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霸王别姬》
作者:未知 ,最后更新:2007-11-28 20:34:09

    

  我走出校门,就到了这个城市。虽然这个城市很大,虽然这个城市很冷,虽然这个城市没有我的亲人,可是我仍然很快乐,是那种没心没肝的快乐。我觉得人世间除了考试,再没有什么难事了。而考试相对于努力来说,是很公平的。那么,我就没有什么可抱怨的事了。唯一可抱怨的是,我租来的小屋离长安大戏院太远,太远了。每次我都在公车上睡着,然后把小瓶的矿泉水藏在衣服里,把背包存了,买一张中间的票,坐在一群老头老太太中间,看我的才子佳人,悲欢离合。然后在夜幕中走出来,打个电话找个人出来吃饭,而吃什么呢,通常是浪费电话费的由头。在饭桌上说说你们头儿长,我们头儿短,崔健江郎才尽了,我的在职研究生课程纯粹是应卯,然后分头回去睡了。第二天,我把墙上穿得让人发腻的套装取下来抖抖,就去钢筋水泥的森林里实现我的理想了。说理想不大准确,应该是我的想法。我是个很有想法的女人。哈哈。

  工作了半年,我给自己定了位,一个主流社会的非主流人物。于是我预感到自己会吃苦,看看手上的掌纹,唯一凌乱的是感情线。我会在这上面吃苦吗?我在和朋友酒肉的时候提出这个问题。他们都说不会,您老多会保重自己,怎么会在这上面吃苦呢?现在想起来就哭了,保重?他走的时候就留下了这样一个短信息,我走了,你保重。所有的人都相信我会保重自己,包括他。他真的觉得我在没有他的日子会自己保重自己?滑天下之大稽。我厌恶透了什么珍重再见的说法。珍重和再见永远势不两立。

  就象刚生下来的婴儿因为从母体中带来的免疫力而很少生病一样,刚来北京的日子,一点都没有背景离乡的感伤。我把自己的生活安排得不错,有工作,有窝,有朋友,有书,有戏,有音乐,有酒,有烟。关键是,我有希望。那会儿我算是个有志青年,我想历练自己,然后回到家乡去有自己的事业。因为一开始我就明白,京城虽好,终非久留之地。这儿没有我用感情去系恋的东西,只有让我留下来的动力。所以,我来北京的唯一结局,就是走。当然,这种很宿命论的想法是我离开北京以后才在自我暗示中总结出来的。

  我是个事后诸葛亮,我已然英雄泪满襟。

  可是当时,我只是个孩子。我沿着一个既定的轨迹,单纯的让人瞧不起的走着人生路。重点小学、中学、大学、一个冠冕堂皇的公司,一条直线,却没有直达彼岸。因为老天爷总要给人一点教训,让她知道人之为人的艰辛。这个我是知道的,天将降大任于斯人,必先苦其心志。可是如果我早知道老天要用一个情字来苦我心志的话,我下世不愿为人。

  :“你是脆弱。”

  :“谁遇到这样的事都坚强不起来。”

  :“那是因为你没有遇到更难的事。”

  :“别的什么我都可以接受,都可以坚强,都可以挺过来,这个不行。”

  :“我没想到你受了这么多年的教育白受了。感情脆弱到这个地步。”

  这是我和妈妈的对话。其实她错了。正是这么多年的教育才让我脆弱到这个地步。因为教育教我用理性去思考,但感情呢,是不能用来思考,只能用来承受的。没有因为所以,不讲付出回报,种这样的花结别样的果,来无影,去无踪。

  
  


    

  通常回忆的开始总是最美的邂逅。我也不例外。朋友说,既然开始就是个错误,你还有什么权利希求结局是正确的呢?这个说法才是个错误。若说无奇缘,今生偏又遇着他?任何开始都是正确的,都是顺应天命的。

  看见他在落地玻璃窗后面站着,手中的剪刀象行云流水一样掠过那个女孩的长发,我就知道,我和他一定会发生什么。后来他告诉我,当他跟我说第一句话的时候,就知道一定会和我发生什么。而从看见他,到跟他说第一句话,这中间有九天的时间。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是我先爱上他的。而到底会发生什么呢?是我们都没有想到的。我忽然想起一部垃圾电影的名字,致命邂逅。

  后来,当我躺在家乡的海边,把这段情形描诉给朋友听时,她说这个情形让她想到戏园子,阿智是台上的戏子,阿梓我呢,就是台下看戏的人。啊,我恍然大悟。台下的观众台上的角儿,一个卖力地演,一个动情地听,两人在戏里抱头痛哭,可是谁都决定不了剧情。我忽然笑了:“是了,宝贝,他有一种戏子一样的温柔。”任何笑容都没有比回忆起爱人时的绽放更甜蜜的了。

  我心里一阵狂喜,把两岸三地的朋友的电话都打了一个遍。告诉他们我看上了一个男人。我谈过两次恋爱,却没有象这般看上过一个男人。

  :“形容一下嘛。”

  :“瘦瘦高高,淡淡倦倦。”

  :“靠,写诗啊?”

  我狂笑:“我该怎么办?”

  :“追啊。”

  说真的,这个追字有违我的本性。我一直很珍视女性的矜持,我深信,谁先爱上谁,谁就输了一步。我决定持币观望,伺机买进。

  我天天下班都绕道“路过”他的店。我以平常的速度走过,不慢不快,也不回头。“我只想偷偷看一看他啊,就象是欣赏一幅画。”这是我的画中人。

  第八天,我看见他站在门口,抬起手,我抬也起手,可他又放下了。他在招呼一个顾客。我有点沮丧,但正是这个促使我往前走了一步。这一步,我跨出去的时候,还是个初涉尘世的少年,而回首向来萧瑟处,也无风雨也无晴。可是那时候,我只会算计要再跨几步才能踱到他身边。后来我常拿这个跟他开玩笑,说贞女与淫妇,只在一念之间。

  第九天的时候,我走进去,对小工说:“我要剪头发,就等那个大工。”于是我坐在那里,看他一个接一个干着活儿,直到轮到我。我把风衣脱下,只穿着小花的旗袍,坐在椅子上,安静地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和他。目光交接的一刹那好象很熟悉。一定有前世,前世我们一定有关系。    

  他跟我说的第一句话和每个大工问顾客的实在雷同:“小姐,您想剪个什么样的头?”我一向很迷信专业人士,我说你看怎么合适就怎样吧。他在镜子中端详了一下我。然后用修长的手指掂起一把剪刀,开始给我修形、打薄、去角、吹干、再修形。我一直从镜子里看着他,他一直看着我的头发,间或也看看墙上的电视。我问他,您是哪里人。他说东北的。他问我是哪里人,我说海南的。通常的男女之间,是从谈到谈恋爱到恋爱。一个最南的女人和一个最北的男人的恋爱,是从谈论小鸡炖蘑菇开始的。到现在我还能清楚的记得,他说正宗的小鸡炖蘑菇是用一种东北特产的针蘑做的,说着,关掉吹风,用手比画了一下那种尾巴长长的蘑菇的样子。然后我们一起笑了。然后是沉默,是他先打破沉默的:“小姐穿得很怀旧嘛。我们东北女孩很少穿成这样,都很敢穿。”

  :“我也很敢穿。真的。”其实这是真的。我很欣赏俗艳这两个字,我喜欢打扮得很那个。偏偏今天打扮得象个旧上海的老小姐。

  :“哦,那到没看出来。”

  后来他告诉我,那天的我穿了双黑色高跟鞋,小花旗袍,白色蓝里的风衣,提着一个黑色的包。我很得意,那么多顾客你单单记得我的穿着?他坏笑着,因为你看着象个有钱人的老女人。顿了一下,凑到我耳边低语,因为我知道你是我老婆。

  我看看镜子中的自己,他问我满不满意。我说满意,其实不是满意,是满足。

  写到这里,我潸然泪下。往事已成空,还如一梦中。

  
  


    

  我想我是着迷了。可是我必须参加证券从业人员的考试。天昏地暗地复习了一个月,考完试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他做头发。可是,我害羞。可是,我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我。可是,我只是他那么多顾客中的一个。女顾客和男大工,这种关系让人望而却步。站在街的对面,看那戏台上的人儿手眼身法步,美啊,美不胜收。戴网子、勒水纱、戴盔头,怎叫我不蠢蠢欲动?

