嫣三女红云上颊,王语嫣皱眉道:“这些人说话好生难听,阿朱,我们还是走罢。”段誉胸中天人交战,他极想追随大哥而去,却又放不下王姑娘,犹豫半晌,终是挪步跟出。

        乔峰在帮中素来恩义有加,众兄弟无不钦服,故虽有胡汉之别,却不见得平添多少恨意,加之吴子矜适才几番辩论,已有有识之士暗自思忖:“契丹人便都是坏人么?我们将帮主驱逐出帮难道错了么?”是以拥戴乔峰之人占了七成,只有两成不到持反对意见,更有一成人犹疑不定。全冠清虽是巧口如簧,却也架不住四下夹攻,豆大汗珠自额头沁出。

        蓦地西北角上一个声音响起:“丐帮丐人约在惠山见面,毁约不至,原来都鬼鬼祟祟的躲在这里,嘿嘿嘿,可笑啊可笑。”话语远远送至,大义分舵蒋舵主啊哟一声,道:“徐长老,咱们误了约会,对头寻上门来啦!”

        呼的一声,杏树后飞出一人,直挺挺地摔在地上,面上血肉模糊,显是早已死去。蒋舵主又惊又怒,此人正是谢副舵主,被他派去商议约会改期之事。那声音阴恻恻道:“定下了约会,便是不死不散,押后半个时辰也不行。”群丐怒气上涌,纷纷跳脚大骂。

        远处号角声呜呜吹起,数里外马蹄声震大地,显是敌方大举来袭。徐长老面上变色,问道:“哪里来的约会?”执法长老白世镜道:“是西夏一品堂的人马,领头的官封征东大将军,叫什么赫连铁树。此番本是出使汴梁朝见我朝太皇太后和皇上,不知怎地盯着我帮不放,追到江南来,与乔帮主定下了约会。”徐长老冷哼一声道:“来者不善,善者不来,众兄弟小心戒备便是。”

        吴子矜突地想起一事,大声道:“众兄弟听我一言,这西夏贼人身怀一种毒药,叫做‘悲酥清风’,释放出来叫人全身酸软,动弹不得,我等可得千万小心。”

        全冠清冷冷道:“世上哪有这等药物,吴兄弟你言过其实了罢?”吴子矜瞪视着这付嘴脸:“这便是‘十方秀才’的真面目么?平日里称兄道弟,翻起脸来却是比翻书还快。”

        “我曾在西夏逗留一载,对这毒药知之甚详,大伙儿最好塞住鼻孔,待会抢先打倒对方首脑抢夺解药,若不然可便糟了。话已尽此,爱信不信,你全舵主大可不必理会。”吴子矜伸手撕下一片衣襟,以唾沫沾湿,将鼻孔塞上。身后宋奚吴三位长老并诸位弟子皆依样而作,全冠清诸人却颇是犹疑。

        此时马蹄声近,号角急响,数匹马冲进林中,接着又是十数名西夏武士步入,一匹高头大马缓缓行来,乘者身着大红锦袍,三十四五岁年纪,正是多年不见的赫连铁树。

        吴子矜足下加力,身子便要抢前,却被徐长老一把拦住道:“两阵交锋,堂堂正正对敌,不可缺了我帮礼数!”吴子矜暗自腹诽,徐长老却已是上前道:“丐帮在此聚会,不知阁下何以前来滋扰?”

        赫连铁树傲然不答,目光扫过,赫然发觉大多数帮众都将鼻孔塞起,神色大变,咆哮一句,身边谋士努儿海已是大喝道:“丐帮过期不至,轻慢将军,给我全数拿下!”身后轰然应诺,林外脚步声响,又涌入数十人持刀带剑,竟是直接上前动手。

        徐长老想不到自己恪守礼数,对方却是蛮不讲理,又惊又怒,身子略偏,双掌推出,已是击中两名持刀武士小腹。“喀喇”两声,二人肋骨断折,身子向后摔出。徐长老正要踏步上前,忽地大声咳嗽,跟着双眼刺痛,睁不开眼来,泪水不绝涌出。他大骇下,自是知道中了敌人的暗算,双臂回圈,便要运功护体,忽地手足酸软,一跤跌倒。

        但听得“啊哟”、“咕咚”之声不绝,群丐纷纷倒地,有些塞鼻晚了的帮众也是不免,但事先得吴子矜提醒的帮众却是安然无恙。也亏得他这番提醒,场中尚有近五成弟子未曾倒下,西夏人的计谋未获全功。

        赫连铁树怒目望去,立时认出吴子矜,大喝道:“原来是你这个小贼,来人!将他拿下,赏金千两!”众武士中一人忽长身纵出,双手各持一柄钢抓,喝道:“小子还不乖乖投降?要你爷爷动手么?”吴子矜认得分明,正是四大恶人中的云中鹤。凝目望去,见叶二娘抱着一个小儿笑吟吟观战,身旁另一人相貌丑陋,神色凶恶,却不认识。

        吴子矜笑道:“淫贼,开封府的大牢滋味还没尝够么?”提起云中鹤这桩平生丑事,立时激得对方大怒,双手钢抓齐齐向着吴子矜胸腹招呼。这两柄钢抓十指开合自如,若是抓上了,必定是开膛破腹之祸。

        青光闪动,云中鹤目不能视,大骇下足下点地倒掠躲避。但觉胸前凉意沁人,衣襟敞开,已给吴子矜一剑划破。他这一退飘开三丈,正欲停步,却见吴子矜已跟着踏上,长剑指向自己胸口“璇玑穴”。这一剑如影随形,根本由不得他招架,无奈之下只得再度退后。但见人影晃动,二人一个进,一个退,瞬息之间已是绕场三周,直将四下众人瞧得目瞪口呆,心中大是佩服。

        云中鹤又惊又怒,不管他怎么使尽浑身解数躲避,吴子矜手中长剑总是不离胸口“璇玑穴”,他手中空有两件奇门兵刃,却怎都来不及收回抵挡,只要自己脚下稍慢,只怕便会被一剑贯胸。这招“附骨之蛆”两年前在汴梁已深受其害,其时自己只是一时不防,受了人家突袭所致,此刻正面对敌,仍是难脱其手,方才令云中鹤明白,自己武功比人家差得太远,不由心下暗自后悔自己争功心切抢先出头。

        二人兜得数圈,云中鹤使出吃奶的力气,也万难脱开一寸,真气损耗极速,足下已是微慢,吴子矜目中神光一闪,正要抖手刺出,忽地耳边一声大吼,“嗡”的一声,一件兵刃横扫而来,其势颇劲。

        当此危境,吴子矜顾不得再伤敌,长剑斜挥而出。云中鹤一声大叫,翻身倒地,胸口鲜血汩汩冒出。吴子矜长剑已是搭上那人挥来兵刃,内力到处,那人兵刃顿时一沉,原来是一条鳄尾鞭。那人哇哇大叫道:“你小子这般厉害,我岳老二却要斗上一斗。”吴子矜心头一动,这厮原来是四大恶人中的老三南海鳄神。四大恶人已经到了三个,若是那老大“恶贯满盈”再来,却是不易对付。想到此处,他手上内力贯足长剑,将鳄尾鞭压将下去,抖手刺向南海鳄神左肋。

        南海鳄神虽是粗鄙,手上功夫却是不赖,当下右手探出,手中寒光闪动,一柄短柄长口大剪刀伸将上来,“喀嚓”一声,正好咬住吴子矜剑锋。南海鳄神暗自得意,他手中的鳄嘴剪口乃是以南海寒铁所造,虽说算不上切金断玉,却也远胜一般兵刃,这一下他用上了全力,得意样样道:“给我断!”满拟吴子矜长剑会当场断绝。

        却听得吴子矜轻描淡写道:“那倒未必!”抖手抽出长剑,那鳄嘴剪竟是锁他不住,剑光闪耀间,南海鳄神大叫一声,已是斜身窜出。一缕鲜血撒在地上,自然是吃了吴子矜一剑。叶二娘屡屡被南海鳄神争位,不胜其烦,巴不得他死在吴子矜剑下,见之笑道:“岳老三平日里威风凛凛,这当口也吃鳖了罢?”

        话语未落,眼前剑光闪动,却是吴子矜纵步跃来。这叶二娘手上不知杀了多少人家的婴儿,手段残忍令人发指,虽是望去怯生生好似较弱女子,却最是令吴子矜憎恨。叶二娘见吴子矜杀到,心知他的厉害,不敢托大,立时将手中孩童作为兵刃迎上,想要逼吴子矜撤剑。

        吴子矜心下了然,自然知晓她的心思。若是换了月前的吴子矜,自然没法子,但此刻吴子矜剑术大进,长剑疾刺而出,于间不容发之际刺向叶二娘腋下。这孩童护住了叶二娘正面,唯有右臂下一丝空隙叫吴子矜抓住,大惊下忙转身躲避,顺势将孩童侧推抵挡。却不料吴子矜手中青光闪耀,剑尖指向了她左边腋下。

        如此再三,吴子矜出剑如风,叶二娘手中婴儿不但无法抵挡,反倒成了累赘,一身武艺施展不开,迭遇险招。她能排列在南海鳄神之前,自然心智颇深,知晓自己不是对手,当下双臂用力将婴儿掷出,纵身倒掠,口中兀自笑道:“小子果然厉害,难怪老大当年也杀不死你,嘿嘿,老娘不和你争,待日后老大与你交手便是。”

        云中鹤本已万难逃脱,只是适才吴子矜忙于抵挡南海鳄神的鳄尾鞭,出剑力道弱了些,胸口剑伤不重,并未伤到心脉,此刻早已肝胆俱裂,见叶二娘远遁,立时跟着逃走。南海鳄神孤掌难鸣,圆睁着一双眼睛道:“***,都走了,岳老二一个人也是无趣,走了,寻老大去。”转身大踏步走出树林。

        刹那间,吴子矜一人之力击败三大恶人,身后丐帮诸人都是心头一震,他们自然瞧得出来,适才三人武功之强,只怕丐帮中也只有寥寥数人可与之抗,不由对吴子矜大是钦服,心道:“乔帮主走了之后,我丐帮要想如昔日般纵横江湖,只怕少不了他。”

        吴子矜只觉额头微微刺痛,心知那“悲酥清风”毒性虽未能自鼻尖透入,却也令自己受了些影响,当务之急便是擒下敌首夺取解药,当下踏步向赫连铁树逼去。

        赫连铁树适才连番喝叱,都无法阻止三人逃走,已是心下大骇,大叫道:“努儿海,快挡住他!”身边一个大鼻子汉子踏步上前挡住吴子矜道:“快快闪开,莫要冲撞我家将军!”吴子矜嘿的一声,举剑刺去,那努儿海呼喝连声,左右西夏武士一拥而上,数把刀剑一齐劈至,倒也将吴子矜阻了一阻,赫连铁树早拨转马头逃出。

        此刻场中丐帮弟子围成一个大圈,将中毒之人护在里头,丐帮弟子人数虽众,然虽鼻孔用布条塞住,却总免不了呼吸,难免毒气入侵,不时有人中毒倒下,又兼要分心抵挡敌人刀剑向地上兄弟招呼,束手束脚,落了下风。只是吴子矜这一柄长剑连续击杀十名西夏武士,大败三大恶人,立时扳转形势,加上三大长老一起出手,西夏武士终是抵御不住,大败亏输,纷纷逃窜。

        众兄弟中了暗算者不少,顾不得再去追击赫连铁树,自地上死去的西夏军官身侧搜寻解药救治。回想刚才,要不是吴子矜机警,吩咐大伙掩上鼻孔,只怕丐帮便要全军覆没,中了西夏人的埋伏。徐长老大是汗颜,道:“吴兄弟,是我的不是,不该不听你的话,讲什么江湖规矩。”

        吴长风大声道:“吴兄弟为本帮立下大功,若是乔帮主从此不再回归,我看,不若便立他为帮主算了。”此话一出,身后数十人齐声应诺,全冠清目中寒光大盛。


  


    

        吴子矜这两年来为丐帮四处奔走,颇是立了不少功劳,丐帮之中人人皆知乔峰待他甚厚,有几次甚至不惜亲自出手为他化解,护他周全。吴子矜与乔峰一般爱酒,喜欢与低袋弟子一道厮混,是以帮中弟子早已将他看作未来的帮主接班人,此刻吴长风发话,立时有不少人附和。

        全冠清冷冷道:“吴兄弟武功高绝,在我丐帮自然是无人能比,只是乔峰那厮与你过往甚密,他日若是那厮意图对丐帮不利,吴兄弟么,嘿嘿!”此中之意,自然是不言而喻。吴子矜身后帮众立时大哗,与全冠清部属喝斥对骂。

        吴子矜冷眼看着众人百态,吴长风与陈孤雁互揪衣襟,直若市井对骂;白世镜面沉似水,一语不发;徐长老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一股无力感忽地自心底泛将上来,吴子矜扬声道:“各位兄长请听我一言。”徐长老点头道:“吴兄弟有什么话说?”

