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鸽子不爱飞》
作者:
江键宁 ,最后更新:2008-3-29 11:20:14
百年好合
形容用力的时候,人们总爱说使出了吃奶的力气。吃奶究竟是怎么用力的我早就没有印象了,反正现在我用的力气肯定比小时候吃奶要大得多,甚至比举重、比拔河还费劲。没有时间了。今天已经十号,距五月还有二十天。当一个人一生中最重要的日子只剩下二十天却有数不清的事情在等着去做的时候,谁都得玩儿命。
要不先歇会儿吧?
不用。我又使劲吸了口气,能感到一滴汗水正顺着脖子根淌到了胸前的乳沟里。
早上特意没吃饭,就怕胃被撑大。为了与生俱来的婴儿肥,我忍辱负重糟蹋自己,经常饿得头晕眼花。最近更是变本加厉,不仅一日三餐减为两顿,还毅然取消了主食。早上在浴室称的时候明明已经瘦了1.5公斤,可是,当我在试穿这件名为“真情无限”的婚纱时,拉链却怎么也拉不上去。
婚纱店小姐显然没有受过正规职业训练,一点也不考虑顾客此时此刻的复杂心情,居然在一边说风凉话,嗨,差不多就行了,反正是试样子,如果定下来了,还得照着您的尺寸重新做呢。
别呀,再来一次。快点,一、二、三!
我拼了命使劲一收小腹,只觉得胸口猛地一紧,登时一口气憋在里面,上不去,下不来,整个人像被铁桶给牢牢地箍了一圈,不会动了。
婚纱店小姐终于舒了口长气,手脚麻利地打开插销说,好了,好了,你可以出去了。
我木偶一般跨出试衣间。
方立民正垂头丧气坐在沙发上,一下见到身穿婚纱的我不由得一愣。
我忍着无法呼吸的痛苦,露出了一个新娘应有的幸福微笑,立民,你看好吗?
他的目光像一只被人类追赶的花斑蚊子,惶惶不安在我身上停了一秒又匆匆离开,好像我是个化妆成美女的妖精,多看一眼就有乱性的危险。接着他在身上一通乱摸,那副着急的模样就像在银行排队取钱,轮到他的时候却突然找不到存折。最后好容易从兜里掏出了一包已经压瘪了的烟盒,这才应酬似的说,哦,你觉得好就行了。
这叫什么话?我气得差点背过去,人家费了那么大的劲,就为了听他说这个吗?我不禁有些愠怒,什么叫我觉得好就行啊,你觉得怎么样嘛?
嗨,我又不懂。方立民立刻把烟点上,像在掩饰什么似的使劲吸了一口。大概怕我真的生气,马上又敷衍说,挺好,真的挺好。
我已经顾不上他这种不负责任的态度了,这么长时间憋着,上半身被婚纱箍得连气都不上来,就像缺氧的鱼儿浮在水面,眼看就要奄奄一息。再呆下去,“真情无限”随时可能绷线。我赶紧说,那我再换一件吧。没等方立民表态,立刻回到了试衣间。
早知道这款“真情无限”并不特别合适我,但一个人穿婚纱的机会一生中也就这么一回,谁不想多试几套呀?又不是真的都买下来,当然要慢慢地挨着个地试过来。幸好其它婚纱尺寸余地较大。绕是如此,在换到第六套“百年好合”的时候,方立民还是一副可有可无随时准备离开的样子,好像我做的这一切跟他没什么关系。这下我真有点急了,因为我看中的婚纱只有这六套,而这一套是我最满意的。如果连这套他都看不上,我们就得另觅婚纱店。来这里是朋友介绍,虽说价格比一般地方要贵,但这家店名气很大,式样也很独特,据说好些名人大腕结婚的时候都到这里订做婚纱。
我已经看出来了,方立民今天打定了主意要跟我过不去。首先他死活不肯定做礼服,被逼急了,才勉强同意租一套。他的理论是,一套要花近三千元的礼服使用率只有一次,不值当。任我磨破了嘴皮也不让步。我不能容忍对他对婚姻大事的这种轻率态度,却又无法说服他接受我的价值观点,心中非常郁闷。
照着他的意思,我的婚纱也不用定做,到时候租就行了。为这个今天早上差点跟他大吵起来。我说,就算后半辈子穷得只能喝粥,我也得穿自己的婚纱结婚。
方立民没话说了。他知道这件事我决不会让步,因为我憧憬穿婚纱已经很久,尤其是我提出了娘家买单这个杀手锏。事实上,老爸老妈确实给我一大笔钱。这么一说,他只好顺水推舟不再罗嗦。
我继续诱导,你不觉得这套“百年好合”挺适合我的吗?这式样多简单呀,人家婚纱店的人都说我穿起来特别大气。
方立民显然有些疲惫,行,你喜欢就行。
我已经不奢望在他脸上找到一丝欣喜了,一上午的时间都耗在这里,他已麻木。我忽然想到适可而止四个字,便说,好吧,就定这套。
接下来的日程是买戒指。
刚走出婚纱店,方立民就叫住了我,我忙问怎么了,他却欲说又止。我知道他最不喜欢逛商店,而我却跟他相反,最享受的事情就是徜徉在商场里,东游西逛,看看这个摸摸那个。其实,今天早上出门他就拼命磨叽,一副想说又不敢说出口的样子。我猜他压根儿就不想陪我出来,又不敢推辞,现在熬了一上午,已经到了他的忍耐极限。抱歉的是,这种事平时可以商量,今天没得商量。我看了看表,已经快十二点了。我们得先去吃饭,下午还有好多事情等着去做呢。
没走几步,他又停了下来,特别为难的样子,声音也没底气,恬恬,我……想跟你商量件事。
与此同时,我也站了下来,不过目标是路边的一个落地玻璃橱窗。这是一家新开张的珠宝店,橱窗里的展品非常精致,款式很时尚,做工也一流,我一下就被它吸引了。
立民,我们进去看看吧。我一下打断了他的话,头也不回地朝珠宝店门口走去。
你等等。方立民一把拽住了我,表情很痛苦,活像一大早就坐在马桶上犯愁的便秘人士,其实,我早该跟你说的,可是……
怎么了?我望着方立民,见他那样为难,当即善解人意地问,是钱不够了吗?
不是。方立民立刻摇头。正好有一对与我们年龄相仿的年轻男女也朝珠宝店走来,他就势把我拉到了一边,像是下了一个天大的决心,我知道你期待这一天已经很久了。都是我不好,我早该告诉你的,早该把……
心里忽然有种不祥之兆,你想说什么呀?
先答应我,你不许急。方立民心虚地望着我,你答应了我就说。
我的手心不禁开始发凉,难道你……
方立民一看我的表情不对,赶紧解释,听我说,恬恬,你可别想歪了,我对你的心一直没变。
这一下我的心也跟着凉了,声音好像不是从自己嗓子眼里出来的,你到底想说什么?方立民,你直说吧。
方立民知道我很少这样直呼他的全名,除非是生气的时候。他贼一样倏地看我一眼,目光随即避开,显得格外心虚,我……我是想跟你商量,你看我们能不能,能不能……把婚期……推迟?
哎呀我的妈呀,吓我一跳!我使劲拍了拍胸口,已经拎到嗓子眼的心终于又放了下去,我还当你要跟我分手呢。松了一口气后,忽然意识到还有什么地方不对,那感觉跟已经推上刑场的囚犯突然宣布枪决改死缓一样,脑子立时又懵了,刚……才你说什么?
我没有别的意思啊。他急忙澄清,恬恬,你千万别误会。
当然没有误会。我愣在那里,方立民是地道的北京人,大学时期演过话剧,还有谁能怀疑他的口齿不够清晰?我脑子立刻从他是否要跟我分手跳到了把婚期推迟,这么一想,不由得大惊失色,为什么?为什么要推迟?
方立民迟疑了一下,再次避开了我的目光,因为,我……还没告诉你,我马上就要出国学习了。
什么时候?
五月三号。
去哪儿?
德国。
德国?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我……我知道也没多久啊。
我有些恍惚,却想不出什么地方不对,下意识地驳斥他,可是……这并不影响我们结婚哪,我们的婚礼不是五月一号吗?我忽然找到了他话里的破绽。
这我知道。可是出国前我有很多工作要做,压根儿就没时间做婚礼的准备,我是怕来不及。
怎么来不及了?你去忙你的呗,本来也没指望你帮我,这些日子不都是我一个人在准备吗?我能行!
走过我们身边的两位妙龄女孩有些吃惊地回头看着我。
方立民立刻压低了语气,恬恬,我知道你行。但这样对你就太不公平了。结婚是两个人的事情,我怎么能让你一个人忙呢?
这样的事很平常呀。有的人结婚那天还在为单位的事情东跑西奔呢,还有人结婚当天晚上就劳燕分飞的。
可我这一走……
你要去多久?
……一年。
一年?不才一年吗?又不是一辈子。你不用担心我会变成孟姜女。一年有什么呀?十二个月眨眼就过去了。
可是,五一结婚你不觉得有些匆忙吗?方立民这句话显然经过了深思熟虑。
我心里更加疑惑了,继续反驳,怎么匆忙了?这件事新年就定下来了,五个月的时间准备还不够充分吗?又不是查尔斯迎娶卡米拉,必须让全世界关注。我们的婚礼也就是双方家长和一些亲朋好友参加而已。再说这些都准备得差不多了。如果你是因为觉得房子太小……
恬恬,不是这个原因。
那是什么?我狐疑地望着他,难道……你已经爱上了其他人……
你净瞎想,我怎么可能爱上其他人呢?他急忙申辩。
没有爱上其他人,你为什么要突然取消婚礼?
不是取消,是推迟。
这种时候推迟跟取消还不都一个意思。我顿时失了方寸,你说,到底推迟到什么时候?一年之后你回来吗?
这个……到时候再商量吧。方立民不敢直眼看我。
我的心一下凉了半截,气急败坏地说,不用到时候商量,我们现在就商量,你给我把话说清楚!到底推迟多久?
方立民干脆给我一个沉默不语。
你说话呀!我又气又急,你怎么不说了?为什么要取消“五一”的婚事,请告诉我理由。
理由我已经说过了。方立民的声音很小,却很沉着。
方立民,我可不是三岁的孩子,那能叫理由吗?你分明是在推诿。我忍不住大声嚷嚷起来,霎时,路上行人都看着我们。
恬恬,你别这么大声好吗?方立民急忙拉住我。
我继续向他逼近,如果你非要把它当作理由,我只能说你在侮辱我的智商,你把我当成了弱智。
方立民见行人们都停下来看热闹,急忙伸手拦截出租车,同时说,行了,行了,咱们回去说吧。
我就不回去,偏不回去。
方立民非常狼狈,恬恬,你到底要怎么样啊?这可是在大街上。
我一急脑门就冒汗,鼻尖也都是汗珠,刘海全贴在脸上,满脸涨得通红,可以想象样子有多狼狈。但我顾不得这些了,气急败坏地冲着他嚷道,什么叫我要怎么样?我结婚请柬都发了,婚纱也买了,天下所有的人都知道了,爸妈的飞机票都定了,婚宴酒店也安排好了,押金都交了。现在你突然一句话推迟,叫我怎么向大家解释?叫我怎么向家里交待?
正说着,一辆出租在我们身边停下,方立民立刻拉开车门,一把将我拽了上去。
我脑子已经彻底乱了,就像一个不会游泳的人突然掉到了海里,拼死扑腾却什么都抓不住,只是没有尽头地往下沉去,心中无比惶恐。泪水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滚了下来,也顾不得擦。我死死盯着方立民说,你告诉我实话,你到底在搞什么鬼?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怎么可以这种时候临时变卦?你,你太不负责任了。
出租司机的眼睛立刻出现在后视镜里。
方立民一看见我的眼泪,顿时心又软了,恬恬,你别哭呀。我这不是跟你商量呢吗?他搂住我的肩膀,小声安慰说,别哭了,别哭了。如果你一定要结婚,如果你特别想结婚,也不是不可以,那我们就结呗。就当我刚才什么也没说。
啊呸!我使劲挣开他的手臂,心里更火了,别把我看得这么低贱,谁非要跟你结婚哪?是你在我们第一次的夜晚赌咒发誓一定要娶我为妻,是你说等我大学毕业了就马上结婚,是你在你父母的面前说你现在就想娶我,也是你在新年的夜晚主动向我求婚。现在一切都尘埃落定了,你又觉得没劲了,是吗?你以为你是谁呀?你想结就结,你想不结就不结,美得你!现在你反悔也来不及了,我还不结了呢。方立民,今天你必须给我一个令人置信的理由,要不咱俩没完!
欧阳恬,你别在车上撒野好不好?这里也是公共场所,请你自重一点。方立民的脸色一下子变得特别难看。他平时就爱面子,刚才那一席话肯定刺伤了他的自尊心。
不错,我的话是伤了他的自尊心,可他想没想过我的自尊心?一想到这点我就火冒三丈,谁撒野了?方立民,要不是你逼我,我会说这些话吗?要不是你发神经病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推迟婚礼,我能这样失态吗?难不成出了这样事还要我感激你大恩大德?感激你对我手下留情没有在结婚的当天逃跑是吗?你真仁慈呀,仁慈得杀人不见血。既然你都知道这里是公共场所你丢不起这人,那你想过我没有?想过我的父母会怎么看,我的同事朋友会怎么想?啊,亏你还有脸在这里说什么自重,真要自重的话,那也是你!
出租司机的眼睛再次出现在后视镜里。
幸亏呀幸亏……方立民自言自语。
我狠狠盯着他,幸亏什么?
方立民没有接茬儿,却默默摇头不止。
望着他悲哀的神情,我越发恼羞成怒,气急败坏大声嚷道,幸亏什么呀?幸亏你还没有跟我结婚是吗?幸亏你醒悟得及时是吗?你还满脸委屈?好像我欠你似的,我欠你什么了?你说呀,你说呀!!!
方立民突然大喝一声,停——车!
只听一阵刺耳的刹车声,出租在路边停了下来。
我不禁有些惊慌,你想干什么?你要干……
还没等我说完,方立民已经拉开车门跳了下去。
我下意识就要跟着他下车,可是骄傲与理智拦住了我的脚步。我眼睁睁看着方立民大步离去,就像赤身裸体掉进冰窟窿里,从头凉到了脚心。
就在这时,司机出于好心问了一句,咱们还往前走吗?
他不问还好,这一问让我怒发冲冠,我扯着嗓子大喊一声,废——话!
