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出圈外》
作者:
叶清河 ,最后更新:2008-2-24 10:26:12
3
另一方面,我在课堂上的“捣蛋”,越来越让老师们伤脑筋了。
首当其冲的是数学课,正在教授简单的加法。
数学老师是一个和蔼的中年妇女,她姓唐。唐老师在黑板上列出式子:1+1=
然后,唐老师左手拿出一个苹果(当然是教具),问大家:“我的左手有几个苹果?”
“1个。”响亮整齐的回答。
唐老师右手又拿出一个苹果:“我的右手有几个苹果?”
“1个。”
问:“那么,现在我手上共有几个苹果?”
答:“2个。”
唐老师笑眯眯的:“非常好。”在式子“1+1=”的后面填上“2”。又说:“来,大家念:一加一等于二。”
大声地念:“一加一等于二——”
唐老师说:“同学们,以后就要记住了,一加一,就等于二!”
“老师!”我举起手。
“童鸣同学,你有什么事?”
我站起来:“老师,我觉得,一加一不等于二。”
“什么?什么?——同学们安静下来!”唐老师使劲地示意。
“我是说,一加一不等于二,一加一等于一。”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举个例子吧,这里有一堆谷,那里有一堆谷,把它们加到一起,是两堆谷吗?很明显,不是的,它们还是一堆谷。”我其实很紧张,声音都颤抖着。
“哎呀,你还真有理呢。”
我镇定了些:“还有,一堆沙加一堆沙,还是一堆沙;一朵云加一朵云,还是一朵云……”
我这不是乱说,这所有的现象,就在我们的身边发生着,大家都是看见了的:村里人晒谷,原本分开的两堆,有时会把它们推到一起,可推到一起之后,那还是一堆。经常会有人到原河捞沙,一堆较小的沙我们叫它一堆,把两堆推到一起,虽然变得大了,但我们还是叫它一堆。天上的云,两朵碰在一起,渐渐地也会成为一朵。所以说,一加一不等于二,一加一等于一。
唐老师一下子表情都僵在脸上,张了几下嘴都说不出话来。有同学则暗暗发笑。
“不单这样,”我已经忘乎所以,沉入了一个人的思考里:“很明显,就是换成两堆谷加两堆谷,还是一堆谷,或者三堆谷加三堆谷,也还是一堆谷……”
唐老师已经气得两腮鼓胀了。
但我还是说了:“因此,我们甚至可以说,无论什么加什么,都还是一……”
唐老师终于拂袖而去了。
然而凭良心说,我完全是没恶意的啊,我不过把脑袋里的想法说出来罢了。
接着的是自然课。
教自然的是个小青年,他上自然课,如其说是“上课”,不如说是“读课”,因为他总是一进来就对着课文读。而且,他总是一副凶巴巴的模样,激动起来拍桌子摔椅子,还会扔粉笔、拧耳朵、甚至掌嘴,大家对他都很害怕。
这一节,自然老师照例翻开课本:“江河、湖泊、大海里的水,每时每刻都进行着蒸发,水蒸发变成水蒸气,水蒸气升到天空,变成云,云变成雨降落到地面,又重新变成水……这个过程不断往复,就是水的循环。”
“老师。”我又发现问题啦。
“怎么了?”老师瞪了我一眼。
这双眼睛让我生出似曾相识的害怕,我整个身体习惯性地收缩了一把,但箭已离弦,我只好硬着头皮说:“老师,在水的循环中,是先有了水、水蒸气,还是云呢?”
老师低头找了一阵课本:“这个问题,书本上没写呀。”
咳,就是因为书本上没写,所以我才问你呀。
“这?……你说呢?”老师使了个小诡计。
暗暗中我有了个带点坏的主意:“是先有了水吧。”
“为什么?”
“有了水,才能变成水蒸气,然后才能变成云啊。”
“有道理。”老师沉吟着,停了一会,感到不妥,又说,“但是,这水,又是从哪里来呢?”
“也对,那就先有了水蒸气吧,水蒸气变成云,云下了雨就变成了水。”
“可是,这水蒸气又是从哪里来?”
“是呀,那还是应该先有了云吧,云变成了水,水变成了水蒸气。”
“那这云又是从哪里来呀?”
我都觉得这个老师实在太欠水平了:“云是水蒸气变的啊。”
“那水蒸气呢?”
我继续兜圈子:“水蒸气是水变的,水是云变的。”
老师不耐烦了:“……那究竟是先有了水、水蒸气、还是云啊?”
“对呀,是先有了水、水蒸气、还是云呢?”
老师好象也突然发现什么了,两眼猛地暴胀:“你……”
结果,我吃了一记粉笔刷,并且被轰出了教室外。
然而,我不折不朽,这样的事情,又延伸到了地理课、生物课、思想品德课等其他课去了……甚至,我都感到自己上了瘾了,有时候简直就是为了提出问题而提出问题,而全然不管问题的横竖曲直了。但我必须重申,许多时候,我确实都是毫无恶意的,我知道老师们不喜欢我提问题,可是我不提不行啊,问题在我的脑子里源源不断地产生,越积越多,塞得满满的,满满的,我实在受不了了!
4
终于,姚力唯老师把我请到了办公室。
姚老师看来没有要教训我的意思,他看我的眼神那样温和,在男性的眼睛中,他甚至比松明叔的更叫我难以割舍,恍惚中我又觉得,在我面前的不是姚老师而是另一个人了。
姚老师正要说话,我的眼泪却来了,汹涌而下。
姚老师吓了一跳:“童鸣,这是怎么啦?”
“姚老师,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我用手抹了一把眼泪。
“哦,什么问题?”
“你是……你是我爸爸吗?”
姚老师吓了一跳:“你这是从哪里听来的?……”
“村里的人都这么说的。”我这纯粹是胡编乱造了。
“那是胡说,你快别这样说了!”
姚老师的眼光刹地变得惶恐而散乱了。这种变化是如此强烈,使我感到相当的不安,再不敢看姚老师了。
回到家里,我马上向母亲提出:“我以后都不上学了。”
“谁欺负我的鸣鸣了?”
“大家都不欢迎我。”
“怎么会这样?!”母亲反应非常大,霍地站起来。
得到了母亲的偏爱,我的眼泪立刻又来了,接着还呜呜呜地哭了起来。
母亲吓坏了,赶紧抱住我:“不上了,鸣鸣再不去上学了,以后都不上了,谁爱上让谁上去,反正鸣鸣是不去上了的,一辈子留在家里,每天伴着妈妈,哦?”
我哭得更来劲了……
然而,第二天姚老师就又上我家来了。姚老师一上我家,母亲就又把我支开了。姚老师走后,母亲的态度立刻又变了,之前说过的话都不算数了。
很快,我就被送回了学校。
就是在这段时间里,我小学里唯一的朋友晓清走进了我的生活。
下午第三节,活动课,满校园都散落了声音和身影。我又一个人站在墙根下,眼睁睁地看其他人玩乐。只有我一个人,我觉得好孤独啊。每当我从别人的热闹里看见了自己的孤独,我就无法思考了。无法思考,我就感到更孤独了。突然,一个人走近来,拉起我就跑。我只好也跟着他跑,在围墙最远的角落,我们停了下来。这时候我才看清楚了,拉我的人是晓清。
晓清是那种最容易被老师和同学忽视的学生,相貌平平,成绩普通,言行举止不露锋芒,该做的就做,不该做的就不做,连他的身材,也是不高不矮不胖不瘦。这样说吧:晓清也许是全世界的人加起来,然后所取的那个平均数。总之,如果不是晓清主动找我,也许我就会错过他了,就像错过路上许许多多的陌生人。
我们停下来后,都一个劲地喘气。
“你干什么?”我很不高兴,把手从他的手里挣出来。
晓清脸上满是窘色:“我……我想跟你,做朋友。”
咳,我还以为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事呢。我笑了,我知道我笑得很善意,因为我看到晓清也笑了,如负重释的笑。我们都笑了,面对面地笑了。就是在那一瞬间,我们仿佛早在盘古开天辟地的时候就认识了。
“我想跟你学那些东西。”晓清说。
我糊涂了:“什么东西?”
“你在课堂上说的那些呀,比如,什么加什么都是一;又比如,先有水、水蒸气、还是云?……好多好多啊。”
“你是说那些?哎,难道你没有看见?那可是要挨老师批评的。”
“我不会到课堂上去说的。”
“那你学来干什么?”
“我觉得那些东西实在太有意思啦!说真的,我多么佩服你啊。我是说你怎么懂得那么多的东西?这些东西都是谁教会你的?你可以教我吗?你看我能不能学好?我一定会努力的,你肯教我吗?”
看到晓清过分的诚恳我又笑了,但是连我自己也不知道,我的脑子里怎么会有那么多稀奇古怪的想法呀,要我教,我从何教起?然而,看来我已经无意地在晓清的心里,树立起无所不知无所不晓的形象了,那么,我就应该把这个形象保持下来,而且要把他树得更坚固。
我说:“你别急嘛,你让我都没有想法了。”
晓清马上应口说:“我不急,我不急,你慢慢来,慢慢来……”十足一副俯首贴耳的追随者模样。
真是的!
于是,在一段的时间里,我和晓清成了形影相伴的朋友。我有了一个最忠实的听众,我不再是一个孤独的说者。而且,在我和晓清两个人组成的世界里,我居住在世界的中心,这使我在自己的那些奇谈怪论里,得到了更进一步的满足。
那时候,我们还经常讨论这个问题:长大后做什么?
对于这个问题,我的答案总是飘忽不定,每过一段日子就会完全不同,说的次数多了,到后来就连我自己也不清楚,究竟哪一个才是我内心里真实的答案了。
有时候,我说:“我想我会做一个辩士。”
“什么?”晓清摸不着头脑。
“辩士!就是说,是专门辩论问题的那样一种人。”
“我还是不明白。”
我想起了在母亲给我的书里看到的:“有一个国家,叫古希腊。古希腊,知道吗?那里就有一种人,经常聚集到一起,各自发表自己的意见。如果有人提出一种说法,另外有人却提出相反的说法,他们就会争论起来。可是,他们之间都很友好,动口不动手。我就希望做一个那样的辩士。”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我的说法变成了:“我希望能回到古代去,做一个古时候的人。我拥有自己的一辆马车,每天,我坐上马车,带上纸笔,有了念头了,就记下来。我一直走下去,我的马永远也不会累……”
后来,我又有了新的想法:“也许,做一个流浪的人,也相当不错。一天到晚就到处游逛,哪里有意思,就去哪里,多惬意啊。”
“那么,你吃什么呢?你怎么洗澡?你如果洗衣服了,把它们挂在哪里晾干?”一直以来晓清都是听得如痴如醉的,听得多了有一次他突然问。
我一时也被问住了,这些问题我实在从来没有想过。可是,在外面流浪的立镇叔,可从来都不会遇到这些问题的呀。也许,这些根本不是问题,所谓船到了哪里,河就开到了哪里,是这样吧?
我说:“这不是问题,这些都不是问题。”
晓清犹疑着:“是吗?……”
我不想再纠缠下去了,故做高深地说:“你不会明白的!你怎么会明白呢?”
晓清也就悻悻的不敢说话了。
长大后做什么呢?
轮到晓清解答这个问题时,他总是一面严肃,他的答案也总是:“做个好人!”
“好人?你说说,什么是好人呢?”我说。
“外国人是坏人,日本人就是坏人中的坏人;只有中国人是好人。”晓清说,狠狠的、咬牙切齿。
这算什么话!
说到现在的中国人,晓清很愤慨:“中国人如今是怎么啦?怎么都不报仇了?”接着就描述自己的复仇大计,长剑匕首机关枪,仿佛真杀到了日本,一个个鬼子倒下,满地的尸首,说不尽地痛快淋漓!
“你不是说中国人都是好人吗?”我说。我的意思是:好人是会杀人的吗?
晓清可能没对上我的意思,他继续愤慨地说:“我真想立刻就长大,长大了我就可以去参军了。我要练好本领,为咱中国人报仇!”
后来的一段时间,则经常说到美国。晓清的论点是:“美国哪里是中国的对手?”
有一次,我故意跟他抬杠:“美国怎么会打不过中国?”其实,我对美国也没好感,可那一次我就是故意要跟晓清唱反调,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晓清却第一次表现得出奇的倔:“美国算老几?中国人这么多,一人吐一口唾沫,就能把他整个美国给淹了!”
“中国人多,可是美国钱多啊,听说人家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打开门。打开门干什么?捡钱呗,满街都是呢,不捡白不捡。在美国,一到了晚上,天就下钱了,象下雨一样。”我毫无根据地说。
“你没看电影吗?美国佬遇到中国人,最后死光的都是谁?美国佬哇!”
“美国才是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呢,你知道不?”
“可那里住的都是坏人呀,坏人都不得好死!”
“反正,中国就是打不过美国。”
“你还是不是中国人?你怎么总是帮别人!”晓清涨红了脸,看来他生气了。
我也生气了,他怎么敢对我发脾气呢?我说:“你说我不是中国人?你才不是中国人呢。”
“你不是。”
“你不是!”
“你就不是!”
……
接下来的事情,我再不愿细说了。就那一次,我们差点动手了,就为中国是否比美国能打。而自那件事之后,我们彼此之间有了疙瘩了,后来也就渐渐地疏远了。一段短暂的友谊黯然收场。
孩子的时候,也真是的。
5
在班上,我又重新回到了独自一人的无友状态。
我脑子里的问题却越来越多了,它们如洪水,如猛兽,汹涌而来。但是我又必须强迫自己闭嘴,不在课堂上向老师们提出来。一方面,我实在不想再跟老师们“作对”了,另一方面,我更不想再给姚力唯老师添麻烦了。
那么,不能提问题的课堂,能干什么呢?也许,可以看看书吧。一个人静静地看书,不影响任何人,这不就最符合老师们的要求了吗?这样拿了主意,我就开始把母亲给的书本带到课堂上来,堂而皇之地摆上书桌。
然而,过了一段很短的平静日子后,还是很快惹来了老师们的恼火。有些事情,你真是永远也弄不明白。开初,是在我最没有防备的时候,老师们突然地走近来,猛地把我的书本夺去。我的罪名是:这样明目张胆,还把老师放在眼里吗?我只好改变策略,把书本放到抽屉里偷着看。但是这样更容易让老师们发现,我的书本照例给夺去。我的罪名变成是:偷偷摸摸,就知你心里有鬼!后来我就想出了一招,把课本的封面撕下来,贴到要看的书的封面上。为了表示我在认真上课,我故意把书本竖起来,亮给老师们看。我的这个小聪明,还真让我平安了一阵。但是很快,这一招又被戳穿了。原因很简单,老师们那一双双眼睛都不是普通的眼睛,而是火眼金睛:你要是真在听课,又怎么会一整天都不看黑板呢?接下来,我也不把书竖起来了,干脆把它们一页一页撕开来,在上课前就把要看的部分错开夹在课本里,还注意每过一定的间隔就看老师一次,当发现老师要下来巡堂的时候,我又马上把课本翻到正上课的地方,而且不忘装模作样地比划。可是,老师们还是揭穿了我的伎俩,因为他们会冷不丁地给我提个问题,我就要吃突然袭击。
我无路可退了,我彻底厌倦了课堂了。
我也想到了逃避,然而我总还是下不了决心。直到有一天,在又一次因“不专心听课”被赶出了教室,百无聊赖地闲逛时,我“发现”了教学楼左后面的那片竹子林。那个地方,平时很少有人会去,我也从来没去过,但其实我是知道的。我所谓的“发现”,意思是指:这是多么幽静、隐秘的去处啊,它简直就是一个避难所,象是专门为我而准备。
自从发现了竹子林,我就总是情不自禁地走到那里。每天早上,我还是照例上学,不过不是回教室,而是一个人躲到竹子林里去。放学了,我又照例回家。这样,上课的老师们不管我,母亲又以为我上学去了,我得以在教室和家里之间,找到了一条夹缝。在竹子林里,我可以一个人泰然地看书,根本用不着担心谁会突然出现,这是多么快活的啊。
看书累了,我就会观察竹子,观察它们的根、节、叶,以及竹身上的纹理,还有午后太阳的光线,透过密密匝匝的竹叶照下来,映出的斑斑驳驳的光圈。这些事情,我重复了再重复,总没有厌倦的时候。在母亲的潜移默化下,我学会的最终生受用的能力,观察也许就是其中之一。就像面对着镜子观察自己的五官,竹子在我眼里也是一个独立的存在。
我甚至看到了竹子和我相似的处境。竹子,它一生一世都扎根在一个地方,从来不会挪动半步。它之所以扎根在这里,而不是在那里,是它的选择吗?我可以挪动,可是,我就可以去任何地方了吗?曾经,我以为我可以去任何的地方,可是除了家里、学校,我又到了哪里了呢?我不也是一根无法自由选择的竹子吗?