        吴子矜道:“多蒙各位兄长抬爱,只是兄弟闲散管了,这帮主之位实在不愿,也没这个能力担当。在我心中乔帮主才是丐帮的帮主,眼下他老人家不在,不若便由徐长老暂摄帮务好了,我们大伙还是设法查询马副帮主死因才是。”马夫人幽幽道:“大元他死在乔峰那厮手中,证据确凿,吴兄弟还有疑义么?还是存心偏袒乔峰,欺负我这个未亡人?”

        吴子矜嘿的一声,怒目瞪视过去,那缟素妇人却是毫不畏惧,与他对视,一张秀丽的脸上满是倔强之色。僵持半晌,吴子矜缓缓道:“马大哥之死,疑点甚多,帮主临行前辩驳的话语,诸位也当知晓,单前辈,你说是也不是?”

        适才西夏“一品堂”高手来袭之际,徐长老与马夫人所邀群豪也一并被“悲酥清风”所迷倒,此刻皆已闻了解药,手足恢复气力。泰山“铁面判官”单正向来公正廉明,疾恶如仇,此刻听了吴子矜的话语,点头道:“吴小兄说的也有道理,此中的确有许多蹊跷之处。”

        吴子矜道:“单前辈说话公允,晚辈谢过。只是嫂子也不必忧伤,所谓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兄弟在此起誓,三个月内定将那真凶寻到,还马大哥一个公道。”他既是如此说法,马夫人却也不便再说什么,低下头去。全冠清却是冷笑道:“既是如此,便要看吴兄弟的手段,莫要让我等失望。”

        吴子矜冷哼一声,躬身向徐长老行了一礼,道:“此间大事已了,兄弟查案心切,先行告退。”言毕手按剑柄,大踏步迈出树林。他在帮众之中本已有些威望,适才又大展神威,众丐看着他远去的背影,一时作声不得,连徐长老也说不出话来。

        残阳如血,冷风拂面,吴子矜走出树林,头脑一清,胸中抑郁之气消散大半,寻思自己眼下该如何行事。

        想到自己适才在众人面前夸下海口,要在三个月内破案,当务之急自然便是找寻线索。那马夫人不知与乔峰有什么嫌隙,不住地将杀夫之仇往乔峰身上栽赃,自己若是询问她细节,只怕不能如愿,倒不如自己去信阳一趟,亲自查找。

        想到此处,吴子矜拿定主意,举步北行。行出里许,天色愈加昏暗,竟是淅淅沥沥下起雨来。雨滴打在身上,凉意沁人。吴子矜已是许久未曾洗澡,身上衣衫破烂不堪,他这两年颠簸,习性已与寻常丐帮弟子无异,早没了当年那爱干净的公子脾气。此刻雨越下越大,不一会已是全身透湿。吴子矜舒展了下身子,喃喃道:“也好,省得我洗澡了,便将身子好好冲一冲罢。”

        再走得数步,远远见东北方有一座大碾坊,吴子矜本无避雨之意,却闻得一股血腥味。他心中一动,转了个方向,踏入碾坊。

        碾坊的大门却是敞开着,入得院中,吴子矜愣了一愣,眼前一片狼藉,地上伏着数具尸首,都是西夏武士装扮,一个农家子弟装扮的年轻人斜靠在阁楼楼梯旁,脑袋给人劈去了半个,惨不忍睹。身旁一个女子却是衣襟敞开,口中鲜血狂喷,自然是给人一拳打死。

        吴子矜心下恼怒,这等罪行定然是这班西夏武士所为,这般禽兽在江南作恶多端,非给他们点教训不可。他俯下身子仔细查看那几具尸首,愈看愈是奇怪,这些人大多都是给人一击致命,“志室穴”上留下一个小孔,似乎是无形剑气所伤。吴子矜暗自心惊:“此人能发出无形剑气,武功端得厉害。看来不需我出手,这班贼人有得苦头吃了。”

        他寻了个铁锹,挖坑将那对惨死的青年男女埋了,那些西夏贼人便由着曝尸荒野,自己可没那份心思收拾。一切停当,正要转身出去,目光所及,忽地一凝,一截绛色布条正挂在楼梯上,迎风飘动。吴子矜心中一惊,将那布条取下望去,好像是从衣袖上撕下一般。布条上传来一股幽香,定是个女子的衣服。吴子矜心下一震,暗忖今日林中并无其他女子,只有王语嫣、阿朱、阿碧三人,莫不成,莫不成有人被擒走了么?

        他虽与慕容氏有些芥蒂,但与王语嫣有授艺之恩,却是不能抹煞,心道:“既是如此,倒不能坐视不管。”

        吴子矜寻思无锡城中乃是丐帮的势力范围,那帮西夏人刚吃了个败仗,定然不敢入城,估计会北返,当下沿路北追。

        行了数里,途经一大片桑林,见林后炊烟升起,一股牛肉的香气传来,令人垂涎欲滴。吴子矜腹中咕的一声叫唤,他才想起,自己已是一天未曾进食。吴子矜苦笑道:“看来今日还真要去乞讨一二。”

        穿过桑林,吴子矜瞠目结舌,这里赫然便是一座大寺,牌匾上写的是“天宁寺”。门口两名守卫持刀拿剑,赫然便是西夏武士。吴子矜心道:“难怪这出家人的庙宇,怎会传出牛肉的香味,想必是这班一品堂的人杀了寺里的和尚,占了寺庙。”

        找到了正主,吴子矜心下大喜,自墙角边悄悄掩过去,听得一个守卫道:“刚才擒来的那个小妞,水嫩得紧,嘿嘿,直让老子流口水,不知道这会又便宜那个大官了。”另一人嘿嘿淫笑道:“当然是赫连将军了,难不成给那个色中恶鬼云中鹤么?他只怕能喝点剩下的汤便不错了罢?”吴子矜心下一紧,莫不成是那王语嫣被擒了么?可万万不能教她毁了清白。

        想到此处,吴子矜不敢怠慢,抢步上前,二人一句“什么人”尚未喝出,已是吃吴子矜一把抓住脖子,脑袋对撞,“砰”的一声,双双翻白眼晕死过去。

        吴子矜快步抢入庙门,遥见大殿处居然没有守卫把守,他心中暗自讶异,身子闪动,跃至殿前,探首往里望去。这一望却大是惊愕,大殿之中什么军官、士卒、甚至三大恶人都是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赫连铁树亦是瘫在椅上动弹不得。这情形竟像是中了“悲酥清风”之毒,只是他们怎会自己毒害自己?倒是令人费解。

        南海鳄神望见吴子矜,大声嚷嚷道:“糟了!这家伙厉害得紧,岳老二不是对手,今日只怕南海派要灭绝了。”云中鹤在一旁冷冷道:“岳老三,你们南海派只剩下你一个,灭派是迟早的事,还罗嗦什么。”

        吴子矜可不理会这二人拌嘴,直接行至赫连铁树面前,冷冷道:“那王姑娘是否被你们抓来了?她现在人在何处?”赫连铁树面色发白,身边努儿海已是道:“那小姑娘和小白脸刚才逃出去了,***,也不知是哪个混蛋放的毒,要叫我知道,非扒了他的皮不可。”赫连铁树怒道:“你再罗嗦,我便先扒了你的皮!”努儿海噤若寒蝉,哪里敢再说话。

        吴子矜得知王语嫣逃脱,心中放下一块大石,盯着赫连铁树道:“你作恶多端,今日落在我手上,还有什么话说?”赫连铁树冷冷道:“落在你手中,算我时运不济,要动手便动手,不必多说废话。”

        吴子矜握着剑柄的手一紧,此人在西夏位高权重,杀了他当是为大宋除去一个敌人,只是他又是赫连知秋的兄长,知秋的下落还要从他口中得知,吴子矜目光变幻,胸中天人交战,久久不能决定。蓦地吴子矜见赫连铁树双目瞳孔收缩,心知不妙,身子霍地向前扑倒,背心一痛,已是中了一记,通彻心肺。

        这一下突袭无声无息,要不是吴子矜经验丰富,自赫连铁树反应中瞧出,此刻已是横尸就地。他匍匐就地,立时翻身仰面朝天,跟着长剑挥出,挡开敌人跟着追袭的一杖,腰部运力,直挺挺跃起。那偷袭之人身着青袍,长须垂胸,面无表情,正是那天下第一大恶人“恶贯满盈”。

        那“恶贯满盈”口齿不动,另有一个古怪声音道:“好本事,能两次自我段延庆铁杖突袭下逃生,你是当世第一人!”


  


    

  两年不见,那段延庆形貌如昨,吴子矜一眼便即认出。当日在开封府大牢之中那场恶斗惊心动魄,吴子矜印象颇深,心知此人武功之高,实已是匪夷所思,却又偏偏不守江湖规矩,自己两次险些丧身在他偷袭之下。

  吴子矜不敢托大,将长剑自鞘中缓缓拔出,横在胸前。那段延庆喉头有伤,作不得声,说话乃是以腹语发音,道:“阁下年纪轻轻,武功已是练到如此地步,来日当可大放异彩。老夫爱才,不若你投入老夫门下,不出数年,天下第一当可预期。”

  吴子矜嘿嘿冷笑两声,道:“段先生说笑了,吴子矜虽是一个邋遢乞丐,却也知自己是堂堂大宋男儿,断不会如阁下般投效异族,作人家的鹰犬走狗,没的辱没了祖宗。”

  这句话说得颇重,躺在地上的南海鳄神立时破口大骂,段延庆却是面色不变道:“无妨,我本来便不是宋人。”吴子矜没料到他说这等话语,闻言不由一怔,段延庆已是道:“既是如此,还是手上见真章罢。”右手细铁杖平伸而出,点向吴子矜腋下“大包穴”。这一招使得中正平和,阳刚十足。吴子矜侧身举剑斜推,“铮”的一声响,剑杖相交,吴子矜心口突地一跳,足下拿桩不住,退开了一步,心下暗忖:“看来我的内力还是比他逊了一筹。”

  段延庆所使的这路“段家剑”法,讲究的便是泰山压顶,恢弘大度,宛若帝皇亲临。一招既出,后招源源不断跟将上来,敌人不死不休,断难再扳回劣势。吴子矜不敢再硬拼,足下踏步虚晃,手中剑走轻灵,自偏锋而上,攻敌之必所救。