幸福家庭
我一直认为海水就应该是蓝的,森林就应该是绿的,鸟儿就应该在天上飞,鱼儿就应该在水里游,老师就应该比学生有学问,男人就应该让着女人,家庭应该是和睦的,夫妻应该是相爱的,老人应该被尊敬,孩子应该受宠爱。
那是因为,我出生在一个特别幸福的家庭。
我敢说我的爸爸妈妈是世界上少有的模范夫妻。不,这样说并不准确,应该说他们是世界上少有的一对真心相爱的恩爱夫妻。我从小到大,从来没见过他们吵架,也从来没见过他们红脸。他们的感情特别好。举个简单的例子吧,当年的物质生活不像现在这样丰富多彩,普通人家吃鸡多半只在逢年过节和特殊的场合。而我们家杀鸡,必有一只鸡腿会放在我的小碗里,另一只鸡腿,老妈总是夹到老爸的碗里,这已经成为惯例。只是,每到这时候,老爸就会趁老妈不注意,把那只鸡腿又夹回到老妈碗里。你就看吧,这只鸡腿就像空中飞人一样被两人夹过来让过去,最后肯定一分为二。即便这样,老爸也要把稍微大一点的那块让给老妈。他们这样卿卿我我的场面我从小就看在眼里,我很庆幸自己能有这样相亲相爱的父母。我以为白头偕老讲的就是他们,百年好合说的也是他们。是他们让我知道了什么是真正的夫妻,他们的幸福生活就是我将来的人生目标。
我出生在G城。那是中国南方的一个普通小城,非常之小,一辆自行车半天就能转完整座城市。小城清洁而美丽,文物保护也很得力,到现在还有一些地方保留着明清的庭院和青石板小径。幸运的是我家就在其中的一座小院里。那是我爷爷的爷爷的爷爷留下。据说他是一名朝廷的命官。严格说起来,这座宅子不过是欧阳家的一处房产而已,这座城里还有一处更大的庭院,可惜,当年我太爷爷为了表示跟共产党走的决心,解放后就把这两处房产和房产证一并献给了当地人民政府。这些事都是后来听我堂伯父说的,据说我爷爷很早就参加了国民党,是傅作义的部下。四九年北京和平起义后,他便留在了京城做官。当时我们家这一支在小城已经没人了。文革期间爷爷遭迫害致死,老爸和他的两个姐弟分别下乡插队,奶奶也被赶回了G城原籍,而她老人家在文革结束之后,说什么也不肯再回到北京那个令她伤心的地方去,最后她是死在这座小院里。
话说回来,当年房子是献出去了,欧阳家的人也得生活也得有地方落脚住下,政府便把这座小院拨了出来。这里不仅居住着我们一家人,堂伯父一家,另外还有三家外姓人也各占着几间屋子。
我的童年与少年时代都在这里度过。
在我们家里,女权占了上风,毕竟女众男寡,老妈自然成为一家之主。这可不是说我老妈有多么厉害,实际上是我老爸谦恭儒雅,懂得让女人主内。老妈是G城人民医院的妇产科主任,多年的先进工作者。夸张一点说,G城的年轻人有一半是老妈接生的。老妈刚过了知天命的年龄,是个事业型的优秀女性。她热爱她的工作,经常加班加点,从不叫苦叫累。她性格刚毅,不肯媚俗,美丽得就像雪山上圣洁的雪莲,有些可望而不可及。但实际上,她特别和蔼,特别善良,特别有内涵。
老爸是G城设计院的一名设计师。这座小城不少建筑都是我老爸设计或参与设计的。老爸不高不矮,不胖不瘦,五十过半的人了,看着只有四十出头,模样跟他的人品一样含蓄,就像橄榄可以长久地品味。他是老三届,曾经在东北插队,也是文革恢复高考后凭着自己的实力考上大学的第一批人。他修养好,待人宽厚,最重要是对母亲那份深厚的感情。
老爸平时特别安静,在家不是看书就是看报,不像原来住我家对面的堂伯父,就是我爷爷弟弟的儿子,一点不懂得男人沉默是金,总是絮叨。老爸在单位也很低调,他设计了那么多房子,得了那么多大奖,可在分房子的时候一点都不踊跃,一退再退,甘心把房子一次次地让给其他人。直到我上初二了,他才接受了单位的最后一批分房。但是,他居然拿三室一厅的新房子跟堂伯父一家的二间破屋子对换,让他们搬去新居。你说世界上有这么傻的人吗?话说回来,我也挺喜欢我们一家住了二十多年的这个小院。
在外人看来,我老爸沉默寡言得有些老实可欺,可当年有一件事一下就把大家都震住了。那是高考放榜的时候。那年我们省进C大的分数线是620分,而放榜时我的分数只有619分,只差一分哪,一分之差就要与我的梦想擦肩而过。
我在羡慕声中长大,三岁就能认数,四岁就会识字,五岁能够写信,(不会写的字用拼音)从小聪明过人,脸蛋也精致得像个洋娃娃,人见人夸。这些年,除了与生俱来的婴儿肥,可以说我的生命近乎完美。这也直接造就了我那高处不胜寒的志向——非要考上老爸的母校北京C大。
当时我都快疯了,老妈也傻了眼,只有老爸沉得住气,他仔细问我考试经过,又耐心帮我分析考试得分。最后发现问题就出在数学上。要说其它科目我没有太大把握,可数学我有。我绝对清楚自己错了哪几道题,错在哪里,为什么错。只是,我不明白为什么我的分数比原先少。要在平时少一分多一分我不在乎,可那时候少一分就能要了我的命啊。
老爸不声不响去了高考办公室,接着又去了G城教育局,最后据说都惊动了省教育厅的领导。谁也没想到像老爸这样一贯谦让低调的人,愣是在万人之中把我的卷子找了出来,让高考办重新判卷。结论是,我使用的方法跟标准答案不一样,但用这种方法得出的答案同样正确。这么一来,峰回路转,我的分数由619分一跃成为621分。我终于被北京C大录取了。
这件事一想起来我都感到后怕,如果没有世界上独一无二的老爸,很可能我至今仍在悔恨中饮泣。我想说的是,在我心目中,老爸就是世界上最完美的男人。我毫不掩饰地说,我深爱我的老爸。不言而喻,我找男朋友的标准会是什么了。老爸的完美已经在我心目中根深蒂固,我无法不拿他跟其他人相比。
我跟方立民是在大二的时候认识。那天中午去学生食堂特别晚,平时排成长龙的列队已经没了。我匆匆来到一个窗口对里面的卖饭阿姨说,要一个狮子头和一份圆白菜。顺便说一下,我们学校食堂做的狮子头是我当年觉得最好吃的美味。
眼看卖饭阿姨走近长条台案,手还没伸出来呢,条案上放着的最后一份狮子头就被旁边一个年轻服务员端了起来,咣地一下倒进一个白色搪瓷大碗里。那个年轻服务员朝阿姨笑了一下,又把一盘炒油菜扣进同一个碗里。
当时我就失望地叫了一声。
卖饭阿姨端着一份圆白菜走回来问,怎么办?狮子头没了。我忍不住扭头朝旁边的窗口看去,只见一个身穿灰色羽绒服,脖子上挂着一条黑围巾的男生也朝我看来。想必我脸上的表情特别难看,心里更是抱怨连连,没想到那个男孩突然朝我笑道,哎,你也想买狮子头吧?要不给你,我还没动过呢。我立时喜出望外,真的吗?他马上把碗送到我面前说,你拿着吧。
后来有些后悔,怎么忘了问人家的名字。可惜这个带有感激色彩的念头只是稍微一闪,就像去了一趟卫生间,很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这一下又过了几个月。那天看电影,同屋的刘妍不知从哪儿搞到了两张楼下的票。她让我跟她一起坐。我们来到剧场时,离放映还差几分钟了。走到13排,座位上已经黑压压一片人,我们必须从别人面前走过。
坐在最边上的男生主动站了起来,有礼貌地让我们进去。我突然发现这个人有点面熟,却想不起来曾经在哪儿见过,愣了一下,记忆终于苏醒,我立刻用手做了个吃饭的动作,大概他也回忆起来我的脸,微笑着回应。这时候,剧场的灯突然暗了下来,刘妍也在座位上急了。
等我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广告片已经开始。刘妍小声问我,你认识他呀?我说不认识。刘妍立刻不怀好意地望着我说,那你跟他在那里说什么呀?我说,我跟他过去见过。刘妍马上就说,哟,看不出来,你跟他都认识。我赶紧解释,我跟他真的只是见过面,连名字都不知道呢。刘妍故意朝后仰去,拉开距离望着我说,真的?你真不知道他是谁?我说,真不知道。刘妍又靠近我神秘地说,他叫方立民,工程系的高才生,是学生会的。
真的?这回轮到我吃惊了。
我承认我对他突然有了一种莫名其妙的好感,而且一想到这点就心惊肉跳。
原本是打算在大学埋头苦读将来成就一番事业。老爹老妈在送我离家时也一再叮嘱不要过早谈恋爱。可是自从进了C大,高考时一直紧绷着的那根弦好像突然断裂,似乎从心里觉得自己已经完成了这辈子最重要的使命——对得起父母的养育之恩,对得起他们的殷切期望。
当年能进C大纯属侥幸,多亏自己有自知之明,报了比较冷门的环境工程。来校半年更是恍然大悟,自己不过是个普通学生。说实话我并不喜欢大气污染防治和固体废物处理,只是为了进C大不得不委曲求全。一旦明白这一点,我就变得务实起来,大部分时间泡在图书馆里,要不就上网聊天、玩游戏、在BBS发帖,偶尔还逃课去逛街。我不再把心思都扑在学习上,更不想四年之后接着考研,甚至连出国都没有兴趣。
即将毕业的同门师姐告诉我们:学什么并不重要,重要是毕业后什么地方要。而我们系的金教授更是一个极好的反面教材,她名利双收却婚姻不幸,二十年前离婚独身至今,脾气古怪得没人敢跟她接近。我可不想今后成为她那样有学问却招人烦的老女人。
我的理想渐渐变得质朴而平庸,在北京有一份稳定工作,收入能过得去。找个像我老爸那样懂得爱的男人。至于结婚以后嘛,当然要享受几年两人小世界。根据当时的经济条件,在适当地点分期付款买套房子,不排除用家里援助付头款。一方面大力支持丈夫的事业,同时保持相对独立的健全人格。最好生一男一女两个孩子,一家四口和和美美,像我老爸老妈那样相亲相爱过一辈子。
那时候,系里也有男生约我,出去过一两次就被我谢绝了。我可以在其它方面都没有追求,但总要允许我对男朋友稍微挑剔一点吧,毕竟我也算环境工程系的一朵系花,尽管我们系不大。我认为既然自己在学业上不可能大有作为,大学四年总得有所收获,而我的任务就是睁大眼睛,在校园里找一个如意郎君。好在C大都是人尖,可惜大部分人都不认识。多谢老天爷把方立民送来,这个礼物可谓恰到好处。他腼腆含蓄,学业出色,重要是他为人行事都很低调,而这一点正是老爸的精髓,也是我对男孩子看重的地方。
本打算电影散场时过去跟他打声招呼,顺便找机会交换宿舍的电话号码,结果剧场灯亮起来的时候,他已经不在座位上了。
第三次跟他见面没隔几天,我们又在图书馆碰上了。这回我主动跟他打了招呼。他似乎忙着离开,匆匆告诉我说过几天学校话剧社有演出,还给了我好几张票。我问他你演吗?他笑说我哪有这种才能呀,也就是帮他们跑跑腿,做点后勤工作。
演出那天,我特意把同宿舍的女生早早地拉去捧场,可是找了一圈,剧场里没有他的影子。话剧社演出的是老舍的名作《茶馆》。没想到大幕拉开的时候,第一个出现在舞台上说数来宝的人居然就是方立民,真让人大吃一惊。只是,方立民的竹板有些生疏,当中还不慎掉在地上,引得全场轰堂大笑。
散场时,方立民终于出现在剧场门口,他远远跟我打了个招呼,我赶紧拉着同宿舍的女生一起走过去。他说,谢谢你们啊!刘妍就问,哎,今天怎么是你演大傻杨啊?方立民说,早上那个同学崴了脚,没法上台了,所以我被临时抓差顶替他。嗨,也没排过练,台词都是现背的。我演得特傻吧?我们几个就说,挺好的,挺好的,一点没看出来你是顶替的。刘妍又说,没想到你不光记忆过人,还有演戏的才能哦。方立民马上否认,我纯属糊弄,滥竽充数。接着又问,你们是哪个系的?刘妍马上看着我,又看看他,哎,你们不是见过三次吗?我急忙拽拽刘妍,窘得脸都红了。方立民一下明白了,赶紧解释说,哦,我们是见过几次,不过,还没有交换过名字呢。
从那时起,我跟方立民才算正式认识了。他大我两届,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独生子女。父亲是普通机关干部,母亲是中学教师,家庭背景跟我基本相似,唯一不同的是,他还有半年就要毕业。
差价换房
出租车向前慢慢驶去,我的梦想,我的幸福却离我越来越远。
我绝望地趴在后窗,看着方立民越来越小的身影,泪水不知不觉滴了下来,悲哀就像冰裂一样充盈全身。
怎么也没想到方立民会在半路上跟我分道扬镳。
自从我们好了以后,方立民就一直宠着我,他表示要以我老爸为榜样,一生一世永远爱我。那时候他说得多好听啊,什么要跟我建立一个世界上最幸福的家庭吧,什么我是他的最爱他非我不娶吧,又是什么这一生一定要跟我白头偕老吧,甜言蜜语多得数都数不清。虽说我不时会跟他发点小脾气,耍点小性子,可我们之间从没出现过原则性的大问题,我就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在即将结婚的关键时刻突然变卦。
结婚的事情是去年圣诞节那天,他妈先提出来的。那天正好星期六,我跟方立民去他家吃饭。阿姨不是基督徒,却特意做了一桌菜,好像真要过圣诞节似的,当然桌上并没有烤火鸡。
方叔叔跟我老爸一样沉默是金,平时很少说话,吃饭的时候却忍不住心中的欢喜,笑着说,立民啊,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跟我们换房子的人终于找到了。
方立民立刻睁大眼睛,兴奋地问,真的吗?换哪儿啊?
阿姨的两眼更是笑开了花,她看了叔叔一眼,对方立民说,那人在通县有一套两居室,房子还不错,正好他爱人原先就有一套小一居在东八里庄,产权证都齐全,就是两处都离市里太远,所以,他们愿意用这两套房子跟咱家差价换房。
方立民再次追问,您是说他们愿意用三居室换咱家的两居室了?
阿姨和叔叔连连点头。
我也从心里为他们一家而高兴。方立民家住在美术馆后街,那是一栋五十年代修建的苏式建筑,大楼沉稳而茁实,外面是青砖墙面,里面屋子很大,房顶特别高,因此冬暖夏凉。他们一家在这里已经住了快二十年。小时候倒没什么,可是方立民跟我好了以后,住在这里就显得特别不便。好在他们公司提供单人宿舍,可也是两人一间。
阿姨笑着说,你们俩在一起三年多了吧?
方立民说,何止三年啊,恬恬毕业都快两年了。如果把刚认识的时间也算上,我们在一起都四年多了。
阿姨就说,这下好了,问题都解决了。东八里庄那套房就给你们俩。老方,你说呢?
叔叔也笑着点头。
阿姨突然又说,你们打算什么时候结婚呀?
我脸刷地一下红了,便朝方立民看去。
方立民却半认真地说,我现在就想娶她。
阿姨马上看了叔叔一眼,说,那太好了,就这么定了吧。
方立民大概也没想到会这样,又不想反驳母亲,就婉转地说,您说好有什么用啊,人家还不一定答应呢。
阿姨转眼望着我,那我来问,恬恬,你愿意嫁给我们家立民吗?
我已经高兴得晕了头,想都没想就点头了。
这可太好了!老方,你怎么不说话呀?
叔叔也乐得合不拢嘴,连连点头说,好,好,我没意见。立民啊,你可要好好待恬恬哦。
我知道。
没想到叔叔比谁都性急,他突然说,要不你们今年春节就结婚吧?
我不禁脱口而出,那……那不太快了吗?
方立民也说,是啊,爸,我们又不是奉子成婚,着哪门子急呀?
没等叔叔回答,阿姨抢着说,立民,早结婚有早结婚的好处,两个人可以早些安定下来,这样就能把精力都放到工作事业上去嘛。
出租车在路边停了下来。我付钱下车,朝小区里面走去。刚走几步,手机铃声大作。我还以为是方立民打来,特意绷了几秒,才慢慢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原来是同事姜铃。她问我结婚想要什么礼物,说是大家推举她去购买。此时此刻我最怕听到结婚二字,可对姜铃又无法解释,只能尴尬地敷衍了几句。
心情不好,看什么都别扭。上电梯的时候前面正好有一对男女,男的少说也有四十好几了,女孩恐怕比我还小。这两位不仅挽着胳膊搂着腰,上了电梯就立刻在狭窄的梯厢里胸贴胸脸对脸地腻在一起,唯恐别人不知道他们的关系。别人亲热我从不反对,可也不能这样过分吧。我立刻想到方立民,我跟他在大庭广众之下除了手拉手,还从没有别的亲密举动,这让我郁闷无比。
下了电梯,没好气地开门进屋,一眼又撞见更加香艳的一幕。沙发上,鸽子男友谷风正躺在她的大腿上,她却低着头全神贯注地给男友掏耳朵。问题是她身上只围了一条白色的浴巾,大腿和乳沟就那么性感地暴露着。更可气的是谷风也是一条浴巾围在腰下,上身就那么光着。
我当时就闹了个大红脸,赶紧狼狈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你们在里面。
鸽子一点都不介意,抬头招呼我说,没事,没事,你进来呀。
幸亏谷风懂事,蹭地一下溜了。
我见谷风进了房间,立刻把鸽子揪到一边质问,你怎么回事?不是说好了屋里有事门口挂把伞吗?
鸽子冲我暧昧地一笑,事儿早办完了,宝贝儿。
见她一脸绯红骚劲十足幸福得流油的模样我更火了,再一连想到自己刚才的遭遇,忍不住借题发挥,废他***话!办完也不行。办不办完都不能坏了规矩。你老这样不注意影响,万一让我当场撞上呢?
鸽子又朝我抛个媚眼,算你幸运,免费看真人表演呗。
啊呸!我使劲啐了她一口。
鸽子不爱飞
鸽子名叫范丽萍,七三年生人,家在保定,祖籍四川,长得娇小玲珑。可以说她身上混杂了南方的娇媚与北方的豪迈。目前是一家时尚类杂志社的美术编辑。刚搬进来那会儿半夜有电话找鸽子,我就恨半夜被人吵醒,便对话筒说鸽子你上树上去找吧,咣地一下把电话挂了。后来才知道,范丽萍的网名叫“鸽子不爱飞”,所以大家简称她鸽子。
鸽子绝对不算漂亮,却有一双勾人魂魄的眼睛,专门对小男孩下手。我搬来这里不到两年,她已经换了两任男朋友,其中一个比她小了十岁。不过她热心直爽,还有一个爱帮人掏耳朵的怪癖,而且狂热成瘾。她只要一掏耳朵,顿时温柔似水,跟平时孙二娘的风格判若两人。可惜我享受不了这种帝王待遇,我一被人掏耳朵就浑身痒痒还想上厕所。
她掏耳朵的家伙事儿也全,有一整套呢。银挖耳勺不说,就连放耳屎的小盒子都是银的,专业之极。据说,前一个男孩儿就是因为她给掏了一次耳朵而失去童贞,为此她洋洋得意说赚了。不过,她还真是个上得厅堂下得厨房的能干女子,做一手正宗家常川菜,我要是个男人,早就被她手到擒来了。
刚搬到这里就出过类似的难堪。有一次,我从外面回来,进门就见鸽子坐在另一个男朋友大腿上跟他接吻。她坐在男朋友腿上也不要紧,要紧的是她只穿一件黑色半透明文胸和一条黑色的T型内裤。假如她一人穿得这么惹火也没什么关系,要命的是她男朋友也是一条黑色的三角内裤。当时我就傻了,进不是退不是。幸亏那天方立民没跟着来。后来,鸽子跟我提议,她说以后我们之间只要有情况了,就在门口事先挂一把伞,以防万一。
我跟方立民可从没敢在客厅表演,我们永远躲在自己房间里亲热。偶尔放肆一点也要等鸽子回保定的时候。她几乎每星期回家。这让我特别嫉妒。要是我家离北京也只有一百多公里,我恨不得每天回去。
鸽子一贯重色轻友,立刻收拾起茶几上的挖耳银器追进屋去,也不关心我为什么提前回来。我是想说,平时她眼光可尖了,最擅假么假事关心人,还哭着喊着非要当我姐。好在我也没打算向她哭诉,求她老人家给我作主。我心烦意乱地回到自己乱糟糟的狗窝,一头扎在床上,心里只有一个字,烦。
当然不能主动给方立民打电话,那算什么怎么回事,那不就表示我错了,那不就等于我输了吗?我受了这么大的伤害,还没跟他算账呢,当然要等他先打过来。他应该会来电话道歉,他也必须来电话请罪。这明摆着嘛。
可是,眼见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电话偏偏不响,这让我的自信心头一次遭遇挑战,也让我的自尊心遭受挫折。不知怎么今天我突然有一种预感,我们之间也许不单单是推迟婚礼的问题。这种不祥的预感让我非常担心。
鸽子穿戴整齐推开我的房门,问我跟不跟他们出去吃饭。要知道一上午我水米未进,早就饿得头晕眼花了,可我却故意撒谎说吃过了。我也不明白为什么要这样,也许是怕自己管不住嘴,饭桌上就把刚才的事情都兜出来吧。
一个受人羡慕的女孩儿在结婚前夕突然被男友要求推迟婚礼,这怎么说也不是一件光彩的事情。
大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门能阻挡诱惑,也能阻挡希望。
不知怎么想到这句话,心里咯愣一下。
肚子早就饿得咕咕直叫,可我只能老老实实守在家里,因为,方立民没来电话。正因为他不来电话,所以我才觉得奇怪,才会觉得反常,所以我才担心。老实说,我到现在都有些不敢相信刚才发生的那一幕,更不相信我们的婚礼真会取消。怎么可能呢,一切按部就班,一切准备就绪,除了一些小事有待完善,就差月底去领结婚证,然后举行一个仪式了。我是说,没有理由啊。
该不会是方立民在逗我玩吧?忽然想到这一点。虽说方立民身上缺少浪漫元素,他也不是一点都不解风情,他也曾经逗我开心。可是,就算白痴也不会拿自己的婚姻大事这样胡闹啊。他是个理智型男人,不会不知道这样做的后果。那他明知故犯是什么意思呢?早有预谋?我越想越可怕,越想越紧张,刚才他说的那些话犹在耳边,这让我怎么向外界交待?说什么都让人笑话呀。
我失魂落魄去冰箱翻出半袋面包,又找了一袋方便面,还把家里原先攒的各种零食小吃统统搜了出来。可怜我苦苦减肥两个多月,好容易出落得屁股是屁股腰是腰。现在他随随便便一句话,我白减了。自暴自弃也得师出有名吧,反正婚礼都没了,何苦继续惩罚自己呢。我像恶虎下山,三口并做两口就把半袋面包吞进肚里,等方便面的工夫又把半袋花生和半盒小葱饼干以及若干话梅吃了个精光。
从小就是这样,每当遭遇挫折,我总是拼命往肚子里塞东西,逮什么吃什么,似乎把胃填满了,心底深处的恐惧也就能被填满进而消失。我的婴儿肥大概就是这样不知不觉地延续下来。
手机终于响了,是家里的号码。老妈的电话来得真不是时候,她问我婚纱选好了没有,戒指款式如何?让我怎么回答?她又问我还缺什么,要不要他们从老家带过来。我赶紧说,老妈,我们正吃饭呢,下午还有好多事情等着,不跟你说了。随即把电话挂断。
其实我也没想这么快结婚,毕竟工作才一年多,到七月才满23周岁。可是,当那神圣的一刻突然降临,我实在想不出拒绝的理由。我想绝大多数女孩儿也都不可能把到手的幸福潇洒地拒之门外吧。
去年十二月三十一号的晚上,方立民请我去一家大饭店,说是共同迎接新年的到来。那天我特意装扮了自己,眼睛上涂了深蓝色的睫毛膏,嘴唇上是鲜艳欲滴的浅粉唇彩,一件蝴蝶结装饰的羊绒衫,配一条花格子呢裙和一双黑麂皮长靴,美丽得像个天使,让方立民大吃一惊。
大厅里张灯结彩,喜气洋洋,小乐队不停演奏舞曲,到处是新年的气氛。那一天我们运气特别好,两人都中了奖。我中的是一包洗衣粉,他中的是一个玩具熊。我们一直闹到快半夜才离开。门口客人排成长龙,根本打不着车,我们只好顺着长安街慢慢往回走去。
刚出门我就打了个大喷嚏,因为裙子外面只套了一件大衣,方立民急忙把自己的毛衣脱下来给我加上,甚至还要把羽绒服脱给我御寒。他一路紧紧搂着我,还把我的手塞到他的胳肢窝下面取暖。走到西单的时候,离新年还差不到五分钟了。我们同时望着电信大楼的大钟,看着它一分一秒朝前走去。就在大钟敲响十二点的那一刻,我还没来得及许愿,方立民就一把握着我的手说,现在是2006年1月1日,欧阳恬,你愿意跟我过一辈子吗?
