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花红了》
作者:阿兴 ,最后更新:2007-1-12 23:57:05

第一章生意

经过两天的颠簸,扎西与阿龙合伙的卡车木料终于拉到了大塘。

大塘是四川省第一大陆运材交易市场,从甘孜州、凉山州和阿坝州三个自治州几十个县中发出的陆运材大约有三分之二要先运到这里,再运到全省和省外客户的手里。

所以当他们的货车开到镇上时,镇上已停满了许多装满了料的卡车,有的装的是原木,有的是方料,还有的是板材与地板条,很宽的一条街被车辆一放,顿时显得有些拥挤。

街上的行人很多,他们中有商人,有个体运输户,还有如餐饮、住宿等服务行业的老板,总之,几乎一半以上的人是中国改革开放后率先步入小康的人。

有位哲人说过这么一句话:“这个世界上有钱人多的地方就一定有妓女。”也许正是因为这样,大塘虽然没有挂牌营业的妓女,但暗娼还是不少的。每当有木料车停在街上,立即就会有许多打扮妖冶的姑娘从卡拉OK厅、酒吧、饭店门口蜂拥而出,把车上的乘客往自己的店里拉。那时还在上世纪九十年代的时候,大陆许多地方对卡拉OK还很时兴,并没有当今按摩院、美容院、洗脚房、桑拿城这样春享受的消费场所,所以一般被公安称为的“暗娼”,被世人称呼的“小姐”,大多就卡拉OK厅里等待客人的到来。

而大塘这里停留的车辆,车上的乘客不是司机就是老板,他们从山里熬更受夜装料运出来,经过几天的颠簸劳累,大家都已经十分疲惫,都想在酒精与女人身上把这身疲惫很快消灭。所以一看到这些年轻的姑娘,许多人脸上的疲惫立刻一扫而光,特别一些年青的司机,这时候眼里往往会射出一些粉红色的光芒来。久而久之,大塘就有两点出了名:第一是木材多,第二是猫儿多(猫:川话意谓暗娼)。

扎西在单位上不得志,趁着下海的大潮,办理了停薪留职手续,与好友阿龙一道跑起了木材生意,这次他们合伙拉了四车料出来,估计每车有千把块钱的赚头,在大陆九十年代初那只涨物价不涨工资的年代,四千块钱,是两人在单位上一年的工资收入。

他这是第一趟跑这样的生意,虽然一路十分疲惫,但想到马上要到手的钞票,他的脸上忍不住露出了笑容。车一停在街上,马上就有几个小姐从饭店里向他们的车走来。

司机老李笑着对他说:“扎西,这个饭店我非常熟,保证不敲竹杠,而且因为人熟,里面的小姐也不会整你,并且都没有病。”他说完这话,拉上车刹,熄了火,拨出钥匙,马上就有一个打扮妖艳的小姐踩在卡车的脚踏板上爬上了驾驶室的车门,对老李笑着说:“李哥,咋好久都没见到你了呢?”

“想我了哇?”老李伸手摸了一把那小姐的脸蛋,笑嘻嘻的说。看她神情,与这个小姐倒的确有些熟悉。

那小姐一把推开老李油腻的手,佯怒道:“讨厌!手这么脏还摸人家,快下来洗手。”

老李笑着说:“只怕你比我还脏。”说着把洗脸工具放入加水桶里,准备下车。

扎西也从这边车门下车。老李打开车门,把加水桶递给那个小姐,边摇车窗玻璃边问:“小刘,咋这次只有你一个人来接我?”

“你好大的胃口哟,要那么多人来接你?”那小刘笑着说完这句话后,才指了指车后说:“她们去招呼后面的车去了。”说完又问:“李哥,后面的车是不是你们一块儿来的?”

老李点头说:“是的,我们一共是四辆车,来了六个人。”说到这里,对那小刘眨了眨眼睛说:“这次你们恐怕一要累上一晚上了。”

小刘佯怒道:“老没正经的。”说完提着加水桶走进饭店。这时候,后面几个车也相继锁好了车门,小肖、格桑、曲批、阿龙都提着洗脸工具走了过来,他们身边簇拥着几个打扮入时的小姐,跟他们又说又笑。

走进饭店,众人草草洗了个脸,便被老板迎到了楼上的雅座里。这是他们这一行人同时也是搞这个“串串”(串串:川话,意为做倒手生意)行业的人最风光的一会儿。过了今天晚上,他们明天又得一路风尘的赶进大山,拉第二批料。如果运气不好,也许会在山里冰冷的雪地里熬上几天几夜,每天啃着皮被烧焦了里面还冰冷的馒头或味同锯木面一般的饼干,渴了,抓一把雪塞进嘴里,倦了,裹着大衣塞进驾驶室。但是尽管这样,还不是最糟最惨的时候,最糟最惨的是如果装了料的卡车在崎岖不平又狭窄不堪的林区便道上一滑,便翻下了深深的山谷之中。坐这里面稍好一些的人,还能捡上点尸骨,运气不好的连尸体影子都见不到。不久前扎西的一个好友便连人带车翻进了滚滚的雅砻江中,下去后就再没见他浮起,只留下了家里伤心欲绝的妻子和可爱而年幼的女儿……。

总之像他这种跑木材生意的人,一半的命是交给阎王爷了。大家有没有可能遇上车祸,彼此心里都没有底,今天大家还可以在一起吃喝玩乐,到明天夜里还能不能再在一起说一句话,也没人能说清楚,所以用他们当中格桑的话说:“男子汉就不要亏待自己。”其实一行人都是一样的想法,钱挣得再多有什么用?如果一不小心翻进了雅砻江,还不是等于零?所以他们今天在路上时,老李就提议大家今天晚上每个人逮个猫(逮猫:川话,嫖妓的意思),大家都表示赞同,只要扎西没有发言。

扎西之所以没有发言,倒不是因为他比同行的其他人更正派,他是有那个心没那个胆,他也不是怕他爱人知道后跟他闹离婚,他是怕这一时的风流,如果染上了梅毒、淋病,甚至是艾滋病,那就太不划算,太对不起自己了。

正因为他有这样的心思,所以他就算偶尔生理需要放纵自己一次,也择那些最丑的(当然,既然能当暗娼,容貌也不会差到那里去,而且男人们在需要女人的时候,女人的容貌一般并不是最重要的条件)。他曾向别人介绍过这样做有四个好处,第一:“相貌差的开价低。第二,没有人跟他争,自然也就不会发生那些为了一个女人而伤了朋友间和气的事发生。第三,因为她容貌丑些,找她人也少些,相对她患上性病的机会也少,所以自己染上性病的概率也少。第四,因为她容貌差,自己也不会迷恋上她而影响家庭的关系。所以朋友间有去逮猫的,最喜欢叫上他,因为女人不够的时候,他不会去跟别人抢,多是时候,他又不跟他们抢漂亮的”。

坐上桌子,老李去叫了菜,他回来的时候,带来了一个四十多岁、脑袋微秃的中年男人,指着扎西对那人说:“他是我们这几车料的老板,你找他。”显然那人是一木料老板,只见他朝扎西点头笑了笑,先递过一只红塔山牌香烟,又给桌上每人都发了一只才说:“你们的料有没有老板?(意为有没有买主?)”。

扎西摇头:“没有。”

那老板拉过一把椅子坐下,问:“多少价钱?”