但是,竹子林,我一发现了你,就迷上你了。是我,而不是我之外的任意一个人发现的啊。难道,你是一直等待着我的吗?如果是,那么在前面,还有多少的东西在等待着我呢?它们又是些什么呢?我无法知道,只有到了发现的那一刻,一切才会明了;在还没有发现之前,一切都深深地埋藏。然而,我之断定竹子林在等待我,是在我发现了它之后;如果我没有发现它,我怎么知道有一片竹子林在等待我呢?或者,不是现在发现了,而是再迟一些日子之后才发现,现在的我又怎么知道它在等待我呢?也就是说,会不会有一直在等待我,而我却最终没有遇上的呢?……得到这样的问题,我多少有些诅丧。
突然有一天,人们纷纷议论教学楼后面的整一块地。很快,我听清楚了,原来那片竹子林所在的地方,很多年前,曾经是一个刑场,不知多少的犯人被从四面八方押到这里,处决了之后,一律丢进炼尸炉,烧剩的残渣就胡乱地撒在附近。竹子林为什么这样茂盛?那就是因为尸体残渣的滋养。后来,刑场拆了,这里就被划为建设学校所用,自建校起也有三、四十年了,人们也就渐渐淡忘了。可是,前几天,突然传出守校的老师半夜里见鬼了,后来甚至大白天也有人见到鬼了,描绘得细致入微,越传越神,叫你不得不相信。难道人们早就知道有这么一回事,于是才几乎没人到竹子林里去?我的妈呀!料不定这些日子来,我就是跟鬼并排坐在一起呢!我浑身一阵痉挛,恨不得把自己的骨头、皮肉,从头到尾全都换了。
之后我就再不敢去竹子林了。
连竹子林也不能去,我又只好回到教室的课堂上。
可是,课堂上不准提问题,也不准看课外书,更不准“不专心听课”,我还能做什么呢?想来想去,我也就只好一个劲地盯着教室的墙壁不放了。有些好笑的是,这样时间一长,我还真找到可以消磨时光的事情了。比如,有一段时间,我就常常盯着墙上的一个斑点,遐想联翩。后来,我又发现了一条细小的裂缝,如缝衣服用的细线大小,不仔细看是看不出来的;而墙壁,就在那里一分为二。再后来,我总是看到墙角的一抹蜘蛛网。只有网,不见蜘蛛;蜘蛛哪里去了呢?
有一阵子,我也会真的看着老师们,不过我不是在听课,我是把他们作为我观察的对象了。开始的时候,我重点观察的是他们的说话。经过了几天,我已经可以删去声音,只根据嘴型就能摸出他们所说的话了。原来每一个词语都对应着不同的嘴型,只要观察得够细致,慢慢积累,再结合面部表情,就会知道没有两个词语的嘴型是完全相同的。
这一切,使我成了一个局外者,站在课堂之外,冷眼看着课堂。我发现了我是一个局外者我无比的快乐。
6
一天。语文课。
我的兴趣已经转为观察老师们的手势了,而很快地我也发现,每一个老师的手势都是不一样的,他跟老师们各自的脾气有着极大的关系。至于详尽的规律,还有待归纳。
语文老师三十岁左右,矮墩墩的身材。在课堂上,语文老师总是左手叉腰,右手比划指点,动作幅度非常之大。我的眼睛已经追踪了语文老师的右手很久了,它一直在半空中挥动着,总不肯轻易停下来;他的手停不下来,我的眼睛也就停不下来。渐渐地,我的眼睛里只剩下了“手”了,课堂、黑板、讲台、老师、同学全都隐没了。渐渐地,手也退去了,在我的面前,只见一段有着三个连接点的肢体,不断地弯曲、伸展、上举、下垂。我以为那是一只木偶,有人在背后牵扯着绳子,他的若有其事,使他原本就滑稽的样子,更显得滑稽起来。
不知什么时候,我的手也抬了起来,不自觉地模仿着他手舞足蹈……
突然,一具身躯横在我的视线里,慢慢地变大、变大、变大,我猛地跳了起来——是语文老师!
整个教室瘫痪了一般寂静。
很久了,语文老师就那样冷冰冰地瞪着我,也不说话;他不说话,我反而感到了恐怖,简直要窒息了。
我侧过语文老师的身体,看到黑板顶上写着是:守株待兔。我突然想起了什么,一定是有什么的,它曾经让我深深地思考过,现在又触动了我。踟躇了又踟躇,终于,我站起来说:“老师,我知道‘守株待兔’。”我曾经一再告诫自己,在课堂上,要闭嘴闭嘴再闭嘴!但是,那两束冷冰冰的目光一直在穿透着我,我无可逃逸,惟有选择了说话;通过说话,也许会稍微转移一下我的窘迫。
“嗯?”语文老师哼了一下鼻子。
我看见语文老师没有发作,就继续说:“守株待兔嘛,它告诉我们,人要学会等待……”
语文老师一把打断了我:“什么?兔子撞树桩,你也见过?”
我记起了竹子林里的那番玄思,镇定了些:“我没有见过兔子撞树桩,我甚至不知道撞树桩的那只兔子现在在哪里;但也许,正因为我不知道,所以我只好等待……”
“你看课文了吗?没看我麻烦你别在这里胡说八道!——哼,等待?等死也是等待!”
这算什么话嘛?我爱辩论的脾气又来了,什么课文不课文,我偏要抛开它,我就是要说我自己的“守株待兔”:“不就是兔子撞树桩么?既然兔子撞树桩是发生过的,有了第一次,你就敢肯定不会再发生第二次?……”
语文老师轻蔑而自大:“我敢肯定,不会!”
这就有些撒赖了,我更不肯认输了,一时嘴快,说出的竟然是:“你说不会就不会吗?你是那只撞死在树桩上的兔子吗?”
……
语文老师气得脸色发青,嘴唇泛白。他死死地瞪着我,整个教室重新陷入了死寂。突然。他吼叫起来:“你这只猪,你给我出去!”
语文老师的咆哮撞进我的耳朵里,震得我耳膜发麻,我本能地捂住了耳朵。我害怕了,我本来就害怕的。可是,在那一瞬间,我不知道怎么突然长了勇气,只是冷漠地站立着。
“你出不出去!”语文老师如一头狂怒的狮子。
我的心底在冒汗,可是我还是挺了挺腰板,站得更直了。
“你给我滚!”语文老师简直是原子弹在爆炸了。
我害怕,然而我又无动于衷,我就那样站着,桀骜不驯地站着。
语文老师再也不想僵持下去了,他挨近来,抓过我的左手,企图把我往外拖。然而,我那时候不知道怎么就倔了,压下了身体就是不肯出去。突然,语文老师猛地发力一拉,我料不到他会来得这么凶猛,右手本能地到处乱抓,抓住了桌子的抽屉口。语文老师再一拉,我就被拉倒了。由于我的手紧紧抓住桌子,桌子顺势也倒下了。
就是在这个时候,我前面的那个女同学“哇”地一声惨叫,撕裂般哭嚎起来。倒下的桌子撞到她身上了。
我意识到自己闯祸了,所有倔强的心思顷刻消失,却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教室里一阵骚乱,受伤的女同学很快被语文老师抱了出去。我站在原地,就象被冻僵了一般。
我又被姚力唯老师带到了办公室里,可是,他没有跟我说一句话,就离开了。放学后,母亲和姚力唯老师同时出现了,他们把我带回家,可是一路上却什么都不跟我说。回到家里,他们还是东拉西扯的不知说些什么,就是一句都没有提到我。我呆坐在椅子上,冷漠却象刀子般,一道一道地划过我的心。他们真应该跟我说些什么,或许他们还应该打我一顿;虽然他们还从来没有打过我。
突然地,我想到了语文老师,他凶起来的样子可真凶。我又想到了那个受伤的女同学,不知道现在她怎么样呢?我哆嗦起来。
这次,母亲并没有支开我。“姚老师,你这样的法子成吗?我怕会吓着鸣鸣呢。”母亲拉过我,抱在怀里,“鸣鸣这孩子,虽然总是有些古怪的想法,可是他也真有常人不及的聪慧呢。我听说,老师们跟鸣鸣辩论不过,就发脾气,这不太好吧?”
姚老师说:“我也知道,童鸣是个有着特殊天赋的孩子,他跟老师辩论的,也都自有他的一番道理。可是,这一切如果搬到课堂上来,就不能这么说了,这里有一个态度的问题……”
“我当初就说,不要让鸣鸣上学。现在你倒好,上学了,又说是课堂上的态度问题。我看学校是不是也有态度问题?”母亲生气了。
“这?接童鸣回来之前,我们不是说好的吗?”姚老师慌张了,“其实,我的意思是,我们一定要让童鸣学会区分,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今天错了,我们可以原谅他,帮他改正。可是,以后呢?关键是以后啊。”
“今天以后都不上学了,不就没有以后了吗?”
“不上学不行啊。”
“怎么就不能不上学了?没有上学的时候,鸣鸣就懂得不少的东西;上学了,我反而发觉他越学越笨了。”
“可是,一个人不是懂得不少东西就成了的。而且,你所谓的懂得不少东西,具体指哪一方面?比如现在,跟老师、同学的相处方面,童鸣也许就不太懂了。”
“不上学了,就不用跟老师、同学相处啦。”
“咳!跟老师、同学的相处只是其中的一个方面,童鸣他会长大,他还要跟老师、同学之外的许许多多的人接触啊。”
母亲是万万不该说出这话来的:“你怎么就为鸣鸣操这份心了?你图什么?”
“……?”姚老师站起来,灯光下脸容骤变。
母亲显然意识到自己失口了,也半天说不出话来。
终于弄到不欢而散……
直到三天后,母亲亲自把我送到学校去,姚老师都没有再上我家里来;往后也都没有再来。
第三章
1
我的小学生活终于结束了。
从学校里回来,见到母亲,我也不明白怎么就嘣出这样的话来:“妈妈,你知道吗?抗战结束了,人民解放了!”
母亲正在拣菜:“你说什么?”
“我的小学完蛋了。”
“哦,是毕业了,不是完蛋了。”母亲宽容地笑了笑。
我说:“都一样,反正,我终于可以走了。”
“走?去哪里?”
“去‘外面的世界’啊。”
“这是谁给你说的?”
母亲你这不是装的吧?我说:“是你呀。你还说,我注定是属于那个世界的……”
“噢……”母亲好象醒悟过来了,“那也不用急成这个样子啊。”
“我怎么能不急呢,我都急死了!”
“可是,你知道她在哪里吗?”
是呀,她在哪里呢?我知道她是存在的,但是她到底在什么地方,却又一点方向感都没有的。我诅丧地摇了摇头。
“那么,你去哪里寻找呢?”
我再次摇头。
“告诉你吧,我的孩子,谁也不会知道她在哪里。”母亲专注地看着我,停了停,“但无论她在哪里,你只要不停地去寻找,总有一天是会寻找到的。”
是么?我被鼓动得跳了起来。
“然而,你总得让我有点准备,也让你自己有点准备吧?”母亲又说。
准备?对,是得做点准备的。就比如,我都还没吃饭呢,又怎么有力气去上路?我重重地点了点头。
然而,才第二天,母亲却突然不见了。一般来说,母亲要是到了地里干活,都会在傍晚的那段时间回家来的。可是,我们从傍晚起,一直等到晚上9点多,都不见她的踪影。我们都急得要发疯了。母亲不是那种做事没头没尾的人,如果她是忙其他什么去了,一定会事先告诉我们的,就是来不及,也会通过别人转告的。我和童因哭喊着,一家一家地拍开邻居的门,告诉他们我们的母亲不见了。人们集中到一块,熙熙攘攘闹闹哄哄,等到商量好怎样去找,去哪里找,已经接近12点了。
正是这个时候,母亲回来了。看她的样子,并没有曾经遇上过危险的迹象,只是显得非常疲惫,几乎顾不上任何人,进了房间就关上门,很久都不见出来,也许是躺下睡了。虚惊一场,我和童因从担心得落泪,又转为开心得落泪。人们喧哗吵闹了一阵,也各自归去睡觉了。
第二天,村里的谣言又传开了。人们说,母亲根本没有到地里干活,她是去了见一个人了。可是,母亲她去见什么人了呢?人们又说,这还得回到二十多年前。
二十多年前,正是“大集体劳动”紧锣密鼓地进行的时候。突然有一天,村里来了两个小伙子、两个姑娘。实际上,他们是来参加劳动改造的,他们还都是大学生呢,来自一座遥远的城市。据说,他们原本是计划到北方去的,可是载他们的大客车,经过小镇时不知怎么坏了,当时小镇上也没有修理客车的修车铺,他们一连在小镇上呆了三天,也没能把车修好,领头的恼火了,决定就近找个地方算了,中和乡比较偏僻,也就选了中和乡。于是几十个青年男女,被分到三姓村以及附近的几个村落里。村里人第一次见到城里人,都大开了眼界,尤其是当中的一个姑娘,漂亮得就跟仙女下凡一样,沉寂的山村因此一下子沸腾起来——那个“仙女”,自然就是母亲——村子里那些年轻的光棍们,更是眼睛都放了光,暗中展开了竞赛。竞赛的队伍非常庞大,其中就有父亲、姚老师、立镇叔……不过,那时母亲的心孤傲得很,对谁都好象看不上。因此竞争持续了很久,都还没有结果。
为了尽快分出胜负,小伙子们经过商量,谋划出了一个办法,那就是进行一场挑大粪的比赛,输掉的就要主动退出。毕竟都是些一天到晚扛粗活的主,比赛也跟粗活离不了边,实在和儿戏也差不多了。当然,这些都是背着母亲悄悄进行的。但令人意想不到的是,经过十几轮的比拼,父亲竟然一路过关斩将,成了最后的胜利者。当时,父亲也不过就十八、九岁,难道他真有什么过人的能耐?而实际上,他不过也是个肉长的人而已。比赛到最后几轮,人们就发现,父亲的肩膀早已磨破了,衣服都被染红了一大块,好心的人们劝父亲主动放弃,但是父亲竟然不吭一声,反而把衣服脱去,露出血肉开花的肩膀,继续下一轮比赛。人们看到他这个模样,认定他是发疯了,先在心理上就输了。于是,父亲笑到了最后。
可是,后来这事不知怎么让母亲知道了,年轻的她心里很不悦,反而时时处处有意疏远父亲。以一个姑娘作为赌注,父亲也自知理亏,因此更不敢轻举妄动了。况且,在那个年代里,相对象都必须经过介绍,自由追求是要顶很大的罪的。眼看着没有希望了,事情却来了个峰回路转。在一次劳动中,母亲不小心被蛇咬了脚,脚板立刻肿胀了起来。当时,正好父亲经过,他不嫌污脏,用嘴吸出了毒液,又背着母亲奔走了十几里的山路,送到了卫生院。医生说,蛇其毒无比,如果晚了一步,母亲可能就没救了。母亲出于对父亲感恩,对父亲的防范开始放松了。
然而,在这个时候,其实母亲已经心有所属了,那就是同来参加劳动改造的其中一个男青年。据说,那个青年也算帅气,可就是有点怪,经常会突然停下劳动,口中念念有词,或者一个人走到山顶去,高声地诵诵什么。人们说,母亲和那个青年暗地里都不知通了多少书信了,有人还在半夜里,看见过他俩幽会呢。但是后来,那个青年不知怎么突然被人打了,还因此瘸了一条腿。又过了几天,那个青年就突然消失了,也不知道何去何从,所有个人的物品却留了下来,其中有一个很大的箱子,掀开来,竟全都是书——原来是个“书呆子”。母亲心灰意冷,要跳河自杀,父亲却又站了出来,救起了母亲。再经过一番周折,母亲见要死也死不掉,一时意气,也就跟了父亲了。父亲可是大字也认识不了几个,人们就说,母亲这朵鲜花是插到父亲这堆牛粪上了……
但偏偏,到了如今这个时候——当年那个骄傲的姑娘,已经成为了农村妇女的今天——当年不辞而别的那个青年,突然又出现了。于是,就有了母亲的失踪。人们就是这样说的。
不过,自始至终,母亲都没有辩解,她的表情象是一块夜暮里的花岗岩,你根本看不透。
2
而在我的内心,却有一种莫名的兴奋常常涌上来。从流言浓酽的汁液里,我提炼出了一个我错过了,却很可能是真实地存在过的美满的故事。我不能劝服自己,我对母亲所处的那个时代羡慕起来了,那会是怎样一个动荡不安、却激情摇曳、轰轰烈烈的美好时代啊。而反观我现在所处的这个时代,竟多么的具体琐碎、静如死水,这样的时代,怎么可能产生美好的故事呢?我是贫乏的,母亲才是富有的,虽然这种富有可能曾经、正在导致她痛苦;可是,我愿意承担那种痛苦,只要让我享有那富有。
我甚至会幻想,如果我回到了母亲的那个年代,和少女的母亲在一起,我一定也会加入父亲他们的行列里,去追求母亲的。我总是无限次地遐想,少女的母亲,会是怎么样的呢?当然,她有着仙女一般的容貌,这是肯定的,村里的人们都是这样说的。不过,从小的方面说,她一定有着两根发辫,闪闪发亮的,走起路来一蹦一跳。她的脖子白皙而细长,让我想到洗干净的葱苗。她有着一双大眼睛,黑色的瞳孔会说话;因为眼睛代替了嘴巴,所以一般的时候她都是不说话的,显得安闲沉静。她还总是喜欢一个人坐在屋檐下,入神地看书……
然而,经常地在遐想的美好之后,我会变得特别地诅丧。因为母亲的少女时代已经过去了,而当年的那个少女,今天成了我的母亲;我是母亲的儿子,却去追求母亲,这不是极其荒唐的吗?