我心中不禁一阵狂喜。尽管圣诞节在他家说过这件事,可我总觉得那是玩笑,是他父母的一厢情愿。而现在,他郑重其事向我求婚,就说明结婚并非一句空话。我激动得心跳加速手脚冰凉,表面上却故意满不在乎,你这是干吗呀?
方立民老老实实回答,我在向你求婚。
我忍不住开他玩笑,哦,就这么简单呀,我还以为你在求婚的时候会送我一个大钻石呢。
这一下方立民突然想起了什么,急忙从怀里掏出一个丝绒小盒送到我面前。我打开一看,里面装着一颗黄豆大的珍珠,上面还串着一条白金项链。
方立民有些内疚,他小声说,我现在还没钱给你买钻石,等以后事业成功了,我一定重新买……
没等他把话说完,我飞身扑过去一把搂住他的脖子跟他紧紧贴在一起,因为他的这句傻话,更因为他的一片真情。我哽咽着说,傻瓜,谁说真要钻石了,人家跟你闹着玩的。
那你同意了?
当然,我当然同意!
恬恬,我爱你!
我也爱你!
我永远爱你!
我爱你一辈子!
我们在新年之夜海誓山盟,我们在午夜的街头紧紧拥吻。
可是,可是现在,眼看就要到手的幸福就像一只煮熟的鸭子突然在眼飞了,你说我能不着急吗?
鼓动唇舌
吃过之后就犯困,眼皮沉得似有千斤重,不知不觉昏睡过去,梦中看见一群小蚂蚁,它们排着队来咬我的脚心。痒啊,真痒!我使劲挥手去赶,怎么也赶不掉,就在我忙个不停轰赶那些小东西的时候,蚂蚁们突然又变成了一群小鸭子。
睁眼一看,已经到了傍晚。鸽子正蹲在床边用梳子挠我脚丫儿取乐呢。谷风一定走了。家里只剩我和她的时候,她才有这种闲心。我使劲踹她一脚,又急忙把腿缩了回来说,讨厌!人家烦着呢。
烦什么呀?鸽子站了起来,又跟方立民吵架了吧?
一听他的名字我就来气,可是怕自己管不住嘴一不小心把上午的事说出来,那糗就大了,只能装做若无其事,谁吵架了,你们才吵架呢。
这种事情还瞒得了老娘,不吵你能这么早回来?
我的脸顿时有些挂不住,这是我家,我爱早回来就早回来。
鸽子最能见风使舵,一看我急了,马上凑到我身边,拿出她的银耳勺柔声说,好了好了,别生气了,姐给你掏个耳朵你就不烦了。
我吓得赶紧坐了起来,我才不掏呢。
鸽子继续谄笑,掏吧,你都好久没掏了,里面肯定快满了。
满了也不掏!
要不我给你五块钱?
不用,我不想掏。
那我给你十块吧,十块钱哪,我给你掏耳朵还倒给你钱,上哪儿去找这样的好事?她迅速摆开她的掏耳工具,一副要开张的样子。
不掏,就不掏,打死我也不掏。我捂着耳朵逃了出去。
电话铃突然响了起来,鸽子追出来顺手拿起电话,嗲声嗲气喂了一下,随即别有用心地望着我说,在,你等着啊。
我心怀鬼胎地接过电话,一听是方立民,立时失去控制,当地一下把电话挂了。
鸽子没有说话,可脸上的表情却在说,刚才我说什么来着。
我心虚地解释,我懒得接。说完又发现自己画蛇添足,窘得一头钻进卫生间去。
我恨方立民,他什么意思嘛,惹出这么大乱子倒像他受迫害似的,头也不回就跑了。他还真能沉得住气,这么长时间才想起打一个电话来,根本没有一点诚意。过去我们也闹别扭,事后都是他让着我,主动上门求和。现在他一反常态,这里面肯定有问题。我越想越生气。他这不是逼我往俗里想吗。他今天突然宣布推迟婚礼,莫非骨子里是想跟我分手,却故意找了个借口?不,这不可能,他不是这种人,也没这个胆子。对这一点,我有信心。
可这一切究竟是了为什么?
从卫生间出来腿都麻了,鸽子在外面催了好几次,讽刺我在里面筑窝下仔,还担心我被马桶里的水一起冲下去。她早化好了淡妆,又换了一身波西米亚装扮,一副要出门的架势。也怪我嘴碎非要问她一句,她立刻问我晚上干吗,我没好气地说在家呆着,她当即邀我跟她一起去参加饭局。换在平时我就跟她去了,可今天我没这个心情。鸽子见我反应冷淡又使出激将法,哟,你不会因为跟方立民吵了一架,就想不开抹脖子上吊吧?至于吗?
他也配!我咬牙切齿。
这就对了。听姐的话,赶紧收拾一下我们走。
你们家谷风呢?你让他陪你去呗。
他哪有这闲工夫,延庆那边出了点事,他赶去采访了。再说他跟这些人又不是一拨的,哪能随便把他带去。他去了我能有戏吗?她突然眉飞色舞,哎,今天的饭局有帅哥来,其中一个是中戏的学生。
说实话鸽子其它都好,就是一听到帅哥就两眼发光,活像个女色魔。我跟方立民讨论过她的事情,我说鸽子有点玩弄男性的倾向。方立民却帮她说话,说鸽子本质是好的,或许她曾经受过什么打击。
她还能受打击?她不打击别人就是万幸。我就佩服她有这样的本事,能让见过她的男人都向着她,帮她说话。过去这样的话我听得多了,早就习以为常,可今天也不知怎么了,突然特别反感,忍不住说,你怎么一天到晚光想着帅哥,就不能想点别的事情?
鸽子一撇嘴说,我就是个大俗人,从来没有什么理想,除了上班画图,整天想的就这点俗事。
可你不是已经有谷风了吗?
鸽子浪声媚笑,你没听说吗,山外有山,天外有天。这世界上只有更好没有最好。男人也是一样。
我终于忍不住了,原来你真的在玩啊。
玩什么啊?
玩弄感情啊。我突然有些火了,你就不怕谷风知道了生气?难道你对他就没有一点真心吗?
真心?什么是真心?谁对我用过真心?鸽子的脸色突然变得很难看,他凭什么生气,我一没有骗他二没有吃他喝他让他养着我,我每星期至少让他欢乐三个晚上,还要怎么样?难道还要让我养着他不成?
可是……
别跟我说可是,鸽子有些激动,论感情我比你有发言权,因为我比你大了十岁,更因为我有切肤的体会,有血的教训。我还就怕人跟我提感情这两个字,不提感情,什么都好商量。你知道吗,男人们最怕你跟他讲感情。他们都是行为动物,可以爱着一个女人却与另一个一点不爱的女人做爱;而女人不同,女人的身体是和感情拴在一起,所以,吃亏上当的永远是女人。你要记住,结婚只是夫妻生活的开始,是万里长征走完的第一步,后面的路还长着呢。有一句话,听不听在你,千万不要随便相信任何一个男人,哪怕你们即将结婚。这世界上的男人除了你的父亲,谁都不能相信。
我被鸽子说得一愣一愣,就像嚼了满嘴的白蜡,有苦说不出。她说得半点没错,千万不能随便相信任何一个男人,哪怕你们即将结婚。我还以为婚期定下就万事大吉,结果突然晴天霹雳。现在才知道自己太天真了,太愚蠢了。现在我该怎么办?现在我该怎么收拾这个残局呢?
一想到这里不由得控制不住自己,一股无法遏制的怨恨在心头奔涌,就连呼吸也变得急促了起来。
一意孤行
饭局的名目多种多样,其实内容大同小异,无非是一帮男女聚到某个饭馆,点一桌菜肴,要一些酒水,饱餐的同时议论些圈里圈外的逸闻传说,聊点名人风流韵事,再不就对时政或中国体育弱项发点牢骚,谈谈新出版的盗版光碟,顺便缅怀一下过去。
真要说起来,每一个饭局都很无聊。
我和鸽子进来的时候,大包间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一张餐桌早就杯盘狼藉,尽管我们相当准时。这些家伙都是鸽子的同行,不是记者就是编辑,自由散漫惯了,在时间上极不靠谱。过去也跟鸽子参加过一两次他们的聚会,收过不少名片,可那时我名花有主,名片没出门就被悄悄扔到垃圾箱去了。所以实际上,这里除了鸽子我谁都不认识。
还没坐稳就有人用色迷迷的口吻问,鸽子,这个妹妹我怎么从来没见过呀?
顺着声音望去,一个面色黝黑愁眉苦脸的男子正手握签字笔在一本书的扉页上写着什么。
鸽子马上介绍,这是我妹,大美女吧?目前她暂时独身。
立刻有人问,什么叫暂时独身呀?
鸽子扫他一眼说,咬狗的人,你就别打我妹主意了,人家今年五一结婚。
啊,这么年轻就落入虎口了?愁眉苦脸抬头看了我一眼,意味深长说,青春一去不复返哪。
那个叫咬狗的人也紧跟了一句,千万要抓紧时间。
少废话啊!鸽子瞪了他们一眼,转脸对我说,别理他们。他们就是嘴臭一点,你接触接触就知道,人都挺好的。
我心里特别不是滋味。今天跟鸽子来参加饭局,说穿了就是报复方立民,也为了发泄我心中比长江还要奔涌的悲愤。可以说我这辈子都没受过这样沉重的打击,结婚前夕被男友单方面取消婚礼,理由是他要出国学习。用膝盖想也想得到啊,这纯属瞎掰,问题是我不知道这里面到底还藏着什么更深的阴谋。
这三年多,我眼里只有方立民,他是我第一个男朋友,也是唯一的男朋友。虽说珠圆玉润始终得不到主流审美的青睐,可喜爱丰满的男人大有人在。我知道自己不是国色天香,却也是当年C大环境工程系的一朵系花,不乏人追求。我就不明白为什么我对其他人甚至某些条件比方立民要好得多的人统统视而不见,却对他一往情深。现在回想起来我简直是个白痴,我对他忠心耿耿,他对我呢?
一想起来就窝心。
陆陆续续又进来了好几个人,大家进来就掏钱买书。
这才明白过来,愁眉苦脸是在饭局做小型签售。
刚才已经看见了,饭桌上好几个人都在翻看同样的书籍,有两个女孩儿还特意相互交换着看,原来她们是在交换扉页上愁眉苦脸的签名。
鸽子不甘落后,赶紧从钱包里掏了三十块钱出来,递给愁眉苦脸说,老姑,今天我买两本,一本给我自己,一本给我家美女。
我马上拦住鸽子说,我自己来吧。
别呀,这本书我送你。鸽子把我的钱硬塞回我包里,还特意大声说,就算对老姑多做点贡献吧。老姑,你下次后记里写感谢的时候可不许拉下我啊。
怎么可能,愁眉苦脸一本正经地说,我下一本书准备在扉页上印一行大字,送给亲耐的鸽子。你看怎么样?
那就说定了,不许反悔!鸽子脸皮厚,立刻当真地说,大家可都听见了啊。
都听见了。
老姑一边签名一边问,你妹叫什么名字?
她叫欧阳恬,欧阳就是欧阳锋那个欧阳,恬是恬静的恬,可不是甜蜜的甜。鸽子在大众场合总有卖弄欲和表现欲,这一点我特别受不了。
我心里有些好奇。愁眉苦脸分明是个大男人,而且是个毛发粗重的老男人,他怎么会叫老姑呢?不过马上就想通了。这年头人人都喜欢标新立异,网络上什么精灵古怪的名字没有啊,所以,别说他叫老姑了,叫小姑也不奇怪。
老姑其貌不扬,一张脸深刻得总像在思考人生大事。仔细研究一下,他并不太丑,可惜脸上弹坑遍布,我敢说干装修的看见他,肯定有抓起砂纸的冲动。他块头不大,谱却不小,身边还有一个专门替她收钱的小美女。
我对鸽子耳语,他是谁呀?
鸽子正跟人旁边说话,侧过头来,你问谁呀?
签名那个。
你问他呀?鸽子瞥我一眼,故意大声说,老姑,我妹问你是谁呢。
真想当场从窗口跳下去,摔死拉倒。
我从小就要面子,就怕在大庭广众之下露怯,以至于哪个女生毫无顾忌地在大街上叫我名字我都会面红耳赤无地自容。现在鸽子这么一嚷嚷,等于把全屋的目光都吸引到我身上来了,这简直让我狼狈不堪。
就在我手足无措的当口,愁眉苦脸突然站了起来,像旧时帮会的长老一样,简单一个手势,大家立时都望着他,停止了说话。他
显然年龄帮他奠定了此刻的威望,我先说两句吧。他声音不是很大,今天饭局又来了新朋友,为了便于大家认识,就由我来介绍一下。那就从这边开始,这边这位是……
他挨着个地把每个人的姓名职业特长说了一遍,当然说的都是网名。
忘了提一件事。鸽子曾经邀我参加他们这帮人在网上的一个秘密版,说那里如何如何好玩。我用她的ID上去看过两次,无非是一帮男女闲着无聊没事,用那上面的粗话叫“闲得蛋疼”,发一些帖子发泄各自风花雪月天马行空的所谓情怀。那个版名叫《大房食谱》,版主名叫“无斑竹”,另外还有“无板斧”、“要什么斑竹和板斧”等副职,无非是一些噱头。当时我跟方立民一直在C大的一个版里混,都没怎么多留意这个地方。现在又流行博客了,秘密版之类的地方也基本上萧条得近乎曲终人散了。
一圈介绍下来,终于轮到他自己了,刚要开口,坐在我身边一个长得像动画片里小鼹鼠网名却叫“不幸的狮子”的男人马上自报奋勇,嬉皮笑脸说,我来给你介绍吧。他呀,唐山土著,八十年代末考入北京人大,毕业后先在老家某报社度日如年,随后被一个瞎了眼的出版社老板相中调回京城。与出版商和电视台的恶狼共舞一段时间后,再次混入《京城日报》。他利用工作之便恶意炒作自己,专门诱惑无知文学女青年。目前他正为成名苦恼,想过正常人的生活而不能导致虚火上升不得已拔了六颗牙。他就是原京城第一秘密大版《大房食谱》的斑竹,后浪博客点击率排行第六的著名专栏作家一意孤行,人称老孤的便是。
哦,原来是这个孤啊?我恍然大悟。
鸽子说,你以为是什么菇?蘑菇?
众人大笑。
老孤愁眉苦脸望着我,显得极其失落,你真没听说过一意孤行?
我摇了摇头。
鸽子笑道,你也太孤陋寡闻了。一意孤行这两年多火呀,他的文章四处转载,还三次被邀请上后浪聊天室跟网友聊天呢。老孤,快把我妹加进你的MSN。
没问题。一意孤行一边说一边写,下笔如飞。他把签过名的书送到我和鸽子手里,还特意问旁边的小美女要了十五块钱还给鸽子。说,跟你们家美女第一次见面,这本书我送给她吧。
我急不可待地接过书,封面上印着一行大字《把日子过成段子》。翻开扉页,只见上面龙飞凤舞地写道:卿本美丽,书赠佳人。
鸽子也不客气,接过钱揣进兜里说,你看你面子多大,我认识老孤这么久了他也没送给我一本书。今天你还不肯来呢。快给我看看,他给你写什么了?不由分说将书一把夺了过去。
我也把鸽子的书拿过来交换。扉页上是:祝鸽子永远美丽迷人!