  陪我去的小青说她象红娘。我不满意。张生后来可是大对崔莺莺不起。

  我跨进去的时候那个守门的小工就认出我来了:“小姐,您这边请。”她知道我是他的顾客。我心里很舒服,是他的,顾客,不管怎样,是他的就行。

  他刚干完一个男活儿,扬扬手上的大布,示意我坐下。我很顺从地坐下了,我喜欢把这个动作理解为顺从,虽然它是这个时候必须的动作。他把大布很温柔地围在我脖子上,问我:“你上次说过几天来染头发,怎么现在才来?”

  :“我考试,所以晚来了。”我差点语无伦次。我完全没想到他会记得我,记得跟我说过的话。现在的心情是惊慌,决不是惊喜。完了,他看出来了。红娘呢,红娘正给老板娘看手相,聊得火热。她帮不了我。这个没有头脑的东西!后来我问她怎么不合作到这个地步,她一脸苦相:“我容易吗?我!我又是问生辰八字,又是看手相,还不是为了吸引大家的注意力,让你跟他多说点话。”

  :“哦,那你这次要做吗?”

  我点头,他说,要个中等价位的吧,五百,我给你打六折,打完折三百,这是最低折扣了。颜色用桃木红吧,你适合,文气,又时髦。我顺从,我喜欢他为我做主。虽然后来我常常揪着他的脖子要他按照四六分帐的规矩把他赚我的钱还我的时候,他很是理亏,但当时我完全没想到他是在劝活儿。

  调颜色,分发片,上颜色,加热。我坐在大罩子下面的时候,有人叫他接电话。他拿起电话:“干活,得晚点回。”然后就挂了。我知道是他的女人。但是我一点不难受,很正常的,这样的男人身边该有一个盼他回家的女人。

  我是最后一个做完的顾客。走的时候,都一点了。我故意慢慢地站在镜子前看我的头发,然后借机看他收拾工具箱。他转过身:“这么晚了,你怎么回去?”我指指小萍,和她一起打车。:“哦,那我就不送你了。”

  这一段话,我拿回去和所有的朋友分析了,是不是有什么特别呢?大家为了顺应我的心情,都说,有点特别,大工完全不必理会顾客怎么回去嘛。后来我把同样的问题问他,他说,如果是你一个人,我就送你回去了。我挤眼睛,有什么企图?他很正经地说,不放心你一个小女孩一个人回去。我比他小六岁。在他心里,我少不更事。就算有一天,我们已经肌肤相亲了,他还觉得我是个小女孩。也许,这是男人说服自己疼女人的藉口吧。

  那天最大的收获就是我们彼此知道了对方的名字,他叫阿铭,我是阿梓。阿铭和阿梓的关系,亲切而客气。

  可是我不能一个星期去剪一次头发啊。后来我躺在他的怀里,告诉他我的为难时,他大笑,真是个小傻瓜,你可以一天来吹一次头发嘛!我狠狠地敲一下他的头,你以为我是泡大工的寂寞少妇啊?他说,你是寂寞大工泡成的少妇。

  我只好去作推脂减肥。那玩艺儿可以必须一个星期去两次。可是我心虚得厉害。我根本不敢留恋于我的山水之间,我低着头,直接冲进美容室,去喝酒。那个大眼睛美容师在我的肚子上卖力地用火辣辣的辣椒油推揉着,好象有千万个蚂蚁在爬。自古以来为情郎受这种洋罪的,恐怕也只有我阿梓一个。后来我问他看见我没有,他说几乎没有,你又没打个招呼就直接进去了,我怎么知道呢?我实在地不堪忍受他的这种没有良心,还是那句话,你还我作减肥的钱,他两手一摊,我给你赚回来还不成吗?

  作到第五次时,他终于发现我了。我提着大包的东西进去,他正好要出去抽烟。

  :“逛完街?”

  :“是。看,我新买的手镯,漂亮吗?”

  :“藤条做的,很特别。”

  :“西藏的。我特喜欢。”

  他说,他居然说:“你的东西都很特别,也很漂亮。”

  我马上乱了方寸,我立刻不敢抬头,我我我,我的东西他都注意到了?我非常失败地没有答茬,钻进了美容室。躺在美容床上,那个大眼睛美容师问我,你跟阿铭很熟啊?我说算认识了。她哦了一声:“阿铭几乎不和我们说话。老板娘问他来了啊,他点一下头。走的时候说阿铭下班了啊,他还是点个头。”我是顾客嘛,他必须应酬我。我当时真是这么想的,后来问他是吗?他摸着我的头发说:“我想和你说话。”我开始不相信单恋这种说法。双方的感觉应该是相应的。

  出来的时候,他还在门外抽烟,并且咳嗽。我站在他旁边,问他:“病了?”同时偷偷地往四周瞧,生怕有人看见我们说话。人就是个社会动物,在任何时候都会在乎别人怎么想,别人怎么说。

  :“扁桃体发炎很多天了。没时间看,老板不给假。”

  :“怎么叫你那位去买点消炎药?”

  :“你说我女朋友?她不管我。”

  :“她干什么的?”

  :“美容师。”

  他真的有女人。意料之中,希翼之外。我心中迅速浮现出她的样子,高挑,漂亮,但俗气。医生配护士,大工和美容师,天经地义。但是我发誓,当时一点都不沮丧。只是担心他的病,心中只有一个字,药。

  晚上我把药放在小塑料袋里,走到他们店对街的拐角给他打电话,叫他出来一下。他什么都没问就出来了。当他低头看袋子里的药的时候,我发现他的眼睛红了。我忽然有一种很母性的温柔,我想带他回家。他说:“谢谢。我走了。明天我休息,给你打电话。”我把家里和手机的号码都给了他。真的,从一开始起,我就对他没有任何防备。我说:“我觉得你不是骗子。即便我知道你是个骗子,害了所有人,也单单相信你绝对不会害我。就算你真的害了我,我会相信你有不得已的苦衷。”他站起来,把我从地上抱起来:“我真的不会骗你。”

  结果,上帝骗了我们俩。

  
  


    

  直到下班他还没给我打电话。我一刻不落地攥着手机,吃饭上厕所都不敢离身。有人打趣说我业务真忙。我实在没有心思还击,我觉得自己象一条缺少空气的鱼。我失恋了。失恋是一种复合的感觉,失落、失望和失意。我是不是太认真了。于他,就是一句客气话。

  下班刚进家门,电话铃就响了。是他,说是把记电话那张纸落在店里了,但是背下了我家的电话,所以现在才打。我又浮出水面了。半个小时后,我从阳台上往下看,他形销骨立地站在草地旁边。心中升腾起一种别样的牵挂。现在想起来,就是一种前世今生的感觉。

  我们去我的一个朋友福建朋友开的茶馆喝茶。喝茶是我很钟情的一种消遣,可以古今中外,也能够神游太虚。特别喜欢看悬壶高冲一招,水冲茶,茶迎水,水沫茶香,游龙戏凤一般。我的龙坐在对面,打量他的凤温壶烫盏。他说:“你真的挺好的。”

  :“告诉你我所有的一切好吗?”