扎西看了一眼阿龙才说:“这几车料是我与他共同的,你要买吗?”

“如果价钱合适,我们可以谈一下。”

扎西听了这话,笑了一下才问:“老板贵姓?”

“免贵,姓鲜,叫鲜正华,正直的正,中华的华。”

扎西点头说:“鲜老板,不瞒你说,我与阿龙是跑游击的,所以对木料行情不太清楚,你是坐在大塘的大老板了,我想听一下你的意见,依你说,我们的料可以卖上个什么价钱?”

鲜正华笑着说:“小兄弟你是在考我了,所有卖东西的都是老板开价,顾客还价,哪有顾客先开价的?”

“你可以帮参考一下嘛!”

鲜正华笑了一下才说:“你们是经常跑木材生意的,知道今年木材行情不好,你们拉的是方料,方料行情稍好些,但在大塘最高的也不超过九百。”

阿龙听了他这话,头马上扭到了一边,摇头说:“九百?你叫我们喝西北风?”

扎西也说:“鲜老板,今天我们是第一次认识,,也是第一次相互做生意,你是生意场上的老手了,知道做生意最关键的是坦诚相待,你买了我们的料,也是要卖出的,如果价钱太高,对你来说当然不划算,但如果价钱太低,我们也没了赚头,总得叫我们相互都有点利润吧?”

正说话间,饭店里已有服务员把凉菜端了上来,老李也帮忙扛了一箱啤酒进来,鲜老板正准备说话,曲批不耐烦的对他说:“九百?你买个球!每方一千二,少一分免谈!这大塘也不是你一个木材老板。”

  


第二章 还价

鲜老板脸色一点没变,换了一个话题说:“你们这次来大塘,还没吃饭吧?这顿饭算我请客了,大家生意不成仁义在,这次不成下次还可以再做,交个朋友嘛,我是个爽快人,至于木料价钱,我们吃过饭再谈,你们看怎样?”

曲批说:“这样说还象个老板。”

扎西笑着说:“这顿饭钱,,还是我们自己出,大家第一次见面,怎好意思让鲜老板破费?请鲜老板也随我们一块儿吃。”他这话所出,鲜正华居然也没推辞,就坐了下来。

不一会儿,菜已陆陆续续端了上来,大家边喝酒边吹牛,吹的尽是逮猫赌博的逸闻趣事。鲜正华说:“过一会儿大家吃过饭,可以到我们的卡拉OK里去耍,我保证大家玩得尽兴。”

老李嘴一撇,说:“卡拉OK在里就有,何必到你那里?”

鲜正华显然是在生意场上混久了的老手,虽然今天晚上连连遭到几人并不很礼貌的待遇,但居然很沉得住气,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神秘的笑了一下说:“各有各的特色嘛!就好象开馆子一样,各有各的味道,是不是?”

格桑笑着说:“你在话倒是有道理,只是看你这人,也不象个正经人,只怕你馆子里面的小姐早糟你的毒手了。”

鲜正华摇头说:“哪里,哪里,岁月不饶人啊,我们老了,不行了,想风流一下身体都不允许啊。”

大家这样又说又笑,不知不觉间一箱啤酒已下了肚,格桑说:“大家来这里又不是光喝啤酒的,要喝啤酒等会儿到卡拉OK厅里去喝,我是先吃饭了。”

也许大家的想法都与他一般,所以都纷纷表示赞同,阿龙说:“尬桑是早等不及了。”格桑淡淡说:“等不及的只怕不是我一人。”

鲜正华忙对扎西说:“小兄弟,我们木材的事……?”

扎西看了一眼其他几个人才说:“今晚上大家都累了,需要轻松轻松,明天再说吧。”

“今晚上就把事情办好,免得你们晚上还要叫人守车。”鲜老板看上去有些着急。

扎西叹了一口气说:“我还是刚才那个价,同意就成交。”

鲜正华手一推说:“小兄弟,你也是做木材生意的,一千二?全四川也只怕没有这个价吧?刚才我说的是九百,这样,我们今天第一合作,我就再加五十,怎样?”

扎西无奈的说:“你也是太小气了,这样吧,我们明早上再谈。”

鲜正华无奈,叫人来结了账,跟着他们一同进了卡拉OK厅,但扎西他们运气不太好,里面早有客人包了台,只剩下四个小姐,老板娘抱歉的说:“只剩四个小姐了,不过,他们要不了一会儿的,你们等一下,她们过一会儿就来陪你们。”

格桑听说只有四个小姐,转身就想走,老李一把抓住他说:“别走,四个小姐全让给你们,扎西是可要可不要的,我也外面有一个,你们还是就在这里耍就行了。”

鲜正华却说:“不要紧,我那里有小姐,你们可以过去耍,大家都是熟人,我可以优惠嘛。”

那老板娘一听这话,眉一竖说:“鲜老板,在我的堂子里抢客人,这只怕不合规矩吧?”

鲜正华见状忙说:“不是我抢客,是你们的小姐不够,这样吧,分两个人到我那里去耍。”

扎西摇头说:“要耍大家一块耍。”

老板娘一听,也说:“不错,先到我这里来的人,怎么能分给你?小姐嘛,我马上打电话喊就是了,白天***廖三娃喊了两个走,现在也该回来了,还有……”说到这里,对扎西神秘的说:“小弟,我们这里还有几个特别的小姐,专门为外地人服务,人家都是有工作有家庭的,你们不想耍一下?”

扎西一听,立即提起了精神,因为他在山里也听说过内地有一些姑娘白天在公司或单位上班,晚上便到卡拉OK厅或歌舞厅里做小姐。但他只是听说过,还从未见过一个,听老板娘如此说,便说:“好吧,我们就在这里耍,顺便看车。”

老板娘一听,乐道:“对,对。你们先进去坐下,我十分钟就保证给你们叫两个小姐来,如果半个钟头小姐不来,你们想到那里就到那里,我决不拦你们。”说完对里面喊了一声:“小红,把这几个客人带进去,好好招待。”她话音一落,便有个美艳的小姐走了出来对众人说:“几位大哥,欢迎光临。”

格桑见到那叫小红的小姐十分漂亮,早已两眼发直,口中说:“对!对!你们还愣在这里干什么?”说完第一个跟着小红走了进去,大家相对看了一眼,都笑出了声,但也脚跟脚的走了进去,鲜正华却被老板娘亲热的拉了出去。

扎西他们没管他,走进卡拉OK厅内,马上有小姐过来擦桌子倒茶,并递上厚厚的一册点歌单。小红过来问:“你们要不要小姐?”

阿龙故意问:“要小姐干什么?”

小红甜甜的说:“当然是陪你们唱歌,喝酒聊天,还能干什么?”

格桑立即说:“要,当然要,我就要你陪我。”

众人听他此话,一齐瞪了他一眼,曲批说:“可以跟格桑跑车,但千别跟他一起进卡拉OK厅,一有漂亮的,他马上饿狗抢屎一样的就抢去了。”

格桑笑着说:“你如果不喜欢漂亮的,何必说这样的话?”