外面陆续还有人来,不得已又开了一桌。
我发现老孤特别喜欢六这个数字,我们的包间订在六号;一张大桌他只让坐十二个人,说是六的两倍;他一次只要六瓶啤酒;点菜也是六个凉菜六个热炒,当然后来重新加的不算。六瓶燕京还没喝下去他就像上紧了发条一样收不住了,俏皮话不断,人也不停地在两桌之间穿梭,跟女孩神侃跟男人拼酒。后来饭局又到了一位老美女,他竟公然撇下众人冲了上前行拥抱大礼,对其大献殷勤以示爱慕之心。
说实话我对他相当反感,我就怕这样毫无自抑能力的人,尤其是男人,特别是老男人。还有什么比在大庭广众之下借酒撒疯出丑的人更可怕的,幸亏他过去跟我没有任何关系,今后也不可能发展什么关系。
趁着众人天南海北群侃的工夫,我也借机喝了一些小二,大吃刚端上桌不久的香辣虾蟹,反正这种饭局结帐的时候都是AA,羊毛出在羊身上。饭桌上流动性很强,不时有人挤进来移出去,没过多久,我又收了好几张名片。
老孤在不经意间坐到了我的身边,端着酒杯冲我微笑,可惜他笑也是苦笑。真难为他长得这么深刻。我自幼对作家景仰,尤其当一个活生生的作家就在自己身边,相距不过几公分,加上酒精的作用,早把他刚才的轻浮给忘到了脑后,立刻跟他聊了起来。
我特意把手机放在桌上,可是它从始至终没响过一声。
鸽子在饭局同样如鱼得水,一不注意就端着酒杯走到了另一张桌边,冲着一个相貌憨厚的男人叫了一声。那人刚回过头来,鸽子突然搂住他的脖子,纤腰一扭就坐上了他的大腿要跟他喝交杯酒。那人有些不知所措,但又不好表示反对,就那么七分尴尬三分庆幸地跟鸽子喝了一杯。鸽子喝完仍不起身,依然坐在那人大腿上得意地冲我们这边飞媚眼,我们桌上几个跟她打赌的男人相对无言,登时认栽。
就在这时,老孤突然走到屋子当中大声唱起了《亚细亚的孤儿》,间接把饭局的气氛推上高潮。他一开腔吓人一跳,那不是在唱是在嘶吼,一种绝望地吼叫。他跑调的功夫颇有国际水准,从北京一路跑到了哈萨克斯坦,仅这一点他人望尘莫及。
鸽子终于回到自己的座位,她小脸绯红,双眼朦胧,嘴里酒味很重,却媚笑着对我说,老孤又喝高了,他一喝高就唱罗大佑。
鬼使神差
催命的铃声将我从梦中惊醒,我挣扎着把闹钟按下想再眯一会儿,早已设定的CD紧接着响起了俗气而嘹亮的叫床音乐,我不得不在庞龙的《你是我的玫瑰花》声中使劲睁开眼睛,蓬头垢面走去卫生间洗漱。
刷牙时,突然发现嘴里有些异样,照镜子一看,原来口腔溃疡了,舔一下就疼得钻心。不仅如此,嘴唇上也莫名其妙起了一个大燎泡。
心急上火从来就不是一句瞎话。
不一会儿鸽子也黄着小脸,头发支棱着挤了进来,一屁股坐在马桶上。她对这些毫不在意,带着一脸宿醉问我昨晚聚会的印象如何。她不提还好,一说我就后悔,早知道这样就不去了。想不到她也颇有同感,附和着抱怨昨晚没见到中戏的帅哥是多么遗憾,接着问我对老孤怎么看。
我瞥她一眼,你什么意思?
你没看出来他对你那副贱嗖嗖的样子吗?
没有。
鸽子一脸坏笑,骗谁呢。你们聊了那么半天。酒逢知己千杯少,要没好感,能聊得下去吗?
我急了,聊天怎么了,跟我聊天不止是他吧。再说了,是他要跟我聊,又不是我要跟他聊的。你还坐人家腿上呢。
哟哟哟,还真急了。鸽子起身放水冲了马桶,走过来拿起牙刷,就势把我挤开说,逗你玩呢。我是怕你当真。老孤其实人挺好的,就是太喜欢女孩了。他对谁都热情,是个女孩他都叫人家美女,都要跟人家套磁。你可要小心,他是著名的情圣,对女孩子可有一套。
我马上反问,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鸽子说,当然有关系,他神通广大朋友特别多,对人热情又肯帮忙,认识他没坏处。
好也是你说,坏也是你说,你到底要我怎么样嘛?
哦对了,别跟老孤说谷风的事啊。她特意提醒了一句。
我有病啊?再说我也不可能跟他见面,上哪儿说去?
嗨,我就是提醒你一下。
为什么呀?
其实也没什么,谷风是他们报社的。
你真多余。
走去地铁的路上,我把手机由震动改为铃声,并查看来电显示,结果上面只有一条短信。我还以为是方立民发来的,急忙打开,却是个陌生号码。上面写道:恬恬小朋友,现在是凌晨三点,你一定正在梦中,祝你做个好梦!老孤。我不禁笑了,还真应了鸽子那句话。不过,这一套对我也太小儿科了。
昨天晚上特意没关手机睡觉,就为了等方立民的电话。按说,方立民不该无动于衷,他应该理解我的心情,谁碰到这种突然毁约的事情都得抓狂都得发疯啊,他当然应该打电话来道歉,他还应该主动上门请罪才对。可是,整个晚上他连一个短信都没发,这让我体会到了一种不同寻常的失落,我真不明白为什么他会突然变得这样绝情。
过去我特别自信,以为自己和方立民的感情坚如磐石,跟他的婚事更是板上钉钉,即便有人存心离间也是枉费心机,就没想过我们之间还会出现第二种可能。可是现在,我从高高的云端一下子摔到了烂泥塘里,骄傲的公主突然变成了蛤蟆。一个上午犹如热锅上的蚂蚁坐立不安,可以说我还从来没有这样六神无主过。
坐我对面的姜铃两次用手在我眼前乱晃,笑我是婚前忧郁症。我得的不是婚前忧郁症,是毁婚忧郁症。可惜我只能把苦水咽进肚子里,对外必须掩饰,我不时看一眼放在面前的手机,只要电话铃一响,办公室准是我第一个接听,脑子里就更乱了,一会儿想着今后怎么向大家解释,一会儿又后悔自己在出租车上没有抓住方立民一时的心软坚持结婚,一会儿又怀疑方立民是不是有了别的女孩。
一连两天都没有他的消息,我也硬撑着不给他打电话,形成一种默默对峙的局面。
第三天中午实在撑不下去了,我终于给方立民写了一条短信:发夹拉在你那儿了。
写这样弱智的短信也是出于无奈,目的当然是引起方立民注意。发送时犹豫不决,这他***叫什么理由。可是,手指头不听话地按了一下,再后悔也来不及了。然后是漫长的等待,等得天昏地暗,时间长到一个婴儿都能拎着瓶子出去打酱油了,方立民那边还是没有一点动静。
老爸突然打来电话,真有些出人意外,平时他很少给我电话,都是老妈打的时候凑过来说两句。我忙问他怎么了,老爸说想我了。平时我跟老爸通话都要耍贫嘴,可今天我没有心情撒娇,还得小心绕开结婚的话题,没想到最终老爸还是扯回到这里,突然向我保证说,恬恬,爸爸无论如何一定去参加你的婚礼。你放心。
按说这话逻辑有点问题,他和老妈来参加婚礼的事早就定了,又何必特意打电话来重申一遍呢。可我当时心里都是方立民的事,又忙着掩饰,就没太在意。
人的忍耐都有极限。就在我下定决心不再等方立民回应的时候,电话铃忽然又响了起来。这时临近下班,大家都有点坐立不安。姜铃见我无动于衷,只好拿起分机,刚说两句就朝我挤眉弄眼,把话筒递给我小声说,你们家那位来的。我那叫一个光火,咬牙切齿恨不得把当时就电话机砸了,但损坏公物需要赔偿,这一点我懂,只好假装慢慢收拾文件,还跟旁边人说些无关紧要的废话,弄得姜铃连连直催,我才拿起电话,矜持地说,谁呀?真对不起,我在忙着呢。
方立民的声音有些失真,他问我晚上能不能见个面,说想跟我谈一谈。
谈就谈呗,谁怕谁呀。
原来如此
我跟他约在我家附近的贵州小饭馆见面。要在过去,方立民见我嘴唇起了燎泡一定马上问长问短,可是今天,他看见也像没看见似的,点菜的时候也不看菜谱,问都不问我就点了一个魔芋炒肉丝。
这道菜确实是我喜欢的一个保留菜式,只是一件事变得程式化后让人一点都不爽。方立民从来就不懂这一点,投人所好也投得傻气直冒。我们刚好那会儿,他还没有毕业,零花钱不多,但每次约会只要有钱他就带我去肯德鸡,而且总要点炸鸡腿。那时候G城还没有引进洋快餐,所以我这个小地方来的女子对麦当劳、肯德鸡有一种病态的崇拜,就像抽大烟一样上瘾,吃得津津有味。让人感动的是他每次都把自己的鸡腿分一半给我。几次之后我才恍然大悟,原来人家活学活用,榜样当然是我老爸老妈了。真难为他记住了那个故事,并把它应用在跟我谈情说爱当中。
只是鸡腿吃多了,我就产生了抗体。半年后当我抱怨再吃肯德鸡就要发疯的时候,他也终于得到解脱,但他却落下了一个更大的毛病,我们出去吃饭只要我喜欢吃什么,他都会记住,下次到了饭馆,他一定又点那道菜,再下次还是那道,永远不改。比如说今天的魔芋炒肉丝。
这让我一开始就不痛快。
方立民眼里带着血丝,大概昨晚没睡好。他先点了根烟,又沉默了一会儿,才嘶哑地说,恬恬,那天的事我很抱歉。我不该那么冲动。
下班的路上我已经想了一百多条理由,做足了兴师问罪的打算,可他上来就认错服软,让我不好即时发作。不过,今天必须让他交待取消婚礼的真实原因,这是我来跟他见面的目的。我是他的未婚妻,当然有权利知道。
这只是冲动的问题吗?我质问似地望着他。
方立民没有说话。
本想继续就这个话题说下去,又怕自己真冲动起来把事情搞砸,便心软给了他个台阶,改用佯装生气的口吻说,你为什么不回我的短信?
这一下方立民对答如流,马上解释这星期开始他特别忙,有个展览会五一期间要举行,有大量工作要做之类。还特意解释他那个出国学习的指标竞争得如何激烈,并把话题转到了他正在狂攻德语的事上。
他们公司的事,他的出国学习指标跟我有屁关系,我才懒得听这些呢。我豁出去打断他的话说,你是不是已经不爱我了?
没有啊,方立民意外地看着我,你怎么会这么想。
废话,就是傻子都看得出来。
方立民马上闭嘴做沉默状。
我发现任何事物都有它的两面性。比如原先我最欣赏男人沉默是金。可是现在,我痛恨沉默的人。因为沉默就意味着不满,意味着抗拒。我才不要方立民沉默不语,我宁可他喋喋不休,这样至少我能知道他在想什么。
我强忍着没有发作,忍辱负重说,没有就好。希望你还像原来一样,有什么事情都告诉我。我也向你保证,今天你说什么我都不会生气。
方立民却像看着怪物似的看着我说,你今天是怎么了?说话阴阳怪气的。
这一来我不禁有些动摇,难道是我过虑了吗?是我小心眼冤枉他了?可婚约无故延期是个事实,究竟要延到什么时候更是个未知数,这么大的事情难道他是随便说着玩的?不可能!女孩子特有的敏感再次告诉我,我们之间就是出现了裂痕。
我不知道他现在到底有没有别的女孩儿,但有一点可以预见,那就是我们的婚礼名为延期实为取消。他出国回来,依然可以找个理由继续搪塞继续延期,一年两年,三年五年,随他高兴。等到有一天他突然良心发现,说想结婚了,那时候我还会想跟他结婚吗?万一某一天他丧尽天良告诉我说他已经爱上的别的女孩,那我找谁哭去?
不行,我不能这样蒙在鼓里。从小到大我就不喜欢心里装着事情过夜,更不喜欢藏着掖着什么,老爸就说我肠子太直。我终于破釜沉舟,立民,我想再问你一次,如果说错了,你可别怪我。你是不是爱上了其他人?
方立民重重地叹了口气,恬恬,我很失望。我们已经好了这么长时间。你可以挑我别的毛病,但不能这样怀疑我,这是对我人格的侮辱。我不喜欢。我再说一遍,我只有你一个女朋友,没有其他任何人。
哟,那是我多心了,对不起啊。我话里有话地向他道歉。
方立民似乎没听出我的弦外之音,接着说,现在我们都还年轻,应该把精力多放在事业上,工作上。人总要有理想,不能就这样平庸地过一辈子。今后日子还长着呢,你要老是这样,那以后还怎么过啊。
我从来没见方立民这样装腔作势,心说你少跟我反守为攻。冷笑一声,你说得不错,今后日子是很长。不过,在漫长的人生道路上我可不想心里老是装着一个疙瘩,我对那天的事情就是无法接受,请你告诉我真实原因。
方立民看了我一眼,真实原因?
别这么诧异好不好,我说的不对吗?心一横我又豁了出去,你并没有告诉我实话,那天你并不是想跟我商量,你只是通知我取消婚礼。
是延期不是取消。
好,就算不是取消是延期。结婚是两个人的事情,你贸然在这个时候提出延期不觉得过分吗?我是你的未婚妻,我当然有理由也有资格知道推迟婚礼的真实原因。
又是一阵沉默。方立民最善于沉默,尤其是理亏的时候。
你说话呀。
真的没有别的原因。方立民没有看我,我确实觉得我们都还年轻,结婚是两个人一辈子的大事,我们应该考虑得得更慎重一些。说实话,我犹豫了很长时间,脑子里不停斗争。我觉得如果我继续瞒着不说,对我们都没有好处。当然,这件事我应该更早一些告诉你,在还没有成为既成事实,在还没有把请帖发出去的时候。我知道你很难向大家解释。对于这一点,我非常抱歉。
又是一阵沉默。
我无法说清自己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
服务员已经把一盘热气腾腾的魔芋炒肉丝和一盘芹菜炒鸡杂端了上来,并拿来一瓶啤酒和两个杯子。倒上酒服务员便退了下去。方立民也起身去了洗手间。
他走之后,我忽然觉得别扭。原来他已经犹豫了一段时间。我还一直以为他爱我就像我爱他一样爱得那样单纯那样执着那样没有任何杂念,还以为我们这辈子一定能像老爸老妈那样白头偕老相爱终身,原来他早就不想跟我结婚了。我他***真傻呀!
可是春节之后我们还好好的。我是说三月份那会儿他还跟我商量去越南度蜜月的事呢。他说将来要带我开车旅行,还要带我走遍全世界。承诺犹在耳边,他怎么可以这样口是心非呢?
这里面一定有问题。
正在胡思乱想,桌上方立民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我跟方立民之间有个默契,谁都不随便接听对方的手机。但这时我突然有种预感,来电话的是个女孩儿。不知不觉间我把他的手机拿到了自己面前,只见来电显示上写着小王两个字。铃声在响到第四下的时候突然安静了,
我的心就像一只扑嗵乱跳的青蛙,拼了命地要跳出胸腔。过去我对方立民的手机从来没有好奇心,可今天却一反常态。我拿着他的手机犹豫了片刻,鬼使神差般将电话反拨了回去。
铃声响了两下,耳边立刻出现一个甜甜柔柔的俏皮女声,喂,是你呀,我就知道你会马上打过来。你在干嘛呢?
就像地球气温骤降300度,我的心忽地一下被凝固了,握着方立民手机的手也开始发抖,脑子里白茫茫一片,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张的口,你……你是谁?
手机里那个女孩也很惊讶,犹豫了一下反问说,你是谁呀?
就在这时,方立民走出卫生间朝这边走来。我来不及多想就把手机挂了,随即抓起自己的小包,拼了命地朝外跑去。
一切都清楚了,这才是方立民取消婚礼的根源所在,这才是他见不得人的真实原因。我太自信了,太骄傲了,太自以为是了。立民已经提出推迟婚礼,我还以为他在跟自己闹着玩,还不愿往这方面去想,我真傻呀!
身后传来追赶的脚步和方立民的呼声,为了不让他赶上,我急忙跑进一条小胡同里,又从那里跑到另一条路上。我在黑夜中拼命狂奔,毫无方向。不知不觉凉凉的泪水顺着眼角淌了下来。
终于意识到自己跌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我快要崩溃了。
青梅竹马
一夜几乎没有合眼。早上起来照镜子一看,两只眼睛熊猫似的。
匆匆来到公司,刚坐下就接到方立民的电话,他焦急地问我昨晚去了哪里,说他在我家楼下一直等到快十点。接着跟我解释,说那个女孩是他的私人德语教师,他跟她什么事都没有,让我不要误会。
我憋了一夜的郁愤终于有了发泄的出口,冷笑一声,没有误会,是那位小姐误会了,她把我当作你了。方立民马上问小王都说了些什么。我阴阳怪气地说她说什么你又何必问我呢,可以直接去问她呀。方立民就说小王说话比较随便,容易让人误解。还说不信可以把小王找来跟他一起当面对质。我说没这个必要了吧,有这闲功夫我还多想想事业啊理想什么的。方立民顿时无话。我接着说没事我挂电话了,你也不用再给我打,我们俩结束了。没等他回答就把电话掐了。
心里似乎痛快了一点,可痛快只是那么一小会儿。
姜铃坐下就说,昨天下班她到太平洋百货转了一下,发现了一套西式餐具,东西特别高雅,正在打折,价钱也很合适,问我有没有兴趣,说喜欢她就买下来,算是大家送的新婚礼物。
听她说这些我心里更加不是滋味,就像在牛奶里放了一勺盐,为了补救又加了两勺糖,还得硬着头皮把它喝下去一样。我实在没有勇气告诉姜铃婚礼已经取消。
这时候老孤发来一个短信,他写道:小朋友,早上好!祝你一天好心情。
废话,老娘现在能有好心情吗?
心里特别迷惘。毕竟是将近四年的时间,四年的感情不是一句话就能了断的事情。我突然委屈得不行,有一种迫切发泄的欲望。
我立刻上了C大论坛,写了一个题为“假如你的未婚夫在结婚前夕突然提出暂时取消婚礼”的帖子,并用朋友的身分把我和方立民的事情说了一遍。我的目的很明显,因为方立民经常在这里出没,我就是写给他看的。当然,我没用自己的网名,而是随便穿了一件名叫“破碎的心”的马甲。
一个上午都心不在焉。快到十一点的时候,又接到一个电话。对方故意捏着嗓子用性别难辨的声音让我来猜,我忙着处理一个单子,根本没有闲心,没好气地喝道,谁呀,不说名字我挂了。就听一个熟悉的声音说,行啊你,欧阳恬,脾气见长。
我立时叫了起来,童志,是你呀?你在哪儿?
当然是北京了。他的声音格外洪亮,我赶紧把话筒拿远一点。
童志是我的青梅竹马,就是北京人所说的发小。他过去也住我们小院里,从我记事到高二我们都是邻居,直到他家买了新房子搬走。他比我大五个月,初二就一米八了,瘦得像根麻杆。他老子是G城当年最著名的一家餐馆的厨师长,家里总有好东西吃,却不知为什么老是一副营养不良的模样。他学习很烂,总抄我的作业,但经常把他们家好吃的东西分我一半。
小时候,我们曾经一起洗过澡,还在一起认真地研究过相互的生殖器呢。当然,那是学龄前的事情。我还清楚地记得,我们在厕所里,一人蹲一边,他奇怪我的尿尿是从小洞洞里出来,我奇怪他的尿尿是从小鸡鸡里出来。后来这事被我老妈发现了,她严厉地教训了我一通,说你一个女孩子,怎么随便跟男孩子一起上厕所?啊,这都成什么了?你不知道害臊吗?告诉你,女孩子的小屁屁,绝对不能随便让男孩子看到!