  他自得王语嫣指点一月,剑术大进,于古朴中平添许多变化,往往奇峰突出,打乱段延庆的节奏,化险为夷。段延庆手上不住加力,铁杖到处,一股尖锐啸声在空中划过。

  二人斗到酣处,两条人影在大殿上飞舞,凌厉罡风刮面,众人只吓得不敢动弹,大气不敢喘上一声。段延庆面上漠无表情,心中却是暗自讶异,他杖上附上了苦练三十年的一阳指内劲,以此横行江湖,未尝一败,此刻缠斗良久,竟是奈何不了这小子。惜才之心一泯,杀机大盛。

  段延庆长啸一声,出手忽地加快。刹那间杖影如山,吴子矜斗觉压力加重。这天下第一大恶人武功颇是驳杂,除了一身段氏正宗武学外,还练了不少邪派功夫,这一全力施为,吴子矜顿时落了下风,剑圈大为缩小。但他韧劲极强,段延庆再三加力,也抢不进剑圈,二人始终纠缠在一处,心下不由也大是佩服。

  二人这一通恶斗,直至月上中天。大殿上一品堂诸人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个个瞪眼瞧着二人恶斗,那情形颇是诡异莫言。吴子矜心下也是暗暗焦急,若是再闯不出去,一旦众人所中“悲酥清风”药性过去,自己寡不敌众,定然无幸。

  只是他所面对的敌人武功极高,吴子矜自保已是不易,更莫谈如何脱困而出。眼瞧着身周压力愈来愈重,吴子矜已无力反攻,只能勉强回剑自守,剑圈自先前的两丈一缩再缩,已剩下不足两尺。

  吴子矜暗暗叫苦,那段延庆铁杖愈来愈是沉重,两根细细的铁杖上似乎附带了千斤重物,吴子矜长剑每每与之相交,震回的幅度也愈来愈大,好几次虎口酸麻,都险些将长剑扔了。吴子矜心下明白自己一身武功都在这柄剑上,若是弃剑,便再无幸致,是以始终咬牙苦苦支撑。

  他此刻早已是汗流浃背,头晕眼花,双目瞧将出去一片模糊,哪里还看得清楚段延庆杖势来路。“噗”的一声,肩头又着了一杖,剧痛攻心,吴子矜反倒神智一清。生死关头,吴子矜心头一片空明,周公剑法一招一式使出,剑圈重又展开,护住身躯,将段延庆猛攻而至的数记杀手挡在外门。

  “入梦诀”内功发动,似乎吴子矜又回到了睡梦中那玄之又玄的境界,长剑挥舞间,剑气喷薄而出。

  “啊!”的两声惨呼,一蓬鲜血当空撒落,溅得吴子矜衣襟上一片鲜红。吴子矜回过神来,方才发觉自己竟是倏然冲破了段延庆杖圈围困,四周压力一空。

  原来他在机缘巧合之下,又使出了当日在参合庄上演练剑法所无意中发出的惊天一击,剑芒暴涨之下,威力无匹,段延庆难抵其锋,唯有暂避。正巧那看守在庙门之外的两名被吴子矜击晕的守卫幽幽醒转,齐齐迈入大殿查看,却是倒霉地直撄其锋,被剑芒拦腰截作两截,惨死在吴子矜剑下。

  这一剑之威,令段延庆面色大变,稍有停滞,吴子矜已是脱困而出。吴子矜死里逃生,心下欣喜,飞身而出,口中大笑道:“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少陪了,段先生,后会有期。”

  吴子矜一口气直奔出数里,方才停下脚步,夜风吹拂,透体生凉,方才发觉自己竟是出了一身冷汗。回想刚才的恶斗,仍是不寒而栗,能在这恶人手下逃出生天,实在是万幸。这救命的剑招乃是自懵懂之间发出,实是难觅端倪,若不是无意中发动,只怕此刻自己已然尸横就地。

  吴子矜静下心来,想起那段延庆武功极高,丐帮无一人是敌手,若是一品堂诸人再度进袭丐帮,帮中失了防备,势必要吃大亏。想到此处,他忙转向南行回大义分舵示警。

  回到杏林,见众丐已经散去,诸位长老及其他分舵都已离开,当下吩咐留守弟子小心戒备后,方重新北向踏上去信阳的大道。

  


  


    

  吴子矜一路北向,自无锡至江阴,渡过大江,见江水滔滔,奔流不息,心中大生感慨。世事变幻一至于斯,这些天来,乔峰身世已是轰传天下,好好一个北乔峰,变做了异族胡虏,江湖上人人喊打,竟是没了立足之地。

  此次信阳探询马大元死因之行,吴子矜先前只是一时义愤,口不择言,夸下海口。此刻想来已颇是有些后悔,只是丐帮弟子向来守信为先,吴子矜千金一诺可不能反悔,何况马大元生前与吴子矜也颇有交情,于公于私都承担这桩差使。

  说到查案,自然想起了汴京城中那位女捕头。吴子矜暗暗寻思自己是否该请石清露帮忙,只是自己平日里刻意与之疏远,此刻再巴巴赶上门去,只怕要受人家白眼。

  渡船便在思虑变迁中撑到了对岸,吴子矜为方便行走,他往往是白天住宿,夜晚则施展轻功赶路。离开渡头,吴子矜大步赶路,半个时辰后到了一处小镇。瞧瞧天色尚早,吴子矜决意寻个客栈歇息半日。

  小镇只有一处客栈,便是位于镇北的平安老店。进了大堂,见大半桌子都坐满了人,其中不乏佩刀带剑的江湖人。吴子矜心知此地靠近大江南北通埠要道,自然生意不错。当下便寻了处角落坐下。早有小二跑将过来问道:“客官打尖还是住店?”吴子矜淡淡道:“住店,先来一壶酒,一碗卤面。”他如此节俭,倒不是没钱。在江阴城中昨夜他刚刚自那肥得流油的县官家中摸了两百两银子,此刻钱袋正好好躺在怀里,只是这两年他过惯了清苦日子,过去那大肆挥霍的习惯早改了。

  稍时酒面一并奉上。吴子矜也不用酒盅,掀开壶盖,直接往嘴里倒了一口,一股火辣冲喉而下,丹田一动,一股热气升起,刹那间遍行全身,连夜赶路的疲惫一扫而空。

  后颈“大椎穴”上微微一麻,好似一只小虫叮了一口,接着一股酸涩透入骨髓。吴子矜心知又是那“生死符”发作,叹了一口气,举起酒壶又是一口。这“生死符”虽有镇痒丸化解麻痒,但种体日久,穴道中的异样感觉却是日甚一日。吴子矜好喝酒,一是有意内力修为,二却是为了这“生死符”。果然数口烈酒下去,穴道中的酸涩之意大为减弱。

  一壶酒喝得涓滴不剩,吴子矜举箸吃面。面碗堪堪见底,意犹未尽,正要吩咐伙计再上一碗,蓦地邻桌一个声音道:“什么?你说的是乔峰那厮么?”

  吴子矜心头一动,侧耳听去,另一人道:“此事千真万确。今晨便在此处有人见乔峰打尖,一人便喝了二十斤酒,端得英雄了得。”那人啐道:“英雄个屁!契丹胡虏当得起么?你怎地没上去杀了这厮?”吴子矜心下冷笑:“就凭你,上去十个也是白搭。”

  另一人道:“你当我没想动手么?只是说来也怪,那贼子只是这么瞪了我一眼,我便手足无措,怎都无法拔出腰刀,他,他是不是有妖法?”

  吴子矜听到这里,已是喜出望外,没成想到自己居然在此处听到帮主的消息。大喜之下已是旋风般转过身来,见邻桌上却是两个三十多岁的汉子。吴子矜抱拳道:“敢问两位兄台,可知乔峰往哪里去了?”

  那二人吓了一跳,忙不迭还礼道:“小兄弟也是去追杀乔峰那个贼子的么?他往北去了。只是那厮武功极强,你可千万留神着点。”吴子矜微笑不语,顾不得再答话。他与乔峰曾有过少林寺一行,早知他的启蒙师父是少林寺的玄苦大师。心道:“莫非他是去少林寺么?”

  想想也对,父母乔三槐夫妇住在少室山上,师父玄苦便在寺中,此刻乔峰受天下人孤立,只怕也唯有这两处才是最后的安身立命之所。盘指算来,乔峰今晨在此出现,此刻已是近午时分,只相差了两个时辰不到的脚程。吴子矜再也坐不住,随手抛下一锭银子,闪身抢出了客店。

  “客官,您的房间已经置当好了,是……咦?人呢?”店小二站在空空的桌旁满头雾水。

  耳畔风声呼呼,吴子矜已顾不得路人注意,惊世骇俗,全力施展轻功赶路。在他心里,唯有乔峰才是丐帮之主,寻回帮主乃是头等大事,甚至盖过了为马副帮主报仇。

  这一通赶路自午至未,又自未至申,吴子矜逢集市打听,都道有一个魁梧大汉在前打尖,距离愈来愈近。吴子矜心下欣喜,足下加力,速度更是快了些许,半个时辰后,见远处一个背影一晃,走上了小道。

  吴子矜瞧得真切,这背影与乔峰颇是相似,大喜之下急急追去。只是那人在吴子矜追近数丈后似乎发觉了他,足下一紧,也是加快。吴子矜不管如何加力,二人间距始终维持在十丈左右。吴子矜呼喝数句,那人充耳不闻,只是趋步疾行。

  二人一前一后奔行了半个时辰,脚下渐渐崎岖不平,入了山道。吴子矜心头一动,暗忖:“莫非帮主要考较我的轻功么?”乔峰每每考较他的武功后,都会针对他自身薄弱之处指点一二,吴子矜获益良多。上次谈论武功已是半年之前,吴子矜想到此处,深吸一口真气,足下又加了一把力。

  此刻二人相距已不到八丈,眼前一花,那人忽地消踪密迹。吴子矜一愣,抬头望时,却见那人正攀上左侧一座山峰。吴子矜不假思索纵身跃出,也是跟了上去。

  这座山峰不高,须臾之间二人已到山顶,山顶处却是一大片平地。那人忽地转身停步立定,吴子矜促不及防,险些撞将上去,疾冲至离那人五丈处方才拿桩立定。抬头望时,却是一愣,此人一顶毡帽压得很低,掩去了大半面容,颌下虬髯随风拂动。乔峰年方三十,唇上略有微须,却从未留过虬髯,与此人大相径庭。

  吴子矜虽看不见那人双目,却感觉一对冷电在己身扫过,那人冷冷道:“阁下追我一个时辰,所为何来?”此人话声模糊,但略显苍老,年纪当比乔峰大得多,吴子矜心下确定,不由歉然道:“真是对不住,在下误将阁下当作了乔帮主,失礼之处,还望海涵。”

  那人略略一顿,道:“你所说的是北乔峰么?你是丐帮中人?”吴子矜点头道:“正是,你认识我们乔帮主么?在下丐帮吴子矜,敢问老丈尊姓大名?”

  那人喃喃道:“乔峰,乔峰。”忽地身子踏前,扬手拿向吴子矜胸口。这一下五指微颤,却罩住了“膻中”、“步廓”、“天池”诸处穴道,端得精妙。他突然出手施袭,本是出其不意,只是吴子矜先前在段延庆铁杖偷袭下逃生,吃一堑长一智,并未放松警惕,身子微侧,左掌翻了上来去扭那人手指。

  那人嘿的一声,右手一顿,左手倏地自右肘下穿出发掌,掌力未至,吴子矜已是觉得胸闷异常,呼吸不畅。吴子矜眉头一皱,只是知晓来了劲敌,此人武功只怕不在段延庆之下。

  只是他经历连番大战,经验、阅历大幅增长,正是愈挫愈强,高手在前,却是凛然不惧,大喝一声,长剑脱鞘而出,剑芒冲天跃起,电闪霹雳。

  这一击“气吞山河”历经吴子矜多次修正,使来威不可当,那人亦是低估了吴子矜,正面失了防御,面对剑芒之威,也只有飘身后退。

  “嗤”的一声,那人毡帽当不得吴子矜一剑之威,被削去一截,那人面目落入吴子矜眼中。吴子矜脑际轰然一震:那人相貌居然与乔峰一般无二!