大家看他如此,也无话可说,不一会儿,小红已领着其余三个小姐过来了,余下三个小姐也相貌不俗,小肖、曲批、阿龙各拥了一位,扎西则坐在一旁翻歌单目录,小红身边一身穿黑纱连衣裙的姑娘问他:“大哥,要唱什么歌?”

扎西翻了翻说:“先来一首《花心》吧。”

阿龙问:“你要唱歌?”

扎西苦笑着说:“进卡拉OK厅当然要唱歌,再说,你们几个都有人陪你们跳舞,我一个人不唱歌又能干什么?”

几人听了此话,一齐大笑,格桑对小红说:“你去叫服务台给我们取一箱啤酒来。”

小红问:“什么牌子的?”

格桑道:“人是新的好,酒是旧的香,取山城啤酒。”

小红款款起身而去,那黑衣女郎也在点歌单上写下了《花心》,又问:“还要唱什么歌?”

阿龙问:“小妹,你叫什么名字?”

那小姐说:“大家都叫我小刘。”

阿龙笑着说:“那我就与小刘合唱一首刘德华的《来生缘》。”

小刘却说:“何必要等到来生呢?还是唱首《萍聚》吧。”

“也行。”

“还唱什么?”小刘写上后又问。

“在给格桑与小红点一首《纤夫的爱》。”

小刘看了一眼格桑,见他没有反对,便写下歌名,然后撕下那页点歌单,递了进去。

这时,服务台已有人把啤酒抬了过来,格桑帮着取了出来,给每人都倒上了一杯。这时,卡拉OK厅里唱的是一首《说句心里话》,那唱歌的人声音倒不俗,但怀里拥了一位小姐,而且留着披肩长发,听歌时便觉得有点别扭。

唱完了那首歌,便有人递过话筒,屏幕上也现出《花心》两字,扎西拿过话筒。站起身来,开始准备唱歌。格桑他们也各人拥着自己的小姐走进了昏暗的舞池中。老李对扎西说:“你唱歌,我出去一会儿。”扎西知道他想去找那打扳妖艳但还在饭店里工作的那姑娘,也只得由着他。老李一走,他们这桌就空荡荡的,除了一杯杯满满的啤酒外,就只见扎西立在那里,这时,音乐声响起,扎西也开始唱了:“花瓣泪,流在雨里……”

一曲完了,倒也博得了一阵掌声,这时,阿龙与小刘也从舞池中中了出来,准备唱那首《萍聚》,扎西坐下,将话筒递给了他们,喝了一口啤酒,摸出一只烟点燃,深深的吸了一口,烟雾才慢慢从嘴里吐出。

正在这时,他就发现有人在拍他的肩膀,回头一看,却是鲜正华,他与老板娘笑吟吟的站在他身后,他们的后面还有两名小姐,老板娘问:“其他的人呢?”

“跳舞去了。”

老板娘笑着说:“今天大塘生意不知为什么特别的好,小姐都忙得很,本想给你们喊两位兼职的小姐,但只怕一时来不了,怕你们久等,就在鲜老板那里借了两个小姐过来。”

扎西说:“其实不用客气的,老李在你们馆里有熟人,我呢有没有小姐都无所谓。”

老板娘说:“你们这桌太挤,我叫人为你们另搭一桌。”

这时,阿龙与小刘已开始唱那首《萍聚》,不一会儿,老板娘已另外摆好了一桌,扎西和鲜正华与那两个跟着来的小姐过去坐下。一坐下。鲜老板马上递了一只烟过来,指着两个小姐说:“这两个小妹都是我那边的小姐,有些规矩还不太懂,小兄弟你要替我教一下。”

扎西刚想搭话,那两人之中的一人忽然问:“扎西,你怎么跑起木料生意了?”

    

  


第三章 往事

扎西闻言一惊,听声音看容貌和这问话的语气,这后来的那小姐他都有些熟悉,但一时却想不起她是谁。鲜正华也一愣,问:“原来你们认识?”

扎西仔细打量了一下那姑娘,只见她披着长发,着了一层淡淡的脂粉,身穿紫红色长裙,一条黛色束腰更显出阿娜的身姿。她很漂亮,尤其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让人着迷,比之小红又另有一番娇艳妩媚,他仔细想了一会儿,却依然想不出她是谁。

那姑娘见状,苦笑着说:“看来扎西是不认识我了。”

扎西表情有些尴尬,因为这人他的确是不认识了,只得自我解嘲的道:“真不好意思,不过幸好这是大塘,不然我还以为自己周彗敏了。”

鲜正华见了,感觉扎西对这小姐有意,忙不时时机的介绍道:“她可是我们卡拉OK厅里的王牌,是我特意叫她来陪你的。”扎西苦笑,又看了那小姐一会儿,由于卡拉OK厅内灯光昏暗,他还是没有想起这位小姐是谁。只见她从桌上烟盒里拉出一只烟,自个儿点上,轻轻吐了一口烟,才说:“扎西,你还没忘三垭吧?”

扎西听了这话,身子一颤:“你……你是阿芝嫫?!”

“没想到我们会在这里遇上吧?”

扎西呆呆的点了一下头:“没有。”

阿芝嫫忽问:“三垭怎样了?有什么变化?”

扎西使劲吸了一口烟,往后一倒,靠在沙发上说:“还能怎样?”

原来还是在十年前,扎西因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冲劲与黔之驴的盲劲,在工作中与领导产生了冲突,于是,莫名其妙的到了九龙县最苦最穷的一个乡担任科技干事。三垭缺水少电,虽通公路,但牲口还是主要的运输工具。

专业的不对口,农村工作经验欠缺,加上三垭是全彝地区,语言不通,让他一度限入了茫然之中,在那份孤苦的日子中,所幸的还有一位汉族干部叫李军,他们结下了深深的友谊。在那段日子里,他们共同首守着一支蜡烛,抱着一瓶江津白酒,拿着手掌大的一部录音机听歌。如果不是填报表时在填时间的时候还知道在九十年代的话,他们与五六十年代的知青下乡没有两样。

这样过了一年多,李军居然在三垭农村里耍了一位女朋友,那人就是阿芝嫫。当时阿芝嫫特别漂亮,李军曾骄傲的称她为三垭的“曲比阿乌”,扎西也惊诧于她的容颜,因李军的缘故,还特别为她作了一首打油诗:“名花产深山,蛟龙隐巨泽,只怜无人识,空负好颜色!”但那时阿芝嫫才十五岁。

他们相恋了半年,也许在年龄、地位及文化层次上的差异,他们分手了。而不久后,李军也通过关系调回了成都附近的一所中学任教。

阿芝嫫很痛苦,便常到扎西那里耍,扎西也借一些书给她看,劝她学习文化知识,因她年龄还小,也劝她不要过早涉及恋情及婚姻,因为在这些落后的地方,许多少女还没有成熟就嫁了人。她有一次从扎西那里借了一本书叫《狂潮下的中国人》,不过那本书中的字至少有三分之一她是不认识的,全是扎西教她并讲解给她听的,看完后她突发奇想的对扎西说:“我想到海南去打工。”

扎西苦笑着说:“海南去打工?你一个人?”