然而,每当看到母亲,我又总是禁不住想到那个美丽的少女,有时候我甚至会产生母亲就是少女的错觉。渐渐地我发现,我对母亲的感情,在悄悄地超出一个儿子对母亲应有的范围了。这让我在面对母亲的时候,常常显出困窘来了。
我想我还是应该离开,这样也许就会好些了。
“我要到外面去了。”我再次向母亲提出来。
母亲没有看我,满屋子地走来走去,忙这样忙那样:“去吧,你去吧……”母亲说得很平淡,然而我却听出了她的忧伤。
我有些不忍了:“我真的走了。”
“去吧,去吧。”
“等我找到了那个世界,我就会回来的。”
“去吧。”
然而,我真的要走了吗?就这样丢下那些热腾腾的饭菜,夏天里的蚊帐冬天里的棉被,朝夕相处和温言软语吗?前面一片茫茫,我离开了家,又将去哪里、能去哪里呢?那么,不走了吧。然而,我不是一直都在谋划着离开这里吗?……
正是在这个时候,母亲突然喊:“鸣鸣,你走了,妈妈怎么办?”
这句话,一下子让我心都碎了。我再不能走了,转过来,看见母亲的两汪泪眼,象两口水波粼粼的湖。
母亲突然抱住我,低泣着,象极了一个无助的孩子:“他已经走了,你不能再走了。”
他走了?他是谁?管他呢!我用头轻轻地磨蹭着,还是母亲的怀抱里温暖啊!
“再过些时候吧,再过些时候,我就会让你走,好吗?”母亲又说。
这样的时候,我还有什么不答应的呢?
突然,我那美好的错觉又生发了,我以为把我抱在怀里的,不是现在的母亲,而是一个过去的少女,她复活了,整个地代替了母亲了。我感到了一阵激动,却又一阵颤栗,几乎昏眩……
然而,当那短暂的错觉飘然而去,我醒悟过来:在我面前的不是什么少女,而却是母亲。我急忙挣脱出来,一阵怅然若失!
很快,我就上了初中了。
中学在镇上,距离村子有八公里多,骑自行车也要大半个钟头,因此在学校里住了宿舍。开始的时候,我不太习惯。可是,两个星期后,我就喜欢上住宿舍了,因为我突然有了一种逃离的感觉,逃离了村子,逃离了家,甚至,逃离了母亲。
天气真热,中午的时候,大家在宿舍洒了些水,才凉快了些。睡觉的时候,我却发了一个荒诞的梦。
梦中,一片油绿的青草地绵延地向四周舒展,草地上漂浮着芬芳鲜甜的菜籽味。我在草地上不停地狂奔,似乎有一个目的,但又摸不着是怎样一个具体的目的。突然,我的面前出现了一个仙子,她长袖挥舞,一身素白——她一直背对着我,因此我没能看见她的面容——我之所以知道她是个仙子,是我追赶她的时候,她飞了起来。她飞过了草地,突然就不见了。出现在我面前的是一条河,(怎么那么像村子前面的原河?)原本架在河上的桥,不知什么时候被洪水冲走了,只剩下几个桥墩,在浑浊翻滚的河流里瑟瑟颤抖。我感到我有一种强烈的渴望。渴望什么呢?我却弄不明白。后来我弄明白了,原来我想过河的对岸去。可是,没有桥,怎么办?我焦灼万分,总觉得不立刻过到桥的对岸,就要跌落万丈深渊一样……
突然,河对岸有一个人向我招手,我看清楚,竟是母亲。我高喊:“妈妈!”声音还没有收住,母亲竟然又不见了。再看河里,河水退了,河上出现了一座桥,桥上站着一个女子,不正是刚才的仙子吗?我急急地走上桥。才到了桥头,桥突然就变成了一道彩虹,美丽极了。我也顾不得欣赏了,飞快地向仙子奔去。突然仙子变成了童因,她拉起我的手就跑。跑呀跑,把我带到了一间房屋。一进了屋,童因竟然要给我脱衣服。我大惊失色,想逃跑,却又想留下,有两个鬼影在我的心里纠缠不休。突然,仙子堵在了我的面前,而童因早不见了。仙子也不害羞,已经伸手抓住我的裤头。我挣扎着,仙子又不见了,赤裸裸的我面前的,不是谁,竟是母亲,她还用手抓住我的那根东西呢。我感到自己陷入了沼泽地里,想深陷其中,又很想找到出路。突然,我看见自己回到了遥远的童年时代,正坐在天井的澡盆里,母亲在轻轻地给我擦洗。我感到一切是那么熟识,然而又是那么陌生。
突然,天井、澡盆和母亲全都消失了,那个伢伢学语的我,长成了翩翩少年,正站在花坛边,在我的身旁,竟是一个美丽的少女,我不知道正跟她说着什么,她微微仰着头,幸福地看着我。那个少女,我好象在哪里见过,我一定见过的……我记起来了,我在村子的谣言里听过她,我在哪一本书上读过她,我在某个黄昏的路上见过她——上课铃响了,我和她手牵着手一起回到教室。我的天,原来是她,就是那个坐在我隔壁前一个位子的她。她是谁?噢,她叫……郭玉珍,对,她就是郭玉珍,这名字我也是前天才知道的。是她,一点没错!她的头发分开两边,在后脑上扎成两束,也不是绕成辫子,只是用两根绳子束起来,前额上还插了两个别致的发钗,简单里自有万千的韵味。一定是她!正在上课呢,老师正说什么?我听不到。可是她竟然离开了自己的位置,坐到我的身边来了。我的妈呀!我一下子就把她压在身下,那种感觉多么美妙啊;她还紧紧地抱着我,太美妙了!这种感觉,我盼望了很久很久了。
突然,我的下身一阵喷射,我感到了从来没有的通畅。同时,在我的灵魂里,一轮太阳冉冉地升了上来……
突然地,竟听到有人在说话,我猛乍一下糊涂地醒过来了,却不敢睁开眼睛。
“你说,他在干什么?”模糊中一个声音说。
另一个说:“还能干什么?在玩他的鸡巴呢。”
“哦,是呢,哈哈……”
从声音我知道了,他们是班上的“小黑脸”和“小白脸”。“小白脸”家在镇上街道,十足是个好逸恶劳的家伙,他的脸色,白得就象纸一般,因此被叫做“小白脸”。相反,来自农村的“小黑脸”,脸却黑得象碳一般,开学才第一天,这“小黑脸”就讨好上“小白脸”了,出入不离左右。因此,为了跟“小白脸”配对,就取绰号为“小黑脸”。
当时,我简直就无地自容了,因为立刻地我就知道了,我竟然真的抓住了自己的那根东西,粘乎乎的,有一股燥热精湿的气味。看来,我必须继续装睡了。
“你有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事情?就是,也不知道为什么,有时候看电视,或者早上醒来的时候,鸡巴突然就会鼓胀起来,很难受哦!你有没有遇到过?”这是“小黑脸”的声音。
“何止这样,甚至有时候你在走路,也会突然就鼓胀起来的。”这是“小白脸”了。
“你说,这家伙鼓胀起来是要干什么?”
“你说呢?”
一阵低笑,象针一样划过我的耳朵:“也许是……它饿了吧?嘻嘻……”
感谢老天,这个时候,铃声到底还是响了!
3
然而,回到教室,坐到座位上,我一眼又看见梦中的那个她了。她正专注地听老师讲课呢,专注得就像一头小麋鹿。她的后脑上扎着两根发辫,两根发辫各用一根细小的红绳子束着,还在上面打了一个好看的结。她的头发多么乌黑啊,发辫旁零星地散逸出来的发丝,也有着一种不经意的轻盈和美丽。我注意到了她两束发辫分出来的头发的纹路,那里的发脚多么细密啊,发脚下隐约露出来的头皮又是多么地洁净。在她的头顶,散发弥漫着轻灵的神圣的光,毫不耀眼却鲜亮活泼。她的脖颈多么地白皙,小巧细长得又多么地恰到好处。她的肩膀也是多么安静,浑圆又娇弱。她就这样毫不声张地坐着,沉静中却自有一股可怜、动人。我发觉我其实认识她很久很久了,虽然我们从没有说过一句话。我感到了一股冲动,却不知冲动什么;但可以肯定,这种冲动不带任何明确的欲望。我享受着纯美的感觉,剔除了杂质。
是什么时候开始,我就注意她了呢?我记不太清楚,大概是开学两个星期了,她才突然插班进来。听说她是从离小镇很远的另一个小镇上转过来的,可是,她为什么要舍近求远到这里来读书呢?没有人知道,知道的只是她在小镇上有一家亲戚。然而,这一切反而更增加了她的神秘,我总觉得她是突然地从空白处走出来的,有时候变得清晰,有时候又很模糊。我一直想跟她说话,见着了却不知该说什么。我一直盼望着突然地见到她,又害怕突然见上了;我担心自己会在她面前表现得不够好。
我记起了两天前的那个下午,下着大雨,地上坑坑洼洼的。我撑着雨伞到饭堂打饭,在经过花坛旁边的过道时,发现前面有个女生,一手撑着雨伞一手拿着饭盒,走得小心翼翼,正朝我的方向走来。再一看,心里激动起来,眼前的这个女生,怎么这般熟识?再迟疑时,她已经走到近前了,我看着她,她也抬头看了我一眼,我意识到不能让她看见我看着她,就慌张地移开目光。她的嘴唇下意识地张合了一下,也立刻把目光移开了。我心里好一阵失落,狠骂自己嘴笨。过道里比较窄,又都撑着雨伞,我才想起要给她让路,就立刻往左边移开来。几乎同时,她也向她的右边移开,刚好就是我的左边,彼此就堵住了。我吓了一惊,急忙又向右边移。真是好事多磨,在同一时间,她也向左边移开,我们再一次堵住了。她显得有些焦急了,看上去真好象是我在欺负她似的,我很想对她表示些歉意,话到嘴边又没词了。就在我呆若木鸡的时候,她一闪过去了,留给我一阵的茫然,和深深的自责……
我又想起了刚才睡梦中的一幕,我竟然对她做出了那样阴暗的举动,就更加不安起来。我窥见了我的内心,那里埋藏着一个肮脏、丑陋、乱七八糟的欲念,时常都在蠢蠢欲动。我怎么会是那样的一个人呢?我应该是高尚、纯洁的啊!你看,坐在我前面不远的她,黑亮的发辫、精致的红绳结、细长的脖颈,简直是高山上永远不着尘迹的冰晶,这才是我心中那个完美无暇的她啊……突然地,发辫、红绳结、脖颈,全都消失了,我看到了我压在她的躯体上,她的脸部是扭曲的。我感到了万分的痛苦,灵魂拿着鞭子抽打我……突然地,扭曲的她消失了,完美的她又出现了,一双圣洁的手抚过我的心房,我获得了安宁……突然地,完美的她又消失了,扭曲的面容出现了……消失、出现。出现、消失。这两组极端的影象,已经在我的身体里,长成了两个独自的个体,相互进行着格斗,努力地要把对方压倒。被压倒的,却立刻又爬起来,反过来力图把对方再压倒。这是一场势均力敌的斗争,惨酷而持久……
我感得我的肉体和灵魂都要崩溃了:我是怎么啦?我到底是怎么啦?这男生跟女生,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知不觉,一节课就结束了。年轻漂亮的班主任走下了讲坛,正要步出教室,我赶紧喊住了她。
“什么事?”班主任站住,等着我。
“老师,我有些事情弄不明白,你能告诉我吗?”
“哦,你问吧。”班主任微笑着,看来,她还是喜欢提问题的学生的。
但是,我想我是不应该问的;其实我也不想问的,可是,另外有一个“我”,他逃逸出了我的躯壳,根本不受我的控制了。我听见“我”说:“老师,男生跟女生,到底是怎么回事?”
教室里猛然一阵大笑,女生们都捂着小嘴,满脸的红晕。
“你说什么?”班主任惊疑不定。
“老师,人怎么会有男女之分呢?难道男女就非得分开不可么?男女不分开,合成为一个人,这不是更好吗?要这样的话,男生不就用不想着女生了。”
班主任目瞪口呆地看着我,脸上也有了红晕。
“我知道,不但人有男女之分,猫、狗、牛也有男女之分,对吗?可是,树木也有男女之分吗?男树木也会想女树木吗?石头呢?男石头也会想女石头吗?……”我努力地要制止另一个“我”,可是“我”却恶毒地抛开了我。
班主任再忍不住怒火了:“你怎么会有这样的问题?你怎么能够想到这样的问题?”
我悻悻地低下头。也许,老师是对的吧,我真的不应该提问题!绝对不提了,以后!
宿舍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晚上,在宿舍里,每当熄了灯,各种隐秘的话题就暗暗地滋生了;而每逢在这样的时候,黑、白两“小脸”总是能很轻易就成了主角。
先是“小黑脸”嚷了起来:“嘿,今晚大伙谈什么呢?”
“小白脸”说:“自然要来一些刺激的!”
小“黑脸”问:“刺激的?”一帮跟屁虫紧接着也问:“什么刺激的?”
“你们这些家伙,额头下的那双贼珠子,哪一刻不是‘钉’在女生们身上的?今儿我可要问问你们,你们知道不知道,我们班上的女生,哪一个是戴了的?”
“戴什么?”“小黑脸”和跟屁虫们一起问。
“戴在胸口的那块布啊,装什么蒜?”
“哇噻!”众人叫。
“小黑脸”说:“我倒有个提议,不如我们轮着来,一人讲一个女生。”
“好!”众人鼓噪着,蠢蠢欲动。
我静静地躺着,可是一点睡意都没有,就是不敢吭声。
“小黑脸”问:“谁先说?”
众人又叫:“自然是你先说!”
“小黑脸”嬉笑着:“我说什么呢?”
“小白脸”骂:“你小子,少来这一套!”
“小黑脸”有些严肃起来:“其实,我也不想看的,可是哥们作证,现在天气热,女生们穿的衣服一个赛一个薄,一眼就看穿了。比如,坐在我前面的××和××,只要上课了,她们就都摆到我面前来,我不看也不行啊。老实告诉你们,她们……都戴了……”
众人一阵窃笑,整个宿舍散发出一股发酵的气味。
一个小男生说:“我也讲一个,就是坐在我隔壁的××。你们不知道,体育课上,要跑一百米,远远地我看着她的胸口一颠一跳的,就好象衣服里揣了两只兔子,我真担心她的‘兔子’会掉下来呢。可是,当她走近了,我看见她那里原来戴了,才没有那么担心了。”
众人又一阵笑。
又一个小男生说:“有一件事情我一直都没有弄明白。××刚来的时候,我还没看见她戴着,可是前两天,我突然发现她戴了。真的,这太离奇了,之前她为什么不戴?才过了几天为什么又突然戴了?弄不明白,弄不明白!”