  :“很想听。”

  :“我觉得我挺苦的,从小到大都没有快乐过。”这句话我令我萌生起一种女人的责任感,并且在以后的日子里为此心力憔悴。然而世间万物,皆有定数,我纵然红袖善舞又能怎样?

  初恋的女孩因为嫌他是个穷小子嫁到了佳木斯。虽然只跟她在过马路的时候拉过一次手,但是新郎不是我的感觉还是让这个男孩离开了长春。以后就跟一伙黑社会的人混在一起,过着四处漂泊的生活。这个传统故事从失足少年开始,接着他幡然有悔。

  :“我们东北有句土话,父唤八百,母唤一千。我妈在我走后天天叫我的名字,我听到了。于是,我不顾一切地逃出来了。可是亲戚朋友谁也不敢收留我,家里天天有人来查。有家不能归,就找了附近的一个小镇躲起来了。住在一个小旅馆里,认识了那家人的女儿。比我大几给月。当时她已经有个谈婚论嫁的男朋友了。我是个城里来的漂亮小伙子,至少那时候是的。她说在梦里见过我。可是我不相信,她不是个会做梦的人。二十天后,我和她在她舅妈家的一个小屋里发生了关系。第一次只有五分钟,一点感觉都没有。后来她就成了我女朋友,现在也是。可是我们的关系实在太糟了,除了吵架,就是冷战。从来没有开心过。想分开,人家救过你啊。我为自己当年的冲动付出代价了,”

  :“真的没有爱吗?”

  :“连她都说,我跟她是混日子。”

  我是不是应该高兴,他和她同床异梦。可是发誓,我真的没有一点轻松。从那时开始,我就为他背上了一辈子十字架。我接受这些飞来的苦难,谁叫我爱他。感情这个玩艺儿,又耗马达又耗电。

  :“那就分开?”

  :“我爸我妈一句话,管咋人家救过你。她呢,每一样都得顺着他的心,否则就是忘恩负义。我好象欠所有人的,就是没人欠我的。”这句话在他27岁之前是对的,27岁那年他终于遇到了第一个欠他的人,而且肯定是前世欠了他姻缘签,今生又欠了生死债。如果有来世,该我是债主了吧?

  我跟他谈我的大学生活,谈围在草地弹《月夜》的毕业前晚,谈那种只谈情不说爱的校园爱情和我的两个大学男朋友,谈我从小到大出的各种各样的丑,谈现在单位里人事的纷争、老板的小蜜、同事的家长里短。我发觉自己在这个男人面前很轻松,好象即使是脱光衣服,也可以很镇定的跟他说话的样子。“安排摆布只为他,身外无心不着魔。若向画眉深浅看,迷人岂止髻堆螺”。可我一个小女子,我的躯壳只有21岁,又哪里明白呢?

  他听,他笑,他想,他看着我。脸太瘦了,抬头纹很深,鼻子很坚毅。眉毛好浓,眼里有种迷离的光。我是不是说得太多了?

  她说,我听,我想,我笑,她不敢看我。头发本来有点左右厚薄不均,我修了两次,现在出形儿了。她眼里都是笑。夹着南方味儿的普通话很好听。是个没有受过苦的小女孩。如果就这样一直听她说下去,我也许会忘掉一些事,快乐起来。

  我喝口茶,茶味儿有点淡了。他为什么这么温柔的看着我?是一种职业习惯吗?此时此刻,我是他的一个朋友还是他的一个顾客?

  我的目光怎么离不开这个小女孩?女人我早就看穿了,虚伪、势力、好色,洗过头,湿漉漉地坐在镜子前时都是一样的丑。但是这个小女孩象一朵小花一样在镜子前盛开。

  拜托他别看我,看就罢了,别笑,笑就罢了,别那样笑。唉,这个男人好桃花。“我爱他神情倦倦风度翩翩。”

  她干吗低头不说话了?她是觉得我无趣了?我是不善于表达。我为什么要表达?那个女人只要钱和性,顾客只要他们的头发,风骚的老板娘只会上下的打量。

  我方寸大乱,起身去洗手间,其实我只是想用冷水洗个脸。他说他也去。同时穿过一个圆拱的小门,忽然我们的手就拉在了一起。说是忽然,就是不知道是谁主动。虽然这个问题关乎在以后的相处中我们谁占上风,虽然他一直谦虚地承认是他先伸出手的,虽然我当然喜欢凤求凰不满意凰求凤,但是我实在不能昧着良心说话。

  他的手很瘦,但是好热,握得我有点生疼。

  她的手很软,凉凉的,让我有点别想。

  他爱我吗?

  我该怎么爱她?

  :“阿梓,我是个大工,你是个白领,我怕给不了你什么?”他说话的表情很忧伤,有点欲说还休的架势。

  :“我不要什么,只要跟你待在一起。”

  没有想到,正是这个待在一起,成了我们最大的难题。以前是咫尺天涯,现在是海角天涯。

  如此是你浓我浓,春风一度的三天。

  第四天,阿拉伯数字中中国人最忌讳的第四天,命运宣判:“阿梓,你死缓。”

  他在电话里用极快的语速说,他结婚了,有个一岁的孩子,他必须告诉我真话,对不起。风声陡起,一时之间沉了情天,断了陆地。从此我就落下了一个病根,一听到他说对不起就泪如雨下。因为,这三个字,根本就是个结束语。

  爱情从两点迅速拉成三点,显然,我落入了一个痛苦的俗套。

  我说我要见你。

  于是我站在他店的对街,看他穿过如水的车流向我走来。这个男人,他不是有女人,是有妻子。我凄惶地摸一把眼泪,谁能告诉我我在哪里,我是谁,我从那里来,要到哪里去?

  他用一种很心疼的语气说:“我以为你会冲到店里给我一耳光。”

  :“我不会做伤害你的事。永远不会。”也许别人的永远是我爱你。可这是我的诺言。这个诺言没有前提,没有期限。

  他说他会跟她离婚,不是为我,是他长久的打算。我看着他,知道他在吐出一些声母、韵母,并且能把这些声母、韵母拼成独立的汉字,但我完全不明白这些汉字串成的意思。罗敷啊罗敷,如果第一天你就知道使君有妇,还会不会爱上他。我问了自己一万八千遍,得到的的答案是承受。

  曾经有个同学叫刘小川,我至今记得他的名字,他是我整个小学时期最同情的人物,原因是他父母离异。阿梓为人之女,阿铭为人之父。我方才明白,人的伦理道德观是无法选择的。说明白一点,就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我居然对他说抱抱我。他居然说他爱我,然后居然在众目睽睽之下吻我。这是我第一次要求他抱我,是他第一次说爱我,也是他第一次吻我。忽然想起一句很不合时宜的话:“有心报国,无力回天。死得其所,快哉,快哉!”