“一个人又怎样?我如果能在海南挣一笔钱回来,就可以在三垭做好多事出来。”

扎西摇头说:“海南不是人人都可以去的,也不是人人都去了就可以发财的,而且如果是你一个人去的话,也许被人贩子卖了,你还要帮着他数钱,懂不懂?”

当时他们还谈了很多,对外面的天地,她总抱着很惊奇的眼光。扎西给她讲广东,讲上海,讲北京,从吐鲁番讲到了日月潭,从八达岭讲到了岳阳楼,(当然这些地方扎西也没去过,他也是从书上看到的。),她总是津津有味而不厌其烦的听着。

在那段极其苦闷的日子里,她给了他许多的慰籍。当然,虽然她很漂亮,但扎西也因为有了妻子,所以一直把她当自己的小妹看待。那时候的阿芝嫫,天真无邪,对未来的一切都充满了美好的憧憬。

但她的负担也很重,她是家里的老大,而且由于彝族农民重男轻女的传统思想很重,她小学毕业后就在家里务农。他父亲嗜酒成性,酒醉后常常打骂她,虐待她,后来与李军耍朋友后,她父亲以为找到了一个拿铁饭碗的女婿,对她稍好一些,等到与李军分手后,对她的态度更加恶劣,不但叫她做成年人都不能胜任的事,而且有时还不要她吃饭。

后来她爱到扎西这里来后,她父亲又对她稍好了些。但因为这样,扎西也背上不好的名声。乡领导曾意味深长的对他说:“要正确处理干群关系。”平时朋友也说他想娶小老婆,扎西是有苦说不出。但听说她因为爱到他这里来她父亲对她稍好一些,便忍下了,而且,当时扎西也的确不愿意离开她,虽然,她只是他一个普通的朋友。

后来有一天,她突然找到扎西对他说:“扎西哥,我阿爸要把我嫁人了。”

扎西一怔,忙说:“你才十六岁,嫁什么人?”

阿芝嫫焦急的说:“你不是彝族,不懂我们彝族的规矩,我们要结两次婚,第一次是订亲,第二次才到乡政府扯结婚证,这次一订亲,就等于嫁人了。”

“准备把你嫁到那里?”

“他们要把我嫁到踏卡阿期家。”

“你别怕,我去劝你父亲。”

她摇头说:“没有用的,你不过是一个乡干部,我阿爸他们不会听你话的。”

扎西默然,因为她说的的确是事情,他不过是一个普通的乡干部,说出的话很少有人听的,而且彝族的风俗习惯严重,不是哪一个人轻易能改变的,于是问她:“那你准备怎么办?”

“我只有一条路可走了。”

“哪条路?”

“到海南去打工。”

扎西急道:“你一次又一次的说要到海南去打工,可是你知道海南在哪里吗?你连西昌都没有去过,还说什么海南?你文化不高,身无分文,到海南能干什么?况且那里你人生地不熟,语言又不通,你去干什么?”

她哭道:“可是我……我……他们要逼我嫁人,而我不想嫁给那个人。”

“就算你不想嫁人,也得从长计议,你这么盲目的跑,能朝哪里跑?”

她抽噎了一会儿,突然说:“我可以去找李军,他走的时候给我说过的,将来如果有事可以去找他。”

扎西苦笑,这种话且能当真?就算说的是真话,李军一个教师又有什么办法?他现在才知道,一个人过于天真也不是一件好事。

阿芝嫫见扎西不说话,忙问:“扎西哥,你怎么不说话?”

扎西苦笑:“这种时候,你叫我说什么?我又能说什么?”

“扎西哥,我知道自己是个农民,又没文化,你一定看不起我,所以不肯帮我。”

“并不是我不肯帮你,而是我实在不知道该怎样去帮你。”扎西摇着头说。

阿芝嫫就趴在他的被盖上抽泣,一片包谷叶子还沾在她的头发上,一件彝族花短褂掩住她柔弱不堪的背,就那样趴在他被盖上不住的耸动,她健壮而白皙手还沾着泥巴……扎西忍不住叹了一口气,低声问道:“你不要哭了,你要我怎样帮你?”

她抽泣了一会儿,才坐正身子,用手背揩了揩眼泪,又将秀发朝后用手指梳了梳,才说:“我也知道自己到海南去实在没有把握,但你知道不知道?我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走,我走了,他们找不着我,我也就嫁不成人了。”

“除了这条路外,当真没有其它办法?”

她想了想,脸一下变得通红,低头说:“还有一个办法,就是我嫁给你。”

扎西一怔,冷冷道:“说什么疯话?我是结了婚了的,而且还有了孩子,你怎么能嫁给我?”

“也不是真嫁给你,只要我给他们说你要讨我做老婆,他们就不会逼着我嫁人了,等到我以后找到一个合适的对象后,我马上跟他走。”

“不行,这个办法行不通。”

她呆了呆,才说:“那我只有走了。”

“你能走到哪里啊?”扎西一再听她说要走,心里苦笑,有些无奈的问。

“我也不知道,但我现在已顾不了那么多,首先要走出三垭,就是出去要饭,讨口我也不愿在三垭坐了。”

“出去后你能干什么?”扎西皱眉问。

“去给有钱人家洗衣服、带孩子,就是做娃子(过去彝族对奴隶的称谓)也愿意。”

“你想去当保姆?”

阿芝嫫没有回答,只用眼睛盯住扎西,扎西无奈的说:“你真要决定走,我也没有办法,你说,我能帮你些什么?”

她低下头去,嗫嚅着说:“我……我想向扎西哥借点钱。”

“借多少?”

她想了想才说:“我……我也不知道。”

扎西闻言一愣,但也理解她此时的心情,于是说:“这样吧,我写一封信给你,你带着它去找李军,他会帮你想办法的。”

她咬着嘴唇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可是他在哪里我都不知道,我怎么去找他?”

“我把他的地址给你,还有,我在冕宁、雅安、西昌都有同学,我给这些人也分别写一封信,你把它们带在身上,你到了这些地方后,如果实在没有办法了,你可以去找他们,他们会帮助你的。”

她还是沉默不语,扎西皱眉说:“不过一出门,就会花很多钱的,你自己有多少钱?”

她的头埋得更低:“只有一百多块。”

“一百多块?”扎西苦笑:“一百多块出什么门?”说完又问:“你过去捡松茸(蘑菇的一种,近年来日本大量收购,每斤一百元左右)和捡虫草的钱呢?

“都……都给阿爸买酒喝了。”

“唉——”扎西叹了一口气说:“从这到成都,可能要花上个两三百块钱,但你路不熟,可能要花些冤枉钱,这样吧,我借五百块给你,你在路上一定要小心,第一要提防小偷,第二千万不要轻信别人……”

她咬着嘴唇点了点头,过了半响才说:“可是这五百块钱,我却不知道要到哪年才能还你。”

扎西苦笑着说:“唉,事已至此,还说什么还不还的?你把这钱拿去用,将来若有了便还我,若没有,便当是我送你的好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低头小声说:“扎西哥,你对我真好,我真不知该怎样感谢你,我……我……”说到这里,声音越来越低。

“你究竟想说什么?”扎西皱眉问。

她低声说:“我跟李军耍了半年朋友,他几次要我挨他睡,我都没同意,扎西哥你对我这么好,我没有其它办法报答你,如果你……你要我,我可以陪你睡一晚上。”

扎西叹道:“你说什么话?我且是那种人?”