  


    

        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分隔千里,长相相似者不知凡几,但要想这般,那老者与乔峰面容、身形尽皆酷似,若是去除了那虬髯,简直便是第二个乔峰。要说此人与乔峰没半点干系,吴子矜是万般不信的。此刻他心念电转:“他是谁?和乔帮主到底什么关系?”

        那人哈哈一笑,道:“果然是英雄出少年。你叫吴子矜罢,丐帮中似乎你与那乔峰最是要好。”吴子矜心中一惊:“他怎地对帮中事务这般熟谙?”那老者已是嘿嘿笑道:“只可惜,你如今瞧见了我的脸面,说不得也只有送你一程了。”

        吴子矜心下陡生警兆,长剑一招“干戈寥落”,横在胸前,那人已是一掌劈至。掌力所及,呼吸为之断绝,胸闷欲呕。吴子矜这几日连逢高手,心知不能力敌,手中剑芒闪动,划出三剑。这三剑看似缓慢,却是首尾相连,将那人沉重掌力切作三截,化于无形。那老者微微一愣,道:“小子倒是有些门道。”侧身探手抓向吴子矜肩头。

        吴子矜只觉丝丝冷风刺骨,肩头发麻,他心知此人武功之高,惊世骇俗,今日这一战,其凶险之处,更甚于天宁寺中。当下背身出剑,一招“前徒倒戈”攻敌之必所救,长剑疾刺那人小腹。那人目中精芒一闪,屈指弹出,“铮”的一声,内力发出,将吴子矜长剑荡开。只是指尖所触,却是一麻,被吴子矜附着在剑身上的剑气刺了一记。吴子矜近些年来内功日深,剑气威力已是非同小可,那人提起手掌,见食指上一丝红印划痕,堪堪破皮,心中对吴子矜大是赞许。

        只是赞许归赞许,却难阻他杀吴子矜之心,他脑中瞬息万变,手上却是不停,早欺近身旁,伸掌探指戳向吴子矜双目,顺势锁拿喉骨,出手端得狠辣。这一连串近身进攻,令吴子矜手忙脚乱,手中空有一柄长剑,却给撇在外门,不得不连连后退,直至踏至崖边,方才立定身子,一招“赤鸟流星”将那人逼开。吴子矜心头微转,忽道:“你,你是两年前出现在少林寺中的那个蒙面人!”那人哈哈笑道:“小兄弟好记性。”

        当时他受乔峰差遣前往少林示警,在堪堪击毙辽国细作耶律明时,此人突然出手施袭,若不是乔峰及时赶到,只怕他已丢了性命。其时生死关头,那人一招一式吴子矜记得清清楚楚,适才交手之际识得几招,立时认了出来。若是乔峰在场,便会讶然发觉适才那人居然连用了“金刚指”、“龙爪手”两门少林绝学。

        吴子矜心念电转,此人在少林出没,行踪诡秘,而乔峰此行也正是前往少林,莫不成有什么针对帮主的阴谋么?他心中更是隐隐有个念头,却是不敢深想下去,心道:“唯今之计,唯有尽快脱身,速速赶去会合帮主,将此事告知,由他定夺。”

        想到此处,吴子矜出剑纵横依旧,手上却暗暗留了几分力道,意欲寻个方向脱困而出。只是那老者阅历无数,又怎猜不出他的心思,嘿嘿笑道:“脱身之念,休要妄想,还是给我留下罢。”双掌突然加快,一掌尚未收转,另一掌却又迅捷击出。吴子矜但觉眼花缭乱,身前身后皆是掌影。这路“少林快掌”配合八卦步法,在那人手中使来若狂风暴雨一般,威力之强,只怕远胜过少林寺中的那班高僧。

        吴子矜觑不清掌势,心知此人掌力极重,若是挨上一记,只怕立时便有筋断骨折之危,当下长剑圈转,使出自己的防身招式“牧野四方”,剑芒闪耀,组成一道剑圈,护住四周。一时间“嗤嗤”之声不绝于耳,尽是掌风剑气相交的裂帛声响。

        吴子矜经历了湖心小岛、天宁寺中两役,已知对方内力远高过自己,若是一味防守,最后只怕都免不了落败的下场,是以九成守势之中还蕴留着一成攻势,正有如曲体吐芯的长蛇,不动则已,动则雷霆万钧,往往逼得那老者不得不后撤暂避其锋。

        数年的剑道苦修自然不是虚度,湖心小岛上王语嫣近月的指点,使得吴子矜厚积薄发,已是颇具宗师气象。他融会贯通剑术时日尚浅,招式运转接合之间还有些缝隙,只是此刻他一心求守,只是间或一招反击,如此一来,有了数刻的酝酿,出招往往精彩纷呈,妙到巅毫。那老者掌力再强,攻势再猛,也犹如老鼠拉龟,无从下手,反倒要留意时不时的反咬一口。

        时辰一长,二人都是心下焦躁。那老者毕竟年老体衰,意图速战速决,他屡次行险,欲图诱吴子矜上钩,然吴子矜自出道以来,连逢恶斗,对敌经验之丰富,只怕江湖中也少有人能比,反倒令那老者偷鸡不成蚀把米。

        吴子矜步下游走,手中长剑守得水泄不通,看似神清自在,心下却也是忐忑,那老者每一掌都带着开山裂石的威力,只要一不留神叫他铁掌挂上一点,后果堪舆。

        二人堪堪斗得一个时辰,那老者心道:“我在此耽搁的时辰太久,被峰儿落下太多路了。此地不可久留,一定要抢在他前面到达少林。嘿嘿,峰儿性子都叫这帮南朝贱奴养坏了,不行狠事,怎能令他回头?”

        想到此处,那老者虎吼一声,忽地拳法大变。若说吴子矜本来像是在威力巨大的漩涡之中挣扎,此时漩涡便像是冲入了海中,四周波涛叠起,天地威力一至于斯。但见那老者一双拳头直上直下,掌劈肘击之中均蕴涵着无与伦比的力量,走起步来,身子蹒跚,却像是一只熊。那老者出身辽国长白山区,天授神力,传授他武艺的师父根据山林中力大无比的黑熊为他度身创出了一套武功,他以之横行大辽,未逢敌手。此刻久战不下,情急之下用的已是本门武功,舍弃了少林武学。

        吴子矜再一次受到了无与伦比的重压,剑圈渐渐缩小,出招滞涩了几分。此刻生死关头,他反倒灵台空明,将诸般想法尽数抛诸脑后,只是一心化解敌方层出不穷的攻招。

        二人又翻翻滚滚斗了半个时辰,那老者终是按捺不住,大喝一声,宛若半空中打了个霹雳,一股大力涌来,吴子矜拿桩不住,踉踉跄跄避开,耳际听得那老者道:“老夫有要事在身,算你小子好运,青山不改,江湖再会罢。”长啸声起,一缕人影电射而出,足尖在山壁上点得数下,已是跃下了山,飘然远去。

        吴子矜遥望天边,夜幕徐徐拉开,耳际兀自啸声不绝,足下一软,扑通一声坐在地上,竟是双膝酸软,再难立起。这一战竟是耗尽了他全身的精力,此刻四肢百骸处处剧痛不已。从那老者啸声中可知他犹有余力,若是再耐住性子拖上一刻,吴子矜此刻已是尸横就地了。

        吴子矜惧怕那老者事后而返,强撑着下了山,寻了处集市打尖。他此刻全身酸痛,万万赶不得路,但想起乔峰此行凶险,心中止不住担心,好在身边有银子,高价顾了一辆马车连夜赶路,自己则在车中运气调息。

        数日之间的两场大战,令吴子矜在与高手对弈之中渐脱生涩,奠定了攀登武道颠峰的基础。


  


    

  登封少林,禅宗之祖,寺中僧人禅武双修,隐持天下武林牛耳。此刻漫长的山道上,一名青衣人正低首赶路。旭日方升,一缕淡淡的金光罩在那人身上,远处传来早课禅唱之声。那人足下微顿,抬起头来,显出一张削瘦的面庞,自言自语道:“这马车毕竟比不得那人轻功,也不知我到晚了没有。”

  转过山坳,少林寺便在前方。忽地有人喝道:“何方人士擅闯少林?”那人愕然止步,抬起头来,却见两名年轻僧人手持戒刀一左一右自道旁闪出,正挡住去路。一名僧人道:“今日少林寺有法事,暂且闭山一日,施主若是进香,还请明日再来。”那人抱拳道:“打扰了,烦劳大师通传一声,在下丐帮吴子矜有事求见。”

  两名僧人对视一眼,面色颇是凝重,先前说话那僧人道:“你且在这里等着,我去通报!”说着又狠狠瞪了吴子矜一眼,道:“师弟你看紧点,莫叫宵小混了进去。”转身上山。

  吴子矜却是苦笑不得,自忖两次来少林寺都吃了闭门羹,那僧人听闻他身份后立时变了辞色,莫不成山上发生了变故么?留守那僧人始终拿眼瞥着他,似乎神清颇含敌意,吴子矜被他瞧得浑身不自在,咳嗽了一声,道:“这位僧兄……”那人却是退了一步,手中戒刀一紧,道:“你,你做什么?可不许轻举妄动!”吴子矜哑口无言,心道:“算了,等寺中来人罢。”

  时辰不大,那僧人飘然而返,道:“方丈有请吴施主。”吴子矜心知自己只是丐帮中一个普通七袋弟子,倒也没指望玄慈亲自来迎,当下举步上山。行走到寺门之前,心下已是疑云大起,这短短数十丈长的路程,居然设下了三道警戒,莫不成真有大事发生了么?他倒不再疑心寺中再生叛乱,毕竟可一不可再,千万莫要低估了少林寺的能耐。

  寺门开了一扇,一个知客僧探身出来,道:“吴施主请跟我来。”此刻僧众都在僧舍内作早课,只闻不断的诵经之声,却不见一个人影。吴子矜随着知客僧自回廊绕向大雄宝殿之后,这条路他上次来曾经走过,倒是不由想起了那个小和尚虚竹,问道:“请问,寺中有位虚竹和尚,眼下是什么职司?”那知客僧茫然道:“虚竹……虚竹……”寺内虚字辈和尚何止数百,显是这位虚竹僧人没什么名气,在他脑中未有印象。

  回廊曲折向后,去向正是“证道院”。知客僧将吴子矜带到门口,道:“施主请进,方丈大师便在室内相候。”吴子矜还了礼,转身踏入屋中。

  甫入屋门,一股潜力压迫而至。吴子矜气机感应,剑气立时发动,那潜力逼至周身一尺内便被削于无形。吴子矜神色不变,四下望去,却见屋内坐着十数个老僧,个个缄默不语。坐在中间的一个白须老僧睁开双目,柔和的目光在吴子矜身上转了转,张口道:“吴施主别来无恙。”

  吴子矜当年曾见过玄慈,当下躬身施礼道:“晚辈见过方丈大师。”玄慈袍袖一拂,淡淡道:“施主不必多礼。”这一拂他使上了五成内力,满拟对方拜不下去,却不料内劲到了吴子矜身前,便犹如被一把锋利长剑迎头劈作两半,向两旁滑了开去。吴子矜仍是好整以暇地一揖到地,恭身立在一旁。

  玄慈衣袖一挥之功竟然无用,心下也是一惊,思忖丐帮之中藏龙卧虎,果然不愧是天下第一大帮,当下点头道:“吴施主此来有何贵干?”吴子矜道:“晚辈此来,乃是寻找乔帮主,却不知他到过少林寺了么?”