  当然,这样的勇敢只有没受过伤的人才会有。我们无知,所以无畏。我们似乎完全忘记了三角形的第三个角。我们的恋爱好象跟普通的情侣没有什么分别。打很长很甜蜜的电话,从班上溜出来接我下班,在北京夏天闷热的空气中坐在街沿上等他干完最后一个活儿,然后他把大布抖干净,点一支1.0的中南海香烟,拉起我的手,穿过几条小街,回到我家院子里那棵好大的榆树下,说半个小时的话,然后各自回家。中间她一定会打电话来。他一定会皱着眉头,看着来电显示,向前走几步,背对着我,说他正在路上。那时我会感到一点依稀的痛苦,但是转瞬即逝。

  我推掉一切逛街、聚会、吃饭,拼了命的珍惜和他在一起的时间。好象我生命中的其他一切忽然都被抽空了,只剩下等待。等他干活儿,等他下班,等他来牵我的手。写到这里,我下意识地看一眼自己的手,停了下来,很小,很白。那是他当年啧啧不已的。他的手呢。我不用努力就回忆起了他欣长的手指和掌心的温度。一时有点记不清那句话,是相濡以沫,莫若相忘于江湖呢,还是相望于江湖呢?

  到现在我还清晰的记得有个不算热的下午。我们通了一个小时的电话,他说他单脚着地依着巴台接电话,腿有点发麻。我说:“我是不是很唠叨?”

  :“不,我喜欢跟你说话。我十年说的话也没有一天跟你说的多。不是不想说,是没有人说。”

  :“我明白了。你就是古代的一种兵器。”

  :“什么兵器?”

  :“剑!”

  :“我是贱,我喜欢耳朵被你虐待。”

  :“好,晚上再虐待你。现在你干活吧。”

  :“行。”

  我放下电话,玩弄他送我的剪刀。那把剪刀为他赚了不少钱,却一分也没攒下。他说什么都没意思,攒钱还有什么意思。可是遇见我就后悔了,有钱多好。我说好啊,你在暗示我是个爱钱的女人。他摸着我的头发说:“阿梓,你是个美好的女孩子,我想把一切美好的东西都给你。而钱呢,是必须的。”忽然手机又响了,是他,他说他想见我。

  :“啊?那怎么办?”

  :“你下来。”

  我高兴得发狂,奔下楼,看见他站在那里,表情象个彷徨的少年。他解释说那是因为我是他的初恋。唉,郎君啊,你何苦用这个不吉利的字眼呢。我完全不介意恋字前面是不是有个美如残荷的初字,只希望它大红大绿,俗里俗气的修成正果。

  :“我明天休息一天。可以陪你一天。”但不是一整天。我有些心燥,我得禅定。

  他一大早来敲我的门,我当然是逃班在家。这是他第一次进我的小屋。一室一厅一男一女。他把我抱到腿上,亲亲的,但很久的吻我。

  : “你怎么,这么吻我?”

  :“怎么了?”

  :“小心翼翼的象碰个玻璃娃娃。”

  他笑。

  这个家伙,还不接招?我把头藏到他怀里,横下一条心,自己的男人嘛,说了又怎么样?:“你怎么从来不,不,法式的那种。”

  他看着我,满眼都是笑。把我的头使劲往自己怀里压:“丫头,你说是我为什么不呢?”

  我脸如桃花,我豁出去了。:“因为你有病但有良心。”

  他想了一下,大笑起来。我仰头看他,他忽然低下头,舌头温柔地伸进我的,然后是交织。

  :“丫头,我是不敢碰你。我是个,是个已婚男人。”他的语气很消沉,但意思很挑逗:“离了婚就跟你作爱。”虽然我可以跟任何一个男人大声谈论食色性也,人之大欲,但并不意味当我心爱的男人说出这样的话时,我能不羞涩地不看他。空气中有种暖暖腻腻的香,夹杂着混合型香烟的味道。彼此的身形在对方怀里浮动,他手心潮热,我手心冰凉。

  这个男人让我窒息。谁说爱情是空气,爱情让人没有空气。

  这个女人带给我太多快乐梦想。

  心猿意马,浪蝶狂蜂。我们两个同时站起身,说:“走。”也许潜意识里,性是一种尘埃。可是本来无一物,何处若尘埃?这对凡夫俗女,实在是大可不必。又或者是落入了一个俗套,以为敲锣打鼓咿咿呀呀整装亮相一定是整本戏的引子?唉,可惜我俩的戏太短了,容不得这么长的引子。

  于是我们去看电影。是他提出来的。他说很愧疚,因为他没做到一个男朋友传统的在谈恋爱期间该做的事,比如看电影。到了电影院,他就很着急地去找小卖部,非要买可乐和薯片。我说我不渴也不饿不想吃,他非要卖,脸都急红了。这是我们第一次红脸,原因是他认为这是每个男朋友在看电影时该为女朋友做的事?

  我恍然大悟,涕笑皆非:“你怎么这么八十年代?你到底谈过恋爱没有?”

  :“没谈过恋爱,不会谈恋爱。”

  眼前这个男人,经历得太多的是艰辛的生活。感情,对他真的是一种很奢侈的东西。我掂起脚尖拍拍他的头发,拿了可乐薯片,说:“传统来说,你该买爆米花。”多年以后想起来,竟成为我记忆中的亮点。不知道他的心中,有没有可以成为亮点的回忆?我本来已经飞升的心又打落凡间,我还是在乎自己在他心目中的位置。色就是色,空不了,这个禅机可以说,但不可以悟。

  
  


    

  他常问我,如果没有那一个月,你是不是早就离开我了。我说是的。可知世事都是有安排,有因果的。老天爷用的是诱敌深入的一招,把我们打入十八层地狱。

  :“我妈过生日,我和她都得回去。她打算回来就换工作,所以会回去待一段时间。我就请两天假,回去待一晚上就回来。”

  我立刻说了句狐狸精的传统台词:“啊?太好了,我们就可以整天在一起了。”所以说艺术是来源于生活的。可是那些艺术工作者未免太幼稚了吧。只会以一个二十一岁的女孩的心态去创作。今年我二十四岁,我会说:“她总得回来。”

  我们俩开始盼望她走的那天。可是谁都沉住气不提。一是提未免显得有点动机不纯,二是大权掌握在打大清门抬进来的正宫娘娘手里。

  正宫娘娘也不好过。她可不能让皇上跟妃子双宿双栖。她在等皇上沉不住,说:“皇后,天色已晚,你去歇息吧。”阿铭说:“她在等我问,你什么时候回去啊?于是她就会说,哦,你盼我回去啊?说不定会假装走了,住在朋友家,然后忽然回去,抓我不在家的证据。”这样的各怀心计,委实是我不能料想的夫妻关系。难得的是她想得到的,他也想得到。这样的知己知彼,我早该料想到战争的结局是两败俱伤。

  :“阿梓,她是阴毒的人。心里的想法没人能猜透。而你太透明了。”

  :“未必,我是年轻。到她那个年龄,我会让你动弹不得的。”

  :“她叫我动弹不得是因为我欠她,只有我才会那么忍她,象个奴隶那样为她赚钱。你叫我动弹不得是因为你爱我,我是你的。”

  所以说千万不要陷入一段没有爱情的婚姻。没有爱情就意味着没有包容,缺乏包容彼此的缺点就会放大,放大就有争吵,争吵就紧跟着怨恨,枕边人反目成仇,一个家分崩离析。我很为自己的逻辑得意,我把这跟小青、大姐等一干人等说了。可惜我渡众人,无人渡我。到现在四下一瞧,无边苦海里面只有两个人,一个是我,另一个是他。

  日子一天天过得好慢。我逐渐得有些不耐烦。他看出来了,并且很忧郁。:“阿梓,你已经很不满意这种关系了。我也想早点解决。我很怕失去你。”

  不是不满意,是不满足。我非金风,他也不是玉露,红男绿女之间,只祈祷朝朝暮暮。她终于动身了,我佛许我一个月朝朝暮暮!唉,所以说做任何事都马虎不得,尤其是祈祷。如来佛主普渡众生,哪有工夫去揣摩我的心意,把这个朝朝暮暮前面加一个合适的期限呢?