她越说越小声:“我这是第一次陪男人睡觉。”

扎西摇头说:“你别说了,我一直把你看作是我的一个小妹妹,所以才肯帮你,你年龄还小,不要轻易就用自己的身体去感谢别人,如果你出去以后,还能记住你扎西哥说的这句话,便是感谢我了!”

当夜扎西也没那么多钱,东挪西借,终于把钱给了她,她拿着钱和扎西写的信低头走了,自那以后,他就再没见到过她。

又过了半年,扎西已准备转换单位,这时候。依然没有得到她的消息,便渐渐淡忘了这个人,但扎西做梦也没想到,他会在这么一个日子里,这么一个场合下见到她……

    

  


第四章 艳女

“扎西,你怎么出来做生意了?”阿芝嫫的问话打断了扎西的思绪。

“活不出来了,只有出来混碗稀饭钱。”

扎西一见到她后,立即便有无数的话想问她,但在此时此地,却一句话也说不出。阿芝嫫仿佛也是同样的心思,盯了他半天,却是什么话也没再说,只一口口默默的吸着手上的烟。

鲜正华笑着说:“原来你们早认识,这样更好了。”说完朝阿芝嫫递了一个眼色说:“既然是老相识,何不进去跳两曲舞?”

扎西也觉得这个办法不错,便熄了手上的烟,伸手做了个邀请的手势说:“请。”

走进了舞池,舞池里的灯光更暗,跟没有灯差不多。阿芝嫫干脆伸手灭了那灯,舞池里顿时一片黑暗。扎西拥过她,外面格桑正在用破锣般的声音吼《纤夫的爱》。

两人默默无语的跳了两圈,两人相互身体间贴得很紧,一股浓郁的香水味直朝扎西鼻子里钻。阿芝嫫的头依在他肩上,头发贴在他脸上,湿漉漉的,扎西想说话,但好象有个热芋头哽在心上,想说却什么也说不出。两人就这样又跳了一会儿,扎西才伸手扶正她的脑袋,借着猩红的窗帘映进的微光打量她半响,才苦涩的说:“你长高了,也……也越来越漂亮了,我……我刚才真的没认出你。”

阿芝嫫用迷人的眼睛看着她,突然伸嘴过来在他的嘴上轻轻的吻了一下,低声说:“但我却永远忘不了你。”

扎西眨了眨眼,叹道:“都七八年了,这么多年来,你在干什么?”

她闭着眼睛跳了一会儿,才忽然睁眼说:“扎西,我的事你别问了,好不好?我想今晚单独跟你说,我现在想问的是,你怎么出来做生意来了。”

“一言难尽。”扎西苦笑着回答。

“你还在三垭?”

“没有了,你走后半年,我就调到烟袋乡去了(烟袋,地名,九龙的一个乡)。”

她淡淡笑了一下说:“好嘛,给嫂子一块儿了。”说完这句话后,她又将头倚在他的肩上,扎西忽然说:“阿芝嫫……”

“我现在叫阿芝。”

“好吧,阿芝,我……我不习惯这样。”

“不习惯这样?不习惯这样干嘛也到了这种地方?”

“我不习惯你对我这样,你知道,我一直把你……”

扎西刚说到这里,阿芝嫫眼圈一红说:“扎西,你不要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现在你是一个来寻乐的老板,我是一个三陪小姐,你不要把我们的这种关系点破,好不好?”

扎西默默无语,他发觉阿芝嫫说话时文化成分越来越多了,她此时的变化,让扎西觉得她再不是七八年前那个清纯可爱的阿芝嫫了。用她话来说,她此时的确是一个标准的三陪小姐,一个带了一脸风尘的舞女。扎西曾经怪她没有文化,曾经恨她不通晓事务,而她此时文化水平有没有提高扎西并不知道,但对于世务却比他更通晓了,对于这一点,他不知是该大笑三声还是大哭三声。

不一会儿,一曲已终,扎西拉着她准备出来,她拉着扎西的手说:“我们再跳一曲。”

“行了,他们在外面等我们。”

“刚才是你请我,现在是我请你,难道你不肯赏这个脸吗?”

扎西苦笑着说:“你变得让我不敢相信你就是当年的阿芝嫫了。”

“这样不好吗?”

“好,当然很好。”扎西无奈的说。

这时,外面又有一曲乐曲响起,听序奏是《迟来的爱》。他们又开始跳起了舞,缓缓的乐曲又欲将扎西送回记忆之中,阿芝嫫忽说:“扎西,你也变了。”

“我变了?”

“不错,你变得老多了,也成熟多了,最奇怪的是,你怎么长出了络腮胡?”

“我听别人说男人长胡子要威风一点。”

她不言置否的笑了笑,忽然又问:“你是不是经常来这种地方?”

扎西笑着反问:“来这种地方不好吗?”

“好不好难道你自己不知道?”

“国家允许开卡拉OK,当然就允许有人来这里唱歌跳舞,只要一个人心术是正的,所做的事也不违法,那么这些地方也是有益于人的娱乐点。”

“只是你们同来的那帮人恐怕没有你说的这么高尚。”

扎西笑了一下,没有回答这句话,她又问:“他们都是九龙的?”

“是的。”

阿芝嫫将双手搭在他肩上说:“扎西,不要告诉他们我是九龙的,好不好?”

扎西想了一下才点了点头说:“可以。”

阿芝嫫低声说:“谢谢。”

他们就这样又跳了两圈,她忽说:“这里太闹太杂,我们换个地方好不好?”

扎西自见到她后,也有许多话想单独给她讲,只是在大塘他还不太熟,见她先提出来,便说:“行是行,只是我对这地方不太熟,到哪里去好呢?”

“我们去包个房间。”

扎西眉头一皱,说:“这只怕不好,让联防队抓住了,还说我们…….”

“你不做亏心事,还怕鬼敲门?”

“让他们抓住了,才不管我们做没做亏心事。”

她笑了一下说:“鲜老板其实人很对,他在郊区有栋楼房,平时我们就住在那里,我们可以到那里去。”

扎西摇头说:“不行,现在我们正在同他做生意,让他抓住了把柄可不得了。”

阿芝嫫淡淡一笑:“怕什么?他还怕我抓他的把柄呢。只是你们的料打算卖多少价?”

扎西想了想才问:“不知道近段时间大塘的方料价如何?”

“这我不太清楚,不过方料的价很俏,估计应该不下一千一百五十这个价。”

正说到这里,一曲又终了,两人一同走出舞池,鲜正华笑着说:“两位跳得可高兴?”

阿芝嫫没有说话,扎西坐下说:“鲜老板的王牌小姐,自然不会令人失望。”

“小兄弟,这是你笑话我了,来,喝酒。”鲜正华说完递过一杯啤酒。

扎西伸手接过说:“谢谢。”

“不客气,干杯。”鲜正华笑着说。

扎西伸手与他一碰,一饮而尽,阿芝嫫马上给他斟上。鲜正华自个儿倒满一杯后问:“小兄弟贵姓?”