  此言一出,数个老僧赫然睁眼,一人怒道:“果然是丐帮,乔峰这厮作恶在先,你却又来挑衅,欺我少林无人耶?”吴子矜认得是达摩院首座玄难,愕然道:“大师此话怎讲?晚辈不明其意。”另一僧道:“小兄弟武功高强,老衲便来领教几招。”却是龙树院首座玄寂。

  吴子矜惊得呆了,不及答话,却见玄寂踏上一步,双掌一圈,“嘿”的一声吐气开声,当胸推出。吴子矜顿觉对方掌力如怒涛汹涌而至,呼吸尚且不济,更是说不出话来。功随体生,吴子矜不假思索,身子微侧,沉肩缩肘,右袖轻轻挥出。他不愿与人结怨,并未拔剑,而是以袖代剑,一招“投鞭断流”,剑气自袖子上发出,与真剑无异,将袭来强劲掌风一剖为二,分自身子两侧划过。吴子矜正要开口说话,忽觉身子剧震,那掌力大得出奇,犹有余力袭上身来,拿桩不住,退后了两步。他一口气刚缓上来,忙道:“大师误会了,我万万无恃武扬威之意,大师说乔峰作恶,到底发生了甚么事?”

  玄寂“咦”了一声,他这一记“一拍两散”乃是毕生功力之所聚,想不到继昨日对付乔峰之后今日再次劳而无功,心中大是讶异。一口真气方自回将上来,正要踏步追击,一个声音道:“且慢动手。”众僧听得是方丈玄慈的声音,一起合掌道:“阿弥陀佛。”

  玄慈缓缓道:“乔峰已经脱离了丐帮,这位吴施主未必与他有牵连。”顿得一顿,道:“吴施主寻乔峰何事?”吴子矜道:“乔帮主虽身世不明,但晚辈日前发觉一件蹊跷事……”他将自己与那长相酷似乔峰之人交手的事叙说了一遍,道:“那人去向也是少室山,我担心有什么阴谋发生,所以前来相询,不知此间可发生什么大事了么?”

  众僧沉默半晌,玄慈道:“昨日乔峰突然在少室山出现,先是杀了养父母乔三槐夫妇,继而夜闯少林,掌击授业恩师玄苦,犯下滔天罪孽。”吴子矜脑间轰然剧震,失声道:“我还是迟了一日?不可能,不可能,乔帮主绝对不是这样的人,你们万万不可相信。”

  玄难冷冷道:“我师弟玄苦临死之时,随身侍奉的小沙弥亲眼目睹,如何会错?”众僧纷纷附和,更有人向吴子矜怒目而视,想是将满腔怒火都转到了吴子矜身上。吴子矜宛若晴天霹雳,一时说不出话来。他向来视乔峰如师如兄,此刻心目中的英雄突然沦为忤逆不道的恶徒,这份打击可想而知。

  脑际灵光一闪,吴子矜抬头道:“旁人目睹也未必是真,若是我所遇见那人前来施袭,便可解释。”玄慈摇头叹道:“施主莫要再为乔峰说话,世上哪有如此相像之人,老衲亦从未见过这般神妙的易容术。”说到此处,忽地心头想起:“昨夜止湛指责止清突施暗袭,抢了那本易筋经,可止清明明一直在我身侧从未离开,难道这世上真有人具有如此高明的易容术不成?”只是这个念头只是在心头一闪而逝,旋即想道:“那乔峰是契丹人,如今身世败露,自然大下杀手灭口,我也忒小心了。”

  吴子矜心知此事本是匪夷所思,若不是自己亲眼所见,也实难相信,当下也不再试图辩解,道:“那如今乔,乔峰去了哪里?”玄难面上微微一红,低声道:“那厮掳了我派一个弟子,全身而退,不知去向。”此事在少林派乃是奇耻大辱,但客人相询,玄难生性耿直,却是不能不说实话。

  吴子矜寻思人海茫茫,天下之大,要寻一个人何其难哉,正自没计间,玄寂忽道:“吴施主,贵帮既然已与乔峰断绝了关系,便不能坐视他危害武林。明日薛神医与游氏双雄在聚贤庄设下英雄宴,共议对付乔峰之事,吴施主也去罢。”


  


    

        聚贤庄在少室山下许家集东北七十里处,游氏兄弟虽在中州颇有名气,然在江湖上并非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只是同在请柬上署名的薛慕华却是赫赫有名的“阎王敌”,江湖豪客在刀尖上打滚,免不了有所损伤,这薛神医自然是人人想要结识的。

        英雄大会临时起意而开,请柬只发出去一日一夜,来的大多是少林寺周遭方圆百里的人物,却也有不少路过的豪杰适逢盛会。少林派中玄难、玄寂二人与薛慕华颇有交情,是以玄慈便遣二人前往,寻思二人武功在寺内位居前列,足以应付。

        吴子矜心知自己虽然与薛慕华也颇有交情,但要为乔峰说话,只怕也是不易,他一路与二僧同行,心下颇是彷徨。转念想乔帮主智勇双全,此刻当早已逃出登封地界,应不会自投罗网,方才略略安心。

        到得庄上,远远便见人来人往,熙熙攘攘,前来赴会的各路英雄不下数百。吴子矜面色愈发凝重,心道苦也,这许多人结下同盟,乔帮主日后在江湖上可说是荆棘满布,寸步难行。

        听闻哈哈大笑之声,却是主人游氏双雄与薛神医迎将出来。吴子矜道:“薛先生别来无恙?”薛慕华瞧见吴子矜,面色微微一变,道:“吴兄弟也来了么?”玄难不知薛慕华与吴子矜也相识,道:“薛先生切莫担心,丐帮与那乔峰已是没了关系。吴施主此来只是与我等共襄盛举。”

        众人入得大厅,寒暄数句,薛慕华瞧瞧四下无人,扯了扯吴子矜衣袖,低声道:“吴兄弟,这里你来作甚?我可不相信你与那乔峰再没恩义。”吴子矜道:“薛先生,我正有一事请教。”当下再度将自己遇到那老者的事情叙说一遍,道:“此事断非虚言,乔帮主杀师杀父之事别有蹊跷,不可错怪了好人。”薛慕华沉吟道:“以我逍遥派见闻之广,也未曾见识过如此高明的易容术,吴兄弟,但凭你一人之口,只怕难以令天下英雄心服。何况,乔峰是契丹人,此事已无异议,兄弟你前途不可限量,还是与他不要太过亲近才好。”

        吴子矜心下大急,但看薛慕华不以为然,显是未将他的话放在心上。四下不少人望向他的目光都是冷冷地,显是对他丐帮也连带着有了嫌隙。

        此刻又来了许多宾客,包括泰山单家群雄、太行山谭氏夫妇、赵钱孙等人,忽地一人惊呼道:“乔峰要来?”此话声音不大,但众人耳中都宛若雷霆巨震,大厅上立时静寂下来。薛神医沉声闻道:“鲍兄,你怎么知晓此事?”一个瘦小汉子道:“说来也是惭愧,兄弟与湘东向八爷、关西祁老六三人昨夜宿在许家集客店之中,那乔峰这厮却晚上偷入房来,在我等兵刃上作了手脚,早上更是公然登门拜访,说要来英雄大会见识一番,只怕眼下就要到了。”说着将腰间软鞭解下抖开,众人瞧得分明,鞭上贴了张纸条,上书“乔峰拜上”四字。

        众人虽是言之凿凿,要与那魔头拼个你死我活,但此刻听到那乔峰便在就近,都是心底一寒,此刻管家来报:“丐帮六老与徐长老前来拜庄。”游氏双雄对视一眼,心道:“丐帮此次精锐尽出,先来了杜康剑,眼下六老驾到,真不知是福还是祸。”群雄大多是如此想法,瞧向吴子矜的目光又多了几分杀机。铁面判官单正道:“乔峰已与丐帮脱离了关系,丐帮众位兄弟当不会去做那汉奸走狗,还是先迎接再说。”

        众人迎将出去,见来人不过十二三人,心下都是一松,双方入得大厅,分宾主坐下,徐长老道:“薛兄,两位游老弟,今日这英雄会可是为了武林中新出的这个祸胎乔峰么?”此话一出,众人已知其意,对丐帮敌意大减。吴子矜却是心下恚怒:“大伙儿与帮主十载相处,居然没半分信任,听得传闻,便确信无疑,实是令人寒心。”不由冷哼了一声。

        徐长老闻声望来,道:“原来吴兄弟也到了。”吴子矜接言道:“徐长老你们来得倒也快,真是有心。”徐长老正要说话,蓦地一个声音冷冷道:“乔峰来了这许多帮手,难怪有恃无恐,要独闯聚贤庄。”此话一出,丐帮众人皆是大怒,纷纷怒喝道:“谁?”“有种站出来,莫要在背后嚼舌头!”“混帐王八蛋,敢跟老子拼个你死我活么?”

        众人喝骂半晌,那人却是一声不发,丐帮众人恼怒再甚,却也只能作罢。方自歇息,那人却又道:“做贼心虚了么?”这一下更是激得丐帮众人火冒三丈,纷纷拔刀,其余众人不明就里,还以为丐帮众人要动手,立时也是拔刀抽剑,厅上乱作一团。

        此刻一个声音遥遥传来道:“天下英雄在此,乔峰前来拜庄!”这话比什么武力弹压都管用,大厅上立时一片寂静,众人面面相觑,哪里还有内讧的兴趣?

        只听见蹄声哒哒,一辆骡车缓缓自庄门驶入,那一声声的响声,便似巨槌击打在众人心上,愈来愈是沉重。咯咯两声传来,那是车轮轧在门槛之上,更是有若一声霹雳,众人心头都是一震。

        但见赶车大汉撇去手中长鞭,跃下车来,正是乔峰。乔峰抱拳道:“乔某不齿于中原豪杰,本无颜前来,但此刻有要事有求于薛神医,来得冒昧,还望恕罪。”

        乔峰神勇,实令众人颇是忌惮,游氏兄弟打个眼色,早有弟子偷溜出庄查看,薛慕华道:“乔兄有何请教?”乔峰道:“在下鲁莽,连累了一个小姑娘中了至刚掌力,还望薛先生施以妙手解救。”说话间退了两步,掀起车帘,将一人搀扶下车。

        众人齐齐望去,却是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身穿淡黄衫子,颧骨高耸,着实难看。她若是个绝色美女,众人还要以为乔峰为美色所迷,甘心赴死地求医,此刻却是大惑不解乔峰所为。薛慕华道:“姑娘贵姓?与乔峰是什么关系?”