  :“那你今天送她吗?”

  :“如果能请到假,就去。”

  :“哦,毕竟是夫妻嘛。”

  :“阿梓,你不信任我。我只是想亲眼看着她上火车,免得她反过头来抓我的不是。”

  :“哦,斗智啊。我也不是一盏省油的灯。”

  :“阿梓,你是聪明,她是阴险,比不得的。我不想她伤害到你。”

  :“只要你不伤害我,没人能够伤害我。”

  纵然那个女人到我写字楼来撒泼打滚又如何?大不了一份工作。只要痴心女子负心汉的故事不在我这儿上演,我就勇者无敌。然而我所没想到的是,痴心女子痴心汉的故事,就是大团圆吗?

  我在家如坐针毡。她应该是八点半的火车走,他应该是九点半以后来。看着月亮鬼魅地升起来,我忽然有种莫名的悲凉。他是我偷来的。

  可是十一点他还没有来。我拨通他的手机,他说他在和一个朋友消夜。周围很安静,不象是餐馆,况且,他没有朋友。我很是疑惑,但无论如何,过了一会儿,他就来了。他微笑着站在门口,第一句话就是,丫头,我们来看看你的照片。春宵一刻,他居然要看我的照片?

  他把我抱在怀里,我把厚厚的相簿抱在腿上,落地灯的灯光暖暖地罩住我们,我跟他指点这一张张照片后面的典故。我告诉他,这是我的童年,这是我的少年,而大学呢,是我的青春。

  :“可是你还很年轻啊?”

  :“是年轻,但不是青春。”

  :“丫头,你很怀念大学生活,我知道。是因为那两个男孩吗?”

  :“我和他们之间说过哪些话,做过那些事,真的全都不记得了。但是他们是我的青春记忆的一部分,是一种永远。”

  :“那么阿梓,我又将是你什么记忆的一部分呢?”

  我合上相簿,用柔的象水一样的声音说:“我是你的一部分。”

  他站起来,把我放在床上,从后面抱着我,我们之间的距离,在物理上。我看不见他的脸,但是能很强烈地感觉到他手臂的力度和身体的温度。这个男人想要我,而且只想要我。我有些得意了。

  她就在我的怀里,软软温温的让我有一种难以忍受的冲动。还有那种初生儿一样的奶香。如果这是我们的洞房花烛夜那该多好。

  他把手伸进我的上衣,小心翼翼地抓住我的乳房,惊喜地叫了一声,好软,象水做的。我忽然发现,这是一张双人床。

  我感觉到她的湿润和自己的精力。我该进一步还是退一步?或许她迟早是我的新娘?

  我感到我的身体象波浪一样颤动,我听到自己发出哭泣一样的呻吟。我清楚的记得,他停下来六次,问我:“宝宝,疼吗?”

  从那时起,我们就每天做一次爱,直到分开。我想,也许有的夫妇一辈子都没有作过象我们一样的多爱吧?小青说你们贪欢。我很喜欢这个贪字,但我更正了一下,是贪爱。但是不管怎样,贪就不对,就是个死字。

  我们的生活,简直就是在幸福的飞。他总是迫不及待地下班,在路上打电话告诉我他要回来了这个喜讯。于是我把煲好的汤盛出来,从手提电脑中放出陈升的歌,喷一点海水味的空气清新剂,然后给他开门。我们到楼顶的露台上喝汤,听他讲他走南闯北的故事。讲得最多的,是他家附近庆顶的把蒿炖活鱼和他那架黑色的本田摩托车。

  :“有那部车我就有快乐。和她一吵架我就出去飙车。速度可以让我忘掉一切烦恼。”

  可是阿铭,忘掉不等于不存在。就象现在,我们不是在一起,而是待在一起。两者之间,楚河汉界!

  :“宝宝,你知道我为什么爱你吗?”他依在厨房门口,看我手中的锅铲在奋力的翻炒。我是新新人类中少有的下得厨房的那种。原因是我爱吃,会吃,爱自己。

  :“因为我爱你?”

  :“因为你给我一种真正的家的感觉。单纯、安全、温暖。”

  然后他走过来,从背后环着我,动作下面的意思我可以幸福的体会到。那就是,夫复何求?我明白了,一夜夫妻百日恩中的夜字,是从白天到晚上,而决不仅仅是一个可怜的夜晚。我们的感情,在这一个月中飞升到了永远,既是永远的爱,也是永远的痛,然后是交织。

  我给小石打了个电话,也就是我的大学男友之一,跟他详尽地描述了我的阿铭,但是隐瞒了他已婚的事实。我说想跟他结婚。小石大笑:“小姑娘长大了,居然想结婚了。”然后很老套的说,我想给他打个电话。我也大笑,你们不会讨论这个女人什么地方有痔吧?他很严肃的说:“是托孤。”

  没想到当天小石就给阿铭去了电话。内容是什么我到现在还不知道。逼问两个人都是一个答案:“与你无关。”哈。帝国主义瓜分中国的会议也与中国无关。

  :“但是我是你老婆!”我指着阿铭气急败坏地嚷嚷。

  他忽然单腿跪下,时间是晚上十一点,地点是我家厨房的地上,原话是:“老婆,你一定要嫁给我。”我停下敲打键盘的手,忧伤的望望四周。房子很大,可以听到海浪的声音。再不是那个有小厨房的一室一厅了。我又听到他在叫我,丫头、宝宝、老婆。一声声的,渐行渐远。

  他什么都依着我,惟独拒绝陪我泡吧。答案总是唯一的:“不去,那种地方没有好人。在家待着多好。”这点曾经让我很想不通。在别人眼里,美发大工哪能是盏省油的灯?况且那是个很正常的缓解压力的地方。无非是灯光暗了一点,有时有个把主动来找陌生小姐搭讪的男人。

  :“宝宝,你知道吗?作美容美发的,没有好人。”顿了顿,又说:“我也不是。但我对你是好的。”在后来的相处中,我惊异地发现,阿铭的世界,象个孩子般的泾渭分明,除了好人就是坏人,没有中间界限。

  那酒呢?风流茶说合,酒是色媒人。有点酒,不是更加颠鸾倒凤?他说他的胃喝伤过,三天三夜起不了床,从此滴酒不沾。我问他为什么喝他说不记得了。我暗自猜测是结婚那天,他否认,说那真的不是一件高兴的事。我又问是不是和她吵架,他说那绝对不是件伤心的事,只是愤怒。于是我打算洞房花烛,床边枕上,把这个事情问个清清楚楚。唉,可见有些问题,是永远不得知晓的。小青说我自从阿铭走后就平生出许多得仙得道般的宿命。操!做不成鸳鸯,还不许我成仙?