“我叫扎西。”

“哦,原来是扎西兄弟,跑这行道多久了?”

扎西虽然只跑了第一次,但怕被他认为是鸭子,一直要砍自己的价,便笑了一下说:“不长,也就有五六次吧。”

“那也就算老手了嘛。”

“比起鲜老板来说,是小巫见大巫了。”

“哪里哪里,扎西兄弟太谦虚了,我刚才问过了,知道扎西兄弟是林业局的,不瞒老弟你说,我们还是同行呢。”

扎西一听,也略感兴趣,问:“不知鲜老板原来在哪里工作?”

“我原来是黑水森工局的,后来森工局垮了,便到这里搞点木料生意,找两块零花钱。”

“刚才我听阿芝说,鲜老板可发大财了,在大塘的生意做得满大嘛。”

鲜正华摇头笑着说:“哪里哪里,做的都是些蚀本生意,仅够有碗饭吃。”

“鲜老板太谦虚了,我们还是谈木料价吧。”

鲜正华端起杯说:“好!小兄弟够爽快,来干了这杯。”

扎西端杯一饮而尽,鲜正华说:“小兄弟先开个价。”

“鲜老板是爽快人,也是精明人,现在大塘板材市价是一千二,可不是我漫天要价。”

鲜正华摇头说:“扎西兄弟,咱们都不过是在木材市场上倒倒手,吃点信息差价费,现在全国木材市场疲软,我倒手也卖不了一千二,而我还要交房租,给工人付工资,还得吃饭,还得…….老实说,小兄弟这个价我吃不消。”

“那以鲜老板说呢?你认为我该开个什么价?”

“现在这样的方料顶多卖九百八,我看在阿芝与老弟是熟人、的份上,也看在我们第一次合作的情份上,我亏本一点,大家爽爽快快的以一千成交,老弟你看怎样?”

“鲜老板可是精明人哪,一千块?”扎西笑了一下才说:“我打开天窗说亮话,大家都是明白人,到大塘收料的也不是鲜老板一人,鲜老板嫌我们的价高了,我不强求,我也不是一定要将料卖给鲜老板的,是不是?”

  


第五章 猎物

鲜正华听了这话忙笑道:“那是自然。”说完看了阿芝嫫一眼才说:“只是……”说上半句,却没有说下去。

扎西微笑着说:“看在……看在……”他本想说看在阿芝嫫面上,但想了想还是说:“看在我们是同行,而且第一次做生意,如果合作愉快,今后的机会还多,对不对?”

鲜正华听他的话有转机,马上笑着说:“对!小兄弟言之有理,做生意嘛,是要大家都有好处才做。”

扎西点头说:“我就爽快点,每方一千一百五十,往下是一个子也不降了,如果鲜老板还是觉得承受不起,我们也就不过多耽搁鲜老板的时间了,鲜老板如果有事,便可自便。”

鲜正华听了他的话,皱眉想了一会儿,才叹了一口气说:“好吧,老实说,我这次接料,完全是因为小兄弟做事爽快,加之阿芝你们是熟人,我就贴上点钱,当是帮朋友一次忙,这货我接了。”

扎西笑了一下,心道:“得了好处还卖乖,真是只老狐狸!”嘴上却说:“鲜老板,人说人心不足蛇吞象,钱嘛,只要人在,总是能赚着的,我虽然每方料才杀五十,却一下子就掉了两千块啊!”

鲜老板却马上说:“但我话说在前头,明天实检实款,有黄心腐朽的不要。”

扎西点头说:“那是自然。”说完举起酒杯说:“来,为我们第一次合作成功干杯。”

鲜正华举起酒杯一饮而尽,心中的喜悦却不自觉的从脸上显露出来。扎西叫过阿龙,他一听成交了,也很高兴,因为他们在路上核计时预备是以每方一千一百出售的,现在每方多了五十,在利润上等于空加了两千。然后扎西才对他说:“今晚我准备出去一趟。”

阿龙一听,看了一眼阿芝嫫,才问:“是不是跟她……?”

扎西点了点头。

“你们认识?”

扎西又点了一下头。阿龙沉吟了半刻,才低声说:“老李在这里熟,叫他在这里开个房间就行了,何必出去?我们在大塘不熟,小心出事。”扎西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要紧的。”

阿龙看他主意已决,只好说:“好吧,小心一点,我们明天等你回来。”

“不要紧,说不定我今夜就会回来。”

阿龙笑着说:“也不必那么小心,又不是打游击战。”说完看了一眼阿芝嫫才说:“眼光不错嘛,哪儿勾上的?”

扎西伸手握了一下他的手说:“别乱说,他们几个人那里你跟他们说一下。”

“我懂,你放心去吧,祝你晚上做个好梦。”

阿芝嫫也站了起来,扎西对鲜正华说:“我想请阿芝出去走一下,鲜老板不介意吧?”

“小兄弟说什么话?你们既然是熟人,自然该单独聊聊。”

阿芝嫫说:“鲜叔,我想把他请到醉月楼去。”

“可以,可以,不过醉月楼太偏僻了,还是到我们店里去聊吧。”

扎西说:“我与阿芝久别重逢,想在一起叙叙旧,偏僻一点好。”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只是……”鲜正华说到这里,看了一眼阿芝嫫才说:“好吧,我去给你们叫车。”

扎西推辞说:“不用了,我们自己去。”

“客什么气嘛,大家一回生,二回就熟了,是不是?”鲜正华一脸堆笑的说。

扎西无奈,便跟着他走出卡拉OK厅,来到街上。街上风很冷,鲜老板喊了辆三轮,临行前还特别嘱咐阿芝嫫说:“阿芝,你回去跟你董姨说,叫她弄几个可口的菜招待扎西兄弟。”说完又对扎西说:“扎西兄弟,你放心在我那里耍,我堂子那边还缺人,我得去看一下,就不陪你了。”

“鲜老板有事便可去忙。”

鲜正华点头,并付了车费,那车便奔向夜幕。约末过了二十多分钟,他们已到了一栋楼房前,这栋楼房是个酒楼,被装饰得灯火辉煌,底层是餐厅,服务员往来穿梭,正忙个不停。门口外面还停了两辆木材车,几个也是一身油腻的人正坐在饭店里喝酒划拳,扎西抬头往楼上一看,“醉月楼”三字用彩灯镶边,在夜色下十分显眼。

阿芝嫫拥着他走进饭店,又从后门走出,后面是一个四合院,院内停了一部北京吉普2020,一辆面包车。她带着他左穿右拐,已到了楼梯口,楼梯上面走下一中年妇女,阿芝嫫忙叫道:“董姨。”

那董姨点了点头,看了扎西一眼,才笑着问:“你鲜叔已经打电话回来说了,这位便是扎西兄弟吧?”

扎西点头称是,她说:“不忙上去,先去管子里坐一下,我叫老胡炒几个菜,你们先喝两杯再上去。”

“不用了,我已在那边吃过饭了,我在阿芝那里坐一下就走,不用客气。”

那董姨又劝了一阵,他们还是上楼去了,上了三楼,走到尽头的一个房间,阿芝嫫掏出钥匙打开房门,按了一下墙壁上的开关,屋里的灯一下亮了起来。

这是一个套间,屋内装饰得有些漂亮与豪华,真皮王中王组合沙发,大屏幕电视,豪华VCD,组合柜的一角还有一组高档落地式音响,扎西走了进去,发现这屋还带卫生间,不由得说:“你们的老板对你们还好嘛。”

阿芝嫫不言置否的笑了一下说:“请坐。”

扎西过去坐下,问:“你们这屋里只住了你一人?”