        那女子咳嗽了两声,道:“我,我姓阮,与乔大爷只是,只是萍水相逢。”吴子矜听得她的声音,大惊道:“你是阿朱?”急忙上前,道:“你,你怎么?”他本意是要问阿朱怎地面目大变,阿朱却是微微摇头,示意莫要泄露了她的身份。乔峰叹道:“吴兄弟,你也在此么?”吴子矜听得他话语中的那股萧瑟、灰心绝望之意,心中也是一酸,道:“乔……乔帮主……”

        薛慕华道:“吴兄弟也认识她么?”吴子矜定了定神,道:“这位姑娘在下认识,确实与乔峰没什么关联,她是姑苏城中一个大户人家的婢女。”丐帮众人虽在杏林中与阿朱见过一面,但其时并未通名道姓,此刻阿朱又掩去了本来面目,是以并未认出。

        薛慕华与吴子矜相熟,知他不会对自己撒谎,心下更添疑虑,乔峰居然为了个婢女干冒此险。当下不再多言,伸手为阿朱搭脉。须臾换了左手,乔峰见他面色变幻,问道:“怎样?有救么?”薛慕华放开手,缓缓道:“这位姑娘伤得极重,若不是先有谭公的治伤灵药救治,后又有阁下的内力续命,只怕早已丧身在玄慈大师的大金刚掌下。”

        玄难玄寂齐齐面上变色,失声道:“这怎么可能?师兄他数年未出过寺门,怎会……怎会伤了这女子?”薛神医皱眉道:“那这世上又有何人能使这门功夫?”玄难玄寂相顾默然,大金刚掌这门功夫限于天资,少林寺中唯有玄慈一人练成,而薛神医的眼光却是不会错的,难道是……难道是……,二人不约而同脑中都闪过了“姑苏慕容”四个字。


  


    

        玄难玄寂与薛慕华心念电转,都想到了姑苏慕容身上,先前玄悲大师死在“韦陀杵”之下,已是令慕容氏担上了莫大的嫌疑,此刻又出现“大金刚掌”伤人,慕容氏与少林派这梁子却是愈结愈深了。

        阿朱冰雪聪明,察言观色,已知三人心思,索性道:“伤我那人是个年青公子,约莫二十七八岁。当时我正与乔大爷谈论薛神医的高妙医术,言道无论多重的伤势,在他老人家手下定然都是药到病除,那公子便隔空打了我一掌,说是要考较一下薛神医的医术。若不是乔大爷扔了把椅子挡了一下,只怕我已经没命了。”众人哦了一声,已有好几个人叫出了慕容复的名字。

        薛慕华踌躇不决,瞧瞧二位少林高僧,又瞧瞧吴子矜,游老二游驹喝道:“跟这妖人在一起的女子定不是什么好人,治她作甚,一并砍了便是。”此话一出,立时有不少人随声应和。丐帮诸人与谭公、单正等人却有不忍,心道:“为了除恶而滥杀,却又非我等所愿了。”

        乔峰强自压下心中愤懑,低声道:“薛先生救了这位姑娘,乔峰日后定不忘大德。”薛神医嘿嘿冷笑道:“日后?难道你今日还能走出这聚贤庄么?”乔峰道:“生也罢,死也罢,乔某别无所求,唯愿你能救这位姑娘。”

        薛慕华正要再说几句硬话拒绝,却见到一旁吴子矜恳求的目光,心下一软,闭口不言。一旁游老大游骥已是喝道:“废话少说,你罪大恶极,人人得而诛之,众位好朋友,元凶便在此处,莫要再放他逃脱!”他说到这里,群雄齐声呐喊,纷纷拿出兵刃,一时间大厅上密密麻麻寒光耀眼。又听得屋外呐喊声大作,屋顶、门口、院外各处通道都有人把守。

        乔峰胸口不住起伏,往昔都是他率领丐帮群豪击杀贼徒,今日忽然掉了个个,孤身面对四下重伏,际遇之奇,实是令人瞠目结舌。饶是他见过诸多大阵大仗,也不由心下惴惴。吴子矜站在人群中,头脑中乱作一团:“我怎么才能救他脱身?”

        只听得人群中传来乔峰沉厚的声音道:“乔峰今日独闯聚贤庄,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各位说我是契丹人,说我是心腹大患,嘿嘿,这话乔某当年也曾对人说过,只是想不到自己如今却也成了别人眼中钉、肉中刺。”话语未了,人丛中一人细声细气道:“是啊,你已不再是叱咤风云的大帮主,而是个丧家之犬,还是自己抹脖子罢,省得在世上现眼。”众人听出此人正是先前出言讽刺丐帮的,只是众人四下查看,却没见到有人张口说话,始终寻他不出。

        乔峰愣了愣,不加理会,道:“这位姑娘与我没什么瓜葛,她可是个地道的汉人。薛神医,瞧在同种的份上,你便救她一救,不管我乔峰是汉人也好,是契丹人也罢,都对你万分感激。”人丛中那声音又道:“是啊,你是个杂种,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种,你……”

        乔峰突然一声怒喝:“滚出来!”声震屋瓦,群雄心中都是一震,面红耳赤。人丛中一名青衣大汉应声而出,摇摇晃晃,便似醉酒一般。谭公惊讶道:“追魂杖谭青?‘恶贯满盈’段延庆的弟子。”

        段延庆的名字在武林中少有传闻,但“恶贯满盈”的外号却是响亮得紧,群豪听了都是怒不可遏,高声叫骂。谭青面容扭曲,双手不住撕扯胸口,他所用的腹语术受乔峰内力反激,已是反噬其身,失魂在即。

        丐帮众人气恼谭青出言侮辱,无不恨之入骨,此刻见乔峰只一声大喝,已将这恶贼治死,惊骇之余,心底都有些欣喜,人人都想:“唉,要是他不是契丹胡虏,那该多好!”

        薛神医冷哼一声,道:“此人到英雄大会上来捣乱,死有余辜。游兄弟,你遣人将他拖下去罢。”

        忽听得高墙上有人说道:“什么英雄大会,我看是狗熊大会才对。”话语未了,人影闪动,已是抢进厅来,探手抓住谭青。此人身法奇快,不少人发拳出剑阻挡,都是慢了一步,不少人认得他是“穷凶极恶”云中鹤。

        云中鹤嘿嘿冷笑,身子微躬,足下对着的方向正是薛神医。不少人喝道:“他要伤薛神医!”纷纷抢上阻挡,云中鹤却是眼珠一转,霍地转身。

        眼前青光闪动,一柄长剑直刺而来,云中鹤眼前一黑,不及惊呼出声,已是立时了帐。出剑之人正是吴子矜,他与云中鹤数度交手,对他的轻功路数早已有所了解,这一剑只是寻常剑法中的一招“吐舌分芯”,方位拿捏极准,便似云中鹤自行送上来,给吴子矜一剑贯穿额头。

        吴子矜的“杜康剑”之名在武林中已小有名气,只是今日这一剑方才令他名声大震。云中鹤轻功高绝,来去如风,与会数百豪杰竟无一人拦得住,若要叫他逃将出去,聚贤庄之会将成为天下笑柄。是以吴子矜一剑得手,众人皆是心底暗暗称快,连带着丐帮诸人也大有面子。

        乔峰盯了吴子矜一眼,目光中满是赞赏之意,转身说道:“两位游兄,在下今日见到不少故人,此后是敌非友,心下不胜伤感,想跟你讨几碗酒喝。”

        游驹微微一愕,旋即吩咐下去,时辰不大,数名庄客取了酒坛酒杯出来。乔峰道:“小杯何以尽兴?烦劳取大碗来。”两名庄客取出数只大碗,依乔峰吩咐尽皆斟满。

        乔峰端起一碗酒来仰脖下肚,一时间豪情大发,道:“众家英雄,多有乔某人的故交,今日既有见疑之意,咱们干杯绝交便是。要杀乔某的朋友,先来对饮一碗,从此而后,往日交情一笔勾销。你我各分生死,再无瓜葛,天下英雄,俱为见证。”

        众人一听,心中都是一凛,一些往日故交更是心中酸楚。更有人想到:“我若是上前喝酒,他那百步神拳袭将出来,我如何能够抵挡?”

        一片寂静之中,一个全身缟素的女子走将出来,双手捧起一碗酒来,道:“先夫命丧你手,小妇人不才,便做个领头人了。”仰头喝酒,手腕颤抖,大半酒都洒在了衣襟之上。放下酒碗,带着满面泪珠缓缓而归。乔峰认得清楚,正是马氏遗孀,他默然无语,端起一碗酒一饮而尽。

        马夫人这般我见犹怜的模样,立时令众人心中一凛:“难道我还不如一个妇人不成?”不少心存疑虑之人都变了心意。徐长老第二个过去,一言不发地喝了一碗,乔峰与之对饮。接着传功长老、执法长老依次过来喝酒。白世镜喝罢碗中酒,眼中泪珠滚动,喉头动得几下,终是一语不发,转头而去。

        乔峰与白世镜相交颇深,自是知晓他心中的沉痛,长叹一声,与接下来的一干丐帮旧日兄弟一一对饮绝交。待到丐帮旧人堪堪待尽,乔峰道:“吴兄弟,你站在那里作甚,还不过来与我喝上一碗?”


  


    

        吴子矜一直站在人群深处,眼瞧着乔峰与兄弟们一个个饮酒绝别,心中那份痛楚自是愈来愈是强烈。恍惚之中听得有人叫自己的名字,蓦然醒来,见众人的目光都在看着自己,却听得乔峰的声音道:“吴兄弟,该你了。”

        吴子矜走上前去,苦笑道:“乔……”乔峰叹道:“吴兄弟,你我两年相交,时日不长,却是肝胆相照,只可惜时也命也,我乔峰注定众叛亲离。”说到此处,喉头一哽,顿了顿,方道:“哥哥最后求你一事。”吴子矜道:“乔大哥请讲。”乔峰微微一笑,指着阿朱道:“丐帮众位兄弟,若念在往日乔峰也曾稍有微劳,还望照顾这位姑娘周全。”

        此话一出,众人都知他竟是起了“托孤”之念。眼看他举杯断交、诀别托孤,虽是鞑子身份,却别有一番慷慨侠烈之气,心中都是黯然。

        吴子矜心中大震,乔峰这几句话等若是临终遗言,涩声道:“乔大哥放心,阿朱姑娘我自当好好照顾,断然不会少了她一根头发。只是……只是……你也不必……不必……”

        乔峰举起酒碗打断话头道:“如此甚好,干了罢!”仰头灌酒。吴子矜只觉自己手中的酒碗此刻犹若千斤沉重,怎都举不到口边。身后群雄聒噪声起,不少人喝骂道:“与那贼蛮有什么好聊的?”“快喝酒!老子还等着呢!”“吴兄弟,一失足成千古恨哪!”

        乔峰苦笑道:“吴兄弟,我是个十恶不赦的契丹狗贼,你又何必怜惜?喝下这一碗酒,你我战场相见,自此生死各安天命,与人无尤,岂不甚好?”

        吴子矜心头一颤,赫连知秋临终前的话语在耳边响起:“吴……吴大哥,西,西夏人也是人,自然……自然有好也有坏……”这句话在心中不住盘旋,脑际轰然一震,张口喝道:“乔大哥,是人有好便有坏,像这云中鹤便是我们汉人中的恶贼。你是契丹人也好,是汉人也罢,在我心中,你永远是我们丐帮最出色的帮主,肝胆相照的好朋友。别人与你喝酒断交,我吴子矜可决不会这般稀里糊涂失去了你这位兄长。”言毕右手一挥,将手中磁碗摔作两截。

        这番话堂堂正正说将出来,乔峰固然听得热血沸腾,大厅中众人也都是心头一震,不少有识之士已是隐隐约约想到:“是啊,都是人生爹妈养的,我们汉人中有败类、恶徒,契丹人中便没有好人么?”只是大厅中多为粗鄙盲从之辈,不及细想,已是纷纷喝骂道:“你要做汉奸走狗么?”“好你个混帐王八蛋,老子今天连你一块毙了!”但闻刀剑出鞘之声不绝于耳,寒气森然大作。

        乔峰眉宇一动,忽地探掌向前,吴子矜正自心潮涌动,不防他骤然出手,胸口要穴一麻,已被乔峰抓住高高举起,道:“你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懂得甚么是义气?滚一边去!”抖手扬起,“砰”的一声将吴子矜远远扔在墙角丐帮人群之中。接着转身道:“还有何人与我饮酒断交?”