我被老妈教训得目瞪口呆,从那以后再也不敢跟童志一起上厕所了,但我们还是摸爬滚打在一起,不分彼此,毕竟院子里同一年龄段的孩子只有我们两人。记得有一次跟他在后院爬树,那是一颗生命力旺盛的老年柚子树,上面结了一些橘子大的青皮柚子。树其实不高,但我当年只是二年纪的小学生,也不知怎么就跟着他爬了上去,结果,上去之后就下不来了。我坐在树上哇哇大哭,他急得在树下团团乱转,还从家里搬来了大大小小的椅子,摞在一起也不行。最后,他硬着头皮去找我爹,因为设计院离我家不远。我爹马上把我从树上救了下来,却没有责怪童志。后来老妈把这件事跟童志妈说了。童志老爸就狠狠揍了他一顿,揍得他两天没有出门。
童志告诉我,他来北京出差,只有几天时间,而这几天只有今天晚上得空,说想跟我见一面,还要请我吃饭。有这样的好事我当然满口答应,再说现在正是我人生最困难最落魄的时期,无论从哪方面说,我都有必要跟哥们见个面,至少可以向他诉诉苦,让他当个免费听众。挂电话前,童志又加了一句,把你们家那位也叫上啊。我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就挂了。
青梅竹马的到来,暂时让我忘记了现实中的阴影,可惜好景不长。
下午一点到二点之间,正是上班族最爱犯困的时间。这时候肚子里被食物充塞,大量血液流向胃部,血压下降,大脑供血不足。所以,人在这时都处于强打精神恨不得悬梁刺股才能工作的尴尬状态。
平时我也一样,可今天不同,因为我在C大论坛发的那个帖子不到中午跟帖就过了五十。要知道,现在人们都上博客去玩了,论坛什么的形同虚设,能有这样的成绩,已经相当不错。有人很干脆,直接说男人就没有好东西;也有人说,未婚夫也许心里有什么难言之隐;还有人分析他可能遇到了什么事情;好歹有人跟我想得一样,认为他们之间有了第三者;更有人声称只要双方的关系还没有受到法律保护,就应该允许反悔,为此引起了一场不小的争论,双方在帖子里吵了起来,但方立民一直没有出现。
我又随便套了两件马甲上去发言,在帖子里推波助澜,差点忘了这件事说得就是自己。
就在这时,“嘭”地一声巨响,主管办公室的门突然被踢开,她黑着脸从屋子里走了出来。
大家立时都醒了,不知道又要发生什么事情。
只听主管的高跟鞋在地砖上发出急促的笃笃声响,每当这种声音出现,多半有人要倒霉,大家立刻耳观鼻鼻观心埋头做努力工作状。
隐约觉得高跟鞋的声音离我们这边越来越近,不知怎么,我的心也开始发起慌来,似乎厄运在朝我逼近。
果然,主管走到我的桌前,将手中文件夹朝我桌上使劲一摔,大声喝道,欧阳恬,你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办公室所有人都朝我这边看来。
我……我怎么了?
你看看前天你给客户下的单,上面到底怎么写的?主管的愤怒有增无减。
我赶紧打开文件夹,其实里面只有一张传真,上面还真是我的笔迹。我拿起一看,天哪,货单上我竟然多写了一个零。
主管使劲一拍桌子,这两天你到底在想什么?啊?你知道50万一下变成500万是什么概念?这多出来的450万由你来付款吗?
我急忙站了起来,低下头去说,对不起,是我大意了。
主管不依不饶,说声对不起就行了?这是多大的失误你知道吗?这会给公司带来多大的经济损失你想过没有?幸亏对方发现了这一点,人家把电话都打到总经理那儿去了,你让我怎么说?
我面红耳赤羞愧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这一辈子还没有被谁在众目睽睽之下当庭训斥呢。我不禁怨恨起方立民来,要不是他单方面撕毁婚约,要不是他故意不来电话惹我生气,我堂堂一个C大的毕业生,能犯这样的低级错误吗?
只听主管继续教训说,我知道你快要结婚了,你心里头兴奋我可以理解,但你也不能高兴得昏了头!谁没有结过婚哪,谁将来不结婚哪?有哪个人像你这样对待工作的?有哪个人像你这样上班的时候三心二意的?像这样可笑的错误,就连门口的保安都不会犯!现在你自己说吧,这件事该怎么办?
能感到全办公室的人都在目不转睛地望着我,让我觉得无地自容。我慢慢抬起头,强忍住即将涌出的泪水,突然说,我辞职。辞职,总可以吧?
姜铃第一个叫了起来,恬恬,你——
主管大概也没有想到,不由得愣在那里,你说什么?
这是我最后的尊严了,也是我在这种时刻唯一能挽回自尊的表示,我拼着命地克制着全身的颤抖,不顾一切地望着主管说,我……我不干了!
也许,主管出来训斥我的初衷并非真要炒我鱿鱼,说不定是她先被总经理在电话里训了一顿。然而,她被我这副桀骜不驯的模样给惹恼了,气得浑身哆嗦,好,这可是你自己说的,怨不得我。欧阳恬,你马上给我把辞职报告交上来,今天就让财务科跟你结账。
只听“嘭”地一声巨响,主管办公室的门以摧枯拉朽之势关上了。同事们当即朝我围了过来,纷纷表示同情。
我心里最清楚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冲动,当众被主管训斥确实难堪,可她平时训的人多了去了,谁也没有因此辞职。我表面是咽不下这口气,实际上却是担心怎么向大家解释“五一”取消结婚的事情,说实话我丢不起这个人。也许,我早就想找个机会瞒天过海,而主管的训斥间接帮助了我令人同情地离开这个地方无需做任何解释。我想,这才是我真正的辞职原因吧。
借酒浇愁
童志跟我约在地铁站。他对北京不熟,我只能迁就这个外地人。
他挎着一个旅行袋走出地铁口,一看就是小地方来的。这几年童志变化不大,从细竹杆变成了粗竹竿而已,唯一没变的是两只眼睛依旧熠熠有神。我拉他坐上大巴,直接带他来到我家旁边的贵州小饭馆。
一进门他就抱怨,怎么带我来这种地方?欺负人嘛。
我故意拉下脸来,今天我请客,你少罗嗦。
什么什么,你请?他使劲眨巴眼睛,怎么不早说呀,早知道我昨天就不吃饭了。服务员拿来菜谱,他翻了几下又说,不行,这太亏了,菜都这么便宜。
我一把夺过菜谱,怒道,你到底想吃什么呀?
童志歪着脑袋想了想说,好容易你请一次客,熊掌猴脑可能费点事,怎么也得弄桌鲍翅吧。
啊呸,美得你!你见过熊掌吗?知道猴脑啥样吗?
童志立刻说,真不好意思,熊掌小时候我就吃过,不过猴脑还没有。
猴你个头!我用菜谱在他脑袋上使劲拍了一下,我砸开你的脑袋当猴脑!还鲍翅呢?让你吃了拉三天三夜都爬不起来……
行了,行了,别这么咒我,跟你开玩笑呢。童志抱着脑袋笑道,我就点你们北京的涮羊肉,这总行了吧?
我唬着脸说,少废话,这儿有涮羊肉吗?这可不是G城你们家,我点什么你吃什么。
他终于老实了一会儿。突然又问,哎,你男朋友呢,怎么他没来?
我马上打岔,他有事,来不了。
不是说好了请他一块儿来的吗?你真是,现在都几点了,他下班了吧?你快给他打个电话。
你烦不烦哪?干吗非要跟他一起吃饭?他又不是你哥们。
你是我哥们啊。要不是你们“五一”结婚,这次我还不一定来呢。他说着从身后拿出了那个旅行袋,哗啦一下打开拉链,小心翼翼从里面捧出了一个根雕说,礼轻情义重。这是我送给你们的结婚礼物。
我接过根雕,没想到有它有那么沉,一下没拿稳差点掉到地上去。说实话东西做得有些粗糙,特别是上了清漆之后,更显得乡土气息浓厚。不过,他能这么大老远的带来,我心里还是感激的,但我们之间的感谢通常不用嘴说,那样反倒显得生分,我在桌下使劲踢了他一脚,算是谢礼。
他又说,可惜你的婚礼我参加不了了,后天就得回去。哎,你不打算回G城再摆一次酒席吗?
我实在忍不住了,别提婚礼的事行不行?我这儿正烦着呢。
哟,怎么了?童志隔着桌子凑过来说,一张脸拉得跟驴脸一样长,我说怎么今天你们那位没来呢,原来吵架了?肯定你又欺负人家了吧?
我懒得跟他解释,就说,你管呢。服务员,点菜。随即独断专行点了三个热炒和两个凉菜,还要了两瓶啤酒和两瓶小二。
童志有些吃惊,谁喝白酒啊?
我说,你不喝我喝。在北京,真正的男人都不喝啤酒,只喝二锅头。服务员,两瓶小二不要了,换一瓶大二。
你疯了吧?童志叫了起来,跟男朋友吵架也不至于这样。你们女人哪,就是容易走极端。
什么叫你们女人,你了解女人吗?
我怎么不了解?就算我不了解别人,还不了解你吗?他说得忘乎所以,对呀,你跟我称兄道弟,也不能算是女人哈,顶多只算半个。
我的脸顿时有些挂不住了,开始口不择言,那你呢,二十多岁还没有女朋友的人,能算男人吗?不是我说你,上小学你偷看过女厕所,上初中你故意把穿裙子的女孩推到游泳池里去,到高中你傻了,钱小梅老师一跟你说话你就脸红。你还要我再说点什么?你还有什么可臭美的?我问你,这半年有点进展没有?
童志有些尴尬。
啊,莫非你现在还是个处男?我一下逮住了他的弱点。
你才处男呢!
我立刻转败为胜,我怎么能是处男,我没这功能呀。接着我又假惺惺地说,你别以为处男是个贬义词,这跟处女一样,现在想找一个比捉特务都难。要不以后我不叫你童志了,就叫童处男吧。
你少来劲啊!欧阳恬。
这时,服务员把酒和凉菜端了上来,我正在兴头之上,那人还没倒酒我就把他轰了下去。接着跟童志开玩笑,怎么着,你真要把你的童贞留在新婚之夜吗?
童志也不生气,还骄傲地说,这是我的自由。
你真纯洁。
他叹了口气,不是我纯洁,是你们那位太单纯了。连我都觉得奇怪,怎么还有人这么大胆,敢娶欧阳恬做老婆。不应该呀,我看他一定是被你的假象蒙住了眼,至今还没醒悟过来。
这话不偏不倚正巧打在了我的痛处,我一下闷了。
童志立刻转败为胜,他夹了一筷子煮花生放进嘴里故意气我,怎么不说话了?
我眼里突然溢满泪水,急忙背过身去,以免被他看见。
偏偏童志从小就以跟我抬杠为乐趣,越到这样的时候,他越要招我,哎,怎么了,怎么了?怎么突然下雨了?刚才不是晴空万里吗?你看你,事情都是你给挑起来的,玩不起偏要玩。嘿,其他客人都看着你呢,欧阳恬,听见没。你再这样,我给你老公打电话了啊。
我抽噎着说,谁他妈有老公,你才有老公呢。
你看你到北京才几年,脏话也学会了。再说,你也不能因为跟我生气连自己老公都不认了吧?童志开始幸灾乐祸,幸亏咱俩是哥们,在其他人面前你可千万别这么说,免得别人误会。
我忍不住说,误会个屁,婚礼已经取消了。
啊——
童志愣了。
这顿饭吃下来,我一人喝了将近半瓶白酒,结果不言而喻,我像个醉猫一样东倒西歪不能走路。童志架着我回到自己窝里。据说一进门我就冲进厕所吐了一地,随后趴倒在自己床上,再也没动一下。
鸽子马上认出在照片上见过多次的我的青梅竹马,立刻笑逐颜开。这也难怪,她一见到身强体壮的男孩就容易情不自禁,居然拿出了珍藏多年的红酒,两个人一见如故地喝了起来。
不用说,他们一定说了许多我的坏话。
重色轻友
《你是我的玫瑰花》再次在我头顶大声“开放”。睁开眼睛的时候还奇怪,今天怎么闹钟没响?
脑袋很沉,稀里糊涂爬了起来,披头散发像往常一样去卫生间洗脸。走到客厅,一眼发现沙发上躺着一个毛巾被盖着一半的男人,立时吓得尖叫了起来。那人被我一下叫醒,猛地一下坐起来,这才发现他是童志。
我挠着脑袋望着他,隐约记得昨晚被他送回来,后面的事情就记不清了。问他怎么还在这里,童志半睁着眼睛点了根烟说鸽子人不错,昨晚陪他喝酒聊天,还给他介绍了两部好看的影碟,结果看着看着就睡着了。我有点紧张,忍不住说你不会已经被她迷住了吧?人家比你大多了,少这么没出息。猜童志怎么说,他说,大又怎么了,这得看人,像你这样既不懂事又没女人味儿的人再小也不行。我立刻急了,拿起一个沙发垫朝他脑袋使劲砸去,说什么呢?
正说着,鸽子也从屋里出来了,她穿着睡裙,却不像我似的一张隔夜脸,头发也不支棱了。奇怪的是,今天还没去卫生间洗漱呢。她出来就说,大早晨的,瞎吵吵什么呀?还让不让人睡了?接着奇怪地问我,你这么早起来干吗?
我突然想起来自己已经辞职,可是为着面子,却撒谎说,上班啊,还能干嘛。说着往卫生间走去。
鸽子在我身后发出一声冷笑,你现在去哪儿上班啊?您不是已经失业了吗?
我一愣,立刻回头瞪着童志,两眼冒出火箭般愤怒的火焰。
童志马上把头转向窗外,装着没有看见。
鸽子继续阴阳怪气,听说你跟方立民也吹了。
我不肯示弱,谁说我们吹了?
鸽子撇了撇嘴,不吹能无缘无故突然取消婚礼吗?她见我不吭声,大概心又软了,便把矛头一转,我看方立民那边肯定有猫腻。
童志忙问,我老听说猫腻猫腻的,什么叫猫腻啊?
鸽子耐心向他解释说,猫腻这个词吧,很难准确说明,简而言之,就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情。
我不好对着鸽子发作,只能气急败坏地指着童志的脸说,关你丫屁事!你在这里瞎起什么哄呀?这是我家!你走!
童志急忙看一眼闹钟说,哟,我真要走了,上午还有工作呢。说着拿起他的旅行袋,就要出门。
鸽子赶紧说,哎,我给你找个牙刷先洗个脸吧?
童志已经走到了门口,回身说,不用了,不用了。我还要回去拿东西呢。我回旅馆去洗。
鸽子又追到门口,一个劲地叮嘱他怎么走出小区,还让他走之前有时间再来玩,就差十八相送了,弄得好像童志不是我的青梅竹马,倒成了她的发小。
我嘟囔一声,重色轻友!没好气地走回自己屋里,“嘭”地一下把门关了。紧接着鸽子推门进来说,哎,你也太冲动了吧?刚才我都懒得说你,好好的你辞哪门子职啊?你看你现在老公老公跑了,工作工作也丢了,下面你怎么办?
我猛地一翻身把背留给她说,怎么办,反正不用你养我。
鸽子一点都不饶人,在我身后冷笑说,你要是个小白脸我倒可以养,可惜你又不是。我可先告诉你啊,就因为你要结婚,我已经跟房地产中介公司联系过招新租客的事了,昨天他们已经带人来看过房。当然,你不走我可以通知他们不租,就说已经有主了。不过,马上又到该交房租的时候了。你也知道咱们房东一收就是半年,我也不能例外。可你现在还有多余的钱吗?
我立时又闷了。
鸽子继续责怪我,你说你瞎买那么多嫁妆干吗?本来你就没有积蓄,花钱的时候又大手大脚,你们家给的钱都被你折腾得差不多了吧?
我赶紧坐了起来,故作可怜状,你能不能先收我一两个月的房租?我一定会尽快找到工作的。
不行!鸽子一口拒绝。
我知道她在气我,越发装得可怜说,那我怎么办呀?姐,我现在失业在家,你总不忍心让我流落街头吧?
少在我面前装可怜!老娘心硬着呢。我先问你,你俩到底怎么回事?
还能怎么回事,我跟他掰了。
方立民不是只要求推迟婚礼吗,又没真的提出分手。
等他提出跟我分手,我不如一头撞死算了,这件事情我必须掌握主动。
鸽子叹了口气,你呀,太年轻了。不要随便说分手,因为你们俩跟其他人不同,而且在一起的时间也不短了,三、四年的感情不容易,哪能这样说散就随便散了?你应该再去找他好好谈谈,不是去兴师问罪,是把你心里想的告诉他,千万不要意气用事。
我才不去找他呢,他爱干什么干什么,我跟他现在已经没有关系了。
你真的就这样放弃了?就为了那个你连面都没见过的德语女教师吗?你又没有捉奸在床,怎么就能肯定方立民一定跟她有染呢?
横!她那种口气明摆着嘛,那么亲密那么自然,可见他们的关系非同一般。再说了,就算方立民跟她没那种事,我也不愿他跟她学德语。北京城这么大,我就不信找不到个德语家教。我讨厌她!
你这就是小心眼了,哪能不让方立民跟其他女性接触呢?你就这么没自信吗?你肯定她比你强?你就这样随便承认自己输了吗?
你还不明白呀,现在不是我承认自己输不输的问题,而是我们的婚礼已经取消,这是不能更改的事实啊,我再怎么逞强也白搭,就等着大家看笑话呢。
谁说的?你都没去争取,怎么知道已经没希望了?
我还有希望吗?婚礼还能挽救吗?
鸽子又叹了口气,唉,叫我怎么说你呢。他不是有房子吗?你为什么不早搬过去呢?如果你一早跟他同居了,就算暂时不结婚也没关系。他是个厚道人,总不能把你赶走,早晚你们得结婚。
听她这么一说,我也不禁有些后悔。
真是一念之差。
一月中旬刚拿到房子,方立民就请人把它重新简单装修了一下。他往里搬的时候曾经问我要不要也搬过去一起住。我当然早就想跟他双宿双飞,做同巢鸳鸯,可一是觉得这边离上班近,更主要是去年十月底我已经交了半年的房租,不好问鸽子退回来,再一想吧,反正从“五一”开始就要跟方立民一辈子生活在一起了,也不差这几天。况且,我还想体验一下他和男友团集体上门来接我过门那一幕呢,就谢绝了他的邀请。
要是那时候我就堂堂正正搬进他家跟他同居在一起,是不是就不会发生今天的事情呢?