“不,是两个人,今天她到双流去接一个从广州来的客户。”

“你们鲜老板生意做得瞒大嘛。”

她又笑了一下,忽说:“扎西,你先坐一下,我下楼去打个电话。”扎西点了一下头,她便转身出去了。

他才仔细再次打量了一下这个房间,地上铺的是豪华拼花地板,墙上贴的是高级墙纸,精巧别致的组合柜角摆了一瓶鲜花,窗帘是粉红色落地式窗帘,窗帘下面放了一盒棕竹,白桶花盆衬着墨绿的叶片,十分美观。

他再仔细看了一下,才发觉茶几桌面也是花岗石磨成,上面放了一个精巧的烟灰缸。他有点惊诧,这分明是星级宾馆的摆设,而阿芝嫫无非是一个舞女,一个卡拉OK厅里的小姐,说得俗一点,是一个被社会上称之为“猫”的人,她的老板为什么对她这么好?在他的印象中,所有卡拉OK厅里的老板往往都是把他们手下为他们赚钱的人全塞在一个又脏又臭的小屋里,她们五六个人甚至十来个人挤在一起,身上的脂粉气,抵档的香水味,汗臭味,脚臭味一齐充盈着整个房间……而阿芝嫫居然有如此待遇,他百思不得其解。

不过,这一切或者说这么多为什么他是一定要问的,阿芝嫫现在是完完全全变了,这种变化扎西不知心里是一种什么样的滋味。他打开烟盒,取了一只烟,点燃,吐出的烟雾在秸红色的灯光下冉冉飘起,一切更加朦胧……

  


第六章 陷阱

约莫过了二十多分钟,阿芝嫫才提着两袋东西上来。一袋内装的是苹果、香蕉、两厅健力宝,还有两厅椰子汁;另一袋里有一个塑料盅,还有一张新毛巾、一只牙刷、一包红塔山香烟。

扎西一愣,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她笑了一下才说:“扎西哥,你曾经对我那么好,我欠你的实在太多,难道我买两斤水果请你吃也不可以么?”

扎西苦笑了一下,没有说话,她将塑料袋放在茶几上,转身走进卧室,过了一阵,才从屋里取出一盘声碟,放入CD机内,不一会儿,悠扬而低沉的乐曲声便从音箱里飘出来。她笑着说:“我记得你原来很爱听音乐,不知道现在还爱听吗?”

扎西想了想,忽说了句略带哲理的话:“过去还年轻,是张白纸,什么东西都容易留在上面,现在这张白纸上全是墨水,连我自己都弄不清自己喜欢上面的哪种颜色。”

阿芝嫫坐下,从塑料袋中取出一个苹果,熟练的削去皮,递给在扎西,扎西伸手接过,随即问:“你能不能给我谈一下这些年你是怎么过来的?”

阿芝嫫没有说话,从袋中又取出一个苹果,削去皮,咬了一口,慢慢嚼来吞了才说:“大哥,你不要问这个问题好么?”

“你不说,也由得你。”

她长长叹了一口气,将咬过一口的苹果放在盘中,拿出那包红塔山香烟,取出一只,自个儿点燃,深深的吸了一口。扎西皱眉说:“我不喜欢自己亲近的女人抽烟。”

她苦笑了一下,想灭了,又不忍心,过了半响才说:“大哥,我心烦得很,你让我抽完这只好不好?”

扎西无奈的说:“抽吧。”她高兴的点了点头,又长长吸了一口,半响才吐出烟圈,扎西又问:“那你总可以告诉我,你们鲜老板为什么对你们这样好吧?”

她没有回答,沉默了一会儿忽问:“难道这些对你很重要?”

扎西哑然,他这时才发觉自己原来有些关心她,便说:“你如果实在不说,我也可以不问。”

阿芝嫫叹了一口气说:“不是我不说,只是这一下子,你叫我从哪里说起?”

扎西摇头,几口吃完苹果,起身说:“我去买瓶酒。”

“不要去,我这里有酒,是五粮液。”

“我喝不了那么昂贵的酒。”扎西摇头说。

她怔了怔,才说:“还有葡萄酒。”

“不喝,我喜欢喝江津白酒。”

她一脸矛盾的说:“大哥,喝烈酒容易伤身提的,你就喝葡萄酒吧,小妹陪你喝两杯。”

扎西见她一脸关切之色,便坐了下来,她马上起身取来酒与酒杯。酒杯是高脚玻璃杯,血红的葡萄酒倒在里面,宛然又是一线风景。扎西蓦然发觉这屋里装饰豪华,又有高档的酒,漂亮的女人,惟独与这一切不相配的就是他这个一身油腻的人,来这里的人应该是那种西装革履,手提大哥大,头发上摩丝打得逞亮的人。

阿芝嫫端起酒杯对他说:“大哥,来,喝酒。”

扎西端起酒杯,一股甘甜淳美的液体流入胃中,脑袋一胀,随之一阵清晰,他指着杯子说:“这葡萄酒只怕也很贵。”

她苦笑了一下问:“大哥问这个干什么?”

扎西忽然说:“阿芝嫫,我与你非亲非故,本不该说这句话,而且对于卡拉OK厅里的小姐,我也一向认为那是一种职业,从没有过轻贱这种职业的念头,只是你现在……真让我很糊涂?”

阿芝嫫沉默了一会儿,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酒才笑着说:“这没什么奇怪的,这里原来是鲜老板的一个豪华套间,专共大老板住的,后来我与阿雪没地方住,他就叫我们住在这里面。其实在鲜老板底下做事的小姐住的房间都很好,只是大哥没机会一一去看罢了,所以在那边卡拉OK厅里我对你说过鲜老板人很好。”

扎西默然无语。她笑了一下说:“大哥一路上累了,要不要去洗个澡?”

扎西的确想洗个澡,但他不想在她这里洗,于是说:“不要紧,我一会儿回去再洗。”

阿芝嫫闻言一愕:“大哥还要回去?”

“我当然要回去,不然我住哪里?”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大哥若真是彬彬君子,你可以就在我床上睡,我到阿雪床上睡。”

扎西苦笑着说:“只是我有时也不是什么君子。”

阿芝嫫低下头去,半响才说:“如果不是君子,又何必对小妹如此冷漠而拒人于千里之外?”

扎西无奈的摇头说:“你变了,变得让我认不出来了,你已不是当年的阿芝嫫了!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这样,让我很痛心。”

阿芝嫫低声说:“大哥又知不知道?你现在这样,也让小妹很难过。”

扎西一口饮尽杯中的酒,毅然起身说:“好吧,你难过也好,不难过也好,反正我是准备走了,你好自为之吧!”