  很快她就要回来了。但不知是确切的哪天。这种等待太难堪了。我开始狂燥,开始在上班的时候频繁地看手机,开始在露台上喝青岛啤酒,那是我的最爱。我问我最爱的啤酒,我最爱的男人的女人要回来了,我该怎么办?它自然是无言,于是我一罐接一罐地追问,直到抱着他嚎啕大哭。他带着哭腔说,宝宝,别哭,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我忽地一声坍落在他怀里,他把我抱回小屋。放在床上的一刹那我紧紧抓住他让他压在我的身上,口齿不清但脑子异常清晰:“老公,没别的,我就是不想让你受苦。不想让你受苦呀”。然后就泣不成声。忽然感到他的进入,硬得生疼。一下一下天旋地转的撞击,直到我沉沉睡去。那时起,每次他一进入我就开始流眼泪,一颗一颗,清晰可见。:“是我太硬还是你伤心?”他每次都这么问我。我也不回答。我要他追问一辈子。

  如果我要失去他,不如要他失去我。与其是霸王别姬,不如姬别霸王。

  我请了假从单位回来,给他打电话,要他中午回来,我请他去pizza hut。我爱那里的香荤至尊,我一个人可以吃两张12寸的,并因此而被朋友列为不能请吃披萨饼的黑名单。他说改天他休息吧。我说中午我一定要请你吃,语气非常平和。

  :“老婆,发生什么事了?你等等,我马上回来。”人是有预感的,就象琴弦会断一样。

  不久他就喘着气闯了进来,抱着我眼睛里有泪:“老婆,不要离开我。”

  :“我只想请你吃顿饭。”

  :“你不要离开。”

  :“如果我们迟早要分开,那我希望现在就分开。”那刻的我,无上智慧。

  :“是我叫你失望了。好。但你答应我,不要离开北京,给我一个月时间。”

  我朝他伤心并且嘲弄的笑笑。我太聪明了,我完全看得清形势。他对她的誓言是无条件的:“你不提离婚我永远不会提。”他对我的誓言是无期限的:“我一定会和她离婚。”

  他又重申了一遍:“饭我是不会吃的。”饭?我的思路游走到他走之前的那晚。我俩吃了些什么?前日剩下的鸡汤和饭。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可是那哪里算是宴席呢?结局一样是散。

  :“再也不见面了?”

  我很坚定的摇头。

  :“我以为命运眷顾我了。”他虚弱地站起来,背影和着一股伤心的风。我也无奈,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娶时。

  晚上我主动留下来加班。又到万家灯火的时候了,诺大个办公室只有我一个人。平日我应该在小厨房里喜滋滋地做饭吧?现在不需要了,人家正而八百的太太回来了,我稍息立正靠边站。恨无常哦恨无常,既然无份又哪得有缘?我俯在电脑上放声大哭,手机响了。是他,我按掉,他再打,我再按掉……终于无声无息了。我站起来,打着车,径直向他们店奔去。我打电话给他:“你在干吗?”

  :“在看报,念给你听好吗?”然后他开始给我念新闻,好象中午不曾发生过任何事,好象她永远不会回来,好象我们是一对平常的夫妻。我终于明白了,爱情,不是平常,就是无常。

  :“你出门来念。”

  他站在街的一边,我坐在另一边的街沿上,穿着一条黑色的宽松长裙。此情此景,让我想起相恋的第四天,他也是这么拨开人群,穿过车流向我走过来。每走过来一次我们的罪孽就深重一层,直至万劫不复。

  他轻轻地蹲在我面前。摸了摸我发干的嘴唇,起身去买了一瓶矿泉水。一手送到我嘴里,一手用报纸为我驱赶嗡嗡的蚊子。

  :“宝宝,你怎么还不回去给我做饭?”

  :“自然有人给你做的。”

  :“只有我妈和你给我做过饭。“

  :“她真的没给你做过?”

  :“是她救了我,又不是我救了她,她为什么要给我做饭?”

  :“那我为什么要给你做饭?”

  :“因为我赖上你了。”

  我抬头,眼泪汪汪地看着他,已经开始笑了。

  :“阿铭,有活儿。”老板娘在街那边向他招手,语气很是,很是不善。

  第一次,姬别霸王。霸王说:“妃子,不可,不可。”

  
  


    

  晚上十一点半他还没回来。打他手机,他说快了,在店里。再等不来,打到他店里,老板娘说他已经结帐出来一个多小时了。我冲到门口,看着出租车从他家的方向开来。我冷着脸问:“工具包呢?你为什么要放回去?你真是太太小心了”。小心就代表刻意地维护。对她的维护就代表着对我的背叛。

  这个叛徒支吾着到底没说出个所以然。我自然是不依不饶:“你这么怕她,还跟我一起做什么?”

  他把我拉进门,大声说:“你听好了,我不是怕她,是可怜我爸妈。那个女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你是完全想象不到的。”他告诉我那个女人曾经率领七姑八爷去他家兴师问罪,曾经逼得他跪在屋子当中发誓永远不和别的女人有瓜葛……完全是一出戏,而且是一出闹剧。我开始忘了我的委屈,并且因此萌生出对这个男人更多的爱恋。虽然小青老是说,你以为你是圣母玛利亚,他缺什么你就能给他什么吗?但是,既然是这般的相爱,那就倾其所有,能给他多少,就多少吧。

  :“老婆,我就算不为你着想,也要为自己着想吧。我和她过的算什么日子?每天都在怀疑、猜测、不满和讽刺。你知道吗?你是我的希望。”

  :“没有我你会和她离婚吗?说真的,我很在意这个。”如果他说不会,我自然也未见得会主动弃权;但是如果他说会,我会舒服很多。因为我始终心有愧疚,不是对她,是对小小的孩子。谁都有权利去选择爱情,但是谁也没有权利去伤害孩子。

  他扳正我的身子,眼光很透明:“再说一次,绝对没有第二次,我是个正常的男人,我需要正常的生活,所以我要跟她离婚。”

  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他想离开她,否则我不会跟他在一起,更不会和他发生男女之间的事情。但是途径呢?他永远抱希望于她对他的难以忍受。我承认,一个正常女人无法承受一段没有性、没有爱、没有交流的婚姻。但是她不正常。她已经挨了四年,不在乎再挨下去。你打量哪个奴隶主会以和平的方式签发奴隶解放证书?男人一千一万,欠她一条命的男人可就这一个。

  我无力地看着他,他的眼神也很无力,他当然比我更了解战局。我听见他说:“老婆,明天我们去红螺寺好不好?我想出去透透气。”他心存侥幸,他希望菩萨在负了他一千次后,放自己一条生路。他是爱我的。算了吧……我低头忧郁地想,没有理会他的触摸和热吻。

  就在我把喷香的鸡粥端到他面前,催他快吃,好去红螺寺的时候,手机在卧室里狂响。他脸色煞白,我的心脏象抽筋一样的疼。他紧紧地握了一下我的手,仿佛在给我和他自己勇气。他接了:“哦…我是不干了…不为什么…在外面找活呢…现在回不来…好。”好?夫妻两个敲定了什么?把我这个外人放在一边。眼泪大颗大颗往滚落在饭碗里。我又不争气地说了一句非常第三者的话:“你马上要回去?”