我不知道。
兴师问罪
丢了工作,经济立刻成为大问题。我赶紧打电话去婚纱店,要求把婚纱退掉。那天定婚纱的时候,已经交了二千四。他们这家店的规矩是先付百分之五十,另外一半等取婚纱的时候再交。而现在,他们满口拒绝,说布料已经裁剪,又说公司规定,订金交了就不能退还。我再三跟他们解释婚礼已经取消,他们反劝我说,反正以后你还得结婚,不如婚纱做好先放在家里,保证不会走样也不会变形。
真他***气人!
婚纱钱是退不回来了,而且照着这个趋势,另外百分之五十也得支付,要不婚纱岂不白送给他们?心里一急又急忙拨打礼仪公司的电话取消婚宴,那头同样百般刁难,不肯退定金。但我突然想起婚宴的定金是方立民付的,心里顿时好受了一些。
人在倒霉的时候都喜欢找个垫背的,似乎只要有人同样倒霉,而且最好比自己更加倒霉,心里就能平衡一点,就好像自己不那么倒霉似的。
老妈又打来电话,她说因为工作原因,她和老爸大概要推迟两天,打算改乘三十号中午的飞机到北京,现在已经订了机票。还说本来打算见证我们领结婚证的日程只能取消了,不过,她让我和方立民放心,说他们一定会来参加婚礼。我还是没觉得哪里不对,甚至都希望他们出点什么事情来不了才好。
这都怪自己太要面子,事情已经到了现在的地步我还迟迟不敢告诉家里是因为老爸和老妈都特别喜欢方立民,要是他们知道我们的婚事突然告吹,肯定相对垂泪。我可不希望他们为我着急,更不希望自己丢这么大一个脸。再说现在离五一还有两个多星期呢,谁知道还会有什么变化,就算要说也得找一个适当的时机。
童志也来电话说他下午就要走了,临走前还想见我一面。我正为那天的事情懊悔,本来说好请客,结果自己喝醉了,账也没付成,虽然一共只有八十七元。当然,这并不是去见他的真实理由,实话是这几天心里特别没着落,一个人在家呆不住。又有谁遇到这种事还能呆在家里安之若素呢?
我匆匆往火车站赶去。
候车大厅里人头涌动,剪票口已经开闸放客。
一眼就找到了他。不是我眼神好,是他根本就不在人堆里,人家胸有成竹,挎着瘪瘪的旅行袋不慌不忙在门边抽烟呢。
哟,真赶来了?他向我招呼。
废话!你要不想见我马上就走。
不知不觉我把他当成了一个出气桶,见面就开始斗嘴,从候车室一路斗到了月台。我极尽刻薄之能事,把心中压抑的怨愤都发泄在他的头上。好在童志心胸开阔不跟我计较,快要上车的时候,他突然没头没脑说,说你傻你又不傻,说你不傻你傻得要命。唉,让我怎么说呢。其实吧,那人不坏,根本不像你想象的那样心怀鬼胎。只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衷,你呀,太骄傲也太自信了。
我很奇怪,你在说什么呀?
我说什么你都不知道?难怪呢。
我大吃一惊,你去找过他了?
是啊。
还是啊,我顿时咬牙切齿圆瞪两眼,就像往炉子里泼了一勺油一样,大火噌地往头顶直冒,你凭什么呀?你干吗要去找他?我让你去找他了吗,谁要你擅自做主的,你捣什么乱呀?
谁捣乱了?你别把好心当成驴肝肺。
我用不着你的好心!你是我什么人呀?
车厢门口的年轻列车员立刻朝我们望来。童志赶紧向她敬了个礼,还做了个鬼脸表示道歉。
我余怒未尽,一把将他揪到一边,你他***管得真宽!有你什么事啊?我拜托你操这个心了吗?简直就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我问你,你什么时候去找的他,都找他说什么了?
童志爱搭不理地说,我找他说了什么干吗要告诉你?
我理直气壮,你必须告诉我。
那你又是我什么人哪?童志不紧不慢地反问。
这下我急了,你这不废话吗?我们是从小到大的铁哥们。
童志马上说,既然是铁哥们,总还记得当年我们发过的誓吧?
当然记得,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是啊,有难同当,你有事我能不管?我能眼睁睁地看着你继续喝酒撒疯吗?
我理屈词穷,那,那这件事也用不着你管!
好吧,既然不用我管,你也别再问我了,就当我没说过。
我忍不住大叫起来,你神经病!
你才神经病呢!
姓童的,我就不该来见你,每次见你都一肚子气,见你就没有好事。
那就快走吧。既然知道你还来,你不是有病吗?
你才有病呢,你病大了!你从今往后都有病!一辈子都治不好!你这个死猪!臭猪!烂猪!你猪八戒!
……
怎么骂他都不解气。
说来奇怪,小时候我们亲密无间,好得形影不离,可是长大以后,特别是我到北京上学这几年来,跟他的关系发生了很大变化,也不是不好,就是见面抬杠,见面吵架,好像没有一次例外。
从小就有人说我们是天生的一对儿。那时候不懂事,听着挺美的。长大以后再有人这么说,我们就会相互看一眼,立刻指对着对方的鼻子说,就她(他)?你让我打一辈子光棍吧。说老实话,也不是觉得童志不好,但朋友做久了,根本没有产生邪念的可能。更何况他那张臭嘴和那可恶的性子,我敢说即便我这辈子永远嫁不出,也不会跟他在一起。
童志一拍屁股走了,却故意留下一个天大的悬念,让我绞尽脑汁去猜。他把我的好奇心成功地调动了起来。这个混蛋,就知道我一定要弄清他跟方立民到底都说了些什么。
方立民做梦也没想到我会等在他们公司门口,他一下愣了。
正是下班时间,人们纷纷往外走来。
显然他怕我在他们公司门口再次失控闹事,贻笑大方,他马上把我带到他们楼里的星巴克,找了个角落坐下。
我暗自冷笑,做贼心虚,不干坏事,何必这么紧张呢。
他端来两杯咖啡,问我怎么今天下班这么早。我立刻明白了童志还没把我辞职的消息告诉他,就撒谎说公司正好在这附近有事,顺便过来一下。他又没话了,眼睛也不敢跟我对视,这么一来气氛便有些尴尬。
还是我开门见山,童志来找过你了吧?他都跟你说什么了?
方立民看我一眼,像是奇怪我的问题。后来发现我不是在说笑,才说,他为你打抱不平来了。
心里这叫一个窝囊,我赶紧申辩,我可没让他去找你啊,是他自己要去的。
我知道,他说了。
我生怕童志没心没肺帮倒忙,就问,他还说了什么?
方立民没有看我,口气却慢慢变得平和,他拼命说你的优点,说你从小对父母孝敬,对老人尊重。说有一次有个乞丐脚上出了血,你把他弄到家里去给他包扎,结果他还把你家的东西偷了。又说你从小功课特别好,门门都考100分,有一次得了98分,回家就嚎啕大哭,不肯原谅自己。还说你还养过一只又瘦又瘸的病猫,那时候牛奶定量,你家每天只有一瓶。你却省下自己的牛奶去喂猫喝。
我听着气就不打一处来,这都哪儿跟哪儿呀?又不好发作,小声嘟囔,说这些干啥,简直吃饱了撑的。
方立民没有理会我的牢骚,接着说下去,他还说你是个心地善良又要强的女孩儿,让我珍惜你的爱,不要伤害你。
多此一举!我忍无可忍地叫了起来。想想不能半途而废,只好按着性子再问,那你是怎么说的?
方立民叹了口气,我说我并没有觉得欧阳恬不好,也没有要跟她分手的意思,只是……
只是什么?
方立民避开了我的目光,停顿了一下才说,你真想知道我们都说了些什么?
没错,要不今天我也不来了。
好吧,我都告诉你,希望你听了不要生气。我说我对婚姻感到恐惧,对将来更没有信心,我也不知道今后我们之间到底还会发生些什么。
我只觉得心里一阵发凉,就像身上的器官被人不停往外摘去。没错,这才是他的真心话。我拼命克制着自己接着再问,那童志是怎么说的?
他很奇怪,问我既然对婚姻感到恐惧,为什么还要决定在五一结婚。我告诉他,人都有自信与冲动的时候,同样也会后悔和犹豫不决。当时我确实想跟欧阳恬结婚,但后来就没有这种自信了,变得犹豫不决,因为我不敢保证自己能让她一辈子幸福。这一点我不能欺骗自己,更不能欺骗恬恬。
后来呢?我紧张地望着方立民,就像一只站在桌下苦候主人把骨头扔下来的小狗狗。
方立民端起杯子的时候不经意地看了一下表,说,童志马上紧张了,问我现在还爱你吗。
那你是怎么回答的?
我说我当然爱她,我对她的感情什么时候都没变,我只是怕自己达不到她的要求,让她失望。我怕自己不能让她一辈子都得到幸福是因为……方立民突然又停了下来,似乎有些为难。
你说吧,说什么都没关系。
方立民沉默了一会儿,重新鼓起勇气,我说你可能还不知道,欧阳恬对她父亲有一种近乎病态的崇拜,她老是不知不觉拿我跟她父亲相比。她的父亲确实完美,也让人尊敬,这我承认,可我觉得自己特别冤枉。我就是我,不是一个替代品,也永远不可能成为她的另一个父亲。
别墅之夜
今天大概是我们这几年来最坦诚相见的一次谈话,尽管方立民是用转述的口吻,我听着依然不是滋味。
心里有说不出的沉重,表面却要装得若无其事。这很痛苦。可是假如这痛能换来以后的甜蜜,能找回过去的和谐,就是比这个更苦更痛我也心甘情愿。
方立民又一次悄悄看表,被我看在眼里,我真恨不得一把将他的表摘下来扔到大街上去让车压碎。都什么时候了,他还三心二意。可一张嘴,话就口不对心地说了出来,你还有事吗?有事就去忙吧。他忙说,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六点半……还有课。我的声音马上就变了,是德语课?他点了点头,特意再次解释,恬恬,我跟小王真的只是师生关系,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不用看镜子都知道自己现在是一副什么嘴脸。
方立民一看不对,赶紧说要不我打电话去取消吧,少上一次也没关系。说着拿出了手机。我也不知发了什么邪,当即扑过去阻止并坚决要他马上就走,他也知道我憋着一腔邪火,偏要跟我推来搡去就是不肯离开,我心里翻腾得犹如火山口上的熔岩,最后终于喷发,你到底走是不走?你不走,那我走!
头也不回地冲出星巴克,拦住一辆出租就跳了上去。
我承认德语教师不过是个借口,真实的理由还是因为方立民,因为他的坦诚,我明白了推迟结婚的原因,却也因此再次遭受打击。我脑子又乱了,一时无法接受,我必须离开他独自好好想一想。
曾经以为两人相爱就应该毫无保留,应该无话不说。我是这样要求方立民的,他也点头答应过。可是,心里装这么大的事他只字不提,他居然防范得滴水不漏,他宁肯把心里话告诉一个不相干的人。我恨他,恨他瞒我瞒了这么久,恨他不肯相信我,恨他根本就没有把我当成他最亲近的人。
心里话不是只跟最亲的亲人说吗?
夜幕降临,我像个游魂似的飘在街头,没有方向也没有目的。肚子饿得咕咕直叫,心里藏着无限悲哀。原来方立民是患了将来恐惧症,既然这样他为什么要跟我求婚,为什么又要把这些委屈埋在肚子里发霉生锈?为什么要等到快结婚的时候才说出来?我真不明白,他为什么对将来没有信心?一想到这些年在一起的甜酸苦辣,一想到我们曾经那样相爱,我真想放声大哭一场。
就在我茫然无助走投无路的时候,小姨突然打来电话,一听到她的声音,我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小姨名叫汪梅兰,梅兰是她的笔名。她是中国言情小说的代表人物,拥趸遍及全国各地,已经出了二十几本小说,几乎都在排行榜上,经常在各地搞签售活动。
小姨是我从小到大的偶像,也是我最崇拜之人。我对她的记忆是从小学二年级开始,我永远记得她那时候的模样,一条牛仔裤,一件掐腰皮夹克,非常随意的装束。她见到我似乎有些紧张,马上蹲下来跟我说话,刚开始我还有些害羞,不过很快就跟她熟悉了,因为她居然有耐心听我喋喋不休讲述学校的事情。
小姨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迷人的魅力,让人忍不住想去探索。比如,她穿着时尚,可脖子上却一直戴着一个鸡心项链。九十年代初鸡心项链也许还能视作一种时尚,可现在还有谁戴它呀?小姨就能不弃不离自始至终戴着这个老古董。我猜,那一定是小姨过去的情人送给她的礼物。
小姨盛名之下,没有半点架子,不仅对老妈言听计从,对我也溺爱得无以复加,只要我喜欢,不管这东西国内有没有,下一次见面一准买来。当然,这个下一次很可能是一年以后,因为她很少去我们G城。我攒了好些玩意儿,比如带水钻的发夹、扎头发的丝带、法国面具、八音盒、随身听录音机、随身听CD机、原版外国CD、台湾出版的画册、小项链小手链等等,总之,所有女孩子喜欢的东西都是小姨送的礼物。
小姨的作品我都收全了,大部分是用当年省下的老妈给的零花钱,它们都是我最珍贵的宝贝,也是鼓励自己奋斗向上的精神动力。我还悄悄收集了小姨的个人资料,其中包括道听途说的消息:比如她曾经结过一次婚,至今无儿无女,推崇独身主义,目前一个人居住在怀柔一处依山傍水的别墅里。她非常美丽,跟老妈不一样的是,她更加妩媚,还显得特别年轻。刘妍曾经见过我家小姨,她惊叹说,你小姨不会是天山童姥吧?!
谁都知道,天山童姥每到三十六岁就要返老还童一次。可惜我没敢把这话告诉小姨。
我之所以拼了命要考到北京来,多少跟我小姨在这里有关。高考填志愿时本想考中文系,可老爸老妈都反对,他们认为我数学好,应该学理科。为了不让他们失望,我只好继续当一个好孩子。那时候我甚至想过,要是小姨是我妈该多好啊,她肯定会按照我的意愿让我自己选择学业。后来到了北京,小姨却搬到郊区去了。因为离得太远,我也没法老去她家蹭饭,不过,我自然而然把她家当成了自己另外一个家,有什么事情,我可以不跟老妈说,却一定先跟我小姨商量。
小姨告诉我,她下午进城办事,打我手机一直不通,于是就打电话到我公司去了。她的话刚说了一半,我立刻明白了她话里的含义——她已经知道我辞职的事情了。情急之下我忙问,你没有告诉我妈吧?小姨永远善解人意,她和蔼地说,没有。我还没问过你呢,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呀?
不管怎么说,晚饭终于有着落了。
每次小姨请我吃饭都让我点菜,每次都说你想吃什么就点什么,而她却在对面笑眯眯地目不转睛地望着我,好像我脸上长了一朵花。我特别喜欢跟她在一起,还把她对我的好理解为对自己孩子的宠爱。我小时候养过一只猫,我对那只猫就是一种类似母爱的感情,当然用猫来比喻我不太恰当,但小姨自己没有孩子,我又是她的外甥女,也是她亲姐姐唯一的独苗,她把我当作自己的孩子是再自然也不过的事情。
我跟小姨感情很特别,在她面前从不隐瞒什么,比如抽烟。大学时,我们宿舍六个女生有两个吸烟,为了不难为室友同时又不让二手烟危害自己健康,我也学会了以毒攻毒。刚跟方立民好的时候我很注意,他说过不喜欢女孩子吸烟。为了呈现自己最美好的一面,我只得让室友帮忙掩饰。而且,在他的影响下,我已经成功地把烟戒了。这几天因为心烦,我又重操旧业。
小姨是著名作家,自然烟不能少,要不她如何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捕捉灵感呢。她见我拿出了一包中南海,又在包里翻找打火机,就掏出自己的给我点着,并对我做了一个真拿你没法子的表情。
说到抽烟我又想起一件事来。我老妈比较老派,不像小姨这么开明。上大学的时候她曾特地叮嘱我两件事:一是不要过早谈恋爱,二是不要学会抽烟。当然,这是作为一个母亲和医生做出的告诫。可惜,这两件事我都没有做到。老妈洞察过人,大二时来北京看我,我已经非常小心一个礼拜没有抽烟了,结果几个月后老爸出差路经北京,临走时特地给我留了两条烟。开始我还奇怪,老爸怎么知道我会抽烟的,后来才明白过来,不是老爸先知先觉,是我老妈火眼金睛。老妈虽然明察秋毫,可真知道宝贝女儿吸烟了,她还是网开一面,只是自己不便给我买,却让老爸当了圣诞老人。
我点了一个凉拌荞麦面,一个麻酱拌莴笋叶,还要了一条水煮黑鱼。“沸腾鱼乡”的凉拌荞麦面特别好吃,我每次都能把一整份全部吃完。小姨怕辣,她只要了一个滑蛋豆腐陪我大快朵颐。一边吃小姨一边问我到底发生了什么,她这一问,我终于忍不住了,一口气把这些天所发生的一切一股脑统统向她倒了出来,说到伤心之处,还哭了一鼻子。
小姨饶有兴趣地听着我说,没有发表任何意见。我说完了,哭完了,饭也吃得差不多了,一边用餐巾纸抹嘴一边向她撒娇说,小姨,我能去你家里呆两天吗?两天就行。我现在没有工作,一个人在家呆着可烦了。
小姨说,好啊,到我那里住几天吧。你还没有好好在家里住过呢。现在那边树也绿了,花也开了,周围的环境可美了。
我连洗漱用具都没带,就跟着小姨来到了她家的别墅。
小姨的别墅不是太大,共有两层。进门是一个玄关,客厅冷色调,四白落地,却有一面墙用青砖砌就,上面挂了一块旧货市场淘来的木雕,形成一片自然的装饰。客厅的家具也古色古香,沙发是深蓝色,非常柔软,一坐就深陷其中,舒适得不想再站起来。沙发当中是一块中型的羊毛地毯,花纹也是蓝色调,地毯上放着一只笔筒型的玻璃大花瓶,里面是怒放的白色百合花。
一楼有一间书房、一间佣人房、一间厨房和一个卫生间。我被安排在二楼客房,跟小姨的主卧相邻。楼上也有三个房间和一个卫生间,一个房间被小姨拿来当仓库,专门堆放她自己的书和一些没用又舍不得扔的东西。
当天晚上,我跟小姨在客厅里喝红酒长聊。我问小姨,你觉得我应该辞职吗?