阿芝嫫马上起身说:“大哥,你等一下,你要走,我不拦你,但我有几句心里话却要对你说。”扎西闻言停下,只听她凄凉的说:“大哥,我知道自己现在这样堕落你很瞧不起我,但事已至此,你叫我怎样做?这个世界上,只有你还关心我,帮助我,在我心中的亲人也只有你,我一直把你当成我的兄长来看待,现在连你也不肯体谅我?也轻贱我,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我只有一死了之。”

扎西听了这话忙回头,只见她已拔出水果刀比在胸前,忙几步过去,抢过她手上的刀,一把掷在地下,然后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大声说:“你究竟要我怎么样?”

阿芝嫫凄凉的看着他,眼泪几欲落下,低声问:“大哥真的那么讨厌我么?”

扎西大声说:“我原本并不讨厌你,而且还很喜欢你,但你现在这样做,却令我很讨厌你!”说到这里,加重了语气说:“很讨厌!你懂不懂?”说完这番话,他一把拿过酒瓶,“咕咚咕咚”的倒满一杯,然后一口饮下,才觉得心里略为好受了一些。

阿芝嫫一下子坐在沙发上,失声痛哭起来。

扎西点燃一只烟,看着她随着抽泣而微微耸动的背,一下子又想起了七年前她离开他的那个晚上,她微微耸动的背,不同的是她现在没穿那件绣花短褂了。他的心一下子软了下来,的确,她是一个受害者,她之所以走到今天这个地步,完全是男尊女卑的残毒造成的,他实在没有道理向她发火,想到这里,才柔声说:“你不要哭了,我答应你不走了。”

阿芝嫫却依然在哭,扎西又说:“请原谅,我刚才不该向你发火,但我是为了你好呀!我知道你之所以走到今天,也不是你心甘情愿的,但是你知不知道?一个人应该自珍、自爱,你为了生活所迫,哪怕是跟一千个男人睡过觉,我也不怨你,我也一样会当你是我的小妹妹,而且我一样会关心你,爱护你,可是我讨厌你不爱惜自己,动不动就要用自己的身体做什么回报,你这是看不起自己呀!你不但看不起自己,同时也小看了我,我要占有你,当年在三垭就占有了,又何必等到今天?”说到这里,又叹了一口气才说:“你不要哭了,好不好?”

阿芝嫫一下转过身,扑在他怀中,抽泣说:“大哥,是我不好,请原谅我,好不好?”

扎西轻抚着她的秀发,缓缓说:“不瞒你说,我也逮过猫,也不是那种很正经的人,但那与这不同,你知不知道,我们虽然没有血缘关系,甚至没有过深的友情,但我们之间却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感情,那是一种纯洁的,也是一种我希望它永远是纯洁的感情!”

阿芝嫫抽泣着说:“我知道,我全知道,大哥,你原谅我,好么?”

扎西叹了一口气说:“谈什么原谅不原谅的,只要你听进了我的话,你还是我的阿芝嫫,我还是你的扎西大哥。”

阿芝嫫抬且头来,看了他一眼,睫毛上还沾着泪珠,扎西轻轻的为她擦去,她笑了笑,扎西忽然觉得脑袋有些晕,便想抽烟,于是伸手去取桌上的烟盒。阿芝嫫脸色一变,忽一把按住他的手,说:“大哥,你叫我不要抽烟,我答应你,但抽烟有害健康,你也不要抽了,好不好?”

扎西一愣,说:“我抽烟已有了很多年,已上瘾了,要戒也不是一两天能戒的。”

她忽撒娇说:“不嘛,大哥,我不要你再抽烟了。”说着起身把那包烟拿在手里,走过去装在组合柜抽屉里。扎西苦笑着说:“我真的烟瘾上来了,不抽不行。”

阿芝嫫依偎着他坐下,说:“别人鸦片烟瘾都能戒掉,你有什么戒不脱的?”

“我也没那个必要戒烟嘛。”扎西说。

阿芝嫫忽笑了一下,从他怀中摸出烟盒说:“看你这个样子,真是抽了八百年烟的人也没你这般瘾大。”说着拉出一只烟,给他叼上。他刚想打火,她一把抢过去,说:“来,小妹给你点。”

扎西笑了一下,也只好由她。一只烟抽完,头脑顿时清醒了一些,于是笑着问她:“还喝不喝酒?”

阿芝嫫迟疑了一下,才说:“不喝了,酒喝多了也不是件好事。”说罢又收起了酒瓶,扎西笑着说:“可是我酒虫上来了,不喝两口不行。”

“什么烟虫酒虫的,酒喝多了,就会像我阿爸那样,你懂不懂?”

扎西想了一下,也说:“好,酒就不喝了,今夜我就在你这里睡,现在我想去洗个澡。”

阿芝嫫嫣然一笑,说:“这才是我的好大哥。”

扎西笑了一下,起身拿过她买来的洗漱工具,阿芝嫫从卧室里取出一件男人睡袍。递给他说:“大哥,我屋里有男人的东西,你不怪我吧?”扎西苦笑了一下说:“不怪。”

喝了酒再洗个澡,那是无比舒适的。扎西躺在沙发上听音乐,阿芝嫫已将他的脏衣服全拿到了卫生间去,笑着说:“大哥,你这身衣服也该洗洗啦。”

“洗它作什么?明天回去又同样是脏的。”

“反正今天吃了饭,明天一样要饿,那你何必要吃今天这顿饭呢?”

扎西一愣,说:“阿芝嫫,几年不见,你的口才变得好起来了嘛。”

阿芝嫫笑了一下,没有回答他的话,径直进去了。扎西靠在沙发上养神,也许是白天太疲倦了的缘故,或者是刚洗了热水澡的缘故,总之,他竞不知不觉的睡着了。

也不知过了多长一段时间,他才一下醒转,只见阿芝嫫就倚在他身边,闭着眼睛。他一下坐起,她也马上醒了,笑着问:“大哥醒啦?”

扎西大声笑道:“没想到不知不觉的居然睡着了。”说完忙问:“我睡多久了?”

“也没多久,刚一会儿。”

扎西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指向十二点半,不由得说:“我是不是该睡了?”

阿芝嫫伸手打开一厅健力宝递给他说:“别忙嘛,先喝水,提提神。”

扎西没有反对,伸手接过,一口气喝了半厅,两个嗝一打,精神顿时上来,这才看见自己的衣裤已整齐的叠在组合柜的一角上,不由得感激的看了她一眼说:“阿芝嫫,感谢你了。”

阿芝嫫表情复杂的看了他一眼,说:“大哥现在看来精神好多了。”

扎西又喝了一口饮料,才打开一厅椰子汁递给她说:“来,你也喝一厅。”

阿芝嫫伸手接过,左手把左侧的头发朝后捋了捋,右侧的头发还遮在右脸上,更加妩媚动人。她见扎西目不转睛的看她,微笑了一下,问他:“大哥,我现在与原来在三垭时相比怎样?”

“漂亮多了。”

“大哥说的不是真话。”

“那你说我的真话是什么?”

阿芝嫫没有回答这句话,过了一会儿才脸色复杂的说:“大哥,时间不早了,你还是回去吧。”

“你现在居然开始赶我走了?可是你赶我走我偏不走,我还要听一下当年你走出三垭之后,又是怎么走到今天的?”扎西笑着说。

“大哥一定要听?”

“你就看你讲不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