“哈哈哈!”狂乱的笑声一浪高过一浪。
……
“小白脸”说:“大伙都说得这么精彩,我也不落后了。”
众人叫:“早该了!”
“小白脸”神秘起来:“你们谁知道,女生胸口的这块布,是什么时候什么人发明的吗?”
很久了也没有人应答,“小白脸”又说,“我先给大家讲一个故事……”
我却心猿意马了,突然地我想到,郭玉珍呢,她戴了么?好象是戴了,也好象没戴。对于这样的问题,在别的一些女生,我倒是认真地注意过,但惟独在郭玉珍,我却是从来都没有想到过的。也许,在圣洁的郭玉珍身上,是拒绝这样的问题的。可是,这又是一个多么让人心旌动摇的问题啊,胸口里戴着那样的一件玩意,会是什么样一种感觉呢?……
“哈哈哈——”又一阵笑声。
我醒了过来,“小黑脸”却不怀好意了:“童鸣,我们都说了,该你了!”
我不说话。
小黑脸更放肆地叫了:“你别装睡了,我知道你在听呢;听了又不说,不好吧?大家说,是不是?”
其他人也就鼓噪起来。
我只好开口了:“我说什么?”
“说什么?说你看见哪一个女生戴了!”
事实上,他们要我说什么,我完全明白,可是,我跟他们是不一样的,那样一些无耻、下流的话,我怎么说得出口呢?“我不知道。”我说。
“小白脸”阴沉着语气:“你想清楚了,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我什么都不知道!”
宿舍里一时沉寂了下来,然后又是一阵纷乱的脚步。突然,黑暗中我感到什么盖了下来,一股力量猛地泼向我。当我反应过来,已经满身都湿透了。
我一阵手忙脚乱,跳下地来,颤抖着:“谁?”
可是,没有人应答。夜很冷很静!
4
我痛苦地感觉到我的内心越来越扭曲了;那个潜藏在我内心里的东西,我越是抗拒,他就反而越要纷涌地跳腾起来。每一次,当郭玉珍出现在我的视线范围时,我看见了她乌黑的发辫、精致的红绳子、白皙的脖颈,我看见了她的安静,以及这种安静里蕴涵的无限的美。然而,同时我总是会禁不住地把目光向下移,移到她胸口的地方。我知道这样的目光很卑下,可是我控制不了自己。不过,即使在夏天,郭玉珍也几乎不穿薄的衣服,因此我总是失望。但是,我分明又看见了,她胸脯那里的衣服,微微隆起来两个低矮的小山丘。在那隆起来的衣服下面,到底包藏着什么呢?我真想解开她的衣服,看一看,或者探手进去,摸一摸啊!
这样连续了好多天,渐渐地,美丽灵秀的郭玉珍不见了,我的整个生活,我的每一分钟,被胸脯隆起来的郭玉珍占据满了。我看书的时候,她出现在书本里。我吃饭的时候,她出现在饭盒里。我洗澡的时候,她出现在水桶里。到处都是她,黑板上是她,墙壁上是她,门窗上是她。许许多多的她啊,密密麻麻,连绵不断。每一个她都隆起了胸脯,她们在我的脑海里不停地搅拌、撞击,我拒绝却又沉迷,无法自拔。她们引诱我,追赶我,让我无比狂热,却又顷刻间感到了惶惑、虚妄。
我开始逃跑,只要一下了课,就到操场里,或者操场边的柚果林里,或者过道里的各个地方,或者沿着校园的围墙边,不停地走。到了后来,即使上了课,我也回不了教室了,因为只要我坐下来,她们就追赶上我了。再到了后来,连走都不行了,要跑起来,越跑越快,越跑越快。总之,只要我慢下来,就会有无数的长着两把锯齿状嘴巴的爬虫,在我的思想里啃咬。许许多多的她交织成一束束离弦的箭,又像索命的魂灵,追逐着我,不肯罢休!我必须向前跑;除了不停地跑,我不知道我还能做什么。冥冥中似乎有一股力量,她躲在暗处,就在附近,如影随形,推搡着我……
我一个人独自不停地跑步,引来了许多人的围观,他们都认定我是神经有问题了。这个时候,班主任及时地把我带到了办公室,跟我谈了很多话。
“好多的她啊,数也数不清,她们像蝗虫、象马蜂、象钉子,她们漫山遍野、铺天盖地,她们追赶我、叮咬我、吸食我,我无法停下来,无法停下来啊,老师……”我如实地说。
“什么?什么她?什么蝗虫?什么追赶?你到底要说什么?”
“真的,是她,就是她,一个魔鬼,一群魔鬼,一群又一群的魔鬼,她们面目狰狞、张牙舞爪,她们紧紧跟着我,穷追不舍……”
“你到底胡说些什么?”
“我自己也不知道我在说什么,可是,我说的是真的,无边无际无穷无尽的她啊,我无法停下来……”
“别说了,别说了!”班主任气得拍桌子摔椅子。
我却顾不上了,甩开老师冲出了办公室,又跑了起来。
有一次,当我又在操场里跑的时候,一个老师竟然走上来,和我一同跑了起来。我发现身边有了伴,不再感到那么孤独,跑得就更起劲了,直到累倒在操场上,半天都爬不起来。然而,那一刻里,我却感到从来没有过地舒畅,天地仿佛也豁然开朗了。
难道,我碰上一个也是神经有问题的老师了?我不禁又看了看躺在我附近的那位老师,眉目俊朗,略显瘦削,总觉得是在哪里见过的。“我见过你。”我感激地说。
他一开口就很风趣:“宝哥哥第一次见到林妹妹,也说是在哪里见过的,我可不是你的林妹妹哟!”我就笑,他又说,“都在这学校里,见过有什么奇怪的?”
这也是事实,可是,我的意思是:“我觉得早在这学校之前,就已经在某个地方见过你了。”真的,我的这种感觉很奇特,也很强烈,就好象一个很熟识的人,离散了多年,几乎已经忘记了,突然地又重新见上了。
他笑起来:“那也许是在上辈子吧。”
我品味着他的这句话,有些如在雾中一般,既美妙,又迷离,顿时又觉得亲切了许多,而事实上,就这样,我已经崇拜上他了。
他爬了起来,我也跟着爬起来;他走了起来,我就跟在他后面。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我只是觉得应该跟着他,而他对于我跟着他,也似乎毫不在意。一直到了教师宿舍楼三楼,走进了一间宿舍。
推开宿舍的门,我的第一感觉就是:书。到处都是书啊,地上、桌上、椅上、床上、架上,凌乱不堪,角落里还垒起两大堆,象两座小山一般。看到这么多的书我惊呆了,我也看过一些书,但如此多的书,我还是第一次见呢。我翻翻这本,又翻翻那本,说不出来的欢喜。
我惊叹着:“好多的书啊!”
“你喜欢书?”他说。
我点点头。
“可是,在我看来,这满屋的印刷品中,99.9%都是废纸,只有0.1%,才能称得上是书。”
“但它们明明就是书呀。”
“你以为,把字打印在纸上,再装订成本的就是书?”
这是不言自明的呀。
“你知道这个世界上,生产垃圾最多的是什么地方吗?”
我摇头。
“印刷厂!”
这话怎么说呢?
“世界上所有的印刷厂,总是以生产废纸为己任的。以一天来计算,它们生产出来的废纸,如果全部投进长江,长江也要断流。”
有点夸张了吧?我突然想了起来:“既然是废纸,你为什么还要买回来?”
“我是没办法呀,在我没有阅读之前,我不知道哪些是废纸哪些是书;而当我通过阅读,终于知道了哪一些才是书的时候,我已经连废纸也阅读了。”
我品味着他的这些话,越来越觉得有些意思了。说出这样的话的人,大概也是很有意思的吧。
我突然想起来,在此之前就曾经听到过,这个学期新来了一个老师,好象是叫成自有,他做事总是溢出常理之外。比如,他上课从来没有教案,有时候随便拿一本书,或者时下新出的一本杂志,就可以讲上一节课。有时候,他会明白地告诉学生,他读的就是自己的文章,语气傲得不得了。一节课结束了,也没其他老师那样的常规作业,布置下来的,大多是阅读一篇文章,写一篇习作之类,可以交上去,也可以不交。交上去的也不会仔细地批改,很明显的错别字也不给你指出来,通常只是在习作的后面写一大段批语,经常地他写的批语比习作本身还要长。他平时很少测验,测验了也不排队。同时,他也很情绪化,只要学生不按照他的意思做,他就要发脾气……对于这样一个奇怪的老师,顽皮的学生反感他,认为他故弄玄虚;成绩好的学生也不喜欢他,因为他的课对于考试,根本帮不上半点忙。可是,就是这样一个奇怪的老师,我早就神往了,只是一直想不到怎么接近他。难道,他就是成自有老师?
我喜不自胜:“你是……”我突然觉得不该说下去了,因为对于一个我尊敬的老师,如果说出他的名字,那会是大不敬的。
他轻轻一笑:“对,我就是……”
就是什么呢?他没说,但我知道,其实彼此之间都已心领神会了,不禁也笑了起来。
5
自此,成自有老师的宿舍成了我常去的地方。
一天,当我走进成老师的宿舍,他正坐在桌子前,手里拿着一个什么东西把玩着,见了我,也没其他的寒暄,把手中的东西举到我面前,单刀直入就问:“你想到了什么?”
我看清楚了,那是一只硕大的石螺壳,然而我却糊涂了,不明白老师要我做什么。看上去,那是一只很普通的石螺壳,灰绿的颜色,光泽暗淡,只是比常见的要大很多。这只石螺,它原本栖居在水里,喜欢时就伸出它柔软的身体,在石头上河底的淤泥里爬动;懒惰时,则把身体收回去,合上罨。它曾经是多么渺小却自由的生命噢。可是现在,它脱离了水,脱离了它自己的世界,只剩下僵硬的躯壳……
可我还是不知道成老师的意思。
成老师又拿出一个木刻的雕塑,原来是一只人的手。那是怎样苍老的一只手呀,指甲缝里塞着墨黑的泥垢,手背上裂开的伤痕像是纵横的沟壑,几条青筋像防风墙一样爆起,干枯的皮肤像是晒干的裸露的土壤,手掌上的茧块像是一座座的土丘,一条条的掌纹已经被磨得模糊不清。这是一只人的手,这是一只耕作的手,这是一只从不肯停歇的手。手,是我们人身上的一个器官。书本上说,当制造出人类第一件粗笨的石器时,人的手出现了。有人又说,一只手,当它在人的身体上的时候,它才是手;一只脱离了人的身体的手,不是完全意义上的手。那么眼前的这只手,他孤立的一只,还是手吗?人的手,可以种植,可以喂养,但也可以杀戮。警察抓犯人的时候,总是首先拿手铐铐住他的手;警察为犯人戴手铐,用的也是手!
可是成老师要我做什么呢?
……
“从你的眼睛里,我看到了语言,可是,你都想说些什么?”成老师突然说。
是的,我感到了我就是一座语言的火山,我迫切要求把郁积的岩浆都喷涌出来。可是,所有的通路都在喉咙里卡住了,岩浆的热量把我的喉咙烧得“滋滋”作响,我找不到出路,痛苦而又无奈。
成老师拍拍我的肩膀,让我坐下来:“我明白你的处境,你有许多的想法,你也能够说出来。只是,当你刻意要说的时候,你却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了。你的想象力很奇特,也很丰富,当然,也很散漫。语言是有它一定的规则的,要用规则的东西去表达散漫的东西,当然是有困难的。就如滚滚的江水被堤坝拦腰截住,你欠缺的只是一个突破口。”
我似懂非懂,心里却非常激动。我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话,可是这些话对于我,实在是太及时了。
“然而,世上的事情,最为难人的,也就是打开突破口了。”成老师又说。
又一天,我们在宿舍里谈论得正愉快,突然,成老师停了说话,也不知道想到什么了,拉过我就往外走,直到把我带到镇上的集市,才停住了。我站在街口,放眼望去,满大街上都是人,他们来来往往,熙熙攘攘,好热闹啊。刚才还是在狭小的宿舍里,突然又出现在这个开阔的集市,转眼间仿佛天地发生了变易,我感到又被什么触动了。
成老师说:“你看到了什么?”
我犹豫着:“人……”
“不错,就是人。可是,你都看到了些什么人?”
“买东西的、卖米的、卖菜的、杀猪的、修车的、补鞋的、还有穿着白褂的,哦,那应该是个医生吧,对,还有老师和学生,比如你、我……”如果不是这样数了一番,我还真不知道,原来在这个小小的镇上,竟然就有这么多种的人呢。我兴奋起来,在我面前的是这样一个丰富、多样的世界。
“可是,他们为什么都集中到这里来了呢?”
“也许每个人都有不同的原因吧。有些就是来买东西的,有些是卖东西的,但也许有些是路过,比如那个穿白褂的医生。当然,在我们没有见到医生之前,他应该是在医院里给病人看病的……”
“买东西的,比如那个农民;卖东西的,比如那个杀猪的;还有那个修车的;还有那个医生;这所有的人,是孤立的吗?”
“他们是一个一个的啊……”
“你再想想。”
“但也许,他们又不是一个一个的……比如,农民耕田,收获了米,可以拿来卖,卖了之后,有了钱,就可以去买猪肉。修车的赚了钱,也会去买米,或者买猪肉。医生也会买米买猪肉的,或者有时候他的车坏了,也要修车的帮他修。但是农民、杀猪的、修车的,如果他们病了,医生会给他们看病……”
“很好,确实是这样,在任何两个看似互不相干的人之间,其实也是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的。这些连接了人与人的丝线,交错纠结,藤绕蔓缠,就结成了一张一张的网。于是,在人所能到达的地方,也就拉满了无数大大小小的网……”
“网?是蜘蛛网吗?”
“当然是不一样的,蜘蛛网是看得见的,人与人之间的网却是看不见的。
“还有,蜘蛛网上爬行的是蜘蛛,人与人之间的网,上面走的却是人。”
“说得太好了,我们无时无刻都要记住的,就是——人!人,是世间最丰富的。文学,从一定的意义上来说,也就是人学。人,既是全体的人,又是一类一类的人,更是一个一个的具体的人。要成为一个出息的写者,就要有一双善于捕捉的眼睛。同样是人,可是衣着、神态、走路的步伐,都是不一样的。在这些表面之下,更重要的还有一个人内在的思想、欲望,然后还有一个人所属的家庭、单位。每一个人都是他自己生活的主角,因此,从大的方面来讲,一个人,就是一个完整的故事。但是,同时我们又要记住,农民、屠户、医生,都不过是符号。每一个人都必须背负一个符号,甚至双重、多重的符号。人背负了符号,可是具体到某一个人,又是活生生的个人。又是活生生的个人,又必须背负符号,它们共同作用在同一个人身上,那么就会出现这样的情形:一个人,却被两股不同的力量向两个相反的方向撕扯着,无法调和,只有挣扎。而在力量最不均衡,挣扎最激烈的那些人身上,恰恰才产生了最具艺术性的故事……”
我好象懂了,又好象不懂。
6
就这样,到大街上观察人,又成了我每天必做的内容。
那天,回学校来的时候,成老师突然跑到街的对面,在一个卖牛杂的摊档前停了下来。跑回来的时候,手上已经多了几个小袋子。到了面前,他从一个袋子里拿出一根萝卜条,要我吃了。我不明白,拿着萝卜条,茫然地看着他,他肯定地点点头,我就咬了一口。
“味道怎么样?”成老师问。
“好象没什么特别,就是有点咸。”
成老师又递给我另一根。
我吃了一口,咋着舌头:“辣的,”但又有些犹豫,“好象还有点咸。”
“再吃原来那根试试。”
我刚放进嘴里,惊叫起来:“嘿,是咸的……也是辣的……好象还有点酸……”
“感觉,这完全是感觉。”
“感觉?”