  他端起碗:“不是。吃完饭再走。”

  :“你不可以说你回不去。”

  :“她说马上要见我。说我没在家里住。连肥皂都没动一下。”

  那又怎么样?哪条法律规定一个男人不可以变心?何况当初并没有心?他没有,她何尝又有?他就是她的一堆垃圾,垃圾固然是垃圾,但是绝对是她的垃圾,不能让任何人捡了去,而且万万不能宝贝似的捡了去。

  如此两天黄鹤一去无消息。我的男人卷着铺盖卷和他的发妻双双地回了东北?还是两人在床头握手言和,把我权当露水蒸发掉了?这是,那是,反正是他怀抱琵琶就另想别弹!我直直得躺在床上,水米不进。哎,对于这个男人,我重仓持有,深度套牢,现在恨什么,怨什么都晚了。

  第三天傍晚他终于打电话来,语气很急,压低了声音,说那个女人不吃不喝地整整跟他吵了两天。内容四年一贯制,你不忠,你对我不起,你看招。

  :“你现在能出来看看我吗?”我不关心他们,只关心我们。我要他出现在我面前,看看我有多惨。但是他今天不能。不能的原因是她不让。她是有权威,她对他的所有权是法律承认的。法律,懂吗?全国人大通过的那种。我坐在浴室的地上,打开喷头用凉水猛冲。衣服湿了水,裹在身上,越缠越紧。我又有点难以呼吸了,就象他第一次深吻我一样。原来爱情用两样东西让人窒息,一样是真实的痛苦,一样是虚幻的幸福。

  我开始陷入一种传统的、极其痛苦的揣测。揣测他并没有我想象的那么需要我,揣测他是否正在为难地寻找跟我分开的理由,揣测他们之间实实在在的关系…..可是想得再多也没用,我的命运掌握在他手里,而他的命运掌握在她手里。于是看她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我开始憎恨自己:阿梓,当年他落难的时候你去哪了?想来想去,那年我该是在高考吧。那年我只想和名牌大学一起比翼双飞。

  但是这次吵架有了实质性的进展,他和她分床而睡了。阿铭轻轻地抚着我的背,说:“宝宝,我明白,如果我口口声声说爱你,却又她睡在一张床上,虽然不会发生什么事,你也会很难受。”我翻过身抱着他:“老公,以前你们多久作一次爱。”

  :“一个月最多两次,有时一次都没有。”

  :“可是你们不相爱,怎么可以?”

  :“需要的时候就可以。”

  我不想和他讨论由性而爱还是由爱而性的话题,因为我拒绝想象他进入她的情形。阶段和步骤应该都一样的吧?但是他否认。他说我们长很多,而且我吻你。我说那只是方式问题。他说错,这就意味着我爱你。实在地说,我真的不是个贪恋肉体的女人,但我贪恋他的肉体。他让我觉得自己是个女人,是他的女人,是他爱的女人。

  他开始找工作。非常辛苦地找工作。不是象我们一样的上网、打电话、传真简历、面试。而是买《精品购物》看中缝里的招聘广告,或者骑单车到珠市口抄招聘启示,然后天远地远地去面试,面试合格了再约时间试工。我开始知道吉米只是金子塔尖儿,绝大多数做美容发型的人的生存压力远比他们的时髦程度更让人难以想象。我唯一能做到的是煲很靓的汤,炒很可口的小菜等他累得半死不活的回家。接着我们一起洗澡,聊天和作爱,然后他九点半准时回家。一分不差,一分不少,九点半。因为他必须抢先一步到家,坐在床边上看电视。这样他们之间的关系就会从激烈的争吵改善为冷战和讽刺。相应的,我们的关系就从甜蜜得发腻恶化成互相心疼和互相抱怨的交织。

  :“你难道不能晚十分钟回去。”

  :“那样她又会吵一夜。”

  :“可是没有争吵哪会有结束?”

  :“那样她马上会打电话到我家,不管多晚。”谈话一涉及到他家我就立刻无言了。我有权利要求他实现他的诺言,可是我没有权利因此连累到老人和孩子。为女人我无罪,为人我有愧。我千百次的打算过要如何做个好媳妇,如何做个好继母。因为我答应给他一个家。这个家应该是完整的,父母、孩子和我。一个都不能少。少一个都不是幸福。可是他的想法是不同的。他曾经在给我的信中这样表述他两难的情绪:“我无数次问自己,家和阿梓我该选择哪个?家是我的责任,阿梓是我的幸福。”由此我就明察秋毫地由此看到了他的潜意识:他的爱人是个第三者。可是我不愤怒,因为我明白这是我必将付出的代价。指责,包括我对自己的和他对我的。

  
  


    

  我曾经打算就这么拖下去,好在我还年轻。那个晚上小石的同事给带来了小石的礼物。我请他去喝酒表示答谢。坐了一会我就感到和这个环境有点格格不入了,盯着酒水单也有点隐隐作疼。好死不死的干吗上这种地方被人宰?我觉得自己的想法已然被他同化了很多。我由衷的甜蜜.

  小石居然托人给我带来一面拨浪鼓,号称是幸运鼓。他是个很简单的人,大学时候是乐队的主音吉他,现在却一心一意地想去印度学软件。他从来不象别人那样苦口婆心的和我讨论我和阿铭这段感情的对错。他总说,人过得简单一点就是好的,不要想得太多,做得太多。

  我乘的出租车居然在回家的路上和人撞了车。不知道是冲击力还是害怕,我晕过去又醒来,司机在外面和那个撞他车的人高声理论。我只觉得自己受了欺负,我好想要他把我拥在怀里,我非常切实得感到自己是个小女人。

  :“很抱歉,您拨的用户已关机。”十二点了,他当然早已经小心谨慎地把手机关了,安安稳稳地在家当着二十四孝老公。我一言不发的自己打开车门走了,把那个嚷嚷着要拉我去医院的好心的司机吓个半死。

  边走边捂着脑袋痛哭,我到底是一个人。

  一上班我就打电话给他:“你在哪儿呢?”

  :“我在上班,在她们店。”

  我用力掐自己的人中,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说你不会去的。”

  :“孩子病得很重,我妈也知道她们店要人。我不去说不过去。阿梓,支持我一下。”

  我把电话挂了。他一个接一个的发短信过来,大致都是要我支持他。支持他什么?支持他赚钱养家可以,支持他和那个女人24小时在一起,这怎么可能?大小老婆尚且还分个一三五、二四六,我连个端茶倒水陪笑脸的小妾都不如?我猛给他打电话,他先是不接,然后就关机。我打得累了,去交易大厅坐着,在嘈杂的人声中一直熬到下班。

  我漫无目的的向前走,嫉妒地看着芸芸众生。都他妈比我幸福!我从来没想过如果有一天他伤害到我怎么办。所以现在我毫无准备的失魂落魄了。等我稍有知觉的时候,我发现我站在他们店门口,被站着迎宾的小工连拉带拽地弄了进去。他惊惶地站起身子,问我:“小姐,您剪头发吗?”这个男人是谁?是昨天那个趴在我的裸体上,温柔地给我修眉毛的我称做老公的人吗?今天的他要我坐下,于是我坐下,今天的他居然问我:“小姐想剪成什么样子?”什么样子。你平时在家给你情妇剪成什么样子就什么样子呗。

  我咬紧了牙忍住不哭,神情恍惚地瞪着面前的镜子。我对自己说,千万不能晕倒。那个女人在旁边的美容室里,我明白。可是他给我最大的侮辱,他弯下腰小声的问:“你这是什么意思?”什么意思?我除了爱他还能有什么意思?我当然知道自己的身份和他的责任。他的责任,他对全世界人都有责任,只有对我阿梓,是无条件免责。

  他用那把熟悉的六寸剪刀在我头发上修修剪剪,末了,低声对我说:“你不要这样,我现在处境很艰难。”

  我绝望地看他一眼,我觉得自己不是心痛,是心灰。为什么你不可以提前告诉我一声。任何事情,包括你要拿了我的命去,只要跟我商量,我都会说可以。这一点,到他离开我他都不明白。他太小看我了,饮食男女也会肝脑涂地去的爱。

  我回去给小青打电话:“你那个三十多岁,一米六零,半秃的包工头呢?我要跟他相亲。”

  小青吓得够呛:“你,你,当真。”

  :“我要钱。我很需要钱。你无论如何要帮我。”

  :“你完全可以跟你老爸要啊?你不需要这样的钱。”