        吴子矜上前说话不过一刻功夫,众人虽是愤懑,但乔峰此刻发话,立时又将焦点拉回己身,丐帮旧人饮酒绝交已毕,其余帮会门派中的英豪也一个一个过来对饮。

        众人愈看愈是骇然,眼看他已喝了四五十碗,两大坛酒下腹,肚子只是微微隆起,竟毫无异状。却不知乔峰多一分酒意,便增一分精神力气,连日来多遭冤屈,郁闷难伸,索性尽情一醉,大斗一场。

        喝到第五十余碗,堪堪喝尽,先前同住在许家集的快刀祁老六和鲍千灵也与他对喝了一碗,湘东向望海走上前来,端起酒碗,喝道:“姓乔的,我与你喝上一碗!”言语之中,颇是无礼。乔峰听得心头火起,兼之酒意上涌,斜眼望之,道:“乔某喝的乃是绝交酒,你配么?和我有什么交情?”倏地跨上一步,右手抓住向望海胸口,将他自厅门直摔将出去,砰的一声,重重撞在照壁之上,晕了过去。

        乔峰终于出手,厅上大乱。吴子矜缩身倒在地上,心下焦急万分:“乔大哥,你千万莫要动手啊,一但杀了人,结下了深仇,便再无转圜的余地。”只是乔峰先前出手,内力直透经脉,封了他数处要穴,吴子矜剑气虽能冲穴,一时半会之间却也难冲开,眼下只有干着急而已。身侧丐帮众人毕竟还是将吴子矜视作兄弟,隐隐散在四周,挡住了几个要拿吴子矜出气之人。

        只听得乔峰的声音自院中传来道:“你们不动手,我可要动手了!”接着“砰砰”数声,有人不住惊呼,显是中了乔峰拳脚。

        人丛之中传来游骥的呼喊声道:“大伙儿靠着墙壁,切莫乱斗,叫这厮钻了空子!”大厅中三百余人挤作一团,围在乔峰身边的也只不过五六人而已,还要防备自己的兵刃误伤了并肩作战的好友。游骥这么一叫,立时大厅中心让出一片空位来。

        乔峰赞道:“好计谋,我来领教游氏昆仲的武功。”倏地抢近,举左掌劈向游骥面门。游骥深知乔峰内力雄浑,自己可万万接不住,当下凝神双掌推出,足下一顿,飞速退后。却不料乔峰身子不动,右足横扫,一只大酒坛腾空飞起,正迎上火速退后的游骥。砰的一声,撞中游骥背心,碎作千百块碎片。游骥有如巨槌撞击,一口鲜血喷出。酒坛碎片横飞,便如千百把飞刀一般,十余人被划伤,鲜血横飞,一时间喝骂声、惊叫声乱作一团。游驹十六岁的独子游坦之自内厅中跑出来瞧热闹,却也给碎片在左颊上扎了一记,鲜血淋漓,只吓得逃了回去。

        乔峰正要进逼,身旁齐声发喊,却是谭公、谭婆、赵钱孙三人一齐夹攻。乔峰双掌回圈,抵住三股掌力,但觉谭公掌力之中一浪高过一浪,连绵不绝;谭婆掌力刚猛凌厉,更胜须眉;赵钱孙掌力柔和轻飘,却隐含着深厚的内力。四股掌力相交,四人皆是身子一震,乔峰哈哈笑道:“三位好功夫,可惜谭婆只有一个。”他口中调笑,手上却是不慢,右掌已是迎空拍向谭婆。掌力未至,谭婆已是面色煞白。

        谭公与赵钱孙齐声惊呼,自左右奋不顾身抢上,合掌推出。这一对情敌生平第一次连手出掌,居然配合得天衣无缝,将谭婆身前守得严严实实,不留缝隙。

        乔峰哈哈笑道:“好情意!”斜身双掌回旋,他先使了半招“见龙在田”,逼使二人合力向中间靠拢,跟着使了半招“神龙摆尾”,内力回旋,将二人掌力尽数碰了回去。谭公与赵钱孙受他回旋掌力带动,身不由己倒向中间,砰的一声,与谭婆撞在一起,三人立时倒地不起。

        照面间,三个大高手尽数落马,众人大惊。传功长老大声叫道:“乔兄弟,得罪了!”闪身加入战团。跟着徐长老、陈长老纷纷加入。转眼之间,丐帮弟子大多都围了上去。吴长风双拳紧握,口中牙齿格格作响,神色颇是犹豫。地上吴子矜低声道:“吴大哥,你……你万万不可冲动,铸下大错,乔……乔大哥是冤枉的。你……你还是解了我穴道,我们想法子化解两边的仇怨。”吴长风长叹一声,道:“我也不相信,只是帮主他……我不能解你穴道,你先前差点激起众怒,万万不可再惹事。”

        乔峰虽与丐帮众人喝酒绝交,但毕竟不能完全断了香火之情,非但不欲伤他们性命,甚至不愿他们在外人面前出丑。此刻他出手抢攻几招,将数大长老一一逼退,立时跃出战圈,左足飞踢,正自举刀劈向他的快刀祁六给他踢中臀部,一声怪叫,飞身而起,夺的一声,单刀正砍在横梁之上,深入尺许,竟将刀锋牢牢咬住。这口利器乃是他的钟爱,如何肯放弃,双手牢牢抓住刀柄,身子在空中不住摇晃,要将刀拔将出来。

        但听得“阿弥陀佛”之声,玄难大步行来,沉声道:“乔施主接我一招‘袖里乾坤’。”大袖飘动,袖底的拳力发出。达摩院首座这一出手,一股潜力发出,围攻众人但觉碍手碍脚,纷纷退了开去,凝神观战。

        乔峰赞了一声“好功夫”,踏步上前,呼的一掌拍向他衣袖。只听得嗤嗤作响,忽然间大厅上似有数十只灰色蝴蝶上下翻飞。原来都是玄难衣袖所化,被乔峰一掌击碎,露出瘦骨棱棱的两条长臂,模样甚是难看。

        这一章破了“袖里乾坤”,今日这个脸实在丢得太大,玄难面色铁青,狂怒之下双臂直上直下,猛攻而前。众人尽皆识得,这是江湖上流传最广的“太祖长拳”,乃是本朝太祖赵匡胤所创。各人心下暗暗称赞:“如此普通的一招‘千里横行’,居然在他手下有如此威力,少林派果然不愧为武林中的泰山北斗。”

        乔峰身子半转,左手扣于腰间,右手斜劈锁拿,正是一招“进步冲锤”,也是太祖长拳里的招式,手掌锁拿,正隐隐克制玄难的“千里横行”。玄难若是使实了招式,便会将自己的右手自行送上来给乔峰拗断。这一招使得妙到巅毫,人人都不自禁地喝了一声采。过后方知不妥,待到后面“冲阵斩将”、“河朔立威”数招使出,喝采声已是弱了不少。

        二人拆得七八下,玄难已是抵挡不住,他每一招抵将出去,乔峰总能使出对应克制的招式,令他狼狈不堪。汗珠自额头一滴滴淌下,玄难自就任达摩堂首座以来,还是首次遇到如此大的挫折。

        玄寂见势不妙,大喝道:“你这契丹胡狗,怎地如此卑鄙?”乔峰凛然道:“我使的是本朝太祖的拳法,怎样卑鄙了?”此话一出,玄寂哑口无言,但见玄难危在旦夕,顾不得许多,扬手一记“天竺佛指”点向乔峰的“璇玑穴”。乔峰斜身避过,道:“你用天竺胡人的武功来对付我中华武功,岂不是通敌卖国?”

        众人都是一愣,都是想到了达摩老祖也是胡人的关节,有识之士已是隐隐觉得:“乔峰未必是非杀不可,咱们也未必是全然的理直气壮。”

        此刻玄难支撑不住,已是换了少林派的武功,二僧以少林武功夹击,乔峰却始终以太祖长拳应对,口中兀自不住冷嘲热讽,将众人臊得满面通红。

        吴子矜躺在地上,瞧着乔峰挥洒自如,屡屡神来之笔,不由心旷神怡。他自小在军营中厮混,这路太祖长拳也曾下力气学习过,却没想到可以使到这般境地,今日见到乔峰显露武功,实在是大有裨益。他身上所具“入梦诀”剑气乃是天下间一等一的神妙内功,先前冲穴欲速则不达,此刻一旦放开了心思,剑气发动,内息绵绵,刹那间穴道霍然贯通。

        二僧抵挡不住,四下英雄齐声呐喊冲上,立时又陷入车轮战之局。乔峰纵横于战场之中,犹若无人之境,所到之处,无一合之将。刹那间拳打单叔山、脚踢赵钱孙、肘撞未见其貌的青衣大汉、掌击不知姓名的白须老者,连续击倒了四人。他深知今日在场群豪大多非奸恶之辈,是以先前出手都留有分寸,包括向望海在内,最多击晕,未曾下杀手。只是参与英雄大会的人何其之多,打倒一批,又来一批,乔峰暗自心惊:“如此车轮战法,我当有力竭之时,还是三十六计走为上。”

        赵钱孙先前被乔峰一招撞晕,此刻悠悠醒转,尚自躺在地上爬不起来。他心思缜密,瞧出乔峰要想突围,大声叫道:“大家出力缠住他,这万恶不赦的狗杂种要逃!”

        乔峰激斗半晌,酒意上涌,听了恶言侮辱,怒不可遏,大喝道:“狗杂种拿你第一个开刀!”一招劈空掌猛击过去。

        玄难玄寂齐声道“不好!”各出右掌,要接下这一重击。

        蓦地半空中人影一闪,一人大声惨呼,前心后背被三大掌力夹击,登时打得他肋骨尽断,脏腑俱裂,口中鲜血狂喷,倒地不治。三人促不及防,都是一愣。原来快刀祁六终是拔出了单刀,却倒霉的落在了三人中间,作了夹心饼。

        玄难合掌道:“阿弥陀佛,乔峰,你作的好大孽!”乔峰大怒,喝道:“杀此人,你二人也有一半,如何全数算到我的帐上?”玄难道:“罪过罪过,若不是你作恶在先,如何会有今日这场聚会?”

        乔峰恶斗之下,酒意发作,蛮性发作,怒道:“好得很,好冠冕堂皇的理由,一切都算在我的帐上,那又如何?”陡然间似乎变成了一只野兽,右手一伸,抓起一人,正是单正的次子单仲山,左掌便向他天灵盖上招呼。

        满场惊呼声中,眼看单仲山便要横死,乔峰忽觉右手腕脉上一麻,却是一只手探将过来,食中二指一划,令他五指麻痹,拿捏不住,单仲山从空中滑落,左手这一掌击偏了,正击在单仲山左肩,“喀喇”一声,将他左臂骨头震作了数截,软软垂了下来,单仲山一声不发,已是痛晕了过去。

        乔峰怒目回望,却见出手之人正是吴子矜。


  


    

        堂上群豪齐声发喊,单正又惊又怒,忙不迭领着两个儿子抢前将单仲山夺了回来。乔峰怒发如狂,瞪着一对血红的眸子道:“吴兄弟,你也要来与我作对么?”

        吴子矜道:“乔大哥,我相信你身怀奇冤,正因如此,你更不能大开杀戒,将自己送上绝路。”乔峰冷冷向他瞪视了半晌,左足飞起,将贴身来攻的鲍千灵踢作了滚地葫芦,右掌横推,一名白须老者口中鲜血狂喷,退了开去。吴子矜一眼看出,乔峰已是手下留情,并未取了那老者的性命,知他已有所收敛,心下大是高兴。

        再斗得数合,玄难中了乔峰一拳,玄寂吃了他一指,二僧踉踉跄跄后退。乔峰大踏步往厅外闯,身前无一合之将。众人眼见阻他不住,纷纷开口恶骂。这班草莽都是粗鄙之徒,张口便是“杂种、王八蛋”之类的浑话。乔峰酒性未过,被辱骂数句,怒火又起,大吼一声,一掌拍在一根二人合抱粗的木柱上。喀喇一声,木柱被他掌力震断,登时屋顶格格作响,众人大惊,纷纷道:“大厅要倒了!大厅要倒了!”乔峰狂笑之声不绝,东南西北各劈一记,遥空将支撑屋顶的四根柱子全数击断,立时屋顶坍塌,灰尘四起。烟雾弥漫之间,夹杂着惊叫声,痛呼声。厅中众人都身怀武功,是以无人丧生,但擦伤碰伤却是难免,更有被砸晕的倒霉蛋。

        吴子矜举手击破一处屋顶脱身而出,正自四下寻找乔峰,忽地听到有人大声哭喊。吴子矜就近寻去,却见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正自坐在地上啼哭,左足被塌下的房梁压住,鲜血不住淌落。吴子矜忙上前伸掌运力提起房梁,将那少年救了出来,再看他左足已经变了形,显是骨头被压断了。当下伸掌推拿几下止血接骨,道:“小兄弟,你叫什么名字?”