“对于一个写作者来说,感觉的重要,简直就如同生命!”
“感觉如同生命?”我重复了一遍。
“来,我带你去一个地方。”成老师说。
走出拥挤的人群,过了滨江桥,来到西边的山脚。因为山顶上安装了电视塔,因此有阶梯一直通到山顶,我们就沿着阶梯向上爬,一直爬到了山顶。突然,我有了一种居高临下的迷离,举目四望,小镇上的一切,那样地安静又那样地生息不止,仿佛统统都纳入了我的意旨之下了。
我兴奋得简直有些放浪形骸外,禁不住冲口就喊:“呜!我来了,我终于来了——”
“现在的感觉,跟刚才在街上时有什么不一样?”成老师说。
“在街上时,我觉得我被人群、房屋、车辆淹没了。可是现在,我看到了整一个的小镇,我看到的是许多的人、许多的楼房、许多的车辆,一切都在我的眼底。”
“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为什么呢?”
“是因为距离。”
我不解地看着成老师。
成老师坚定地说:“一个写作者,要能沉得下去,还要能浮得上来。沉下去,你才能感受当中的滋味;但只有浮上来,你才能真正地看清楚它。你现在生活在这个小镇上,对于小镇上的人物当然比较熟悉,但也可能会麻木;只有当某一天,你走出了小镇,过了一段日子再回来,你才会看得更多、更深、更透!”
“走出去?”
“一个人,他耕田,只要他勤劳,大概是不会饿着的。可是,如果你有志于写作,那就不单是勤奋的问题;写作的大忌是重复,单靠勤奋的堆砌不会有真正的作品。你一直蜗居在这个小镇上,每天就这样看、看、看,你的敏感一定会慢慢地被磨钝的。而如果一个写作者的敏感被磨钝了,那就只能掉入不断重复的泥淖了。”
我惊叫起来:“于是,我必须走出去?!”
成老师没有作进一步的肯定;也许他是不愿说得太透吧。
突然地我想起了立镇叔,他去过那么多的地方,他是我的偶像。我又说:“我倒想起了一个人,他跟我同村,终年游荡在外,据他自己说,他爬过煤车,睡过天桥、隧道,曾经躲在别人的船仓底下三天三夜;他偷过,乞讨过,也曾经在街头用竹圈骗过人;他还因为抢吃的,跟别人打过架,差点没了命;他最远还到过越南呢——越南,那是多么遥远的地方啊……”
“他写,还是画?”
“都不是。”
“这个人不简单;可惜,浪费了。话说回来,你缺少的,恰恰正是他的经历。真正的艺术拒绝循规蹈矩,你如果想做一个平凡人,只为衣食住行劳碌,那么你按照常规,人云亦云就可以了;可是,你要从事文学创作,甚至乎你要成为大师,你就必须特立独行,在这个过程中,你可能要忍受巨大的磨难、孤独、误解……”
“那不是很痛苦吗?”
“当你选择了文学的同时,你就选择了痛苦。”
“既然是痛苦,为什么还要选择?”
“你忘了吗?人都是有需要、有欲望的。”
“什么需要?什么欲望?
“表达的需要,实现自我的欲望。”
“难道就没有既满足了需要和欲望,又不会痛苦的选择吗?”
“按我所知道的,没有;也许永远都不会有。”
这个结论也太悲凉了,一时大家都无话。
沉默了许久,成老师突然说:“你相信吗?我会成为一个举世瞩目的作家的。”
我有些猝不及防,总觉得这句话是早已经听过的;是什么时候听到过的呢?
恍惚间,我又记起了一个关于成老师的故事,当然这也是听来的。听说,成老师曾经有过一个漂亮的女朋友,他们是大学同学,一样地为文学着魔,两个人一起度过了一段非常美好的日子。可是后来,他的女朋友竟然为了一个大他们一个辈份的男人,离他而去了。这个男人,还是省城里有名的一个作家;要命的是,他们还曾经一起去拜访过他。这个成了有名的作家的男人,近五十岁了,却突然离了婚,成老师的女朋友就刚好赶上空缺了;但也许是反过来,因为成老师的女朋友需要一个空缺,所以作家就离婚了。反正事情大概就是那样,一时半刻是很难说清楚的。但可以确定的是,成老师马上找到了作家,当着女朋友的面跟他较劲,发誓要在文学成就上盖过他的情敌,让他的女朋友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作家……我想,如果这事情是真的发生过,当成老师向他的情敌宣战,要委身于文学事业的时候,他内心里的活动一定是很复杂的吧,单单用“表达的需要,实现自我的欲望”,一定是无法完全概括的。只是,那些“表达”、“实现自我”之外的需要、欲望,都是些什么呢?
晕头转向地,我竟说:“你是为了你的女朋友吗?”话一出口我就在心里抽自己的嘴巴了,我是万不该说这话的,然而我竟然说了。
成老师转过来,眼神漠然地盯着我。很久了,他的嘴唇蠕动了一下,我以为他到底要说话了,然而终于还是没有说。
7
学校里的生活,还是一天一天地继续。我却陷入了一种巨大的不安,世界一下子变得那么狭小,它狭小得几乎都容不下一个我了。这十多年来,我所经历的地方,除了村里,就是学校,我认识的人,也不过就是父母、姐姐、老师、同学。我不是要走一条与普通人不一样的路吗?我不是立志要成为大作家吗?可是,要写出丰厚的作品,就要走到外面去,饱尝人生的辛酸与坎坷……我不能再逗留下来了,我要出走!
放学的铃声突然响了起来,一种坚硬的秩序瞬间软化溶解了,人们争相涌出教室,整个校园沸腾了起来像高温的分子运动。我随着人流移动着,感觉顿时失去了自己的意志,移动的不是我的脚而是人流的脚,如果人流突然停下来,我想我也会跟着停下来的。然而,哪里又有人流?有的不过是无数的脚,脚们紧紧地跟着贴着,仿佛只要稍一分神,就会随时落下伍来的。脚们穿着各色各样的鞋子,可是从各色各样的脚步里,我始终看到有一条主线把它们串连了起来,它们是一条被串连了起来的珠链。渐渐地,脚们的形状也失去了,移动的哪里是脚?分明不是脚,只是“脚”的概念在密密麻麻地移动而已。
渐渐地,连“脚”的概念也消失了,不过是一条早已经铺好的路。这条路我是多么地熟识啊,单是上午下午晚上地每天三趟来回,就要走六趟了。我熟识路上的每一棵小草,每一处凹凸,每一点痕迹。我知道教室旁边是阶梯,转过阶梯是过道,过道尽头接大道,之后向左转就看到女生宿舍,向右转就能回到男生宿舍。回到宿舍干什么呢?去打饭吧。饭堂在男生宿舍的右侧,途中经过一处夹道,再过了运动场,就到饭堂了。回来时刚好把顺序都倒过来。吃过饭干什么呢?回教室晚修吧。晚修完了呢?再回宿舍吧。回到宿舍后呢?睡觉吧。睡觉醒来后呢?起床刷牙洗脸吃早餐吧。之后呢?再上学吧……
我简直不相信了,难道,这就是我的一天?这就是我的许许多多的一天?不错,在我身边的每一个人都一样;但每一个人都一样,因此就自然而然了吗?不错,这是从来如此的;但从来如此,因此就必须继续如此下去吗?
突然地,刚才坐在教室里的那个念头又钻出来了:我必须出走,现在就出走,现在!我调转了方向,往学校门口跑去,校门前面不远就是国道,也许,我可以在那里坐车,让车把我送到外面去。
站在路边,我踮起脚尖,张望着车来的方向,心都快要飞出来了。车,车,我亲爱的车,你快来啊,快来!只要车来了,我坐上去,用不了多久,就能到达外面的世界;而只要到达了外面的世界,我就会立刻成为真正的作家了,那是多么激动人心的事情呀。放飞我们想象那轻盈的翅膀吧:在那广阔无边的外面的世界里,遍地都是文学的素材,随便敲开一扇门,就会走出来一部小说。空中漂浮的,也不是空气,而是传奇故事,人物、环境、情节都齐全了,只要稍加润色,就是一部部惊世骇俗的作品了。我的感觉也因此会变得绝对敏感,我的洞察力无孔不入,知微见著。只要我的眼睛触碰过,多平凡的事物都会变得曲折动人,符合艺术作品的一切要素。我的鼻子还具备了超意志的嗅觉能力,能探知出地表万米以下,是否埋藏了可作艺术雕刻的“矿物质”。只要我愿意,石头土渣也能变成文学的黄金,布碎边角料也能制成小说的成衣。我简直已经看到了,就在我的面前,出现了一幅壮丽动人的文学画卷,像滔滔的江水般舒展……
汽车终于出现了,我发狂般迎着汽车飞奔过去,边跑边挥手:“停车,停车!”
汽车嘎然一下在我面前停了下来,车门“咿呀”一声为我打开,我气喘吁吁地瞪上去。车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人,我还是第一次坐汽车呢,汽车“嘟”一下就启动了,我差点没跌倒。等我终于找位子坐好,有个中年妇女就挨过来了。
“什么?”我听见那中年妇女向我说话,可是我没有听清楚,“你说什么?”
“你去哪里?”她加大了音量。
“什么去哪里?”
“你要到哪里去?”
我醒悟过来了:“哦,我要到外面去。”
“哪里?”
“外面呀。”
“你究竟说什么?”
“这样跟你说吧,就是那满地都是文章的地方啊,满街满巷都洒满了,好多好多的文章啊!”
“不知你发什么疯?买票吧。”她显然不耐烦了。
“买什么?”我摸不着头脑。
“买——票!”
“什么票?”
“你到底是不是坐车的?”
“我要到外面去!”
“你爱到哪里就到哪里吧,拿钱来!”
我搜了半天口袋:“我没钱……”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我……没、钱。”我真没钱,母亲给我的钱,我全都换了饭票了;我的口袋里,就只有饭票了。
“没钱你坐什么车?你下车,你给我下车!”她母狮子一样喷着火。
“饭票可不可以?我有饭票。”我把饭票递过去。
“你去死吧!”中年女人恶毒地骂道,又转向司机,“阿光,停!停车!”
车“叽”地一下停了。
中年女人推搡着把我逼到了车门旁,打开门,猛地把我一推。我失去了重心,就只好往车门外跳下去了,脚还没有着地,车门在我背后“嘭”地一声又关上,同时车就风一样飘远了。
我一下子掼倒在地。
然而,我不想回到学校里去;学校是一个笼子,我是一个已经逃出了笼子的困兽。我必须走,我只能走!
我爬起来,无目的地游走;只有不停地走,我才感觉自己依然存在。不知不觉中,我走到了一排商铺前,在其中的两间商铺之间,我发现了一条逼狭的巷道,从巷道望过去,是一幅开阔的景致,这使我闭塞的心情一下子开朗起来,我决定走过去。
穿过巷道,我看到了一块块的土地,种满了蔬菜。一条小路蜿蜒而去,拐过山头,就消失了。可是我知道它没有消失,它还一直延伸下去,只是我看不到;正因为我看不到,我就非走下去不可。我有了一种将去冒险、去探究、去寻找的兴奋,一种新鲜感升腾了上来。我觉得我已经摇身一变,成了一个行吟的诗人,路边的小草、野花,地上的石块、瓦片,远处的树木、山头,这里一切的一切,都成了我体验的对象,它们都将作为文学的原始素材,植入我的心灵里。
转过山头,小路尽处是一个村庄,袅袅的炊烟在屋顶上升起,一个男人正赶着耕牛回家,到处洋溢着宁静。这是世界最边远的一个角落吧?我想到了“采风”这个词。听说,那些伟大的小说家们,最爱干这么个行当,他们总是喜欢去到那些最遥远的乡村,或者少数民族的居住地,甚至未曾被文明教化的部落,住上一段时间,跟当地的人来往,溶入当地的生活。回来后,锁上门闭关几个月,一部伟大的小说就横空出世了。现在,我是不是也应该开始伟大的采风行动了呢?就到面前的这个乡村。整天呆在学校,过着别人预早就安排好的生活,这是我至今还没有弄出一部伟大作品的根本原因吧。也许,我可以以这个村庄为背景,展开一个故事。为了掌握第一手的材料,我应该走近他们,与他们一起生活,深入他们的内心世界。对,我应该这样。我加快了脚步,赶到村子口,我兴奋得紧张起来,两腿禁不住打起了冷颤。
可是,很快地我就沮丧了。这些房屋,房屋上班驳的砖墙,屋顶上坳黑的瓦片,甚至巷子上的几堆牛粪,正在赌纸牌的小孩子,来往的人们,都多么地熟识呀。这不就是我一直生活在其中的村子么?恍惚间我觉得今天是星期五了,下午放了学,我回到了村里,那个赶鸭的老头子,不是春华爷么?那个正劈柴的男子,不是松明叔么?突然,我眼前一亮,一个妇女挑着一担猪食向我走来,扁担就着胶鞋发出“咿呀咿呀”的声音,怎么越看就越像是母亲呢?她简直就是了,我张开嘴巴,正想喊一声“妈!”那妇女走近了,我突然发觉有些不妥,赶紧揉揉眼睛,吓我一身冷汗,好在没有喊出口,不然要羞死了。这哪里是母亲,我甚至还从来没有见过她呢,她的穿着,神态,动作都多么象是母亲,可是她的面孔完全不是,她的眼神更不是。再看村子,布局零散,东一间西一间的,跟村子里井然有序的布局也完全不同,分明就不是我一直生活在其中的三姓村……
不过,我突然又想,这样也好,如果这是我生活的那个村子,那还叫什么采风呢?要采风,就必须是自己生活之外的地方啊!好了,我要开始采风了。
一个七、八岁的男孩蹦跳着向我走来,我一把拦住了他,迫不及待地,我张口就说:“请问,在你的内心世界里,正在想些什么呢?”
男孩害怕而惘然地瞅着我。
“你对于生活是怎样理解的?你认为人长到了七岁都应该上学么?你每天都困在这个狭小的村子里,你没有意识到你的感觉在慢慢地麻木么?你不觉得,人都应该走出去么?……”我不停地问。
男孩突然回过头去,惊慌地大喊:“爸爸,爸爸……”
一个男人匆匆地跑过来,警惕地瞪着我:“什么事?”男孩的手指着我,只是说不出话来。
“你要找谁?”男人说。
“你有小说的素材么?”我说。
“什么?”
“我是来采风的。”我有点怕他了,声音就有些颤抖,“我想亲身体验你们的生活,深入你们的内心世界。因此,我请你告诉我,你是怎样理解生活的?”
“不知你说些什么?”男人也许觉得我也不象坏人,语气到底缓了些。
“就是生活。生活,你明白么?”
男人摇了摇头……
陆续有人围了上来,他们看着我,指指点点,仿佛我是一只猴子,我感到了强烈的不安,然而我又看到了希望:“那么,你们呢,你们总有一个人,是明白生活的吧?”
人们表情冷漠得象一座座冰山。
“请你们告诉我吧……”我绕着人群一个一个地向他们鞠躬,双手作揖举到了他们面前,简直是乞求了。
突然,人圈开外,不知道是谁喊了过来:“你们还不快点走开,那是一个疯子,小心他有病……”
人们惊恐地看着我,哄地一下,就全散开了。一阵之后,他们就商量好了,开始驱赶我。
8
学校里突然传出来一条爆炸性的新闻:成自有老师和某男老师打架了!而打架的原因,是为了争夺某个女老师。听说,两个男老师都受了伤。
晚修过后,我决定去看望成老师。宿舍的门紧锁着,却听见里面响起“哗哗”的流水声,同时有人正高声地吟诵,听清楚,竟是这样两句:
我要漂洋过海到欧洲去
把大师们睡过的女人统统再睡一遍……
那吟诵声毫不避嫌,有些放肆、有些癫狂、有些苍凉,在夜里听来,让人心潮滚烫,又不禁毛骨悚然。
吟诵的人,自然就是成老师。我敲了一下门,等了很久,里面没有反应。我又敲了一下,还是没有反应。我犹豫着正要走,吟诵声嘎然而止,门却开了,出现在灯光下的,正是成老师。也许刚才他是在洗澡吧,头发湿漉漉的,我还注意到,他左边的眼角上,交叉贴了两张止血贴。
我跟进了屋里,成老师却不说话,转来转去的仿佛很忙,气氛很是凝重。也许得主动打破沉默,我张口结舌地说:“老师,你……没什、么事吧?”