小姨像看着一个情人那样望着我说,谈不上应该也谈不上不应该,这是你人生中自己做出的一次抉择。既然已经做了,就不要后悔。
那我跟方立民的事情呢?我应该怎么办呢?
顺其自然吧。
可是,我心里特别别扭。他这样做岂不等于把我跟他好这四年都否定了吗?他到底安的什么心哪?
我只跟他一起吃过一次饭,对他还不太了解。不过,我觉得他是个比较有教养的孩子,也很懂事。
懂事还做这样不道德的事情。
小姨望着我,你所谓的不道德是……
那还用说,当然是擅自取消婚礼。而且,他跟那个德语家教也关系暧昧。我非常肯定地说。
小姨笑了,语气优雅,这件事呢,可能得这样看,小方突然提出推迟结婚的确不太恰当,而且有些过分。可是,这件事必须向家庭和朋友解释的人并不只有你一个呀,他也同样要面对这个问题。他是个聪明人,不是不知道这样做的后果,他一定认真考虑过。你想啊,假如他没有做好思想准备就糊里糊涂跟你结了婚,到那时候再后悔,你们面临的就不是推迟结婚而是离婚了。你当然是希望跟他白头偕老守候一辈子,不想当中节外生枝吧?所以呢,小方这样做我倒觉得他很慎重,当然不免有些自私。至于他跟那个德语家教的事,我觉得用不道德来形容可能有些夸张,你通过一个电话就断定小方跟人暧昧是不合适的。要知道,爱情只需要激情,维持一段感情却需要信任。归根结底就看你对他到底还有没有感情?感情是你们俩的事情,关键在你自己,你到底还爱不爱他?如果爱,就相信他,就给他一些时间又何妨呢?
可是小姨,你真觉得方立民是因为对未来担心,怕他达不到我对他的希望而取消婚礼的吗?
我不知道。不过,现在的男性普遍对婚姻都有一种恐惧,表现出来的形式可能不同。你可以在跟他沟通的时候主动问他,究竟是不是这个原因。有时候,能说出口的原因并不一定是真正的原因。不管怎么样,你要先跟他交流,跟他沟通。
小姨,为什么爱情非要遭遇挫折,非要一波三折,难道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一帆风顺就没有水到渠成的爱吗?
这个问题很早我就问过自己了,没有答案。后来,后来我也就不问了。我想这是老天给我们的一种考验,也是人生的一个组成部分吧。
又聊了一会儿,我撒娇说,小姨,这件事情我该怎么跟家里去说呢?
小姨望着我笑道,丑媳妇总要见公婆,这件事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现在离“五一”只有两个星期了,你尽快告诉他们呗。
就在这时,小姨家的电话响了。她拿起话筒,喂了一声,惊讶地说,姐,是你?不由自主朝我看来。
我赶紧跟小姨做了个手势,示意她别说我在这里,又从茶几下拿了一份报纸,在边上写道:千万别告诉她我在这里,也别说我的事情。随即举到小姨面前。
小姨看了一眼,继续通话,……有事啊?……哦,那就好。……恬恬挺好的,不过我刚从外地回来还没见到她呢。……我知道,我会的。
我猜老妈又在跟小姨讲我结婚的事,心里急得不得了。
不知怎么小姨也有些紧张,说话的样子都跟平时不太一样,……哦,目前还没时间。因为过两天我要去哈尔滨开一个研讨会。另外五月份在上海有个图书订货会,出版社希望我去,到时候看情况吧。下半年新书出来的时候,出版社会安排我去南方开签售会。怎么,出什么事了吗?
心急如焚
小姨家的别墅有两个地方我最喜欢,一是后院屋檐下,那里放着一套深色的藤沙发。沙发上是本白色的大软垫,坐在上面就不想起来。傍晚沏一壶茶,静静地坐看眼前的山眼前的水,看着晚霞由黄变红再变成紫,真是一种难得的享受。
另一个地方就是小姨的卧室了。小姨的卧室很简单,除了一排衣柜嵌在一面墙里,屋里只有一张特别舒适的大床和两只床头柜,另有一只沉实的长条几放在对面,上面放了一台电视机。窗台上放了一些从各地收集来的小玩意,除了一棵翠绿的大叶巴西木之外几乎没有别的摆设。整个卧室是木板结构,比原木稍深的颜色,有点像农村的粮仓。还有就是床头铺着一块厚厚的白色整张羊皮。小姨告诉我,这是她去澳大利亚时买回来的,她说光脚走在上面会有一种女王的感觉。
我对小姨的卧室(包括她的专用卫生间)一直有一种难言的好奇心,就像小时候我对老爸老妈的房间一样好奇。她是一位独身的名女人,而卧室又是一个女人最私密,最能诱人遐想的地方,无怪我的好奇心有如滔滔江水了。可惜我是小辈,尽管可以向她撒娇,并不时提出一些无礼要求,但她的卧室我不敢随便进去,就像对她的过去,她的历史我不敢随便向她本人打听一样。
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一会儿想方立民的事,一会儿想小姨的事,一会儿又想老爸老妈,居然还想到了一意孤行。这人可真有意思,自从认识我就坚持不懈给我发短信,每天最少一次,有时候两次,你不回复他也不生气,第二天接着再发。大概这就是鸽子所说的他对女孩子的那一套把戏吧。我当然不会被他这点小伎俩所迷惑,不过,说实话,他并不让人讨厌。
他的短信都是自己编的,今天就是:小耗子要睡觉了,老猫主动献殷勤说,我来帮你看门吧。如果其它耗子胆敢打扰您小人家休息,我一定不客气!恬恬小妹,你安心睡觉,外面有我这只老猫呢。呵呵。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也同样发给其它女孩儿,反正他发来的短信都挺有意思。我相信,以他的文才写点这种俏皮短信手到擒来。再说,有人用这种方式向自己献殷勤总是一件赏心乐事。
困意不知不觉袭来,迷迷糊糊好像睡着了,眼皮沉得很。隐约觉得客房有人进来,而且就在我身边,是个女的。她一身雪白,头发披散,看不清脸。我非常紧张,感觉自己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这种经历大学的时候曾经有过,那时候我睡下铺,靠近门口。夏天我们女生宿舍大门经常开着。有两次我觉得有人站在我的床前,可当时就是不敢睁眼,或者说睁不开眼。这一次也一样,我吓得手脚冰凉,如果真是做梦,能有这种感觉吗?再说了,我都能听到那人轻微的呼吸,那呼吸离我是那样的近,就连空气中也仿佛飘散着一股熟悉的香味。
我与那人默默对峙。也不知过了多久,一只手忽然轻抚我的脸,非常轻非常柔,舒服的不得了。一时间,我身上的鸡皮疙瘩像长白山的松林一样唰地一下竖起了一大片。我心跳如鼓魂飞魄散,似乎都能听到自己心脏一下又一下的起搏声。我生怕自己的紧张被白衣人发现,急忙翻了个身,然而,记忆就在这里断开,再往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次睁开眼睛,太阳已经透过窗帘的缝隙钻了进来,屋子里隐约飘散着一股特别好闻的香味。我忽然想起了昨晚的事情,猛地一下子坐了起来。尽管我不愿联想,可昨晚的事是那么的蹊跷,而这熟悉的香味正是小姨一直在用着的那款雅诗蓝黛Pleasures牌香水,这一点我决不会弄错。
小姨非常有涵养,我在她家的时候她决不随便走进我的客房。但这又如何解释这久飘不散的香味呢?难道是家里保姆半夜三更溜进小姨卫生间去偷喷她的香水又从她那里再悄悄摸到我房间来吗?问题是她来干吗?难道有贼进来了?可就算有贼前来劫财,他也应该去小姨房间而不是这间客房。若要劫色,我早就醒了,除此而外,还能做什么解释呢?
想来想去只能是小姨。
可真要是她的话,又何必半夜来访,这里本来就是她家,她什么时候进来不行啊?我是她的小辈,她随时可以摸我的脸我的头。难道是她的性取向有问题?天哪!我简直不敢再往下想。她可是我视为终身偶像的人物,我不能这样亵渎。除非还有一个可能,小姨患有夜游症。一时间,我开始怀疑自己的记忆,跟着一并怀疑起自己的感觉来。我想,这一定是一次梦魇。
我急忙起身来到楼下,小姨已经不在家了。小保姆见我下来就说阿姨吃过早饭出去办事了,要中午回来。她马上进厨房给我煎鸡蛋。我一看都九点多了,赶紧去刷牙洗脸,一眼发现卫生间的大镜子上,小姨用唇膏写给我的留言。
吃过早饭,我在小姨家里百无聊赖。躺着看书,趴着看电视,还把小姨家里的零食都找了出来,总之是怎么舒服怎么来。忽然想起为了省电昨晚早早把手机关了,急忙开机,结果一下子蹦出了六条短信,其中有三条是鸽子发的,两条是老孤的,还有一条是垃圾。
鸽子在单位百无聊赖,一听到我的声音,立刻来了精神,一副我妈教训我的口气,你可算出现了。我问你,昨儿晚上你到哪儿去了?怎么电话也不来一个?
我嬉皮笑脸说,你惦记我啦?
呸!你又不是猛男,我惦记你干吗?她上来就啐我一口,接着说,人家方立民等了你一晚上。
我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真的?
哼,蒸的?还煮的呢。我问你,你现在在哪儿?
当然是我小姨家。他怎么会……他是怎么说的?我忽然有些后悔来小姨家了。
不告诉你。鸽子说完之后跟旁边的人说笑起来,把我晾在一边。
我只好低声下气,求你了,姐,快告诉我吧,求求你。
哟,你这么在意他呀?鸽子故意停顿了一下,告诉你可别生气哦,他昨天晚上七点多就来了,今天早晨才走的。
我一愣,他今天早晨才走的?那就是说……
他在家里住下了呗。鸽子的语气十分轻松,人家诚心来找你,你又不在,只好一直等着啊。左等不来,右等也不来,那还不……
啊!我心里咯噔一下,鸽子平时就对年轻男孩有特殊爱好,会不会她……
鸽子像是知道我的心事,故意说,哎呀,过去我还真没仔细注意过方立民呢,昨天晚上才发现,他长得挺有味道。
听鸽子这么一说,我心里更加不安了,你该不会……
不会什么呀?你是说我对他下手啊?鸽子嗲声嗲气说。
我是说你不会给他掏耳朵了吧?
鸽子故意叫了起来,哎呀,我怎么把这事给忘了呢。
讨厌!我一颗心终于放回肚子里。
心情忽然好了一些。
不知何时我落下个特别小资的毛病,即心情好和心情糟的时候都喜欢听音乐。当然我跟小姨的爱好完全不同,她喜欢的歌剧我就听不下去。我在CD架上找到一张尚未拆封的U2精选,不禁大喜,这一定是小姨特意为我买的。
小姨CD机里有一张碟片,是廖昌永的《俄罗斯歌曲经典》。这张碟昨天跟小姨聊天的时候已经放了一个晚上。我最喜欢里面一首名叫《小路》的歌曲,它的旋律和歌词都很凄美,听着它就像走进了另一个世界。不过我喜欢这首歌主要还是受家里影响,因为它对老爸老妈有着非同寻常的意义。
我老爸老妈都特别喜欢俄罗斯歌曲。当年他们远离北京去内蒙插队,吃了很多苦。那时候没有电视,就连听广播都难,每个人都很想家。老爸第一次在集体户宿舍用口琴吹奏这首《小路》,大家都听傻了。后来老妈悄悄问老爸要这首歌的歌谱,老爸凭着记忆写了下来。再后来知青点搞联欢,他们俩表演的就是这首歌。
好久没跟老爸说话了,我忽然想听他的声音。
为了不让老爸发现我上班时间呆在小姨家里,我故意没打他的手机,而是直接打到办公室,结果那里没人。又打到第二设计室,设计室的人说,欧总住院了。我一听就急了,马上问他住在哪里,得了什么病。那人立刻追问我姓甚名谁,我说是他女儿,他才吞吞吐吐告诉我老爸体检肝有问题,复查之后就进了人民医院。听他的口气老爸似乎病情严重,绝对不是普通的肝炎。
我一下就懵了,急忙跟老妈联系,老妈正在手术。又赶紧给老爸的手机打电话,他的手机已经关机。
我顿时乱了方寸。
大难不死
老爸身体一直很好,却有过一次大难不死的经历,他在农村插队的时候差点被赤脚医生害死。当然,这是老妈当笑话说给我听的。
当年老妈跟老爸同在东北吉林双辽县的一个名叫董家屯的生产队插队。那里与内蒙古交界,紧邻科尔沁左翼中旗,下了火车还要坐一天半汽车,四周除了黄沙岗就是茫茫草原。当时他们集体户有二十多人。只有老爸有黑五类背景。
第一年冬天,公社要求知青在农村过一个“革命化的春节”。 少数人逃了回家,大部分人都老老实实地呆在董家屯。到了第二年,情况就变了。那里农闲时间长,入冬不久就有人请假,等到几场雪下过,其他知青也都陆续离开了。
老妈早就做好了回家的准备。她之所以迟迟没有出发,是因为老爸。那时候他们悄悄拉手已经拉了快一年,心里都有私定终身的想法。老妈知道老爸北京没人,他父亲被抓,母亲送回G城老家乡下劳动改造,一个姐姐插队在云南,一个弟弟插队在陕西,可以说他已经无家可归了。
老妈家的情况比他好得多,至少她有家可归,有我姥姥和小姨等着,有一片屋檐为她遮风挡雨。可在当时,她怎么也不敢让老爸跟着自己一同回去。老妈就这样拖了又拖,等到另一场大雪降临的时候,集体户只剩下三个人,老妈不走不行了。
就在她决定动身的那个夜晚,老爸突然腹痛如搅。当时集体户男女宿舍只隔一堵墙。男宿舍的小金隔着墙拼命喊老妈,说我老爸不好了,老妈急忙爬了起来,眼看着老爸一脸煞白,疼得汗珠直冒。当时集体户也就老妈稍微懂一些简单医术,她马上抓住老爸的虎口,拼了命地往下掐,并让小金赶紧通知生产队长,说必须送老爸去公社医院,不然怕有危险。
队长很快赶来了,他一看就知道情况不妙。半年前,同集体户也有一个人跟他说头疼,想请假不上工,结果他没同意。到了下午,那人头疼加剧,吃晚饭时,他已经上吐下泻,大家这才发现情况不妙。结果,他在送往公社医院的路上就咽气了。
队长马上叫人把车老板喊来,让他立刻套车,车老板却说,公社卫生院的赤脚医生正在邻队巡诊,不如他去把人接到队里来,这样既能节省时间病人也不用受罪。赤脚医生没多久就接来了,是个健壮的妇女,三十出头,扔铁饼的体形,怎么看都像兽医。她给老爸检查之后,诊断为急性阑尾炎,说要马上手术。可董家屯离公社医院有一百六十多里,大雪封门,又是夜晚,等送到那里就该晚了。女兽医当即决定,就地手术。
当时女兽医的话是一道圣旨,谁也不敢不立刻执行。手术地点很快定在了马棚。那是全屯最大的房子,一半作马棚,一半为队部,地方够大条件也好,还接生过小马驹呢。听说老妈略懂医术,女兽医立刻钦点老妈为手术助理,在一旁帮忙,队长和其他人分别举着煤油灯为她们照明。
阑尾炎是外科手术里最简单的手术,普通医院病人肚子上只需割开一寸就OK,女兽医大概也是个新手,正好用老爸来试刀。结果,老爸被她割了一条比西裤拉链还要长的大口子。老妈第一次看到真人肚肠被掏出来,就像妊娠反应大的孕妇一样立刻吐了,吓得她急忙用指甲使劲掐自己,皮都掐破了。
手术做了两个多钟头才做完,女兽医说再晚一点就穿孔了。她药箱里的抗生素针剂大概在邻队用完了,找遍了只有半瓶四环素片,她狠狠心都给老爸留下了。第二天女兽医走了,老妈只能留下来照料老爸。又过了几天,老爸伤口化脓发高烧,情况突然恶化。队长一看不好,赶紧派车把他送往公社医院,公社医院也怕他有生命之忧,又转送县医院抢救,县医院治了一阵伤口还是不能愈合,老爸只能回到北京治疗。最后,老爸的小命总算是保住了,可他的小腹就像朝鲜战场上美军留下的弹坑,坑坑洼洼一大片。
在G城的时候,老爸常带我骑车去远郊爬山,晚饭后,也喜欢围着院子散步。他虽然嗜酒,但戒烟多年。听老妈说,这几年他喝得也不多了。老爸平时没什么不良嗜好,为什么会突然住院呢?
突然想起老爸那天打来的电话,莫非那时候他就已经知道自己病了?所以才会说那多此一举的话?接着又想起老妈昨晚打给小姨的电话,听小姨说老妈也有些古怪,但问她到底出什么事情她却不说。
我来不及多想急忙打电话到小姨手机。小姨正在路上,听说我老爸住院立刻飞车赶了回来。问过情况后,她显得比我镇静,让我先吃午饭,同时继续跟G城联系。可我根本没有心思吃东西,随便喝了碗汤,又吃了几个三鲜包子和一张烙饼就离开了餐桌。我不停给老妈拨号,最后好容易打通了,我上来就问,我爸他怎么了?老妈似乎有些奇怪,马上反问,什么怎么了,你听说什么了?我气她到了这时候还要瞒我,大叫起来,我爸已经住院对不对?你们为什么不告诉我?
老妈非常冷静,她说,恬恬你别这么紧张。你爸不错是住院了,不过没什么大事。你放心,“五一”你爸和我一定会准时参加你的婚礼。
出乎意料
我还是放心不下,说什么也要回去看看。小姨没有反对,理所当然地送我进城。她先带我去西客站买票,再把我送回家去收拾东西。要不是晚上还有事情,小姨甚至想把我一直送上火车。
火车是十八点四十五分的特快。我给鸽子打了个电话,不到五点半就出门。这时临近下班,路上挤得水泄不通,幸好北京有地铁。几经辗转,终于在六点半赶到了西客站。这时候候车室几乎没人了。
我拉着小行李箱朝月台快步赶去,一边走一边想,为什么老妈说老爸没什么大事,可设计院的人却正好相反。人家不认识我,没理由蒙我,剩下只有一种可能,是老妈在骗我。她骗我倒说得过去,因为怕我担心,怕我着急。可要照这么看,我老爸就不是没什么大事,而一定有什么大事,事情大到了非要瞒着我的地步。
这么一来顿时慌了神,马上责怪自己。老爸那天打来电话,只要稍微多想一下就会有所察觉,因为那天他想说的只有一句话,那就是爸爸无论如何一定去参加你的婚礼。他是我亲爹,参加女儿的婚礼理所当然,况且全部日程都安排好了,又何必特意重申呢?当然是出现了什么阻挠他出席婚礼的问题。可我对这些丝毫没有在意,我想的都是自己跟方立民的恩怨,一想到这一点,我懊恼不已。
一边看票一边寻找车厢,好容易走到列车尾部,后面还有比我晚到的人正跑步奔来。我将车票递给列车员,拿着行李正要上车,就听有人喘着气说,恬恬!你等等。啊……总算赶上了。
我急忙回头,方立民就在身后。这太让人惊讶了,我惊讶得简直说不出话来,你……你怎么……
是鸽子告诉我的。
我忙把车票从列车员手里拿了回来,跟方立民走到旁边。不管怎么说,他能赶到车站来相送,我非常感激。但我不想在他面前表现得过于激动,微笑了一下说,谢谢!谢谢你来送我!