  :“我不管哪样的钱,我只要不问用途的现金。”

  :“可是你和阿铭……”

  :“我和他很好。我们除了钱没有任何问题。我想尽快帮他开个店,然后他就可以不满大街找工作了。钱我自己手上有一些,但还差点。”

  :“您可想明白了。当老婆您是很拿得出手,情妇嘛人家完全不必招惹您这样的。当朋友就更不必了,陪人喝杯咖啡聊聊金融大环境私人小感情的话,没人真金白银的给你。”

  我垂下头,第一次深切地感到钱是如此性命攸关。很多人说我和阿铭是层次问题、家庭问题,其实我很清楚,我们之间,是钱的问题。有钱,他不会离开我。这不是说他爱钱,是说他需要钱,而且是很倔强地需要钱。

  最后,我要了包工头的手机号码。说不定呢,我这样想着。

  我叫小杰去看看他,顺便看看那个女人。我殷殷地叮嘱着:“你看见没人注意的时候一定要问清楚,他爱我吗?他还要娶我吗?我们俩这样怎么办?”小杰很担心的看我一眼:“阿梓,你变了,你原来是个满不在乎的孩子。”小杰是小青的男朋友,一个很善良、豁达的大连男孩。他和小青是可以修成正果的那种关系。

  我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等着小杰回来。我的第一句话是:“他瘦了吗?”

  小杰叹了一大口起:“他的处境挺惨的。老板在后面盯着他干活,老婆在外面站着监视他的一举一动,身上只有五毛钱,家里天天打电话来说孩子病了这也要钱那也要钱,你还老打他电话,要不就是哭。”语气里不免有些指责我的意思:“我给他钱,他说谢谢,他能撑下去。阿梓,你的钱他更不会要的,你收好吧。”

  好,好,好,他宁愿伤了我的心,也不愿伤了他的自尊。我心里悲惨地叫到:“那长此以往,我们怎么办?那些山盟海誓怎么办?”

  :“那个女人我看见了。说跟阿铭是夫妻没人相信。很壮,而且丑,脸上两点高原红,连农民都不象,象个卖水果的。你当然知道农民比卖水果的好。我跟阿铭在门外说话的时候她一直盯着我们,眼神是这样的,你阿鸣不是个什么好东西,你的朋友必然也不是什么正经货色。”

  我嫉妒的心常常把那个女人描画成个下层的恶毒美人。没想到,居然是个如此这般的半老妇人。我看过她高级美容师证书上的照片,高颧骨、梨型脸、单而厚重的眼皮、方成菱形的嘴角。我安慰自己,标准照是失真的。说是安慰没有半点的惺惺作态。因为我的阿铭是个对美很苛求的人,也是个真正的美男子。我不能想象当年他是受了多大的罪,才会为了一个安定的家娶了这么一个女人。

  我辟谷三天,一下瘦了四斤。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的体重就开始随我和阿铭的关系呈正相关的浮动。反正,写这些东西的时候,我不到八十斤,气如游丝。但是三天之中我做出了一个决定。说这是决定我是有愧的,如果决定必须付诸实施的话。人家和老婆朝夕相处地为共同的孩子工作着,我该做什么决定是显而易见的。可是我给了自己一个借口,等他拿了第一个月工资再走吧,如果他需要钱呢?小青看着我不吃不喝的很难受,一个劲说阿铭看见我这么可怜会心疼死。可怜吗,我?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我选择,我承受,我丝毫不同情自己。

  我去买了两条红河、一双黑色的薄袜子,还有一瓶ZIPPO的专用油,因为给他买这些生活必需品已经成了我生活的一部分。我把他放在他们店旁边的报摊上,然后打电话要他来拿。他要我等等。我狠心把手机一关,打车逃也似的离开了。

  我一跌一撞地回了三亚。我希望大海能够帮助我平静地面对生命的无常。家乡的海亲切而纯净,我从日出坐到夜深,把这件事想得非常非常透彻。我的所有优越的条件,对阿铭都是没有现实意义的;而她,帮他找到了一份工作 。这份工作,让阿铭能够尽他为人父亲为人儿子的责任。从这一点看,我不配留在阿铭身边。当然,我也不能留在他身边。至于他会不会留在那个女人身边,我敢肯定的说不会,但是这已经与我没有关系了。这个世界上老公发高烧任他在床上躺三天不闻不问的女人毕竟不多,日子总是要过下去,他总会遇到个称职的妻子。也许偶尔会聊到关于我的话题,时态是过去时。而我呢,有个不祥的预感在心中升腾,我将在和不爱的男人在痛苦应酬中度过一辈子。我刚打开手机,他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老婆,你回来。”

  :“回来有什么实质意义吗?你还是和她吵架,我还是对你流泪。”

  :“会有实质性改变的。”

  :“离婚还是分居?”

  很长的沉默:“宝宝,我有我的方式。我不能让她吵得我们家鸡犬不宁。可是我会解决的。“

  :“阿铭,你的做法是对的。只是我不能忍受了。”

  我关了电源。其实我可以忍受,我的青春是拿来为我的爱情陪葬的。可是我不能让他因为我失去了父母和儿子的信任,虽然我希望他们把我当作家人。“轻移步走向前中庭站定,猛抬头见碧落月色清明。”一切已是定局,谁能奈何?

  可是,也是必然,回去的时候我还是通知了他。而他,在初冬的寒风中,好象已经站了整整一年。

  :“你不用上班?她放你出来?”

  :“我不干了。”

  :“可离二十号只有五天了,你应该拿了工资……”

  他捂着我的嘴,一手提着箱子把我拉进门,然后把我压在门上昏天黑地的吻我。我感觉到他的坚硬和自己的湿润,不是下体,是眼睛。他开始付出了,他终于开始付出了。

  第一次,在与他的最本能的养家糊口的责任感的斗争中,我小胜一局。既然胜利了,就得继续挥刀上阵,下一役,再下一役,死而后已。这就是胜利者的悲哀。

  第六篇

  他又开始找工作,整个白天。晚上黄昏的时候到我那里,我们吃饭、起腻、发愁。命啊命啊。从我一出现,他就开始四处找工作,找到后来,除了我和他命相不合生肖相克以外,真的找不到任何理由了。

  我一个月六千块钱。一个人的时候,喝点小酒,听折小戏,买两件漂亮衣服,一张回家的机票(单程,回来自然有老父亲掏腰包),生活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了。现在,我们得吃得喝,他得买见工的衣服,固定还得给他父母孩子寄钱。

  有一天,我陪他去推车。他忽然说,借我十五块钱吧?我本能地问了一句,干吗?虽然我替他买单已经成了常事,这样真金白银无来由地要,还是第一次。他低下头去摸自行车的坐垫,说:“明天我想打车来。因为天冷了,她改十点下班了,我想跟你多呆会,只能争取路上少花点时间。”他为我争取路上的时间,他为准时回家而找我要钱。我不知道该悲还是喜,只是机械地从口袋里掏出二十块钱。他说,就十五,不用那么多。我意识到,那五块钱就是他的自尊。

  从此,每天他从我这里回去的时候,我都塞给他三十块钱,给他打的回去和第二天打的过来。刚开始,他会皱起眉头,把钱放在手上,久久不愿收起来。习惯成自然了,我就随手塞到他大衣袋子里。他临走往下一摸,摸不到了,随口问一句,钱呢?我马上掏出来递过去。

  日子就这样慢得让人生疼。谁说我们的爱情没有进展?我们的关系已经悄然无息地换了一个模式,我开始养着他。