成老师只是轻轻一笑,很漠然,似乎还带着讥诮。
我也来不及细想了:“有什么,不能商量着呢?要到打架这个地步。”听起来,倒象我是老师,成老师是学生了。
成老师又一笑,高深莫测的。
我继续没头没脑地说:“后悔了吧?”
成老师终于说话了:“也许,我应该首先让你成为一个男人,然后才是其他。”
我纳闷了:“我不是男人么?”
“你是男孩,可你还不是男人。”
我不明白了。
“你想成为男人吗?”
我傻气地点点头:“可是,要怎样才会成为男人呢?”
“象我一样,为女人打一架!”
我没听错吧:“打架?”
“准确来说,是为你心中的女人彻底地打一架!”
无论怎样,“心中的女人”和“打架”也扯不到一起吧。我茫然地摇摇头。
“你想成为大作家吗?”
我又点点头。
“那你首先去找到一个女人吧,一个你可以为她打架的女人。”
一个可以为她打架的女人?这听起来是多么野蛮,却又多么具有鼓动性呀!然而,我要到哪里才能找到她呢?
成老师又说:“象你这样的人,热情有余却又冲劲不足,如果没有你心爱的女人在身边,是永远都不可能成为真正的作家的。”
我依稀感觉到成老师话里的道理,但是这样极端的说法,总又让人觉得不可思议:“其他的老师可不会象你这样说,你的话好象越来越反动了。”
“是反动了点,可是,我要你记住,话越反动,才越接近真理。世人多看不惯真理,所以就给它冠以反动的罪名。”成老师牢牢地看着我,“一个想以文学为终身事业的男人,就得有一个可以为之钟情的女人。你看厚厚一部文学史,大凡大师,都是些多情种。心爱的女人,就像是电,能随时触动灵感的神经,维持涌动不熄的激情。没有心爱的女人的作家,必定是二、三流的货色,他们创作出来的作品,必然也是无情的苍白的。一个作家,如果连对女人都不能萌发出美好的爱,我们又怎么能奢望他创作出情感深厚的作品来?一个作家之需要去深爱一个女人,就像江河之需要流水,大地之需要泥土……”
我为这样的言论惊呆了:“你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
“我看到了我的影子。”
我又多了一桩心事:到哪里才能找到,那个我可以为她打架的女人呢?
测验课的课堂上,我一眼又看到了郭玉珍了,她正埋着头,静静地做着题目。她静静地做题目的样子多么迷人呀,她的安静里自有一番无法言说的美。这样美好的女子,我真应该和她相守一生一世。
然而,这个学校我已经呆不下去了,我真恨不得现在就离开。但是,如果我离开了,剩下她一个,她怎么办呢?也许,在离开之前,我应该把一切都告诉她;她有权知道这一切。也许,我还可以直接地向她询问,问她是否愿意跟我走;我真的很想带上她,到世界上的每一个地方啊……
恰在这时,郭玉珍桌子上的透明纸掉到地上了。试卷上有了错误,男生们会用墨迹大力地涂呀涂,直到把错误掩盖了。爱整洁的女生们却不会这样,她们会用一种卷成一圈的透明纸,轻轻地拉出来,往错误的地方轻轻一粘,再轻轻地往回撕,错误的字迹就被粘到透明纸上了,而卷面却还能保持着白璧无瑕。当时,郭玉珍用过透明纸后,肯定是没有放好,它掉到地上了,那圈儿就“咕嘟咕嘟”地滚起来,一直滚到了我的脚边,拐了半个圈,停住了。我喜出望外,弯下腰把透明纸捡起来,郭玉珍刚好转过来朝我这儿看,我就讨好地向她笑。但是,到底隔了好几个座位的距离,不能直接递给她,我只好扬了几下手,示意扔给她,她难为情地双手并拢做个准备接着的姿势,我轻轻地扔过去,她双手慌慌张张地左右摆动着,透明纸没有接住,又掉到地上了。郭玉珍脸“唰地”一下就红了,仿佛犯了弥天大错。她的怯弱叫我可怜呀,我赶紧跳出座位,跑过去,帮她把透明纸捡起来,轻轻地放到她的桌面上。那一刹那,我看见了她眼里露出了感激。我心里那个美呀!
“你干什么?”班主任走近来。
我骄傲地说:“我捡透明纸了。”
“那用不着跑来跑去的呀。”
“我不跑出来我捡不着。”
“捡不着你就不要捡啦——坐到位置上!”班主任拿起我的试卷,厌恶地啐道:“你看你,你看你的试卷……”
试卷除了印刷的字,一片空白,我没有了话。
郭玉珍回过头,一脸的不安。她是替我难过呢,我满足地想。
放学的时候,同学们都陆陆续续地走了。然而,郭玉珍却没有走,我看得出她是有意拖在后面的。我兴奋得想跳,也装作有事要做,留了下来。等到人们都走光了,喏大的教室只剩下我们俩,我却紧张起来了,空气似乎被抽干了一样。郭玉珍轻移莲步,悄悄地向我挪过来了;这是我怎么也想不到的。
她终于挪到我的旁边,保持着一个座位的距离,半低着头:“对不起,害你被老师骂了。”
“那没什么……”这是郭玉珍第一次跟我说话,我告诫自己一定要慎重。
可是,我才说了半句,郭玉珍却转过身就走了。我醒过来的时候,她已经走到教室门口了,我赶紧追出去。我的心里还有许多的话没有说呢,你怎么就走了呢?我跑到郭玉珍的前面,伸手拦住了她。
“你要干什么?”她怯生生地说。
我真怕吓着了她,急忙把手收回来:“我没恶意的。”
“你让我走。”
“你不能走。”我急忙又把手伸出去,“我……有话要跟你说。”
“我已经说对不起啦。”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把手又收回来:“我要离开这里了,可是我舍不得你啊,我希望你能和我一起走。”
“你说什么?”
我跟上一步:“是真的,我要到‘外面的世界’去了。可是,我一个人很孤单啊,你能和我一起去吗?”
“你胡说些什么?”
“你是我的女人,你要跟我走。”我记起了这最关键的一句,而同时我才醒悟了,我想寻找的那个我值得为她打架的女人,不就是郭玉珍吗?
郭玉珍却呜呜地哭起来了:“你无赖,你流氓。”也不管什么了,拼命就往我冲过来,我赶紧闪开,郭玉珍就小跑起来了,一路掩着鼻子,看着都叫人怜惜。
这是怎么啦?我竟然把她弄哭了?情况原来不是这样的呀。我成了罪人了,我恨不得把自己的心挖出来给她看。可是,我应该再说些什么呀,她一定是把我的意思理解错了。
我远远地喊过去:“你相信我,我会好好地为你打一架的!”
第四章
1
突然,城里传回来一个消息:父亲出了意外了。
一直以来,我都不清楚父亲是做什么的,只知道他在外面很远的地方,每天不停地挣钱,然后每月准时地把钱寄回家里来,人却很少回家。在村里人的眼中,父亲是个挣钱的能手,在村里那些一起涌向城里的人当中,谁都没有父亲寄回家的钱多,也没有父亲寄得勤;能够挣到钱,又能多且勤地往家里寄,这就是绝好的男人。父亲一个人就使到这个家,成为了村子里的“首富”。
收到了消息,母亲赶紧坐车到城里料理去了。临走前,母亲叫我和童因别担心,该干什么的还干什么。我就觉得可笑,我有什么可担心的?我实在想不到有什么需要担心的!
接着两天,陆续传回来更详细的信息。原来,父亲是在一个货运码头里做事,象大多数的人一样,他先是做搬运,不过他力气大,吃苦耐劳,老板赏识他,慢慢地让他做了工长,管着几百号人,时常有机会跟着老板坐轿车、上饭馆,也算是个人物了。出事的那天,父亲正站在货物旁指挥人们有秩序地搬运,货物一箱一箱地码得很高。必须在中午12点之前搬完,任务繁重。然而,就在任务快要完成的时候,不幸的事情发生了,一箱货物突然从高高的地方滑落了下来,等到父亲发现了,要躲开,已经来不及了,他的一条腿被砸中了,当场就昏厥了过去。立刻送到医院,生命危险倒是没有,但是,那条腿却留不得了,必须割去……
童因已经哇哇地哭起来了。我突然也觉得心里空落了,父亲虽然可恶,但怎么样也不该是这样的结局吧?手指破了,也能流一碗血,整一条腿割了,得流多少血呀?人本来有两条腿,只剩一条了,还怎么走路?
过了几天,又传回来可怕的消息。医疗费原来都是老板支付的,可是公安机关查出,出事那次的货物中,夹带了一半的是走私品,老板已经被抓了,资金、货物都被充了公。父亲的医药费一下子也就断了,才几天工夫,就把原有的积蓄全花光了,还欠下了一屁股的债。
又过了几天,母亲带着父亲回来了。我站在围观的众人中间,看着母亲面容枯槁,消瘦了有整一圈,不觉心酸起来。而在母亲背后,还有父亲呢——整个事件的主角——他被人们从车上架了下来,目光呆滞,表情木讷,脸色象纸一样苍白。我心中栖惶起来,这曾经是一个多么不可一世的男人啊,上一次见他,还是那样地意气风发,频频发号施令,可是转眼之间,说倒下了就倒下了。就是刚才的那一刻,我还在想象着他会变成怎么样呢。我不敢相信地看着他,视线继续往下移,突然,我的眼睛被什么刺痛了,赶紧躲开来。定过神后,再把视线移过来,我分明看到了一条空荡荡的裤管,跟另外的一条充实的裤管显得多么地不对称。一匹失去了马蹄的马,一个失去了一条腿的男人。我说不清心底里是什么滋味,幸灾乐祸?忧愤同情?还是感叹无奈?也许都有吧。我的眼泪顿时就来了……
人们说,这是村子的命!村子的风水注定只出平凡的人,可是父亲太突出了;而凡是破坏村子里的这条规矩的,都是要遭罪的。
真的是这样吗?
由于停止了用药,父亲大腿的伤口发炎了,如果不能及时得到抑制,随时有恶化的危险。经人介绍,一个自称“陈圣手”,据说能妙手回春,死鱼碰到他也能变活鱼的土医生,提着个挂包,大摇大摆地走进了我家的门。母亲急忙端上一杯水,他接过,又放下,老练地说:“别急别急,先看看,先看看。”
父亲就坐在大厅里,眼睛半闭,脑袋向一边狠狠地歪下去,看得出他是努力地做出“歪”这个动作的。陈圣手走近去,拍拍父亲的肩头,老朋友的样子,父亲却没有反应。陈圣手就扒开父亲的眼皮,先是左眼,后是右眼,似乎要寻找什么。接着是看手,手背、手掌、指尖,用力地按。父亲还是没有丝毫的反应。经过了这一番烦琐的铺垫,陈圣手尝试着把手放到父亲的那半截腿上,父亲似乎还是没有反应。陈圣手双手并用了,他解开了纱布的结,然后一点点地慢慢掀开。大家都凝神屏息,仿佛在等待一个隆重的仪式。
“滚开!”父亲真的死鱼变活鱼一般复活了,他双手抓着陈圣手的肩头,似乎是要用尽这些天来郁积的力量,猛地向前一推。陈圣手丝毫没有防备,一下就跌倒在地上,跌倒了还没有明白过来。
母亲急忙走过去。陈圣手爬起来,拍拍衣服,故作镇定:“没事,没事!”
母亲抚着父亲的头:“这是医生,给你瞧瞧,你别动,好好坐着,嗯。”
陈圣手催步上前。
“别碰我!”父亲咆哮着,“都是你们这些混帐的医生!好好的,怎么就割了?碍你们的眼了吗?王八蛋,碍眼了你们怎么不割自己的?……咳咳,我成了废人了,从此以后都不能走路了……不能走路了……”
陈圣手尴尬地站着,双手停在半空。母亲转过来,好言宽慰:“他不是有意的,你不要见怪,真的不要见怪!”一边又继续抚慰父亲,“我说个主意,你看好不好?是这样,给你做根拐杖,是最好的,有了它,你不是又可以走路了吗?”
父亲哼哼着:“拐杖?拐杖?哈,拐杖!……”他的语气阴深得可怕,让人一阵阵发冷。
母亲说:“医生,再试一试吧。”
陈圣手紧张地再一次靠近去。
“你这个畜生,你要干什么?”父亲突然又吼了起来,吓得陈圣手一下子又跌倒在地上。
母亲生气了,也吼了起来:“你就光会发脾气,我看你才是畜生!”
父亲哭丧着脸:“我已经是个废人了,我要拄着拐杖走路了,我还算是个人吗?你让我死了算了!”边说边对着空气做撞墙的动作。
“你想死,就死去吧。早知道你就懂得死,我们也不用白操心了……”泪水在母亲的眼眶里打转,只是流不下来。
“哇”地一声,父亲竟放声大哭了起来,悲怆、淋漓、毫不遮掩……
我一直站在一旁,冷漠地看着眼前的这场闹剧,却感觉这一切是多么遥远。父亲的哭声,重新勾起了我对这个缺腿男人的厌恶。很小的时候,面对着父亲的强悍,我就一直在想,我会一天天长大,父亲却会慢慢衰老,强弱之势总是向着有利于我的方向逆转;当有一天我足够强大了,而父亲衰弱了,我就可以实施报复了!这个想法一直埋藏在我的心底,不时地发酵膨胀。我活着,似乎就是为了等到有那么一天,能够实现这个想法。但是,我万万想不到,这一天会来得这么早;我虽然还没有变得足够强大,然而父亲残废了,此刻,只要我愿意,我随时可以把他给毁了。但是,当真的可以这么做了,我却不愿意了,这样一个面目可憎的男人,他的内心原来是如此虚弱,他比我预想的要外强中干得多,他除了值得我鄙夷、可怜,甚至都不足以勾起我的一丝仇恨了。
只是,难为了母亲了。
“你们,还是另请高明吧。”慌乱中,陈圣手抓起挂包,匆匆地走掉了。
2
然而,医生还是要请,药还是要用,每天的用度,流水一般。约半年后,已经需要变卖家具才能维持了。这个家,本来就鸡犬不宁,这下家道就愈加衰落了。
再几个月后,在城里打工的大姐嫁人了。那天,大姐把她的男人带回家里来,一看不得了,起码上四十了,站在一起大姐比他还高些,虽然穿金挂银的,但却很委琐。我就不高兴了。大姐不是我喜欢的那类女孩子,一度我还曾经怨恨过她,但是后来我越来越发觉她的好处了,在一定的程度上,她实际上已经成为了这个家真正的顶梁柱了,我也已经习惯了她是我的大姐,习惯了她属于这个家了,我怎么能容忍她就这样跟了这个臭男人呢?
“我不同意!”我站出来。
“怎么啦?”大姐莫名其妙。
“你永远是我的大姐,没有人可以把你抢走的……”
“真是小孩子……”大姐说着,示意她身边的男人。
那个矮墩墩的家伙就从怀里掏出一个大信封,信封鼓起来厚厚的,看来装了不少的货,他把信封递给母亲:“这里是八千,小小意思……”
母亲接过信封,仿佛万钧的沉重,但也不客气了:“劳你费心了。”
“一家人了嘛。”
我在心里哼着:不就是八千吗?谁跟你是一家人了?
哪里知道,才一个多月后,二姐童曲竟也带了个男人回来了。比起大姐的那个丑八怪,童曲的男人要年轻许多,样子也要俊一些。但是,也不见得就是个什么好东西——把我的姐姐抢走的都不是好东西——同样地,我也看见他塞了一个信封给母亲,薄是薄了些,但母亲还是毫不犹豫地接过了。
我气恼了,母亲这样做,不是要把两个姐姐都卖了吗?这样狠心的母亲,已经前所未有地超出了我的想象了。我质疑说:“这是为什么?”
母亲说:“女人到了这个年龄,总是要嫁人的。”
“是你收了人家的钱吧?”
“事情根本不是你想象的这样。”
“难道,钱真的这么重要?”
“不错,我们是需要钱……”
够了,我不想再听下去了,如果钱真是如此重要,如果我们只是需要钱,那么让我去挣钱得了。我赌气地想。
晚上,我郑重地向大家宣布了我的决定:“我以后都不去上学了……”
大姐马上就打断了我:“你又孩子气了!”