这是应该的。
听鸽子说你去找过我了。昨天晚上我是去我小姨家……
方立民马上说,你别说了,我都知道。你安心回去看你爸吧,咱俩的事不着急,等你回来再谈。
我点了点头。
他又看了看表说,时间不早了,我先送你上车吧。说着自然而然地接过我手里的小行李箱,径直朝车厢门口走去。
我跟在后面,忽然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温馨,似乎我们又回到了从前,回到了过去那种相亲相爱的时候。
方立民帮我把行李拿上车放到行李架上,还帮我找到座位,全部安顿完毕,他看了看表说,那我先下去吧。
不知怎么我心里有些不舍,因为还有七、八分钟呢。可我们刚刚经历过那样的不愉快,还不好立刻跟他撒娇,只好应了一声,将他送到车厢门口。
临下车前,他突然从兜里拿出一个信封塞到我手里说,这个你先拿着。我不知道你已经辞职了。那……我先走了啊。说着跳下车去。
匆匆打开信封,发现里面有一叠钱。看样子有两千左右。我的眼睛立刻湿润了。两千块钱并不算多,但在这种时候绝对是雪中送炭。我的心一下就乱了,也许他真像自己说的那样悲观,纯粹是因为对将来没有把握才决定推迟结婚的,我甚至都同意小姨所说的观点,他是因为慎重。谁又敢保证将来会怎么样呢。
我追了下车,刚要喊他,就看见他背对着我朝远处招手,顺着他的手势望去,只见一个身穿浅灰套裙的都市小白领拎着两个大纸袋朝他奔来。
小白领跑到方立民面前,将纸袋交给他。方立民又跟她说了句什么,接过纸袋就走。他一眼看见我站在车门外,急忙跑过来将手中的纸袋递给我说,这是给爸买的,我的一点心意。今天知道得太晚了,尽顾着往车站赶,这些都是托小王帮着买的。
谁?
哦,对了,我还没有给你介绍呢。方立民回头,她叫王薇,我的德语教师。
我一下子愣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跟在方立民身后的都市小白领微笑着走过来,主动伸手跟我打招呼,你好!
就像被暗棒一棍子打懵,半天我才缓过神来,心里不由得连连叫苦。这小妖精虽然显得比我大一点,也不见得怎么漂亮,却是明眸皓齿,身形苗条。仅最后一点,我自惭形秽。
王薇见我不肯握手也不生气,接着向我道歉,真不好意思,上次在电话里让你误会了。我一直想找个机会说明一下,方立民真的只是跟我在学德语。
我憋得喘不上气来。
本来我对方立民的送行充满感激,甚至都以为我们又重新开始和好如初了,王薇的出现就像天上突然掉下来一个大花盆,眼睁睁地看着它把一切都砸碎了。她越解释我越别扭,就像猫爪在心口挠一样。我真不明白方立民为什么要让她在这种时刻出现。他明明知道我恨王薇。我终于发现找书呆子的后果有多严重,像这样弄巧成拙的蠢事也只有方立民这种人能干得出来吧。
站台铃声响了。
突然听到自己对方立民说,谢谢你买的东西!谢谢你特地来车站送我。东西我代我爸收下了,这个还给你。再见!说完将信封一把塞回方立民手里,转身上车。
恬恬,你——
我头也不回地朝车厢大步走去,刚走到盥洗间,眼泪就像断线的珠子一样噼里啪啦掉了下来。
人真是脆弱的动物,一念之差,感激化为乌有。
善意的谎言
下了车就往医院赶去。
匆匆赶到病房,正在打点滴的老爸见我突然闯来吓一大跳。
恬恬,你怎么来了?
我扑到老爸身边,嗔怪道,爸,你怎么住院了也不告诉人家一声。
老爸喜出望外,一只手拉着我说,又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干吗要兴师动众呢。
当然要兴师动众,谁让你是我老爸呀。快让我看看。我仔细端详了一下,这才发现老爸的气色非常差,整个人有气无力,手也很烫,摸摸脑门,像在发烧的样子。我有些着急,还说没事呢,你看你都发烧了。
老妈悄无声息地进来,手里拿着刚洗过的碗筷,她见到我一下也愣住了,恬恬,你怎么在这儿?
我回头叫了声妈。要在平时早扑过去跟她撒娇了,但今天却没这个心情,接着埋怨,我爸住院,他瞒着不告诉我,你怎么也瞒着我呀。
老妈急忙看老爸一眼,多少有些心虚,是妈不好,没有主动告诉你。
我得理不饶人,你们就我这一个女儿,为什么出了这么大的事情都不告诉我,那你们生我干吗呀?
老爸抢着说,好了,好了,恬恬,这件事就别再提了,都是爸不好,是我不让你妈告诉你的。嗨,其实你爸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普通的血管瘤。
血管瘤?血管瘤是怎么回事?我忙问,真的没事吗?
老妈点点头。
可我爸还在发烧呢?
老妈跟我解释,你爸他前天刚做了一个治疗,这种治疗会有发烧的反应。过些天就会好的。
老爸接着说,真的没事,你放心吧。你的婚礼,我和你妈妈一定会准时出席。我们飞机票都订好了,是吧,梅林?他讨好地看着老妈。
老妈再次点头。
老爸又看着我,眼睛里带着一种奇怪的向往,二十多年了,你爸就等着这一天呢。
我就怕他们谈论这件事情,赶紧把方立民送的营养品都拿了出来。老爸老妈听说是他送的,少不了夸奖他一番。
老妈上午还有手术,临走前让我赶紧回家休息,说医院上午不让会客,不许我在这里影响老爸治疗。
回到家就给童志打了一个电话,告诉他我回来了,特别提醒他万一碰到我们家人,不许把我失业和婚礼取消的事情说出来。童志说我有病啊,没事告诉他们这些干嘛。
美美地睡了一觉,睁开眼睛已是下午两点。打开手机,第一条短信就是老孤发来的。这回他没编俏皮话,却发了一段温馨问候:时光带不走欢笑,往事冲不淡回忆。人生漫漫海角天涯,随时都有我的轻声问候。祝你父亲早日康复!他消息还真灵通,想必又是鸽子多嘴。不过这条短信却不像他的文笔。当然,在这种时候收到这样的短信,让我对老孤忽然有了一丝好感。
只是没有方立民的短信。
一想到他我就来气。昨天火车开了以后,他立刻打来电话,向我解释他为什么让王薇帮他买东西,说她在军博附近上班,离西客站近。又说他早就想澄清我们之间的误会云云。他狡辩段位本来不高,被我一通胡搅蛮缠弄得更糟。
最后我说了这样绝情的话,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你爱跟谁跟谁,我无所谓,既便冤枉你也活该,我可不想继续再这么吊着,老娘我累了!我们分手吧,反正婚礼已经取消,我给你自由。拜拜!
我很坦然,不是吗,他可以在结婚前夕取消婚礼,我怎么就不可以把他像垃圾一样抛弃?
我气势磅礴地挂断电话,仿佛刚刚惩罚了一个罪大恶极的坏人,心里充满着正义战胜邪恶的喜悦。可是这之后,方立民既没有再打过来电话,也没有发来短信,就像一个被割了舌头的宫女一样保持缄默。这么一来,我心里倒有些不平衡了,觉得自己中了他的奸计。谁说没这种可能?说不定他早就等着我说这话呢。他当然了解我的习性,我的小暴脾气一点就着,他太清楚了。他自己不想当提出分手的恶人,所以就设圈套让老娘去钻。
我越想越生气,越想越为自己不值,幸亏醒悟及时,要是真跟这样一个混蛋生米煮成熟饭入了洞房成亲那还不糟了?没准过不了半年就得离婚。默默安慰自己的同时心里也明白这不过是一种安慰。方立民哪有这么阴险,把他设想得大奸大恶也是迫不得已,要不我怎么能平息心头的怨愤,要不我如何为自己的决定找到合理的理由呢?
随便找了些吃的东西填肚子,又跑去医院探望老爸。在路上,我还给老爸买了一束洁白的百合,又特意买了个花瓶。虽说老爸的病房里已经摆了两个花蓝,但这束花代表我的一片心意。
将花放到老爸床头的时候,他整个眉宇都洋溢着喜悦,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欢喜,只是老爸依然疲惫,可以感觉得到他在强忍着某种痛苦。
快下班时老妈也来了,老爸马上指着床头的鲜花说,你看,这是恬恬买来的。老妈也很高兴,夸我现在已经懂事了。
我心说你们太小看我了,谁说我现在才懂事,要不懂事我能从小到大一直努力做个好孩子吗?做好孩子多累,时时刻刻得对自己严要求;做坏孩子多开心,随心所欲想干什么都不用考虑后果。我之所以强迫自己做个好孩子,是因为你们喜欢。我就是希望你们一直把我当孩子,这样就能永远疼我爱我关心我,这样我就是你们永远的宝贝。
医院膳食时间早,刚五点就把饭送来了。老爸一看,赶紧催我们回去,坚决不让陪着,还特意叮嘱老妈多给我做好吃的东西。
老妈在做干烧鱼的时候,我在外面犹豫不决,火车上确实想好了这次一定要找机会把婚礼取消的事情告诉他们,可一看到老爸那张憔悴的脸还有他见到我兴高采烈的样子,这些话又说不出口了。我从来没见过老爸这样无助,他瘦多了,人也老了。虽然他和老妈都说血管瘤没什么大事,又是良性的,可那怎么也是个肿瘤。我不忍心让老妈老爸在这种时候还为**心。
第二天,老妈又叮嘱让我在家呆着,不要随便去医院打扰老爸的治疗。我很奇怪,分辩说我又不是回来休假的,是专程来探望老爸的。争了半天,老妈只让我下午三点半以后再去,说上午治疗,中午老爸要休息。
既然老妈这样坚持,我只好在家呆着。闲得没事,便给童志电话约他中午吃饭。
“湘人酒家”四年前开张,老板就是童志他爹。刚开始店面很小,里面服务员只有五六个人,但酒香不怕巷子深,没多久,他家的小饭馆就火爆了起来。童志他爹不仅把旁边的店也买了下来重新装修,还在城西开了一家分店。现在去他们那里吃饭,如果不事先预定,就得在门口排队。
童志他爹当年对童志寄予无限厚望,就盼着他考上名牌大学,可高考前他突然发烧,虽然硬撑到了考场把卷子考完,却险些落榜。后来他进了G城一家名不见经传的大学,没想大二还没结束他就主动退学。他爹差点气死。毕竟他是童家的唯一传人,他爹退而求其次希望他子承父业,学会自己一手绝活,没想到童志对餐饮更是半点兴趣全无,退学之后在家晃了几个月,突然只身跑到珠海的方程式赛车场打工去了,在那里一待两年,直到去年才重新回到G城。现在他跟朋友合开了一家公司,专门做汽车配件。
在自家店里,童志如鱼得水,我也不再矜持,两人共点了二个凉菜,四个热炒,两盅西洋参乌鸡汤。
上酒水的时候,他突然问服务员,早上订的那个老鸭煲做好了没有,让他去后面问一下。我吓一跳,怎么,你早上就订做了一个老鸭煲啊?那我们不是要太多菜了吗?童志说,你以为我是给你要的?美得你!我是特地给你爸要的。听我爸说,鸭是凉性的,病人吃了好。我不由得望着童志说,真没想到你这么细心,以后谁找到你可享福了。童志一下脸红了,马上说,你少来!
匆匆吃完饭,我和童志来到医院住院部,跟看门的说找我妈,便大摇大摆进去。饭馆是自己家的就不一样,童志把大沙锅都一块儿拎来了。我轻轻推开老爸的病房,发现老妈就坐在床边。老爸大概已经睡着了。老妈一看是我们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我悄悄告诉老妈,童志特地给老爸送老鸭煲来的。
来到老爸身边,发现老爸依然苍白,手上还在打点滴,整个人的气色比昨天还差,病情像是又加重了。
老爸突然动了一下,慢慢睁开眼睛,看到是我,努力笑了一下说,恬恬,你来了?
老妈见老爸醒了,马上告诉他,童志来看你了,你看,人家还特地给你带了一个老鸭煲呢,我给你盛一碗吧?你今天中午什么都没吃。
老爸摇了摇头。
童志也走到床边说,欧阳叔叔,你好点了吗?我爸说了,你想吃什么就说一声,千万不要客气,他那里方便,随时都可以让人送过来。
老爸再次咧了咧嘴,替我谢谢你爸的好意。医院的饭挺好的,但我就是不想吃。
见老爸跟童志在聊,我马上把老妈拉到外面问她到底怎么回事,老妈不得已才说,你爸做了化疗,反应很大。
我立刻警觉起来,不是癌症病人才做化疗吗?
老妈一怔,忙又解释说,也不全是,你爸这种病也需要化疗。
我爸他真的没事吗?我再次问道。
老妈点了点头,你不用担心。
那我爸什么时候可以出院?我又问。
老妈神情黯然,这就不好说了。也许,要不了多久吧。对了,你爸今天还说呢,让你尽快回去,不要为他担心,不要因为他耽误了工作和婚事。
我心里简直比刀绞还要难受,可又不敢说出真相,只能说,我没关系,已经跟领导请了假。
可你结婚的事情还得准备呀?现在只剩十几天了,我又没法过去帮你。
接下来几天,我每天下午去医院探视。老爸似乎在慢慢好转,高烧也退了,恶心和呕吐的症状开始渐渐消失,就是脸色依旧不好。他逼我尽快回北京去上班,说自己没事。我拗不过他的固执,只好买了返程车票。
临走那天,老妈特意去车站送我。一路上我心事重重,犹豫着到底要不要把婚礼取消的事情告诉老妈。在月台等车的时候,老妈突然开了口,恬恬,你马上要走了,有件事我不得不告诉你。你爸他,他得的不是普通的血管瘤,他是……晚期肝癌。
什么?!我惊叫了起来。
老妈神情悲怆,真对不起,直到现在才告诉你。
这,这怎么可能呢。那我爸他,他还有救吗?
老妈摇了摇头,已经晚了,全都扩散了。
峰回路转
我心急如焚,第一反应是不走了。
老妈一把抓住我说,你知道你爸最后的心愿吗?他就想看到你穿上婚纱,就想看到你光彩照人地出现在婚礼上,就想把你郑重其事交给方立民,他就希望见到他的宝贝女儿最美丽的那一刻呀。要知道,你爸他就是爬也要爬到北京去参加你们的婚礼,这是他唯一的愿望,也是他一生中最后能做的一件对他来说最重要的事情。因为,他的时间不多了。你要是因为他留下不走,你爸他不会答应的。
泪水不知怎么就滚了出来,我使劲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火车到达北京是第二天上午,我连行李都没放,立刻坐车赶到方立民的公司,打电话告诉他我在楼下。方立民正在开会,他压低声音让我先到楼下的星巴克去等着,说开完会就过来。
我买了一杯咖啡坐下,只觉得自己心跳诡异,那是一种既慌乱又无助、既担心又决绝的感觉。
方立民进来的时候我还在发愣,他走到我面前坐下说,你回来了?
我回过神来点了点头。
他看了一下表说,我马上还要开会,只能在这儿呆一会儿。你爸好点没有,出院了吗?
还没有。
你这么急着找我,有事?
我稍微犹豫了一下,方立民,我想求你一件事。
说吧,只要我能做得到。
据说飞机发生故障临时迫降,旅客必须由安全门跳出机舱,那时候想跳也得跳,不想跳也得跳,由不得自己。现在我的处境跟迫降一样由不得自己,只能眼一闭心一横说,我想求你跟我结婚。
能感到方立民微微一愣,我没管这些低着头继续说,我知道你现在还没有做好结婚的思想准备,这样求你是强人所难。但这不是为了我,是为我爸。我爸他得了肝癌,已经到了晚期,他没有多少时间了。他最后的心愿就是想看到我穿上婚纱,看到我幸福美满地嫁给你。我爸疼了我一辈子,我这个做女儿的却没有为他做过任何事,这是我唯一的机会,我不能失去。方立民,过去我没有求过你,今后也不会再求了,但这一次例外,请你看在我爸的份上,答应了我这个要求吧。我不要求你今后跟我一起生活,只要你跟我举行这个婚礼,甚至,说到这时泪水就在我眼眶里打转,我们可以不去登记,只求你把这个仪式……
恬恬,你别说了。方立民立刻打断了我的话,我答应跟你结婚。
婚礼又要照常进行了,这是件喜事,可我心里明白,这已经不再是原先那个婚礼,这是方立民对我的施舍。接受施舍的感觉跟施舍于人的心情怎么可能同日而语。
回到家里,马上给婚纱店打电话。他们告诉我婚纱已经做好,让我先去试穿。接着又跟礼仪公司联系,告诉他们婚礼照旧。这下他们急了,马上指责到底怎么回事,一会儿要退,一会儿要结,现在都什么时候了,上哪儿找结婚的地方?我求爷爷告奶奶,把父亲的事情都跟他们说了,幸好有一个好心的周小姐,她答应帮我想办法。
晚上鸽子回来,我又请她在我结婚那天找两个搞摄影的人去帮忙。鸽子冰雪聪明,马上猜到了几分,她问是不是我爸不太好,我点了点头。她便没有继续再问,只说保证没有问题。
接着又给老妈打电话,打听老爸的情况。老妈说老爸今天情况依旧,就是吃不下东西。不过为了能去北京参加婚礼,他强行吃了一点。
因为临行匆忙,跟老妈并没有深聊。我突然想起一件大事,忙问老妈,我爸他知道自己的病情吗?
老妈叹了口气,恐怕早就知道了。我在他枕头下面发现了一本关于肝癌的杂志。
那他没问你?
没有。老妈说,他一直装着不知道,大概是不想让我着急吧。我也很想告诉他,可就是开不了这个口,我不想把这样残酷的结果告诉他。恬恬,妈真的很难过。
我哽咽着说,妈,我知道。
接下来几天,除了继续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