        那少年抽噎道:“我,我叫游坦之。家父是二庄主游驹。”吴子矜道:“原来是这样,你脚上伤势颇重,得赶紧找人医治,你爹爹呢?”游坦之往身侧一指道:“在那边围攻大恶人呢。”吴子矜心下一惊,道:“你在这里坐着别动,我寻你父亲来。”疾步赶去。

        冲得数步,忽听得乔峰笑道:“正好送两面好兵刃给我!”跟着“当当”两声大响,传来闷哼之声。吴子矜心道不好,大步冲将进去。原来乔峰破屋而出,立时被游氏双雄缠上。游氏双雄左手持一面径长三尺的圆盾,右手各持刀枪将乔峰围在当中。四般兵刃盘旋飞舞,乔峰赤手空拳,只能躲闪,连遇险招。但他向来勇武过人,愈挫愈强,反倒奋起神力,瞧准机会,分出两拳,正中双盾中心,以刚猛无俦的拳力将游氏兄弟兵刃齐齐震脱手去。

        乔峰哈哈一笑,俯身便要拾取双盾。蓦地眼前青芒耀眼,他反应极速,立时仰身,右手已是一记劈空掌力拍出。念想中对方必定惨呼毙命,却不料怒涛般的掌力拍了个空,跟着小腹发凉,对手长剑已经绕奔小腹。乔峰心下大惊:“居然来了如此高手?我也忒小看了天下英雄。”当下左掌下压,足下后撤两步。定睛看时,却是吴子矜。

        乔峰冷冷道:“吴兄弟,你当真要与我作对么?”吴子矜却不答话,转头道:“两位游庄主,游少庄主在那边被房梁压断了脚,你们还是过去看一下。”游氏兄弟失了手中兵刃,本已萌死志,听闻游坦之有事,立时忘了一切,忙不迭离开。

        乔峰见吴子矜不答话,胸中怒气更盛,当下深吸一口气,左手一划,右臂呼的一掌拍出,正是一招“亢龙有悔”。吴子矜本拟人命关天,吩咐游氏双雄后再与乔峰说话。想不到乔峰如今势若疯虎,竟是不等他说话便即动手。此刻一股大力逼将过来,呼吸尚且困难,哪里能说话?

        吴子矜心中惴惴,这路“降龙十八掌”他曾见乔峰演练过,自是深知其中的威力,不敢怠慢,足下横跨一步,长剑斜刺,一招“投鞭断流”自掌力边缘戳将进去,锋锐无匹的剑气发动,将怒涛般的掌力切作两截。

        若是换了别人,吴子矜自当将这一招消于无形。然乔峰这一掌已是天下掌法中的巅峰,吴子矜虽是将大半掌力消于无形,后继内力仍是源源不断,吴子矜只觉得虎口一震,一股大力袭上心头,噌噌倒退数步,胸中真气乱作一团。

        二人在场中相斗,剑气掌力激荡,将众人渐渐逼开,场地中留下了个数丈方圆的圈子。群豪斗到现在,还是首次有人能将乔峰逼退两步,心下都极是钦佩,此刻都瞪大眼睛观战,看着场中丐帮排名在头两位的高手决斗。

        吴子矜连声呼喊“乔大哥”,乔峰充耳不闻,一路“降龙十八掌”施展开来,场中飞砂走石。吴子矜吃他几记掌力擦过身子,耳鸣心跳,胸口气血翻腾,心知不妙,不敢再行退让,长剑反挑,疾取乔峰左目。这一剑正是从乔峰掌式变换间隙刺入,时机方位拿捏极准,便以乔峰之能也不得不止住这顿狂攻,往后退了一步。

        众人采声大作,但见场中二人每一招每一式无不妙到巅毫,显示了武功中刚之极至,柔之纤巧,许多人苦练一生也无法达到的高度。但闻“哦,哦”“呵,呵”的赞叹之声,更有不少人拿刀举剑跟着比划,神游物外,不知凡几。

        薛慕华自幼好武,他每每救治一个江湖中人,都要向对方请教一两招。人家心念救命之恩,自然倾囊相授,如此东取一鳞,西取一爪,自忖天下武学,十之八九在我胸中矣。但此刻与二人对照,论拳法,只怕拍马也赶不上乔峰;论剑术,自己所学与吴子矜相比便似懵懂小儿与壮年大汉,相去不可以里计。心念转动间,不由脸若死灰,一颗心怦怦乱跳,更没了上前夹击乔峰的勇气。

        激烈拼斗中,乔峰奋起神威,大喝了一声,宛若半空中打了个霹雳,吴子矜已是一口鲜血喷出。乔峰踏上一步,又是一掌拍出,吴子矜长剑回圈,又是一口鲜血喷出。乔峰嘿嘿冷笑,提起手掌,便要再度拍下。

        “啊”的一声惊呼传来,却是缩在厅角的阿朱所发。她与吴子矜也是相识,自然不忍他伤在乔峰手下。如此一来却是提醒了别人。靠得最近的谭婆嘿嘿道:“我先毙了你,讨点利息。”举掌向她顶门拍下。

        人影闪动,“啪!”“喀喇”声响,阿朱身前多了两人,一人口溢鲜血,正是吴子矜。原来乔峰吴子矜二人闻声罢斗,齐齐跃来。吴子矜抛去手中长剑,左手发掌接下了谭婆拍向阿朱的一掌,右手却是将乔峰含怒拍向谭婆的开山裂石的掌力挡住。

        饶是他体内剑气滚滚运转不休,将掌力消去大半,仍是吃不消两大高手夹击,口鼻眼耳一起震出血来。乔峰掌力余力所及,谭婆震得跌了出去,将一张花梨木太师椅撞得粉碎。

        众人惊呼声中,乔峰已是停下手来,道:“你……你作什么?”刚才若是吴子矜在背后乘机出手,已可一剑将乔峰穿心,他却抛去长剑接下这一掌。

        吴子矜吐了口血沫,涩声道:“我答应你要照顾阿朱姑娘周全,自然,自然要保护她。而接你一掌,是为了,是为了免得你犯下大错。乔大哥,我还是那句话,你奇冤未解,实不宜再添新仇。”

        乔峰心神一震,背心发凉,酒性退了大半,心中大悔,苦笑道:“吴兄弟,你,你何必如此?”吴子矜双腿已是有些发抖,低声道:“还不快走?”

        乔峰望了他两眼,目光中尽是忏悔、歉意、怜惜的目光,长啸一声,忽地拔地掠起,但闻人群中惊呼连连,乔峰拳打肘击,硬生生杀开一条路扬长而去,却是没要一人性命。

        吴子矜此刻双目望将出去,已是一片模糊,只是道:“各位丐帮兄弟,还请护住这位姑娘。我,我……”一句话未完,已是倒下。


  


    

        剑气如霜,化作一道长虹,雷霆生威,一至于斯。吴子矜倏然醒来,兀自记得梦中那白须老人剑招手法,每一个捏诀姿式、出剑方位都是那么玄妙莫名,心下大是讶异。这两年来他的“入梦诀”内力日益精进,先前真气不足而强行突破“炼精化气”臻“炼气化神”境界所带来的经脉痼疾已是渐渐消失。

        “入梦诀”内功层次不多,却极是难练。“炼精化气”若不是机缘巧合,吴子矜要突破关窍便要耗费十年的时光。是以近三年来,吴子矜虽苦练不辍,要突破“炼气化神”境界却还差了些火候。只是随着内力日进,每晚虽剑气仍自行流转,梦中那白须老人舞剑的情形却是愈来愈少了,甚至数月都不见踪迹。此番再度得见,那老人使出的招式却是自己曾在参合庄上无意中试练出来,并倚之自段延庆杖下逃生的一记剑招,却是令吴子矜心下大喜。

        他数度想要将这一招回想出来,只是他两度施展,都是在懵懂之间,脑中并未留下多少印象,此刻那老者居然将之清晰地使了一遍,虽是梦中未曾全数记得,却总是大略地摸到了一点影子。

        想到自己剑术又有突破进境,吴子矜自是心下欣喜。旋即想起,自己似乎先前是晕倒在聚贤庄上的,也不知身后的小丫头阿朱是不是给?想到此处,吴子矜心中一惊,抬起头来,便要起身。

        甫自抬头,一张笑嘻嘻的俏脸探在面前作了个鬼脸。吴子矜赫然发觉竟是自己方才惦念不已的阿朱,一时间惊喜交迸,忘了自己身上同时涌起的剧痛,叫道:“阿朱?你,你没事了么?”

        阿朱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笑道:“我当然没事。你刚才在想什么?想情人么?”这句玩笑话一出,吴子矜登时脸色微变,原来是想起了生死未卜的赫连知秋。只是要远赴西夏,也只能等信阳之行事了,马大元之死真相大白方可动身。

        阿朱察言观色,自是知晓触动了吴子矜心底的一根弦,当下换了语气柔声道:“吴公子,我这条命能救回来,要谢谢你和乔大爷,阿朱只是个小丫头,没别的本事,只能做牛做马,侍奉你们二位。”吴子矜慌忙摆手道:“阿朱姑娘你言重了,我只是个穷叫化,哪里配?唉,倒是乔大哥,却不知如今怎样。”

        当日乔峰闯出庄去,众人本要杀阿朱泄愤。但丐帮中几个从前与乔峰交好的兄弟白世镜等一力承担,薛神医也看在吴子矜面上应承,方才放过阿朱一条小命。阿朱所中的是大金刚掌力,她偷入少林寺盗取“易筋经”时被玄慈所伤,好在乔峰以一面铜镜挡了一挡,将掌力消去了十之八九,薛神医方才能药到病除。而吴子矜身受乔峰狂怒之下的惊天掌力,经脉损伤颇巨,伤势居然远比阿朱来得重。阿朱受伤后尚有乔峰以内力续命,若是吴子矜没有薛神医立时援手,只怕不须一柱香的功夫便得立时了帐。

        阿朱口快,唧唧呱呱不到一会已将事情说了个明白,苦着脸道:“我如今伤势倒是好了,只是天天窝在屋里出不去,外面一大帮人守着,老要我说清楚与乔大爷的关系,还有他如今的行踪,我却哪里知道?”当日乔峰走后,群雄便散了大半,丐帮众人安顿好吴子矜后也纷纷回归分舵。但仍有不少人滞留在聚贤庄,想要从阿朱口中得知乔峰的行踪。

        吴子矜瞧着她神采飞扬的俏脸,哪里有当日那一丝的惨白?心知伤势是真好了。但一转眼瞧见她眼底那一抹狡烩,吴子矜心头一动,不由道:“你当真不知道么?我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你,阿朱姑娘的本事我可清楚得紧。”

        阿朱涨红了脸,一跺蛮足,道:“好啊,你欺负我,回头见了乔大爷,非让他惩治你不可。”吴子矜大笑道:“着啊,终于承认你知道他去哪里了么?”

        二人笑闹间,一个声音传来道:“吴公子,你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