“我本来就不应该上学的,我早就对学校厌倦透了。”我这是心里话。
“可是,你想过没有,假如不上学了,你又能做什么?”
“我……我会去挣钱,挣好多好多的钱!”
“咳,你以为挣钱就是张开口袋,哪里刮风往哪里装吗?”
童因突然插进来说:“还是我退学吧,我才应该退学……”
我却记了起来,童因曾经说过她喜欢上学,她还说她要考大学,当个时装设计师呢。我说:“你要是退了学,还怎么考大学呢?”
童因低着头:“反正,还是我退学吧。”
我争辩说:“不,应该是我;只要我不上学了,那就已经省了一份学费了。”
大姐说:“童鸣,你想得太简单了。你现在不读书了,是可以省下学费,可是以后呢?人呀,不能只活一时,而要时时想着一辈子。现在,你还吃家里的,你也应该吃家里的。但往后你就要吃自己的了。可是,到那个时候,你靠什么吃饭呢?你想过没有?你要记住你是一个男孩子呢,你不但要自己吃上饭,还要让这个家都吃上饭啊。”
这话说得我简直要头晕了。
大姐继续说:“我都给你想好了,现在什么饭碗最扛得稳?大概就只有老师了……”
一听到“老师”两个字我就条件发射了,以至于大姐还没有说完,我就惊叫起来:“不是吧?”确实,我来当老师?这太荒谬了。
“当老师有什么不好的?那可是个多少人羡慕的职业呀,国家分配,工作稳定。又是斯文干净的活儿,不用晒太阳,不用出大力气,不用赤脚挽裤管。假期又多,还可以在家里附近上班,家里有个什么急事,立刻就照应上了。而且,念完初中,再念三年师范,就可以出来工作了,见效快。再有,退休了还有养老金。有什么不好的?比如,象姚力唯老师,大家都看得见的,挺好的嘛。”
“那让童因去当吧,童因是最适合不过的了。”我说。
“你才是男孩子呢,你知道吗?”大姐严肃起来。
恍惚之中,我突然想起了关于村子的那个预言:每一代人中都必定要出一个老师……父亲那一代,是姚老师,到我这一代,难道就是我?一种无边的伤感,猛地一下子涌上了我的心头来。这段日子,因为突然降临的灾难,家里的每一个人都疲惫不堪。可是,我也因此感到了这个家少有的团结,为了这个家,母亲、大姐、童曲、童因,每一个人都默默奉献着、牺牲着。而现在,确实也该轮到我做点什么了。按照大姐的说法,如果我能当上一个老师,对于这个家,实在也是相当不赖的吧。
“是呀,童鸣,听大姐的话。”童因说。
“童鸣,我也是这个意思。”二姐童曲说。
母亲嘴唇嗫嚅了一下,好象是有话要说的,然而到底没有说。
既然是这样,我还有什么好说的呢?冥冥之中,一切都早有安排了吧,在我注定成为了一个傻子之后,也许我注定还要成为一个老师的。
3
回到学校,我马上把我要当老师的事情跟成自有老师说了。
成老师怀疑地瞅着我:“你?当老师?”
“你不要看不起人!”我并不认为当老师有什么光彩的,但成老师这样的态度叫我气愤。
“我不是看不起你,我是太了解你了。正如我不是一个好老师,你要是成了老师,你也不会是一个好老师的。”
“可是,在我心目中,你是一个好老师。”
“那不过是你一个人的看法;你一个人,能代表全校一千多个学生吗?”
“我相信,这肯定不止是我一个人的看法。”
“就算是,那么,是三个?还是五个?……”
我无言以对了。成老师以前不是这样的啊,他什么时候也变得这样看重别人的看法了呢?
成老师又说:“其实,你仔细想过没有,在你心底最深处,你真的认为我是一个好老师吗?”
这句话突然触动了我最脆弱的神经。确实,成老师教给我的东西是那样不落圈套,他总是能使我脱离了思维的局限,走到一个崭新的领地。他就象是上天专门派来的使者一样,用他自身的言行开启了我。他是我的导师、领航人,我心甘情愿做他的追随者。可是,千真万确,有些时候,他的观点却又是那样地反动,总是突然就让我生出生命在滑落的感觉,灵魂因此变得飘拂不定。就象现在,他一定要逼迫着我,走进自己最真实而又最可怕的内心。
我真的无话可说了。我突然有些茫然地想,当有一天,我真的成了老师,有了自己的学生,他们会怎样看我呢?会不会也象今天我看成老师那样呢?
又半年多后,中考终于过去了,满校园都是废书、碎纸片。我感到整个人都空了,在来来往往的人流中只是游荡。天快黑了,我才回到宿舍,宿舍里也是一片狼狈,日光灯摔碎了一地,窗门被打得稀巴烂,许多床都已经变得空荡荡的了,只有一个同学正在捆铺盖。
我疑惑地盯着他:“怎么啦?他们都怎么啦?你这是怎么啦?”
“走呗!”
“为什么要走?”
“不走难道赖死在这里?”
真的要走啦?……突然,我觉醒了过来,猛地转过身,往女生宿舍狂奔。
女生宿舍也是空落落的透着寂寥。我逮着了班上的一个女生,兜头兜面就问:“郭玉珍呢?”
“谁?”
“郭玉珍!”
“早走了!”
“走了?走哪里去了?”
“我怎么知道?大概是回家了吧。”
我顿时就觉得天旋地转,支撑生命的根基顿时崩塌了,转过身失魂落魄地不知所终。我曾经听说,郭玉珍的家不在小镇上,她是从另外一个小镇转过来的。可是,那个小镇叫什么名字呢?它在哪里呢?那又是怎样的一个小镇呢?我一无所知。我也曾经悄悄地向别人打听过,可是没有人比我知道得更多。好多次我想直接问郭玉珍,可是总觉得那样太唐突,而且郭玉珍都不怎么跟我说话。我恨自己呀,我怎么就不主动一些呢?她走了,就这样走了,她走了却把一个巨大的谜团留下了给我。她来过了,然后她又走了,象一朵浪花跳出了海面,倏忽一下又回到了大海里,淹没在茫茫的海水之中,空剩下我一个人,站在大海的岸边……
那朵美丽的浪花,还会再一次跳出海面吗?
4
漫长的暑假又来了。
天气酷热,连空气也被晒干了,可这却是村子里一年中最忙的一段日子。刚踏进七月,各种农活就接踵而来:收割稻谷、摘玉米、给玉米棒脱粒、拔花生、育稻种,边晒稻谷、玉米,边犁田耙田、准备插秧,然后种芋头、番薯,然后挖木薯、采黄豆,然后给稻田施肥、除虫……一轮一轮都是赶着来,往往上一轮的活还没有完成,就要抢着去干下一轮的活。农忙的时令是不等人的,错过了时令,就错过了收获;如果你比村子里的其他人家晚了太多,你的庄稼就会荒芜。谁都不希望落后了,人争分夺秒追赶时间,时间也同样握着鞭子驱赶人……一直到进入十月,节奏才算缓了些。
以前,我总是很少下田地,母亲也很少要求我干些什么,我甚至感觉到她是在故意要我疏远农活,她总是说,泥巴泥浆的,那多脏啊,你就看你的书吧,那才是你的正经事。我也落得清闲,不是吗?读书人应该不断地提升自己,而农活对此却毫无帮助。直到这个农忙来了,由于家里发生了重大变故,母亲忙里忙外,终于累倒了,我的想法才发生了转变。
母亲是犁田时累倒在田里的,人们把她抬回家里的时候,她脸色苍白,嘴唇发青,头发、脸部、身上,都沾满了泥巴。看见了这样,我和童因都急得要哭了。人们七手八脚把母亲放到大厅的长椅上,有人又急忙弄来姜汤,给母亲灌下去。仿佛很久很久了,母亲才终于醒了过来。
医生来了,马上把了脉。原来母亲早就患了贫血症,只是一直都不跟我们说,加上近来劳累过度,大量出汗,却又往往没有及时更换衣服,身体着了凉,所以就晕倒了。医生给母亲打了针,又叮嘱不要过分劳累,要注意保持经常的休息,之后就走了。
人们也逐渐散去,毕竟这是农忙的时候。母亲也睡去了,她是太累太累了。我恶毒地看了一眼父亲,自始至终,他都在厅里的床上睡觉,众人的嘈杂也不能惊醒麻木的他。这个蹩脚的男人,健全的时候他已经是个残疾,现在残疾了他就成了彻底的废人了,我真想一脚就踹死他,他像一个活人一样地呼吸、吃喝拉撒,却比一个死去的人更混帐。他依然活着又是为了什么?他怎么不选择死去?也许换了我,我是会选择死去的。唉,这个家庭,如今就只剩下我是个男子了,我是男子我就要活出个男子的样子来。可是,母亲不是在犁田的时候累倒在田里的吗?这本来应该是一个男子干的活,村里的男孩子,上了十二岁,就都走下田间地里,扶起犁耙,吆喝起耕牛,经过一两年,就成了个犁田耙田的好把式了。但是我呢?十五岁了,连犁、耙都没有摸过,算是什么呢?看着母亲安静又微弱的呼吸,我猛地转过身,奔出屋子,撒开腿向田里跑去。
清晨的田野沐浴在清晨的阳光中,阡陌纵横划出一方方的水田,辛勤地劳作的人们,就星星点点地散落在田里。可是,我家的田在哪里?我一无所知,我沿着小路奔走,晕头转向。
我看见了长凤婶,她就夹杂在七八个耙田的男人中间,他们彼此都靠得很近,显出一幅壮观的景象。只见长凤婶双手轻轻地扶着耙柄,同时左手牵着牛缰绳,右手压着一根竹枝,不时地吆喝一声,脆脆的却很果断,跟旁边的男人们的吆喝不太一样。耙齿划过的地方,露出了一块块的地皮;耙齿刚走,后面浑浊的泥水就追赶着把地皮盖上。无数的泥团在相互挤迫、撞击、溶解,像一锅正在沸腾的粥。牛的四条腿有节奏地在泥水里一提一按,发出“霍霍”的响声,溅起朵朵的水花。来到田的角落,长凤婶紧收了一下牛缰绳,牛就拐个弯转到角落去,长凤婶再双手向上用力,把耙具抬起来一些,泥浆就在角落里留下了。牛转过角落,重新走回直线,长凤婶立刻又把耙齿压下来一些,扬起手中的竹枝在半空中挥一下,吆喝一声:“咳!”牛得了命令,又加快了脚步……这一连串的动作,把我惊呆了,多么优美,多么洒脱啊!……突然,我惊喜而又忧伤地发现,在我面前的,哪里是长凤婶,分明地不是母亲么?那沾满泥巴的衣服、卷起的裤管、被太阳晒得暗黑的脸容,不都是母亲么?
“童鸣,你发什么呆?”突然,一声叫喊惊醒了我。原来是长凤婶。
我说:“我妈刚才是在哪里?”
长凤婶指指附近的一块田:“犁具都还在呢,牛是河边拴着的那头。”
我看到了,走到河边去,把牛牵回田里。我想,我也能犁田。我拿起牛鞅,凭着依稀的记忆和想象,就要往牛的脖子上套。我本来以为很容易,却不知道我原来一窍不通,尝试了十几次,连个门道也摸不着。我就急了,抓起竹枝狠狠地抽在牛身上,大喊:“去!”牛挨了打就使劲地向前奔,我抓着缰绳跟着跑,跑了几步,我把绳子猛一收拢,又喊:“转!”牛真的又转了过来。我有些得意了,喊道:“好聪明的一头牛哇!”
长凤婶走过来拉住了我,抢过缰绳,叫一声“吁——”,牛停了下来。长凤婶严厉地对牛说:“小孩子不懂事,你一把年纪了也不懂事么?白吃粮了你,站好!别给我扭扭咧咧的。咳,你还仰鼻子呢,我说错你了吗?”我听着差点就笑出来。但牛仿佛听明白了,低下头,轻扇着耳朵。
长凤婶又拿来牛鞅,整个人都贴到了牛身上,把牛鞅挂到牛脖子上,又把牛鞅上的抹绳跨过牛脖子,从另一边伸回来,在这边牛鞅的钉子上束个绳结,再把牛鞅上的两根粗绳拉到牛屁股后,把犁具挂在横木的钩上。我呆呆地站在旁边,整一个过程都看见了。长凤婶扬起竹枝,喝一声:“去!”牛就听话地徐徐向前,雪白的犁铧插进泥土里,像一条伸出了舌头的蛇向前滑动,发出好听的“滋滋”的声音,翻卷起来的泥土又哗啦啦地向一侧覆盖下来。转了一圈,回到我的面前,停下来。
“该你了。”长凤婶说。
我接过缰绳,扶着犁把手,扬起竹枝,犹豫地说一声:“去!”谢天谢地,牛走起来了。
长凤婶在旁边紧张地指点着:“吆喝要像个吆喝的样子,你一定要凶,你凶不住牛,牛就会欺负你……不要用手推犁把手,牛的力气比你要大得多,你尽管让它拉,你只需要扶着犁把手,不让它向两边倒就行了……不要把犁锋压得太深了,当然也不要挑起来……对,就这样……不能把牛赶到田边太尽,要注意转弯……你也不需要刻意去转弯,牛自己知道怎么转的……不要向右,向左!哪边是左?……发现它太慢了你就要吆喝它,不然它会有心偷懒,跟人都一样……不要害羞,谁没有第一次?你比我第一次时强多了……看路看路,真不能夸你,一夸了你,你就忘东南西北了……”
你还别说,犁田这活,跟许多的活一样,看别人干的时候,都特别容易,自己亲自上阵了,就特别难了。一下子忘了这样,一下子又忘了那样,又害怕别人取笑,汗在衣服里拼命地冒出来,真不容易啊。这不,才转了两圈,我的手就发麻了。
“累了,就歇一歇吧”长凤婶说。
我歇下来,大口喘着粗气。犁田的感觉真好,我学会怎样犁田了,要注意两手的协调,要保持身体的平稳,更重要的是,不要刻意转圈,因为牛会主动地带着你转。对,转圈,我转起圈来了。美丽的圈。温暖的圈。幸福的圈。……我真是太激动了,好多的圈啊!我满意地看着四周,一方方的水田、熟识的人们、伫立的耕牛、远处的群山……突然地我觉得这是多么俊美、多么宁静的一幅图画呀。
我突然又看见了母亲,就站在田边的小路上,旁边还有童因,正目不转睛地看着我呢。她俩是什么时候到来的?我怎么不知道?我刚才的表现不是太差吧?我低下头,再次抬起头的时候,母亲笑了,虚弱而欣慰地笑了,童因则悄悄地给我竖起了大拇指。我的心呀,一阵狂喜地跳。
5
中午吃饭,端上来一篮番薯、一碟芋头丝、一盆玉米粥。
在村子里,每一个家庭都一样,早上起来熬一大锅的玉米粥,就是一个白天的主粮了,到田地里干活充饥的也是这玉米粥。到了晚上,才煮白米饭。至于菜,主要都是自家种的蔬菜。平时每家每户都自养些鸡、鸭、鹅之类,但一般是为逢年过节宰杀的。也有些宽裕的家庭,隔三岔五买些猪肉,那已经是很了不得了。比如以前我家,逢镇上集市的那天,就会买一回猪肉。在村子里,这也是地位的象征。镇上的集市是逢尾数2、5、8的日期,基本上都是隔两天空档就买一回,可以羡煞一个村子了。可是,现在家境不济了,还能给自己那么好的待遇么?今天,母亲高兴,才把家里藏的芋头丝翻出来,算是对这一段辛苦日子的犒劳。
我发了狠大口大口地喝粥,大把大把地夹芋头丝。母亲却只是静静地看着我和童因。我发现母亲不动碗筷,停了下来:“妈你怎么不吃?”
“吃吧,吃吧。——好吃么?”母亲说。
“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多吃点。”
“妈你也吃吧。”我和童因都说。
“好,吃吧。”母亲端起碗,“看着你们吃饭,我就想起我年轻的那阵。那时候,家家户户的锅都砸了,用来炼钢铁。没有了锅,就吃大锅饭,全村的人都集中到一个饭堂里,吃‘共产主义’。开始的时候,油水都很足,大家可以放开肚皮吃,出工的时候又可以悠着干,一天的活拖成三天、十天、半个月。人们都说,共产主义好哇!可是,才过了三、四个月,米饭就逐渐变成稀粥了。再过些日子,粥也越来越稀。后来,一口大锅里放的米,等于往一锅粥里放的盐一样了。再后来,稀粥也没了,到处挖野菜、摘树叶。可是,大家都去挖野菜、摘树叶,也不经挖,不经摘呀,于是又发展到把花生壳磨烂,和些木糠弄面饼吃。听说有些地方还挖草根、刮树皮,把草根和树皮熬烂了吃。可是,最怎么艰难,这不都过来了么?只要度过了艰难的时候,日子就会好起来的,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我突然又想起了村子里一度盛传的关于母亲的谣言,这说的该是她在村子里进行劳动改造时的事情吧?
母亲又说:“只是,委屈你们了……不过,你们都很听话,我很放心。人呀,就只有一个肚子,这是上天给你的肚子,该吃玉米粥,吃青菜猪肉,还是吃山珍海味,都是肚子说了算。如果肚子本该是吃玉米粥的,你却给它喂山珍海味,她不但不感谢你,可能还要和你过不去,拉肚子让你难受呢……”
听着母亲的话,我又想流泪了。这个家庭,在这个最艰难的时刻,却从来没有过地让人充满希望,而这一切都是因为母亲在用心的呵护。在母亲的身上,那个高傲、美丽的少女形象渐渐远去了,越来越清晰地凸显出来的,是村子里的农民妇女们所共有的品格:吃苦耐劳、忍辱负重、乐天知命。这样的母亲,我很熟识,却又陌生。我缅怀那个高傲、美丽的少女,但在此时此刻,却也为有这么一个吃苦耐劳、忍辱负重、乐天知命的母亲而骄傲。
然而,幸福的时光总是非常短暂。
一天,半夜里,在睡梦中突然听到父亲惨酷的喊叫声,亮了灯,来到厅里,只见父亲坐在床上,头发蓬乱,眼睛暴涨,呲牙裂嘴,双手在半空中不停地拍打着,十足一只惊弓之鸟。
母亲挨近去,喊了几声父亲的名字,父亲一点反应都没有。母亲伸手去抓父亲挥舞的双手,突然,父亲转过来,一把抱住了母亲,哆嗦着又大喊起来:“他回来了,他回来了……”哀怨之声,叫人毛骨悚然。
他回来了?他是谁?
正在我们惊疑不定时,父亲猛地推开了母亲,滚下床来,看样子是要迫切地离开原地,但是由于只有一条腿,一下子站不稳,摔倒在地上了。我听到整间屋子“轰隆”一声抖动,全身一阵发麻。
父亲痛苦地俯伏在地上,自言自语起来:“是他,是他……是他推倒了那箱货物的……是他割了我这条腿的……我又看见他了,他回来了,他报仇来了……你不知道?他手里操着一把大刀,血淋淋的,好可怕哟!他逼近我,逼近我,把我的腿割了,把我手割了,把我的头也割了……割了,割了……”
突然,父亲竟趴到我的面前,抱着我的腿,泪流满脸:“你放过我吧,你放过我吧,你放过我吧……”
我已吓得半死:“不是我割了你的腿,不是我,不是我……”
突然,父亲又坐了起来。他竟然猛地抓过床头边的一根拐杖,当头就向我抡下来。万幸,在他坐起来的时候,我就已经有了不祥的预感了,往后连退了几步,不然,我就会成了他拐杖下的死鬼了。我又对面前的这个男人恼火起来了,我跟你有什么不共戴天的仇恨呢,非要置我于死地不可?
而父亲的拐杖紧接着又再次抡下来了。母亲和童因同时惊恐地大叫起来:“快跑!”我容不得多想了,撒腿就跑……
第二天,谣言又四处流溢了。有人说,当年,那个“书呆子”不是被什么人打了,一条腿也因此瘸了吗?现在,事情的真相终于大白了,这一切原来都是父亲在背地里干下的,他为了抢到母亲,昏了头了。前不久,那个“书呆子”不幸地离开了人世,因为瘸了一条腿,他在生时郁郁不得志,死了之后,也还是个瘸腿的鬼,受尽了其他好腿鬼的凌辱。为了找回他那条腿,他回来了;父亲的那条断腿,就是他给割去了的。有人却说,父亲命中本来是不该有儿子的,然而他却有了;于是,活下来的儿子克住了父亲,因此他的腿就没了。这还只是个开头,如果儿子继续生活下来,父亲的另一条腿、双手、甚至连性命也会没的。除非,父亲能令儿子的腿、手、性命先没了。有人又说,难道到了此时此刻,你们还看不出这儿子和那个“书呆子”的关系吗?“书呆子”忍受着那么深重的耻辱,把儿子送到仇人的身边,目的就是为了向仇人报复……说得要多离奇就有多离奇,要多荒唐就有多荒唐。
然而,我是真的害怕了。种种的迹象表明,宁可信其真,不可信其假啊!如果,在我和父亲之间,两者真的只能取其一,那么,让我走好了。
我又向母亲提出来:“我是非走不可了!”
母亲叹息说:“如果这真是一个劫数,你逃到天涯海角也没有用。”
“逃总比不逃好吧?”
“越远,反而越近;越近,反而越远。”
这禅语一般的话,我就更不明白了:“看不见,总比天天对着好吧?”
“唉,是我种下的祸根,还是该我来承担啊!”
母亲这话更让人摸不着头脑了。
过了几天,那位远近有名的法师,又到我的家里来了,装神弄鬼地做了一场法事。在法事的过程中,母亲自始至终跪在法师的面前,法师的法器就屡屡落到母亲的头上。法事临近结束时,母亲向法师奉上了她的一双鞋子,是一双穿了好多年的鞋子,法师把鞋子连同一根新取的桃树枝绑好,送到了村头的庙里,放在庙门的门槛边,让进出村庙的人都踩踏着而过。三天后,再把鞋子找个地方埋了。
说也奇怪,当把鞋子埋了后,父亲突然变得沉默寡言起来了,不发脾气了,也不大喊大叫了,只是会突然就对着你傻笑,虽然莫名其妙,但家庭却因此安宁了许多。又过了几天,父亲忽然对家里的鞋子感兴趣起来了,架子上的旧鞋,他全部翻了出来,检查着比划着。然后找来镰刀、针线、布块、胶水、自行车的破旧轮胎等等,补起破烂的鞋子来。破烂的鞋子都补好了,他没有鞋子可补,又把好的鞋子都割破割烂,然后再补……好端端的鞋子就都变得面目全非了。
“得给爸爸找些事干了。”童因说。
“是呀。”母亲说。
“他爱补鞋子,干脆就让他开个档口补鞋子吧。”
母亲低头沉思了一会:“也许,早该这样了。”
6
又过了些日子,方远刚的两位哥哥方远判和方远剑,一起回到村子里来了。大哥方远判黑色西裤束白色衬衣,这么热,还打了条灰色底红色斜纹的领带,脚下皮鞋油光逞亮。弟弟方远剑一头暗红的头发,短袖汗衫、牛仔裤、球鞋,最引人注目的,是腰间别着的那台小小的黑匣子,会“嘟嘟嘟”地叫,听说,只要带上它,无论你走到哪里,都可以通过它找到你,可牛着呢。这兄弟俩意气风发,逢人就递烟,是金庄牌的双喜,让接烟的都顿时肃然起敬。
这兄弟俩是发了横财了!村里的人们说。
晚上,饭后,兄弟俩却踏进了我家的门来,这是谁都不曾料到的。方远剑看到我,也掏出了香烟,推到我面前:“童鸣,来一根?”我忙摆手不迭。方远剑高姿态地笑笑:“长这么大了,童鸣还是个好孩子。”倒象我应该是个大坏蛋似的。方远剑又把香烟递给父亲:“朝开叔,给你点上。”父亲嘻嘻笑着,接过叼在嘴上。
方远判说:“真想不到,前些年见朝开叔的时候,还多么壮健。朝开叔一直是我们年轻人的榜样,有勇有谋,文武全才。但是,真想不到……唉,苍天也太会作弄人了……”
父亲一点都没有发急,还只是嬉笑着。
母亲沏上茶,方远判喝了一口,称赞说:“好茶!是什么茶叶?”母亲说:“不过是从山上采回来的野生茶叶,连名姓也没有的。”方远判夸张地说:“如果能天天喝到这样的茶,也不图什么了。”母亲说:“那,带些回家吧。”方远判说:“说说而已,说说而已。”母亲说:“确实有。”真的去找袋子装茶叶。
方远剑说:“话说回来,这人不管有多大的能耐,如果总是屈居在乡下的地方,都只能是浪费。所以,第一步,得跳出农门,跳得越快越好。说句老实话,我们兄弟几个,算什么货色?读书不是材料,整天就懂东游西荡。村里的阿爷阿婆见了,都规劝教诲。爸妈气不过,骂:如果不改邪归正,总有一天要饿死。于是,我们就改吧,跑到城里去。一晃好几年了,到了今天,算是熬出点眉目了,回到村子里,才稍微敢抬起头来。你说是不是这样,朝开叔?”
父亲说:“是,是……”说着又笑。
母亲说:“听说你们这次回来,是要把家搬到城里去?——你们兄弟真有本事,见着谁都夸呢。”
方远判说:“其实,也说不上搬不搬的。爸、妈年纪大了,他们辛苦了一辈子,也该歇一歇了……我跟远剑、远刚商量了,好歹买间屋,置些家具,勉强可以住人吧。”
方远剑说:“可是这样一来,家里的田地就空闲着没人耕种了。这本来也没什么,空闲就空闲呗。无奈爸妈上了年纪,遇事瞻前顾后,一再叮嘱说,得找个诚信的人,先替着耕种,万一在城里发生个什么事,回来了也有个退路。我说这实在没有必要,怎么还没出去就想着回来?也太不吉利了。可是俩老反复再反复地要求,做儿子的也不好再违拗了。该找谁替着呢?说到诚信嘛,我们兄弟想也没想就想到朝开叔和陶梅婶了。现在把意思转达给你俩,你俩看着怎样?”
方远判说:“至于要缴纳的公粮,刚过的这年是我家耕种的,自然是我们缴纳,如果你们愿意耕种,下一年开始,就只好劳烦你们一起缴纳了。”
我看着,这方远判和方远剑,大哥冷峻老成,弟弟花言巧语,一唱一和,也真是一对好搭档呢。
还没等母亲表态,方远剑又说:“不过,在你们做出决定之前,我可以给你们算一笔帐,或许可以对你们的决定起一个参考作用——有纸和笔么?”
童因拿来纸笔,放到方远剑面前。方远剑一边在纸上画着一边说:“比如我家,有三亩六分田,(这是我妈说的),一造大概可以收成稻谷50担,一担市上卖多少?30元。30乘50,三五十五,就是1500。一年两造,就是3000。才3000元啊,数一数,也不过是30张……啧啧,由年头辛苦到年尾,你说冤不冤哇?况且,这天底下你们谁见过光长腚不吃奶的孩子?我们还没算投资呢——对,就是投资,这个词比较新潮,你们可能没有听过,简单来说,投资就相当于乡下人说的成本吧——大体算来,投资有这么几项:谷种,约30元。农药,约150元。化肥,约200元。养一头耕牛,约1000元,除了每天大把的口粮,还得有人看管着,(不要忘记,人力也是一种投资)。另外,犁具耙具、打禾机、育秧的秧板,甚至镰刀、笸箩、簸箕等等,都是投资。还有,每年要交公粮,大前年是270斤,前年是290斤,今年是320斤了,年年见涨,(我妈可是记得很清楚的)。你算算,这一投资一收成,还能剩下多少?帐不算则罢了,一算就能吓死人……”
方远判接口说:“然而,要是换了另一种方式做人,那就完全不一样了。比如,到城里去,随便找一份工,简简单单的,月薪800元,一年下来,二八十六,逢十进一,一八得八……就是9600了。就算你每个月日常开支500,还能剩300,一年就是3600元了。刚才远剑说,种田一年,不算投资的收成是多少?对,3000。放到一块对比一下,净收入的3600对连成本的3000,就不用我再费口舌了……叔、婶见谅,我之所以说得这样直白,是知道叔、婶都是明白人,不说就像有意蒙骗你们似的。”
方远剑说:“当然,这只是一个典型的事例,可算的还多着呢。这农民,世世代代留恋农村,可是农村给了他们什么?起早摸黑,面朝黄土背朝天,忙完田里忙家里,真是连撒泡尿的时间都不敢有的。到城里去,就是捡垃圾,也是风光的。你可别小瞧人家捡垃圾的,抛头露面,哪里臭往哪里钻,好象比你们农民还下贱。可是等到把垃圾卖收购站了,洗个澡换上干净衣服,人家那就是完全意义上的城里人了,顿顿鱼肉新鲜。遇上高兴,还能带上一家人,到茶楼里喝喝茶吃吃点心,那个美!”
方远判说:“所以,还是别留在乡下,该走的时候还是走,别回头!”
方远剑说:“说得决绝点,就是做乞丐的,也不要做农村乞丐,要到城里去,做个城市乞丐,那里满大街肉香飘扬,闻一闻,就能饱三天了。在农村,屁就有你闻的,而且特臭,因为那是冷番薯、冷芋头发酵成的,比什么都臭。”
冷不丁的,父亲突然说出这样一句话来:“听说,那城里人都是不放屁的,这是真的吗?”
方远剑好象有些措手不及:“嘿嘿,嘿嘿……”半天了,“嘿”不出一个字来。
方远判赶紧出来打圆场:“扯远了,扯远了。朝开叔,陶梅婶,刚才的问题,你们再考虑考虑吧,明天再给答复也不迟……时候也不早了,我们先回去了。”匆匆地就往外走。
兄弟俩走出门口的时候,母亲记起了什么,抓起装好的茶叶赶出去,喊住了他们:“没什么给你们的,不要见笑!”
方远判好象已经忘记了茶叶的事情:“是什么?”
“茶叶啊。”
“哦……陶梅婶你真是太客气了!”兄弟俩一同说。
母亲刚关上门,父亲傻笑的面容突然不见了,他恶狠狠地大喊起来:“把这些东西给我扔了!”指着方远剑兄弟俩刚才坐过的椅子,“毛还没长全的一对混帐东西……哼,我还没死呢!”
第五章
1
我来到城市,进入了这所清远师范学校,已经一个多月了。
我总是突然就想起成自有老师来,就给他写了一些信。开始的时候,成老师也回过几封信,只是有些心不在焉。几个来回之后,他甚至很久不回信了,我又追加了几封,他还是没有回,我也就只好作罢。
过了比较长的一段时间,我对信的事情已经模糊了,他却突然给了我一封信,洋洋洒洒数千言,都是算文学的账的。其中有一段话,很让我吃惊。他说:“文学,不过是人类集体患的一场疾病,是一座金碧辉煌的精神病院,是心理病患者美丽的呓语,是边缘者、失意者、孤独者们酿造的麻醉剂……”到了最后,就更加让我难以置信了,充斥满纸的竟都是这样一些词语:“臭狗屎、污水、烂泥、婊子、杂碎、吸血鬼……”把个文学批得一文不值、体无完肤,并发誓以后再不谈文学了。那个决绝,跟以前他把文学抬到无上之高时的坚决,是完全一致的。
同样是那个文学,同样是那个成老师,为什么会有如此前后截然相反的想法呢?我回了信,希望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却又不见他的回信,很久都不见。之后,就象风筝断线,石沉大海,再杳无音信了。
然而,这封信却给了我极大的震撼:难道,这就是文学吗?这不是我所要的文学啊。但是,如果文学不是这个样子,成老师前后的变化又怎么解释呢?
真正的文学,到底是怎么样的啊?我禁不住一次次地在心底追问。
就这样,思考的利箭又追逐上我了,我只有不停地走路,越走越快,越走越快,直至奔跑起来。然而,跑步的速度总是赶不过利箭的速度,我能感觉得到它们如针尖般锐利的箭锋,如雨点般密集的攻势,以及它们所到之处刮起的阵阵凄冷的阴风。阴风中,我听到了它们一路发狂的叫嚣:“文学是什么?文学是什么?文学是什么?……”
当经过文化长廊的拐角时,我突然象被什么击中了,好象是电,又好象是火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